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部都是你逼我!”
“你就是一个疯子!”
“所以你想把我也变成一个疯子!”
“我不会再妥协了。”
“我不会了……”
颜霁忽然笑了下,可这笑苍白又无力,她甚至无法放声大笑,脖颈间的血已经顺着肩颈的弧度,慢慢流到了她的衣衫上。
“娘子!”
青萍听见了动静,她终于想起了早间娘子的异常,还有特意交给她的那封书信。
她挪着步子,不顾绿云等人的阻拦,冲了进来。
“娘子!您别想不开,您别忘了还在家中等着您的老夫人……”
颜霁看着她,面上的笑就温和了许多,可提起娄氏,她面上的笑就苦了。
“青萍,我阿娘已经死了。”
听到那婢子提起娄氏的瞬间,裴济就生出了一股怒意,这般婢子,实在蠢笨!
可颜霁却并不觉得,她没有解释很多,只是告诉她,“你不要为我伤心,我是很欢喜的,我马上就会见到我的亲人了。”
对于死,她当然害怕。
她不知道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可当她明白死亡会意味着另一种团聚,她就生出了勇气。
即便回不到她原本的世界,那么至少她也会和娄氏重聚,她再也不会孤独了。
“或许,沈易也会很快和我团聚。”
这句话说完,裴济终于意识到她失去了控制,看着她举着簪子一脸决绝的模样,心中无端生出了一股刺痛,便犹如那簪子刺进了他的心脏一般。
“放下!放下!”
裴济试图阻止她,她的手还紧紧握着那根簪子,他终于松了口。
“你不过是要我放了他,只要你活着,他就会活着,可你要是死了,他只会被凌迟,一刀刀割下他的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们沈家药铺共计二十一口,都得给你陪葬!”
“裴济!”
颜霁没想到他这么卑鄙,她不知道沈家阿姊可带着人逃走了没有。
“你想清楚了!”
“还有两息……”
“一息……”
颜霁痛苦万分,她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眼,她怒视着那卑鄙无耻到了极点的人,极是冷静的说,“可是你说的话我没办法再相信了,你骗了我很多次。”
“当日在城墙上,你答应我会放沈易离开,可你根本就没有做到,表面上你是正人君子,可背地里直接把他困在了地牢。”
“我没办法再相信你了,你根本就是一个小人,你永远都在用他们威胁我……”
颜霁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她的手一直都没有离开那根簪子。
裴济时刻注意着那根簪子,见她这么激动,他当即朝外唤了一声,裴荃当即就低着头跑了进来。
“去,把地牢里的人提过来。”
裴荃应是,抬手抹了额上的汗,还没跑出去,就听屋内的家主还在试图劝说项娘子,“你等着,一刻钟,一刻钟人就出现在你面前。”
一刻钟,听见这几个字,裴荃当即就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眼下这般情形,实在紧张。
一刻钟提不回人来,只怕他也得跟着
遭殃。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当即就唤了兵士,带令先他一步去提人,另一面,又着人去请先生。
便是一刻钟提了人去,提过去一个病殃殃的,浑身脏兮兮的,眼看着没几天好活头了,还不是刺激项娘子吗?
那几十板子他可没白挨,如今在家主手底下办差做事,是得提起一万个小心,尤其是再对上项娘子,稍不小心,便是小命不保!
待他气喘吁吁的赶到,人已被理过了面容,匆匆置于马车上,捎上被遣来的余巩,边上药边赶路,一行人就直奔松雅山房而去。
“家主……家主……”
一进院子,裴荃就呼喊起来,生怕自己晚了时候,当下命人将人抬进院内,一路奔到那房前。
裴济这厢自是有人来禀,他随即便道,“人已来了,你且出去见一见。”
颜霁仍是站在那妆案前,她不相信裴济会这么轻易的放了沈易,她更不相信裴济会放过她。
见她仍然固执,裴济忙唤道,“把人带进来。”
就这么短短的几句话的时间,余巩已经施了针,将昏死过去的人强行唤醒了。
裴荃亲自带着人入了内,仍是低头垂眼,不敢多看一眼。
“禀家主,人已带来了。”
“退——”
裴济的话还没说完,颜霁已经落了泪,她终于松开了手,“沈易!”
“晚……晚娘……”
这道虚弱无力的声音落在了裴济的耳中,他的脸色又阴又沉,他把人截停在屏风处,不许他们再向内一步。
“过来!”
