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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黑色泛着柔光的发尾自她脑后如瀑布一般泄下,跟着主人说话时的动作微微摆动,肆溢出青春昂扬的少年气息。

她逻辑清晰、语言流畅,说的话极其能鼓舞人心,看向众人的眼神坚毅又灼亮。

浑身散发的笃然气场令人移不开目光。

温子珩定定望着她的背影,沉静柳眼中满是身为她善教的骄傲与化不开的脉脉温情。

“我相信以大家的才能与资质,定会像澄玉同学说的那样,打败强毅、拔得头筹。”

青年温和沉定的鼓励传至学堂每个角落,听得身边学子更加兴奋、士气大涨。

李澄玉早就料到抽到上届魁首后会有人说丧气话,于是提前将温子珩请了过来。

见此情景,李澄玉率先举手握拳,对着众人振臂高呼:“打败强毅、拔得头筹!”

身后的随春放这次反应极其迅速,与成兰君一起也跟着她喊:“打败强毅、拔得头筹!”

“打败强毅、拔得头筹!”

几声过后,越来越多的人被她们感染加入,一时间学堂内群情激昂,热血澎湃的口号传出去很远,引得路过的学子不断回头观望。

傍晚下学后,李澄玉带着随春放、成兰君二人在一小径口拦住了打算回寝舍休息的霍京宇等人。

见是李澄玉,霍京宇下意识皱起浓眉,早上她被当众下面子的气还没消,现下心情着实算不得好。

“怎么着,想打架啊!”

霍京宇说着,当即上前一步朝对方挺胸抬颌,气势凶悍。

李澄玉不避不闪,直直迎上去,面上带着浅笑,明亮的桃花眼定睛望着她,里面没有半分怯懦。

“不想打架,想谈合作。”

霍京宇闻言一愣,半信半疑地说:“咱俩有什么合作可谈”

“如果你愿意配合我带领咱们班赢得武术操魁首,我就去向温善教申请,让你当此次比赛的领操员。”

霍京宇眨了眨眼,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词汇。

“领操员?”

李澄玉也是才知道以往的武术操练比赛没有‘领操员’这一说法,都是各打各的,也难怪上届强毅班能够震惊全场。

“对。”

李澄玉点了点头,给她大致讲了一下什么是领操员,“等到比赛的时候,你可以和我们穿不一样的衣服站到最前排,到那时任谁都会一眼瞧见你。”

“听说这次拔青会与以往不同,许多京官也会来观赛,说不准你母亲或者姐姐,也在观赛席呢。”

李澄玉观察着霍京宇的神情,慢条斯理,以话声引诱。

“你难道就不想,另她们刮目相看一次吗?”

霍京宇狠狠心动了。

她在家中排行老幺,上面四个姐姐,各个能力出众。

即便霍京宇十分努力地温习功课、事事争强好胜,可姐姐们却总是嫌她没出息、资质差,母亲更是极少关心她。

霍京宇做梦都想获得母亲的认可,令姐姐们再不敢小觑自己。

“温善教能同意吗?”

半晌,霍京宇不自在地看着面前人,眼神躲闪中透着期待。

这便是答应了。

李澄玉一双桃花眼快要弯成两轮月,随即冲对方挑了下眉:“放心,此事交予我。”

三日后,赛前操练如火如荼地展开。

由于一套武术操打下来至少要半炷香时间,于是李澄玉着人提前占了个地势平坦绿荫浓郁的好地界。

可即便如此,四月的盛阳依旧晒得人睁不开眼、提不起劲儿。

“于杪、章禾,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能拖我后腿呢,快给老娘站起来!”

一身红锦黑边短打,臂箍盘金皮质护腕,站在队列最前领操的霍京宇瞧见她们二人偷懒,随即叉腰冲着对方大骂起来。

被她点到的于杪性格偷奸耍滑、趋炎附势,章禾则是好吃懒做、欺软怕硬外加搬弄是非。

二人在书院里家世地位都不算突出,但是身为霍京宇身边的哼哈二将,仗着前者的权势欺压过班中不少同学。

如今瞧见她们二人被针对,绝大部分学生都在一旁偷着瞧笑话。

“宇姐,我们快累死了,就让我们歇会儿吧。”

章禾有些胖,此刻正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一动也不肯动。

于杪则半蹲着,三角眼来回在霍章二人身上转动,一边观察形势一边趁此时机抓紧时间休息。

霍京宇求胜心切,吃了李澄玉给她画的饼后势要搞出一番作为。

团体武术操比赛七日后就要开始,在此紧要关头,她怎么能容忍二人如此怠慢。

“不行,快给老娘起来!”

霍京宇说着,就要走上前教训二人,被一旁的李澄玉给喊住了。

“看样子大家都累了,那就先休息一会儿。”

这半天训下来,李澄玉也累够呛,额角的汗珠顺着面颊直往脖颈处滑。

周围的同学听了这话,顿时散到了树荫浓密处,用各自带来的蒲扇或者衣摆扇风散热。

“怎么能休息呢,起来、都起来!”

霍京宇求胜心切,恨不得睡觉的时候都拉几个人过来练习。

自己身后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也没感觉。

李澄玉看得眉心一跳,这姐妹儿真是天选打工人,无论是压迫别人还是压迫自己都极有一手。

“让她们歇会儿吧,你也下去洗把脸。”

劝了好几句,李澄玉才算将霍京宇给稳住。

“玉娘,快过来坐——”

身后,成兰君朝她招手,他与随春放中间刚好空出一个位置,少年手中还拿着湿布巾与折扇,弯眼朝她浅浅微笑。

李澄玉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坐到了二人中央。

“玉娘受累了,喝点冰糖菊花茶解解暑吧。”

成兰君将手中的蒲扇交给一旁的随春放,对方立刻兴高采烈地接过,呼呼摇了起来。

清凉的风吹得少女发丝纷飞,有些还粘在了满是汗水的面颊上。

李澄玉呸的一口吐出嘴里的发丝,眯着眼夸赞她:“谢谢哈春放,你扇得风可真凉快。”

得了夸奖的随春放像是装了马达的玩具,呼呼呼地扇得更起劲了。

“玉娘喝点吧。”

身旁的成兰君再次出声,手中还举着盛了清亮冰糖菊花茶的白瓷盏,满眼关切地望着她。

李澄玉见状,刚想接过,余光却瞥见对面走来一熟悉人影,动作随即停下了。

“同学们辛苦了,喝点冰饮凉快一下吧。”

打头的正是温子珩,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挑着沉重扁担的中年妇人。

二人担着的瓦罐里,分别盛着冰镇酸梅汤与薄荷紫苏凉饮。

现下学生们正渴,大部分人带来的茶水早就喝完了,温善教的出现好似甘霖,洒在她们这些久旱之人身上。

担子前很快排起了两条长龙。

罐盖被打开的瞬间,一缕冰凉沁人的白雾笼罩上了少女俏丽的眉眼,又顷刻间消散。

望着眼前的这罐茉莉蜜豆花酥山,李澄玉惊喜地眨了眨眼。

“快吃吧。”

温子珩见状,唇边漾起一抹温柔浅笑,一身淡青长衫,衬得他周身斯文隽雅的气质愈显。

话音既落,李澄玉并未第一时间接过,而是探身上前,微倾着头直直地望着青年的双眼。

盈盈笑问:“善教这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其他同学都有?”