裴济再一次冷漠出声,打断了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情意绵绵的两人。
颜霁却往后退了一步,她重新握住了簪子,和裴济谈判,“你必须答应放他走,再也不会伤害他,永远都不会再用他威胁我……”
可不等裴济答应,颜霁自己就意识到了问题。
裴济本来就不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他惯会骗人,即便他此刻答应自己又如何?当日他也答应过的,可后来还不是把沈易偷偷抓来了。
颜霁哑住了嗓子,她看向了沈易,他被人扶着,只能勉强立着,还在向自己摇头。
“晚娘……不要……不要答应……”
他试图从裴荃的挟制中挣脱出来,以此告诉颜霁,不要再妥协。
可是,颜霁在看见他的瞬间,她就失败了。
她的勇气一瞬间就没有了,她以为自己是可以接受的,既然她和沈易注定是要被困死在这里,那何不如他们自己主动选择呢?
她不敢相信裴济,可她又心存侥幸,她想让沈易活下去。
“你现在就放他走。”
“现在!”
颜霁不敢再看沈易,可裴济一句话又把她打回了原形。
“现在?”
裴济看了眼那摇摇晃晃的人,“把人放了,城门他都走不过去。”
裴荃紧接着说道,“娘子倒不如把这位先生留下,待过些时日,养好了身子,再走也不迟。”
颜霁明知道他们这一主一仆是故意在自己面前合着伙儿的唱戏,可她却没有别的办法。
“我要你起誓。”
“怎么起誓?”
裴济看着她,不知她竟会想出这样的法子来挟制自己。
颜霁恶狠狠的盯着裴济,她一字一句道,“以你河东裴氏一族起誓,以你千秋万代后世子孙起誓,以你一统天下的图谋起誓,自此刻起,绝不伤害沈易一根毫毛,如若违背,裴氏一族灭族无后,天下万里,永无你裴氏立足之地。”
“还有吗?”
裴济只是看着她,这样恶毒苛刻的一番誓言,似乎他并不曾放在心上。
颜霁知道,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的被几句话就挟制住,所以她还需要别的来保证。
“我要你摆案燃香,对着天地,对着你裴氏先祖说,以你和我的性命起誓。”
颜霁不肯退步,她必须要裴济起誓,她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占据了主动权,裴济竟然也会退步。
可裴济听到以她的性命起誓,还是忍不住眉头一皱。
于是,他也说道,“既是起誓,绝不是我一人之事,你也应该立誓,否则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听闻此言,颜霁怔了下,局面顷刻间又被他夺了回去。
“你说。”
颜霁盯着他,他果然不是那等会轻易退步的人。
“我的条件很简单,同样,用他起誓,保证你永不离开,生生世世都是我裴济的人。”
这个誓言的确比她说的简单很多,可她却犹豫了。
用沈易来立誓,她不愿。
“我……”
“这很公平。”
裴济看着她,她的犹豫再一次刺痛了他,她望向身旁的目光满是缠绵不舍,她对这等庶民实在深情。
既是逃了出去,明知他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仍然选择自投罗网。
他所料不错。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愈发恼怒。
裴济攥紧了拳头,压着心中的怒火,再次问她,“如何?”
“我答应。”
颜霁点了头,她避开了沈易的目光,她知道,沈易此刻的身子已经等不了许久。
不过是一个她而已,本来就是这般处境,再也不会更差了去。
只当自己死了罢。
与此同时扶着沈易的裴荃恨不得找个地缝就钻出去,只盼着家主与项娘子都不要看见他,谁知道他怎么又听见这些要命的话了?
“裴荃,取香摆案。”
越担心,越害怕,就越逃不过去。
裴荃只能躬身点头,忙跑着去召人布置,又匆匆而返。
不用一刻钟,香便递到了裴济手中,颜霁仍然站在那张妆案前,她看向了裴济,等着他走出门去,起誓。
裴济的脸紧绷着,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惊涛骇浪,他深深地看了眼那半仰着头的人。
骨头的确够硬。
转身,裴济走到院内,躬身立在香案前,行礼燃香。
待起誓时,他朝里唤了声,“既是应你要求,便由你来亲自见证。”
颜霁踏出了脚下的步子,一步一步,离沈易越来越近,她没有注意到门外裴济的脸色,她满心都在沈易的身上,还未走到他身旁,便有人将他扶了起来,眼睁睁看着他又一步一步离自己远去。
此时,裴济那双凌厉的眼睛正盯着两人,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身旁的裴荃恭敬的低着头,不敢有丝毫动作。
待颜霁站定,裴济奉香,立誓。
这些话说完,裴济的神色没有丝毫改变,院内的婢子们却都一并垂下了头,他们没想到还会有这种时候,这样的话竟然会从家主口中说出,还让他们听见了。
即便心中又惊又疑,面上也都沉肃而立,只当那一番话从未听过。
这是他们为奴为婢最紧要的一条规矩,刻在骨子里,从不敢忘,也只有如此,才能活得久些。
裴济说完,便是颜霁。
她接过香,燃了后,只敬天地。
片刻后,立誓已毕。
“召陈从。”
裴济开口,自有人领命而去。
颜霁这时终于松开了手,她径直走向沈易,可伸出去的手还未触碰到沈易的衣角,身后忽然有只手拽住了她。
“别动。”
裴济握住了她的手腕,无视颜霁的愕然,更无视她面前的沈易,仅是从袖中掏出了帕子,又淡定拔出了一直嵌在她那脖颈间的簪子,随之而出的血迹却喷在了沈易的面上。
颜霁只觉得脖颈间忽然刺痛,随即那如雨般细腻的血滴子便从眼前
飞过,一阵似红似黑过后,她就软了身子。
“裴荃,把人安置了。”
说完,裴济抱着人重新踏进了内室。
而一直强撑着精神的沈易,颤抖着手抚上了面,手指划过那黏腻温热的血,抹去了眼角泛出的泪花。
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彻底的失去了他的晚娘。
她用生命,给自己换来了一条生路。
可他根本不需要,他无法忍受晚娘因为自己一再被这个禽兽胁迫,她把自己赔进去了。
他想告诉晚娘,他还记得他们的誓言。
“我与晚娘情意相通,此生敬她护她,与她永结同心,白首偕老。”
当日种种还历历在目,可未过一年,他们夫妇二人便如今日,相见却不相认。
沈易望着那扇门,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快来人!快来人!”
裴荃的脑袋简直要爆炸了,怎么都可着他一个人折腾?
屋内的裴济自然听见了动静,他只当充耳不闻,当即便要传令去给噪声来处赏二十板子。
可眼下要紧的还是她的伤。
传来了陈从,细细看过伤口。
“所幸娘子所用金簪钝力不小,伤面较小,里面伤的也不深,未曾伤及要害,用了药后,少食坚硬之物,少嚼少动少言,以防牵扯了伤口。”
裴济抬了手,陈从轻声退下,他还未踏出门槛,就被余巩拉住了。
“医正,我这儿还得请您定夺。”
陈从暗叹一口气,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他了,看来又是一糟乱事儿。
随着余巩去,看了沈易的伤口,又看了余巩的方子,没有下笔改动,只是说,“慢慢养着罢。”
说罢,再不停留,唤了小童,背着药箱快快离去了。
方才实在是把裴荃吓坏了,他用尽了力气,才勉强把虚弱了那么久的人给制住,掰开了他的嘴巴,没让他把舌头给咬断。
不然,项娘子一旦知晓,家主必定是要怪罪下来,到时他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这时,他又羡慕起了趴在床上的裴荟了。
扣点月例银子也成,赏二十板子也成,只要还留得一条小命,打几板子都不是问题。
他就怕这么闹下去,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丢都不知道。
家主没吩咐,人又带回了地牢,好在这一回闹了一场,总算有先生看诊,算是保住了这条小命。
也不知道这位,何时能离得了?
大抵是不可能了。
他们家主什么时候被人威胁过?
看着项娘子年岁虽小,可看人毒辣得很,嘴也厉害,在家主手底下居然没输。
实在称奇。
第77章 第77章“你不信我?”
“伯渡哥哥,怎得这个时辰来了?”
卢婉方才在千华苑侍奉过卢太主,还未入院,留在院中的松烟已在门前等着了。
“娘子,家主来了。”
卢婉顿了下,随即细细问过屋内情形,便匆匆赶了去。
裴济端坐在上首,面前是婢子奉上的茶盏,却不见他用,只闭着眼睛,似是在思索什么烦心事。
卢婉的面上露出名门士族女子那恰到好处的笑,亦不失亲昵,与未进门前似是别无两样,这些时日的冷落也毫不存在般。
“银毫,怎么没给家主奉君山银针?”
卢婉走近,见裴济看向自己,她也并无异样,只道似寻常一般。
“婢子知罪。”
守在门外的银毫立刻请罪。
“去给伯渡哥哥换茶,算了,取来我泡——”
卢婉将茶盏亲手递了过去,银毫堪堪接过,裴济便抬手打断了。
“暂且退下。”
银毫微微抬眸,看向了她的主子。
卢婉笑了笑,“你且先退下罢。”
随即便看向了裴济,笑意盈盈,“伯渡哥哥可是有事?”
裴济没有回答,盯着人看了会儿,才收回目光,问道,“近日你这院内的婢子可出府了?”