温子珩呼吸一乱,下意识想要掩饰,奈何面前少女眸光实在明锐灼亮。

少顷,他无奈叹了口气,承认:“是单给澄玉一个人的”

否则的话,他也不会借着问话的理由,将她独自一人喊了出来。

李澄玉闻言,欣然一笑,这才从他手中接过酥山。

拿到手的当下,她便因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吃了一惊。

在古代,这么大坨冰可不是好买的。

酥山顶端的冰碎已然有些化了,牛乳、冰水与黄澄澄的茉莉蜜交织在一起,单单是瞧上一眼,便足够令人心生冰爽。

李澄玉用银勺拨开融化的冰层,在其中翻找一会儿后,才深深挖了一勺。

却是将

小料最丰富的第一口送到了青年唇边。

她笑着朗声:“善教辛苦了,善教先吃。”

温子珩闻言一怔,宁澈柳眸因少女这一举动而泛起细细的柔波,在金阳下恍着细碎耀眼的光。

他没料到李澄玉会在如此小的细节上惦念着自己。

明明还未吃那酥山,心就已经荡起甜了。

少顷,青年轻矜颔首,望着李澄玉低声道了句:“好。”

淡妃色樱唇微张,动作优雅缓慢地含住了银勺上已经开始融化的雪碎。

冰凉入口,温子珩轻轻抿了下勺根,霎那间,原本淡色的唇瓣被激得殷红,其上洇着层薄薄的水光,隐约渗出丝缕沁凉气息。

看得对面少女眸色一深,唇角不自觉翘起。

“唔!”

猝不及防地,青年口中的银勺被李澄玉给抽了出来。

与此同时,银勺边缘沾染的茉莉蜜也蹭花了温子珩的唇畔。

青年长眉一蹙,下意识地想用自己随身携带的锦帕去擦,李澄玉却率先伸指替他抹去了。

他怔怔抬眼。

“真是不好意思啊,温善教”

李澄玉语气歉意地出声。

然而温子珩却在她眸底清晰明白地瞧见了恶作剧得逞后的狡黠之意。

说着,少女抬手,当着他的面,吮了下指腹上的余蜜。

“甜的”

李澄玉的面上缓缓荡开笑:“和善教滋味一样。”

少女话声清浅,眼神平和,温子珩却轰地红透了脸。

克制不住地想起她们的第一次。

第37章 三十七条船慢、慢些唔!……

那天雪下得极大,团团的雪砸下来,像绒毯似地盖了满山厚厚一层。

书院索性给学生们放了一天的假,允许她们除完雪后各自休息。

寂静温暖的师舍里,消金兽中的雪中春信袅娜地散着芬芳,氤氲至房中每一寸角落。

又临摹了两笔后少女彻底失了兴致,随意将笔一丢,撑脸望向端坐在一旁看书的温子珩。

“好无聊啊,善教想去御雪吗?”

青年闻声自书页上移开视线,清俊长眉微微蹙起,凝着案上李澄玉那只临摹了一半便开始信笔涂鸦如同鬼画符一般的墨帖。

缓缓摇头:“不可,你的快雪时晴帖还未”

温子珩话还没说完,便见少女一下拨开最上层的废墨,露出下端写得柔劲古雅、意态闲逸的完整临摹来。

正是他口中对方未完成的快雪时晴帖。

“现在呢?”

李澄玉指尖如弹奏般轻快地点着桌面,眼中缓缓浮现出小小的得意。

青年眸光一滞,随即无奈失笑,有时候真不知该拿面前人怎么办才好。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像李澄玉这般不受拘束、随心所欲之人。

明明在书法方面资质出众、一点就透,却偏偏不上心,来兴趣时一笔一划,没兴趣时瞧都不瞧一眼。

温子珩想,若是自己少时有李澄玉一半的天赋,或许便不用写秃那么多杆笔,洗墨的水泼了一缸又一缸

“走吧、走吧!”

李澄玉见他神情略有松动,立刻起身将人拉了起来,半推半拽地往屋外走。

“就当是善教给澄玉的嘉奖”

彼时,雪势转小了些许,雪花夹杂着冰霰扑簌簌落下,有些坠在少女毛茸茸的眼睫上,晶莹剔透。

有些则打在温子珩肩上那件氅边滚绒之上。

雪影飘飖中,到处皆是白茫茫一片,唯独他那银白鹤氅上用墨线织绣的一树瘦梅在凌寒绽放。

恍惚间,似乎能教人嗅到缕冰冽清爽的梅香,更衬得颀立在风雪中的青年好似墨梅化仙,下一瞬便要自水墨画卷中走进这红尘人间。

李澄玉同他并肩站在一起,身上除却必要的护具以及手套外,什么也没戴。

她手扶着乘橇头,口中呼出的白雾散在二人头顶,纵使鼻尖下颌都被冷风冻得透红,然而眼睛却灼亮得厉害,像烧着的两捧炙火。

李澄玉总会在自己感兴趣的人或事上,散发出盎然的热情与精力。

譬如以前起兴时,她曾花费两三个月时间将书院所在的香樟山各处逛了个遍。

在偶然发现面前这个超长缓坡后就生出了待到冬天,一定要来此御雪的心思。

少女手中的御雪橇板是特制,竖起来大概三四尺长,宽度则能容纳成年人的鞋掌且有盈余。

橇板的形状有些像细舟,两头尖中间宽,板头向上翘起便于破开堆雪。

老白桦做的木板结实又柔韧,花纹灵动如流水,一侧还烙印着少女自己设计的图案,一只直冲青霄的自在云雀。

板底紧钉着层由七.八块马前腿拼合成的皮毛,因为那处的马毛短且硬度最大,所以极适合雪地滑行以及爬坡。

李澄玉放平手中的御雪板,指了指面前的雪坡,笑吟吟对着身侧青年说:“就是这儿。”

温子珩抿唇望了眼面前绵延不知尽头的雪坡,担忧地拧起长眉。

柔声劝道:“这里有些陡,不若咱们换一个地方吧。”

他其实分外怕高,总是担心自己会跌伤。

少女微微睁大了眼:“陡吗,这多刺激啊!”

想当初她玩的都比这刺激多了。

见实在劝不住她,青年只能柔声嘱咐道:“那你注意安全,不要滑得太快。”

“善教不一起吗?”

李澄玉讶然地问。

温子珩摇头,他自小除了练字,什么都不感兴趣,就连盛国无论女男老少都爱的打秋千、捶丸、放纸鸢什么的,他也极少去碰。

更别提御雪这种刺激又危险的运动了。

那怎么行。

闻言,少女沉默了半瞬,随即笑着指了指雪橇边,“那善教站这里吧。”

青年有些疑惑,不过仍顺着她的话往前挪了几步。

熟料下一瞬,少女忽然伸臂,揽着温子珩的腰将他放到了橇板上,并单手把自己头上的护盔解了下来。

青年顿时如受惊的白鹤般,慌张地挣扎起来,去拉李澄玉圈在他腰间的手臂。

“澄玉,你、你放开我”

“善教若是再乱动的话,一头栽下去可就不好了。”

李澄玉眸中含笑,口头却在严肃地提醒。

果然,此话一出,对方便如冻僵了般骤然停止了挣扎,任由她将护盔戴到他头上。

温子珩用余光望着身后因他挣扎的动作而扑簌簌直往坡下滑的白雪,柳眼微微震颤:“你、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带善教一起御雪啊。”

李澄玉朗然笑出声,呼出的沆砀雾气扑散在面前青年滚着银貂绒的帽圈之上。

“抱紧我。”

说着,少女带着温子珩揽紧自己的腰,见对方实在紧张,又轻柔地拍了拍他僵直的脊背。

倾头凑到青年帽檐下,小声作出保证:“放心,不会让善教出事的。”

望着面前这双晶亮又笃然的眼睛,温子珩怔神三两瞬后,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他这边刚应下,少女便一撑手中雪棍,载着二人的橇板倏地滑了下去。

陡然的失重令温子珩险些叫出声,心脏仿佛被人给猛地提到了半空,小腿也紧跟着酸软无力,站都站不稳。

此时此刻,被他环抱着的少女,反而成了这汹涌雪海中,令他能够安心、获取安全感的唯一锚点。

温子珩愈加揽紧了面前人,胸膛中的心跳如擂鼓一般,咚咚作响。

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雪屑呼啸而过,吹得氅边上下翻飞,却并未伤背迎着它们的青年分毫。

温子珩微微睁开眼,透过少女肩膀与飘扬的发丝缝隙看见周身的雪景在迅速倒退。

迅疾的速度令他的灵魂都好似与肉.体产生了片刻的分离,头皮连同着脊背都在发麻震颤。

恍惚中,青年听到面前的李澄玉这样笑出声。

“善教心跳得好快!”

温子珩听出了她话中的打趣,却顾不得羞赧,长指揪紧了对方背后的衣服,颤抖着眼睫

乞求道:“慢、慢些”

“什么?善教再说大声些,这里风太大我听不清——”

李澄玉迎着风大喊出声,还因此灌了满嘴冰凌凌的雪沫,却笑得更加开怀了。

“慢、慢些唔!”

温子珩以为少女没听清,刚想再重复一遍,熟料对方骤然加速,吓得他将头又深埋进了她的肩窝。

很快,青年便回过神儿来,李澄玉这哪是没听清,分明是想使坏。

只见少女熟稔地驱使着脚下的御雪板左滑右晃、腾转挪移。

在身后雪道上留下一道长长蜿蜒的滑痕。

有几次甚至还借着地势短暂凌空飞了起来,再重重落到地上时,溅起雪碎无数。

雪橇板上站着的温子珩再说不出话来,一颗心连同整个人、魂,皆系在了少女的身上,被她的一举一动所随意支配,左摇右摆、上下颠簸。

心脏在剧烈的刺激下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咚咚咚地敲击着温子珩的耳膜,心肉一收一缩间,全身血液都跟着沸腾。

渐渐地,温子珩竟在这项惊险到令他恐惧的运动中觉出了深深的趣味。

一种轻盈的、畅快的滋味如海啸般席卷他的全身,充盈至每个毛孔,迫使一向情绪克制且寡淡的他想要和身前少女一样,放肆大叫。

然而温子珩却只是抱紧了身前人,越抱越紧、越抱越紧

在二人再次腾起凌空的瞬间,青年不由地深吸了口气,抬起了一直埋在李澄玉脖颈处的脸,下意识望向前方。

雪下得更小了,蓬松绵密的雪面上留下了一道深而清晰的压痕。

一想到天地间的这抹印记是自己与面前人共同造就的,温子珩的心中忽地荡起一股难言的欢喜与满足。

幼时,他曾亲眼目睹那因难产去世的姨丈是如何在族谱上被抹去存在的,轻易得如同彻底平息下去的湖波。

后来,父亲告诉他,男子若是想要在这世间只依靠自己而留下痕迹,难于登天。

少时的温子珩害怕死亡、害怕被遗忘,于是拼了命地去练习书帖。

渴望有朝一日能这世上留下只属于自己只字片语。

长大后,这种执念消解许多,可温子珩仍会下意识地去寻找周身与自己有关的印记

突如其来的强劲朔风吹落了青年的氅帽,更令原本应当平稳的橇板陡然间失去了平衡,落地后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温子珩呼吸一紧,下意识想喊李澄玉的名字,却率先出了意外。

瞬息间,天旋地转,青年眼中的场景开始剧烈翻滚起来,脑中懵怔一片空白。

两三瞬后,温子珩再回过神儿时,是在厚实的雪堆里。

柔软如绵的雪承接住了他的身体,没有受任何的伤。

温子珩随即抬头搜寻少女。

很快便看到——失控的雪橇被甩飞倒插在一旁,而李澄玉整个人则呈‘大’字躺在他身侧,闭着眼睛生死不知。

青年见状,原本剧烈搏动的心跳有霎那的停拍,全身血液如同被冰冻住一般寸寸生寒。

“澄玉、澄玉”

温子珩蠕动着双唇,下意识地唤了几声对方的名字,却并未等到任何响应。

意识到发生什么后,青年的一双柳眼迅速泛起红潮,他咬紧了唇瓣迫使自己保持冷静,颤抖着指尖扶向面前人的肩膀。

想推推她又怕掌握不好力道弄伤。

“澄玉,你怎么了?”

“澄玉,你、你回答我好不好。”

“我、我”

一贯冷静的温子珩失了分寸,狼狈地跪坐在少女身边,一丝不苟的发端与大氅沾满了雪碎,薄红的眼睑迅速积蓄起泪水。

青年全身都在克制不住地颤抖,无边的恐惧如风暴般密密匝匝地笼罩住了他,不见天日、难以呼吸。

就在温子珩的情绪濒临崩溃时,雪面上仰躺着的少女忽然睁开眼,一下伸臂将他带躺在了雪地上。

继而哈哈大笑:“善教被我骗到喽!”

第38章 三十八条船我不该陪你胡闹的。……

意识到自己又被少女给戏弄后,温子珩心下先是一松,随即眼眶越发殷红,隐隐泛着水光。

他扯开李澄玉圈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绷紧了唇线看向她,气得胸口微微起伏:“你简直、”

劫后余生的心悸感盘桓在胸,难受得温子珩语气都有些哽咽。

他狼狈地别过脸去,以掩饰自己的失态,如玉的喉结微微颤抖:“胡闹”

这声斥责杀伤力实在太小,听得李澄玉不痛不痒,甚至还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般,飞快坐起身,凑到青年面前探头问:“善教哭了?”

“真哭啦!”

她缓缓瞠大了眼睛,眸底涌动着好奇与兴奋的亮光。

温子珩随即戴上了滑落的氅帽,遮掩住自己酸涩的双眼,只露出一截白胜雪色的下颌。

李澄玉才不觉得是自己看错了呢,她视力好得很。

“好吧,是澄玉误会了”

少女嘴上顺着温子珩的话接,可面上的笑却怎么都掩不住。

她又往温子珩近前挪了点,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原来善教这么关心我啊。”

“那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这样吓唬善教了,好不好?”

青年仍旧别着脸不去看李澄玉,也不应她,只沉默地跪坐在雪地上,仿佛在无声宣泄、控诉着什么。

温子珩此人大多时候都是温和端庄、斯文又有礼,李澄玉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固执、孩子气的时候。

然而这并不代表她就对此毫无办法。

少女又笑眯眯起来:“我没事,我真没事。”

说着,李澄玉一把拉过青年紧攥的长指,解开最外袄子的一颗盘扣,隔着中衣压在了自己心口。

“不信善教摸摸,我心是不是还好好跳着呢?”

说完,她还朝对方投来的惊讶目光飞快地眨眨眼。

少女的体温甚是温暖,缠绕上温子珩快要冻僵的指尖时,如毒蛇般狠狠咬了他一口。

青年‘吃痛’地收回了手,氅帽下的耳根飞快地泛起红来。

鹤氅下脊背起伏的弧度更大了几分。

“还生气呀?”

见此情景,李澄玉笑着小声打趣,话音刚落,就见面前人忽地站了起来。

温子珩捏紧了垂在两侧的手,看向身旁少女的眸光是一反常态的严肃,微抿的唇瓣有些发白。

一字一句道:“是,我在生气。”

确切地来说,他是在后怕。

害怕李澄玉若真因自己而出了什么事,届时他又该如何自处?

见此情景,李澄玉也跟着站了起来,没管自己半边身子都沾满了雪花,立正认错。

虽是微微低着头,认错态度端得正经诚恳,可那双水润桃花眼却灵活地溜溜转着,时刻观察着面前人的神情与反应。

“好吧,我错了”

“不是气你——”

二人同时出声。

四周忽然安静了下来,飘落的雪粒、呼啸的北风不知何时也停了。

李澄玉瞬间笑了起来,而后一下又闭紧了嘴殷切地用眼神示意青年先说。

温子珩见状无声叹了口气,望着少女身后砸出的深深雪印,话音中透着自责。

“我不该陪你胡闹的。”

“还纵容你摘下护盔”

“是善教错了。”

他本就长李澄玉几岁,对方还是他的学生。

然而他却忘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职责

二人私下里相处,温子珩只有在辅导她书法时,才会自称‘善教’,随着二人关系的亲近,李澄玉已经很少听到这个称呼。

‘善教’二字仿佛是个开关,只要一摁下,温子珩便会自动恢复人前身为师长的庄重、严肃,行为处事也会变得一板一眼、循规蹈矩。

一开始还分外新鲜,可时间一长李澄玉便开始觉得

无趣起来,更何况她带对方来此的目的可不是听他自责反省。

语毕,青年望了眼远处即将暮色四合的天,低低道了句。

“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然而李澄玉却并没有随他转身,而是抽.出一旁雪堆中的橇板,夹在腋下。

冲温子珩一垂眼,语气也跟着凉下去:“那善教自己先回吧,学生还有些事要做。”

说罢,少女便脚步一瘸一拐地朝不远处一座不大的石屋走去。

温子珩见状,立刻追了上去,握住了她的手腕。

语气有些急切:“你腿怎么了?”

“没什么。”

李澄玉使了些力气挣开青年,转过身继续往石屋处走。

“善教不必管我。”

记忆里,少女极少有这样态度冷漠的时候,她总是笑吟吟、慢条斯理,让人如沐春风。

见状,温子珩眉头蹙得愈紧了,在脑中不断地呼唤正在休眠的系统:“看一下澄玉的腿怎么了,有没有受伤?”

半晌后,攻略多情女主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却表示:“我不知道”

温子珩讶然问:“你不是能实时检测她的好感度?”

“为什么会不知道。”

系统只好耐心解释:“仅能检测好感度,其余的没有获取权限。”

对于这点,就连攻略多情女主系统自己也很意外。

此前它所参与大大小小任务中,所有被攻略角色的情况数据都是一览无余,除了个人健康,甚至连大小、尺寸,一夜几次这种私密设定都会有详细资料,且会随着变动实时更新。

而这次的被攻略对象李澄玉,在后台就只显示一个好感度监测栏。

早在发现的当下,多情女主系统便已将此事上报给了主系统,可对方直到现在都没有给予回应。

闻听此言,温子珩只能无奈放弃,加快步伐追了上去。

轰——

泥炉内陡然窜起的火光照亮了少女俏丽灵动的眉眼。

李澄玉盖上火折子,将手边的小陶壶坐到红泥火炉上,这才转过身。

朝着身后跟上来的温子珩一挑眉,语气惊讶:“善教怎么在这儿?”

眼底却压着得逞后的黠笑。

“让我看看你的腿”

说着,温子珩快走几步单膝跪地,俯身便要去撩面前人的衣摆,却被对方灵巧的一个撤身给躲过了。

李澄玉站直身体,表示自己双腿并无异样。

迎着温子珩诧异的眼神,少女眨眨眼,浅笑说:“是善教自己看错了吧。”

瞧见她腿并无大碍,青年稍稍松了口气,站起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再一次被戏耍了。

然而这并不能怪对方,是他关心则乱、自投罗网。

次数多了,盘踞在青年胸口的郁气也被挥霍一空,更何况面前人年纪尚小,爱玩只是天性使然。

温子珩无声叹了口气,将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的摆设上。

石屋不大,里面只摆了张仅够一人躺的矮木床,其上铺着层竹席垫。

不远处墙角砌着个红泥小火炉,用来取暖与烧水,此刻膛内正燃着橙红的火光,里面的薪柴烧得噼啪作响。

火炉斜上方开着个小小的窗户,破了一角的窗纸框出块不规则的深蓝夜景。

温子珩来此任教将近一年,还从不知晓这里竟垒着一处石屋,更不知其主人是谁。

“善教走时麻烦把门关上。”

引火时,李澄玉忘了自己身上还有碎雪,等火烧着,雪粒子也被烘化了,大部分都洇进了外衣里,湿凉凉的,像她的态度。

温子珩将将舒展的眉心重又凝起:“你不随我一同回去吗?”

说着,他伸手掩上了门,将自己也关在了门里。

李澄玉将身上发潮的外衣脱下,挂在了距离火炉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凸起处,语气随意道:“我今晚想在这儿住。”

说着,她转头看向青年,语气意外:“善教还不走吗?”

又指了指窗外,温馨提示:“天快黑透了哦。”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多好的机会,宿主一定要抓住!”

快速将二人方才相处的所有记录浏览完一遍后,多情系统如是说道。

温子珩忽略它兴奋的催促,在矮榻边寻了个干净位置坐下,双手拢在身前神情有些局促:“我、我休息一会儿再离开,可以吗?”

其实他是不放心,不放心李澄玉独自一人在石屋里过夜。

想着若对方改了注意,他可以陪着一道回去。

闻言,李澄玉瞥了眼上方被捅破了一处的窗户纸,面上绽起笑来,重又恢复了往常随性散漫的样子,朝他抬了下手:“善教轻便。”

不过半会儿工夫,温子珩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有些忐忑,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有什么话说重了,才引得面前少女不快。

自刚刚他说要留下休息会儿后,对方便再未朝这边看过一眼。

不大的石室里,唯有燃烧的火柴不时发出几声窸响。

李澄玉不知自何处寻来了半截蜡烛,借炉膛内的火引燃后插.进了石壁上一处灯槽里。

此刻,少女就站在摇晃烛火下,低垂着眼睫专心致志地剪东西。

蜜蜡般的烛光将她靓美的侧颜清晰地投映在对面石墙之上,就连浓密纤长的眼睫都分毫毕现。

随着主人的眨动,那羽睫倏地化作了扑闪的蝶翼,翩然飞进了温子珩的眼中。

在他心脏掀起了一阵无声风暴。

“澄玉在做什么?”

温子珩向来不善与人搭话,此刻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袖中长指,似墨线细细勾勒过的柳眼,没了往日的沉静平和,惴惴凝着面前人。

少女头也不抬地答说:“解闷的小玩意儿,待会儿善教就知晓了。”

闻言,青年抿了抿唇,再没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勇气,低低道了句‘好’。

片刻后,李澄玉终于完工,将掌心中的一物展示给温子珩:“快看!”

青年眨了下眼,定睛瞧了几瞬后纳罕出声:“这是何物?”

“手影戏呀,善教没玩过吗?”

少女说着,将掌心中的纸物夹在指缝间,两手背交叠,长指互相勾错着一翻,一只头戴花帽的小猫便被烛光映照在了墙上,活灵活现。

温子珩微微瞠大了眼。

这还没完。

只见‘小猫’得意地一仰头,器宇轩昂地迈步超前走起来。

走着走着,遇见了一片丛林,‘小猫’身形剧变,成了只体格强壮的‘大象’。

紧接着,大象遇到了一片沼泽,于是摇身一变成了只憨态可掬的‘野鸭’。

野鸭一下一下地抻着头往前游动作憨态可掬,随后它越游越快越游越快,最后竟变成只仙鹤飞了起来。

仙鹤直冲云霄,最终化作了一位高髻仙子。

仙子身姿优雅,在云层中翩翩起舞,随着祂的动作,无数细碎花瓣飘飘扬扬地洒落人间。

温子珩从惊奇中回过神儿来,转头一看发现那‘花瓣’只是从少女袖中漏下的碎纸屑。

只几张纸片、一双手便能玩出这么多花样,这令青年心生惊叹的同时,有些自惭形秽——面前人明明比自己还要小上几岁,见识与诸多本领却远高于他。

同李澄玉在一起,他总会有很多新奇体验。

甚至对方整个人都如同宝藏般,令人心驰神往,轻易沦陷

“善教想学?”

见他实在好奇,李澄玉笑着询问。

温子珩从不觉得身为师长向自己学生讨教是什么耻事,随即点头:“想。”

“那善教坐过来些,需要正对着光。”

李澄玉拍了拍自己身侧,又指了指正对面快要燃尽的蜡烛。

青年依言照做。

“左手无名指与右手尾指勾紧,然后大拇指翘起做兔子尾巴,对、就这样”

少女一边悉心教导,一边演示,偶尔在温子珩动作摆得不够标准时上手指导。

不大一

会儿,青年便掌握住了要点,还算能活灵活现地用手影摆出兔子、飞鸟、刺猬等造型。

温子珩望着石壁上自己的手影,一直抿着的唇瓣微微上翘,心中满是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欢喜。

说起来,他幼时的娱乐相当乏善可陈。

每日同他打交道的便是各式各样的字帖与墨笔。

哪怕兴趣再浓厚,也会在某一时刻觉得索然无味,心底泛起空虚。

温子珩甚至荒唐地想若是自小便认识李澄玉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幼时的记忆大概就不会只有纸与墨构成的黑白

“最后一个很难,善教还要学吗?”

李澄玉一本正经地开口询问。

在青年点头应答后,她双眼微弯,面上弥漫起笑来:“那善教先随我这样。”

说着,少女伸出一根食指。

温子珩不疑有他,依言照做。

熟料下一瞬,一枚红纸叠成的戒指便牢牢地套在了他的指根。

李澄玉并未松手,而是捏住戒指一角缓缓拉开。

随着她向后撤的动作,青年食指上的戒指一层层松散开,红纸漆金色的繁复纸拉花徐徐延展。

经对面葳蕤烛光一照,在身侧石壁上透出一片斑斓瑰丽的灯影,影中清晰地镂着四个字,正随着温子珩微颤的指尖轻轻摇曳。

在他怔忡的目光中,李澄玉倾身凑到他面前,笑吟吟一字一句道。

“善教,生辰吉乐呀。”

第39章 三十九条船酒香覆唇,温善教的滋味。……

橙暖灯光下,少女清澈笑意如日光映照宝石,剔透直达眸底。

温子珩怔怔地望着她,无法言清此刻自己具体是何感受,直觉得意识有片刻的空茫,而后又被名为‘李澄玉’的一颦一笑所渐渐填满。

胸口如同注入一片汪洋,温暖饱胀的滋味充斥着他的心房。

一时间,就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多、多谢”

好半晌,青年才缓过神儿来,一双清明柳眼不知何时噙上了红热,有些羞赧地垂睫避开面前人的视线。

李澄玉见状忍俊不禁地弯了下唇,却并未像方才那般穷追不舍地打趣他,而是松开手中的纸拉花,转身去拿要送给对方的礼物。

趁着她背身的空当儿,温子珩小心翼翼地摘下食指上只剩薄薄一层的纸戒,看了又看拉花上的那四个字后,方将其珍重地收入随身香囊里。

“这么会撩弟,难怪是多情女主。”

刺啦一阵忙音后,脑中的攻略忽然出声评价,语气不好不坏。

却听得青年微微蹙眉,下意识回它:“别这么说澄玉”

“怎么,宿主不会到现在还没相信这篇文的女主是多情人设吧?”

攻略系统有些惊讶,好似在讥讽他的单纯。

温子珩闻言加重了些语气:“澄玉她优秀又正直,不像是那样的人”

对方沉默片刻后,不知怎的忽然笑了。

声音带上了些恶意的期待:“宿主信不信,她之所以做这么多,其真实目的就是想睡你。”

温子珩闻言眉蹙得愈紧了,有些不喜系统如此直白的话,又觉得对方今日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然而还未等他来得及细想,攻略多情女主系统便开始一条条给他分析:“你看,女主先是借由滑雪将你引出来,吊桥效应听说过吗?”

“你会将滑雪带来的刺激、心跳加快,错觉成对她的心动和喜欢。”

青年闻言长指不由地扶上了自己的心口,柳眸中划过一丝茫然。

是这样吗?

“然后再装成腿伤,引你到这个石屋里。你想啊,这石屋外面这么粗糙,里面怎么会这么干净,且又有炉子又有蜡烛呢?”

“定是她早早便做好了准备,想引你上钩!”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先是花后是酒,亲亲热热往炕走”

方才少女陶壶里温的便是酒,现下将将烧沸腾,咕嘟咕嘟地直将馥甜的酒香往屋内各处送。

“别说了。”

温子珩蓦地打断了脑中系统的话,攥紧了袖中的长指,任由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刺痛柔韧掌心。

他再次出声,语气却有些缥缈:“她不是这样的人”

攻略系统却嗤嗤笑了起来:“那宿主不妨拭目以待?”

稍稍冷静后,温子珩凝着不远处少女的背影,忍不住细声询问:“澄玉是如何得知今日是我的生辰?”

李澄玉闻言转头,冲他莞尔一笑:“善教可是忘了?去年今天温校监着人传你去她师舍摆宴庆生时,我刚好在场。”

“温校监生辰可不是今日。”

青年听罢,僵硬的肩膀缓缓松懈下来,沉净柳眼多了几分波光。

“没想到澄玉竟如此心细”

说这话时,青年唇角无意识地扬起丝笑,心脏处因得攻略系统那番奇奇怪怪的话所引起的不适,也消减下去许多。

李澄玉闻言转过身,在青年面前站直了脊背,两手藏在后面,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吟吟地望着对方。

“善教值得。”

温子珩听得一怔,竟被少女的这句‘值得’给当场定在了原地。

同时也想起了件不怎么重要的往事。

十六岁那年,继父莫氏作为母亲新娶的续弦想尽快讨他这个长子欢心,进门后便拖着孕身为他操办生辰宴。

却因此累到险些流产。

事后,他去东院探望继父,却撞见一向疼爱自己的祖父劝慰对方说:“别因着珩儿的小事而伤了我的宝贝孙女儿,不值当!”

而曾经每年最惦念给他过生辰宴的母亲,那时也只安静坐在一旁,默许了祖父的话。

自此以后,温子珩便再未过过一次生辰。

因为不值当

“今天是生辰日,善教有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温子珩自回忆的泥沼中挣脱,抬眸略显茫然地望向眼前人。

轻喃着重复她的话:“愿望?”

李澄玉点头同他解释:“生辰当天许的愿望更容易实现。”

“有。”青年轻轻颔首。

且很多。

少女倾头一笑,冲对方眨眨眼:“那善教准备好了吗?”

李澄玉:“准备好许愿。”

说罢,少女如同变戏法般亮出藏在身后的右手,正握着枝含苞欲放的‘寒梅’。

啪的一声清脆响指,李澄玉的指尖随即迸擦出火花,溅落到花枝上的朵朵‘白梅’时,竟引得其次第燃烧起来。

花苞被蓁蓁火光舔舐缭绕,在青年震惊瞳光的注视下,竞相盛放。

一时间,不大的石屋内,萦满了芬芳的梅香,竟有瞬间胜过了酒气。

“快、快许愿!”

李澄玉双手做了个合十的动作,兴奋地催促。

已然被接二连三的惊喜冲击得有些无法思考的温子珩,愣了几瞬后才跟着照做。

双掌相合、闭眼。

青年吹熄火光的霎那,李澄玉顺势挥落手上‘梅花’的灰烬,只留其下一截绯红色笔直纤细的残枝。

同时将差点被火燎伤的右手藏在身后,疼得直搓指尖。

然而少女表面却装得若无其事,笑说:“我瞧善教前几日一直在临摹前朝的《飒秋帖》,却换了好几支墨笔都不太满意。”

“便寻来了这种炭笔,笔迹遒劲刚直的字帖,用它来写,或许事半功倍。”

说着,李澄玉将提前削好的一支递给他,眼神泛着融融如暖光般的鼓励:“试试看?”

在此之前,温子珩就听说过炭笔的存在,也曾出于好奇花大价钱从行商的人手中买过一根。

但接连尝试过许多次,都以失败而告终。

炭笔尖虽然比毛笔坚硬些,但是却易碎,且一个不留神碎屑便会弄花整张宣纸。

于是温子珩便将其彻底抛掷脑后,不再考虑。

在李澄玉期待的目光中,青年接过她手中的炭笔,细细打量起来。

比起原先他买来的那些个炭笔,少女送的这支要更加的精致。

红色的梅枝做杆,拿到手上似乎还能嗅到枝干截断处的清浅芬芳。

也不知对方是用的什么法子,原本有人手指粗细大小的炭笔此刻变成了细芯,牢牢地嵌在梅枝正中央,浑然天成一般。

炭笔颜色也比温子珩见过的要浅上许多,不是纯正的墨黑而是银灰色。

见状,青年来了兴趣,在李澄玉准备好的空白纸页上小心试了试。

出乎意料的,下笔细腻顺滑,所到之处一点碳灰碎屑都没留下。

温子珩惊喜抬头,下意识看向面前站着的少女。

李澄玉则冲他嫣然扬唇,桃花眼潋滟无方,眸底隐匿着得意又明艳的笑。

“写几个字试试?”

“善教应当知晓这炭笔的正确握法吧。”

温子珩点了点头,试探性地落下笔锋。

刚开始还不太熟练,可渐渐地,青年的呼吸变得深长起来,昔日沉静内敛的眸光慢慢如淬了火的剑刃般,亮得惊人。

这炭笔果然如面前人所言那般,临摹《飒秋帖》事半功倍!

温子珩解开了纠缠他许久的难题,一时之间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欢喜。

他向来嗜字如命,眼下像极刚得了趁手‘兵器’的武痴子,忍不住便操练起来。

直到一口气将全文千字左右的《飒秋帖》完整摹写一遍,温子珩才意犹未尽地停笔。

可即便是停了动作,指尖仍爱不释手地摩挲着笔杆,眸光深烙其上,激荡的心情久久难歇。

“抱歉,澄玉”

温子珩一但写起字来,便会将周围的一切排除在外,专心致志到甚至听不到旁人的叫喊。

现下回过神儿后,才意识到自己竟将李澄玉晾在一旁将近半个时辰,随即歉意出声。

“嗐,这没什么。”

不远处,少女无所谓地朝他摆摆手。

瞧见李澄玉手中也捏了支炭笔,温子珩眨眨眼,下意识起身想要帮她纠正书法上的错处。

“澄玉写了什么?”

熟料对方立刻将手中巴掌大的纸页护在了心口,笑嘻嘻回:“没写什么。”

见此情景,温子珩微微蹙了下眉,然而他并未催促,只是无奈地笑着,眸光柔和而包容,像极了在看学堂里顽皮不配合的学生。

二人僵持几息后,李澄玉努努嘴,只得将手中的纸页递给他。

“真没写什么”

温子珩垂眸瞧去,目光随即一滞。

淡黄纸页上,确实并未落半个字,而是一方用炭笔细细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瘦剑般的墨眉微蹙着,眸光烁亮而专注、洪直鼻梁的一侧还坠着颗黑色小痣。

画的是个男子。

画的是他。

温子珩不是一个自满自得之人,但在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李澄玉画笔下的自己好像格外高洁美丽。

世人常言——字如其人,画亦如此。

字与画都能反应主人当下的心境。

倏地,胸膛好似被重重撞了一下,温子珩失措到呼吸都乱了几拍。

石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热酒的小陶壶不知何时已然被李澄玉掂下,沸腾的咕噜声逐渐平息,只有酒香更加浓郁。

熏蒸得温子珩头脑眩晕,就连身体也莫名发起热来。

耳边恍惚传来心脏鼓噪、脉管中血液汩汩流动的声响。

青年如玉的喉结滚了几番,才滞涩出声:“你”

“善教要来点吗?”

二人又是同时出声。

温子珩望着少女手指的酒壶,意识分明停留在系统方才的警告上,口头却莫名其妙地应了下来。

接过李澄玉递来的杯盏,青年透白的指尖蜷了又蜷。

倒是对方先开了口:“善教喜欢澄玉送您的这份礼物吗?”

语气自然又随意,竟直接略过了画他小像这件事。

听得温子珩心绪杂芜又惴惴,不知该如何开口再提,只能如实地点头:“喜欢”

他已经许多年没收到过如此用心诚恳的生辰贺礼,无法违心说什么不喜欢。

李澄玉果真同系统说得那般,很会讨旁人欢歆

青年不自在地拧了下眉,莫名想:她对旁的男子也这般用心吗?

“那善教可否也送澄玉一件礼物?”

李澄玉说着,捏着手中温热的果酒漫步走到对方面前,在他身侧的床榻上坐下。

二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温子珩呼吸一滞,手中杯盏攥紧了瞬,而后又缓缓松了力道。

语气莫名有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与平静:“澄玉想要什么?”

“善教什么都能给吗?”

闻言,少女忽然倾身靠近,漂亮眸子含着恍人的笑光,一瞬不瞬地凝着他。

对方挨得实在太近,温子珩甚至嗅到了自她唇齿间溢出的丝缕酒香,以及殷红的酒水在她唇上纹路缓缓洇晕开时的每一个细节。

青年喉间有些发紧,心脏钝重地跳着,然而他却并未躲开,任由对方清浅如云的呼吸扑洒在自己下颌与面颊,引起阵阵细密灼热。

“如果合理的话,我会考虑。”

此话一出,李澄玉勾起的唇角弧度蓦地变深,原本清亮如许的眸色缓缓眯起,酗着难言的深欲与幽光。

侵略感十足地寸寸碾压过对手的防线。

少女目光直抵着温子珩的视线,令他避无可避,同时恶劣地拉长了音调,一字一句。

“那如果我说,我想要——善、教。”

‘善教’二字匍一落地,青年乌长下耷的睫梢陡然颤抖了几瞬。

即便心中早有预感,可惊讶与难言的失望仍如风暴般席卷上他的心头。

温子珩面上的神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原来没什么不同吗?

李澄玉同其他女人一样,费尽心思谋求的不过是男子的皮囊。

青年绯薄的唇启启合合,在心中告诫自己这没什么、是正常的。

甚至这种情况的发生是有利于他的。

可原本清醒平和的目光仍旧有了隐隐恸裂的迹象。

就在这时,叮的一声瓷杯相撞,清脆声响短暂惊醒了沉没在繁乱如絮内心的温子珩。

他下意识抬眸,便见面前少女飞快地朝自己眨眨眼:“好了,不逗善教了。”

说着,李澄玉身体后撤,与青年拉开距离,身子端正语气轻快又真挚地道:“澄玉只希望善教以后都可以过得开心,不畏他人眼光、不惧世俗规训。”

“人生短短不过几十载,走好的自己的路,努力活得自信、自洽,得适又潇洒,才不算是虚度光阴。”

说完,少女再次朝他笑了笑,双眼弯成了两轮月牙。

李澄玉方才的那番话说得又轻又快,如溪水般淙淙流过,却听得青年怔忡在原地,眶中渐渐弥漫起泪水。

温子珩来励璋即将满一年,可即便如此他仍不敢出席书院师生任何一次的集会。

也害怕姨母当众介绍他的身份。

担心连累对方,也恐惧面对他人对自己身为男子却抛头露面、教书育人能力或目的的怀疑与恶意揣度。

每次走上讲案前,他仍会像第一次那般,局促、不安、焦虑。

数不清的夜里,他熬尽了一盏又一盏油灯,来回复盘白日里学堂上自己的一言一行。

并推敲下一堂课需要紧抓强调的重点。

他总觉得学生写不出规范字,是他拆解字形结构不到位。

学生不认真听讲,是他表达得不够吸引人。

学生不完成课业,是他布置的练习难度太高

他更是常常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值得姨母力排众议的邀请。

哪怕在旁听过他一堂书法课后,姨母连同其他资历深厚的老善教都夸赞他能力出众,讲解深入浅出、教风沉稳。

然而只有温子珩自己知晓,他面上表现得有多么坦然自信,私下里就伪装得多么艰辛费力。

而这番辛苦一旦被人发现、被人安慰,蛰伏许久的酸楚与委屈便如洪水般倾巢泄出,力道足以摧天崩地。

“澄玉,我”

将将说出三个字,眶中积蓄的泪水便有倾落的迹象,青年只好抬杯喝酒以掩饰神情的狼狈。

然而清液入喉,他却并无尝到热酒的辛辣,反而被葡萄所独有的酸甜滋味搅得舌根一哽。

李澄玉递给他的,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葡萄果饮。

原来那热酒的陶壶竟是双肚

一时间,温子珩的心脏仿佛被人捏了一吧,紧紧抽搐几下后,无边无际的酸麻愧疚与感动带来的热意一同荡涤全身。

哽咽几瞬后,青年似赢得最终注的赌徒般长长地舒了口气。

燃到尽头的蜡烛忽然灭了。

不远处的少女自榻边起身:“我去看看。”

温子珩却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李澄玉借着角落发红的炉火回望:“善教,你怎么了?”

“我”

青年的声音被喉间甜腻浓郁的葡萄汁浸润得有些涩哑。

顿了顿,他声音羞赧到低似呢喃:“我、我想尝尝澄玉的那杯酒。”

昏黄火光中,温子珩隔着雾般的视线,凝望少女纤长而又朦胧的轮廓,清晰地感知到那一直被自己极力忽略、压抑的心跳,跃动得是多么剧烈。

此前,他渴望得一知己,对方懂他所想,欣赏他的努力、支持他的志向。

而现在,他渴望眼前人。

哪怕对方真如攻略系统所言,只是贪恋他的身体。

那他给她便是。

只求对方莫要很快失去了兴味,厌弃了他。

“有些烈,善教最好不要多喝。”

李澄玉闻言将手中的瓷杯递过去,却被青年伸手拂开了。

两盏瓷杯应声碎裂,地上的酒液与果汁混做一团、难分彼此。

刺耳声响仿若雷霆闪电,某些禁锢着青年、规范他一言一行的物什,也在此时被寸寸击裂。

温子珩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炙热急促,却在贴近少女唇般的前一瞬,陡然僵住了动作。

教条被击裂,可道德依旧牢固地绞缠着青年脆弱的脖颈。

他慌乱地颤抖着眼睫,心脏不受控制地弥漫上割裂似的锐痛。忽然想起——面前人还从未切实地向他表露过心意。

哪怕对方经常表现得分外恶劣,把玩他的手指的同时口中说着暧昧到足以烧红他耳朵的怪话。

他也不能、他是她的善教,他不能

温子珩一下清醒了过来,急忙想要后退,然而就在这时,对方忽然倾头,亲自了结掉了二人最后的距离。

——李澄玉欣赏够了他的自我挣扎。

带着酒香的温暖覆上唇瓣时,温子珩的耳边嗡嗡作响。

恍惚间,他听到面前少女含混不清的笑声。

“原来,善教的、是这种味道啊”

第40章 四十条船今晚我去你那儿,可好?……

“善教是在想我吗,这么入神?”

李澄玉含笑的问询声打断了青年缠绵的思绪。

温子珩不由地呼吸一滞,感叹她目光敏锐的同时又有些羞赧心事被轻易洞穿,玉白的耳根随即发起烫来。

见他并未否认,少女面上的笑意愈发浓深。

她咽下口中冰冰凉凉的酥山,银勺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瓷盅边缘,哒哒的清脆声响落在青年耳中,犹如警钟般,莫名激得他后背掀起一阵战栗。

“看来是了。”

李澄玉说着,垂眼用银勺挖了块几乎透明的雪碎,再次伸到温子珩面前。

笑吟吟道:“喏,奖励善教的。”

用别人的东西向对方行奖,又说得理直气壮,这世间大概唯有李澄玉一人做得出来。

温子珩警惕地望了她几瞬,将将启唇,李澄玉却手腕一压,将那勺雪碎顺着他脖颈倾入了衣领中。

兴许是天气逐渐炎热了的缘故,今日青年难得穿得不似往前那般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

而是着了袭绶蓝色的交领窄袖长袍,外罩云影素纺大袖轻衫,青玉簪头。

风动袂浮间,愈发衬得他眉目如云描墨画,气质温润如玉、清雅出尘。

加之内衬穿得是低交,微微漏出一截白玉般修长的脖颈,说话时,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动。

方才便勾得少女盯着瞧了许久。

有时候,李澄玉总觉得男人长喉结这玩意儿,就是用来勾引女人的。

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妙用。

“唔”

温子珩受惊低头,水墨般清澈分明的柳眼讶然地望向她。

李澄玉当即收回手:“呀,真不好意思啊温善教,澄玉不是故意的。”

她嘴上虽是在道歉,可面上得意又顽劣的笑却是掩也掩不住。

——她惯常喜欢这样作弄他。

青年见状,倒也不恼,只是朝她无奈地叹了声气。

最多难耐地蹙几下眉——被少女灌进去的雪碎正随着他的呼吸自锁骨处缓缓滑落,现下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然流至软红之上。

冰凉的触感令温子珩的气息克制不住地发生紊乱。

盛夏时节的红樱偶遇冰雪,顿时被冷镇得如砾石般咯人。

体温将碎冰烘得暖融,彻底化开,在青年薄而垒明的腹肌上留下淋漓水痕。

察觉到自己这一变化,温子珩慌乱不已地咬住了下唇,耳根连带着脖颈红得犹如五月榴花,呼吸断断续续羞耻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对面的李澄玉瞧见这幕,满含深意地望着眼前人,笑嘻嘻明知顾问:“善教很难受吗,不若澄玉帮善教将碎冰弄出来如何,也算是将功赎罪。”

说着,少女抬步向前。

这厢,她刚将手指搭在青年领边还未动,手腕便被对方攥住了。

温子珩涨红了一张俊脸,眸中涌动着挣扎与乞求的水色:“不、不行”

这里是野外,随时都会有人经过。

李澄玉见状,刚想说什么,眼睫却忽地下压,冷声朝前呵道:“谁在那里鬼鬼祟祟,出来!”

温子珩闻言心头一骇,连忙松手转身,挡在了少女面前。

几乎是李澄玉话音刚落,远处灌木丛后便出现一红黑人影。

来人神情怪异又心虚,头上还插.着几根狗尾巴草作伪装,显得傻里傻气的。

“你、你们在做什么?”

霍京宇站直身体,朝她们边走边问。

闻言,李澄玉与青年并肩而立,重又恢复先前的散漫,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我们在做什么,霍学友难道看不出来?”

少女此话说得颇引人遐想,听得温子珩心肉一跳,下意识去看对面人的反应。

霍京宇闻言,嘴巴缓缓张大一双铜铃似的眼快速在她们二人面上逡巡着,神情逐渐变得难以置信。

“你、你们”

少顷,她忽然大叫出声:“我就知道!”

“你定是来向温善教打探比赛情报的对不对!”

说着,霍京宇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忍不住对朝她大声嚷嚷道:“李澄玉你可真不讲义气,这么大的事都不叫上我!”

“怎么着我现在也是咱们班的领操员,要不是我觉得不对劲偷偷跟了上来”

“闭嘴!”

被对方扰了兴致,李澄玉自然不会给霍京宇什么好脸色,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霍京宇被呛了下,当即便吊起眉来不服输地要找李澄玉继续理论,又被她一句话给制服了。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你是想把别班的人也引过来吗!”

此次拔青会是书院所有乙级班级都要参加,某些时候她们也可能成为李澄玉班的对手。

霍京宇随即绷紧了嘴巴回头警惕地来回扫视身后。

趁此时机,李澄玉悄悄挠了挠身边青年的手心。

又引得身边温子珩一阵心惊肉跳,没料到

她竟然如此大胆,在外人面前也不保持距离。

却并未躲开,而是侧眸讶异地望向李澄玉。

“不许洗,晚上我去师舍找你。”

少女以口型如此示意他,面上带着笑,眼底涌动着跃跃灼亮的光。

每次她想要做坏事时,都会是这副神情。

温子珩随即像被蛰到了般挪开眼,并悄无声息地同对方拉开了些距离,呼吸更乱了几分。

“放心,除了我没人跟过来。”

“她们都争着抢着喝温善教带来的凉饮呢,当真是一群饭桶!”

见身后空无一人,霍京宇底气也足起来,再次恢复了先前在人前的桀骜张扬,看谁都不顺眼,路过的蚂蚁都得被她踩上一脚。

“那就行。”

李澄玉敷衍地应她一声,转头对着身侧青年笑说:“善教,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下次再见。”

说完,她还俏皮地朝温子珩眨了下眼。

青年看得心潮惊涛骇浪,面上只能装得镇定,朝她矜持点头。

走之前,李澄玉顺手将已然吃空的酥山碗搁在了一旁半人高的石头上,方便温子珩收。

“唉唉,李澄玉,你还没告诉我温善教都给你说了啥呢!”

霍京宇见她要走,草草给温子珩行了个礼后,便抬脚追了上去。

李澄玉不想搭理她,于是越走越快。

却没几下便被霍京宇给追上了,对方对此纠缠不休,李澄玉只能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

给她透露一点:“善教说赛前最好吃六个核桃,特别是你,一定要吃。”

霍京宇语气惊讶:“核桃?为啥要吃核桃,为啥还要我吃六个?”

二人隐约的对话声传来,听清内容后的温子珩有些忍俊不禁。

他望着李澄玉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想到去年有一段时间,自己被调去给丁级的一些后进生补习功课。

那些后进生各个顽劣难训,聚在一起后的动静更是能将天都捅穿,莫说老老实实听课了,就安稳坐在凳子上片刻都十分艰难。

她们更是拿准了温子珩是男子,脾气又温柔好说话,进而肆无忌惮,有些甚至还会当着他面说些挑衅、冒犯的话。

让温子珩着实头疼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澄玉得知此事后,抽空跟着他上了几堂课。

并逮着其中几个挑事的刺头狠狠修理了一顿。

【不是让你们多吃点核桃吗,是不是不听话又用门夹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傻站着呢,养猪栏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戴点金子在头上吧,这样你们还能落个‘金玉其外’的美名。】

【嘴是租来吗,不赶紧用就要还了是不是。】

【回家吧、回家吧孩子】

自此以后,那些人便在课上老实了许多,甚至还不断有人问他那个说话有趣的澄玉学姊什么时候还会再来。

“真的假的?”

直至二人回到训练场地,霍京宇都在半信半疑。

“好吧,我骗你的。”

终于,李澄玉同她说了真话,可谁知此话一出,对方神情却反而松了口气。

霍京宇咧嘴一笑,语气笃定道:“你这么说,那肯定就是真的了!”

“我这就差人去买核桃,买六个,不,买六筐!”

李澄玉:“”

有时候一个人穿书,也蛮无助的。

浓绿树荫下,随春放与成兰君仍坐在原处,前者扔掉了手中的蒲扇,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摆弄起那堆竹牌来。

看得李澄玉忍不住感叹随春放的长情,竹牌只有那么多,对方却翻来覆去玩了几个月都不腻。而她自己向来是三分钟热度,无论是对事还是对人

成兰君则一直望着李澄玉离开的方向,几乎是她一出现,便迅速站了起来。

“玉娘,你怎的热成这样——”

少年快步走上前,瞧见李澄玉额角沁着层细腻汗珠正徐徐往下坠,捏起手帕便要为她擦汗。

还没擦几下,便被李澄玉握住了手腕。

只听她浅笑着开口:“喝点你给我准备的茶就不热了。”

李澄玉这么说倒不是怕旁边人瞧见成兰君同自己如此亲密进而传她们闲话。

而是她刚刚连打两小时武术操,又站着和温子珩说了十几分钟话,腿又僵又酸,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李澄玉迫切地想要坐下歇歇。

原本盛给少女的那杯飘进了柳絮,成兰君便把它给倒掉了。

随春放渴瘾大,方才又灌了大半壶进去,现下只剩小半不说,还飘着些菊花渣滓,是成兰君原本留给自己的。

“玉娘,这些不能喝了,我再回去给你沏一壶吧。”

成兰君神情愧疚地望着她,仿佛李澄玉回来晚了喝不到干净的凉茶都是他的错。

“嗐,这有啥,我一女的又不挑。”

李澄玉随意把头上的汗水擦了擦,将水壶中最后一点菊花茶倒了出来。

“更何况这里到寝舍来回至少半个时辰路程,天又这么热,我心疼你。”

最后四个字,少女说得随意又自然,如清风略过水面般,只撩起浅浅涟漪。

却听得成兰君呼吸一颤,脊背登地掀起阵阵酥麻,刺激的感觉如海啸般直冲脆弱又敏.感的腰眼。

令少年差点惊呼出声。

原本如古潭深井般的凤眼也在瞬间掀起幽深风暴,漆黑的漩涡将面前少女的身影团团围困在中央,贪婪吞噬。

李澄玉错愕低头,发现少年常年冰凉的长指如玉蛇般,不知何时嘶嘶攀缠上了自己的手腕。

下一瞬,只听成兰君低低乞求:“玉娘,今晚我去你那儿,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