卢婉心中一怔,没有否认,“前些日子砚秋出了趟府,本是想着为阿姑绣一幅双面的烟雨屏,不想阿娘留下的那本绣谱忘在了涿阳,便遣她回去了一趟。”
说着,似是忽然反应过来,忙问道,“可是出了事?不若我这唤人将她传来?昨夜她才赶回来,我还没来得及问她,莫不是我二哥在荆州出了事不成?”
提及荆州,裴济的眼底瞬间闪过了一丝冷光,又消失不见。
“荆州无事,有将士在,他还出不了事。倒是这府上,近日乱得厉害,你也该着手管束些。”
卢婉忙起身应道,“是婉娘之过,原是我瞧着有大裴掌事在,上上下下秩序井然,也无需调动,不知哪里竟乱了起来,待我问过,定会处置。”
裴济走后,卢婉才传了砚秋来。
“当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砚秋低声道,“派去的人随着李平一路跟到了宛丘,本是暗中观察,只待那项氏出现,一击毙命,可中间出现了意外。”
卢婉的眉头紧蹙,砚秋继续说道,“当日项氏一入城门,家主得了消息,又派了人去,只寻见了一个死士。”
“那个呢?”
卢婉的脸色愈发不好了,她终于确定了。
“被李平活捉了?”
她不敢相信,一旦人落到裴济手里,那意味着什么?
砚秋没有回答,她低下了头。
“砚秋,你应该知道,陆机那样的手段,他是能从死人嘴里问出话来的。”
“婢子知罪,不过娘子放心,陆机当是问不出来的,家主派去的是荆州人士——”
卢婉又怒又气,“便是荆州人士又如何?阿父若是亲自见了人,陆机怎会审不出来?”
她忽然觉得无力,裴济既然会来找她问,想必是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便是此刻他还没有证据,也并不影响结果了。
今日,他没有直接处理了砚秋,已经是看在远在荆州的二哥的面子了。
卢婉明白,这一次已经引起了裴济的注意,来日再想做些什么,必生掣肘。
“悄悄的去查,陆机近日可有什么动作?”
砚秋应下,犹豫了下,才问,“娘子,如果人真在陆机那里,可要……?”
卢婉摇了摇头,“不能再打草惊蛇了,就算人还活着,也绝不能再动手,他既然没有直言,想必这桩事便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牵涉不到其他,就这么了了最好。”
摒去了砚秋,卢婉坐在了绣案前,翻开了绣谱。
“对了,昨儿那边闹得什么?”
昨日晚间,裴荃从地牢里提了人直奔那松雅山房的事儿可是没瞒住。
那么大的动静,一来一往,可闹大了。
锦书禀道,“不仅如此,裴荃还着人去请了先生,能和那边扯上关系的,除了吊在城墙上的那位,想必不会再有旁人了。”
手中的针线翻飞着,卢婉倾着身子,“想个法子,暗地里探探情况,吊了那么久,人还能撑多久?”-
与此同时,昏沉了一夜的颜霁堪堪醒来,守在榻前的绿云见她睁开了眼睛,忙问,“娘子,可是要起身?”
颜霁张了张嘴巴,并没有发出声音。
见她疑惑,绿云忙解释道,“早间医正已为您诊过了,您伤到了嗓子,这些日子许是说不出话来,用食多加小心些,咱们慢慢养些日子是没问题的,回头伤口结了痂,慢慢抹了药也能去了痕。”
颜霁大抵听明白了,她没有再试图说话。
绿云将人扶起,为她净面抹药,这才命人传了膳来,满满的一桌子,都是些好克化的,也多是甜羹。
这都是家主早间特意吩咐过的。
颜霁要下床,可绿云跪在地上,“娘子,这是家主下的令,您得好好养身子,尤其是这双股间的伤,要是晚了时候,婢子们定要被责罚的。”
于是,颜霁只能半倚靠着,连床榻也未下,吃食都摆在了面
前,只看了一眼,绿云就能立刻捕捉到,为她奉到了面前。
好在,她能自己动手,不用绿云喂她。
勉强用了些,她才挥了挥手,指了指书案上的纸笔,又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绿云领悟到了她的意思,将小几放到了她身前,纸墨笔砚也都一并挪了过去。
颜霁拿起笔,写了几个字。
所幸绿云还是识字的,当年她与叩香在老主母身旁,都是跟着上面的姐姐们认过字的。
可看见上面的字,绿云下意识的就压低了声音,“您是问……昨日那位先生?”
颜霁点了点头。
绿云面露难色,那位先生到底是什么人,虽然没人说起过,可就看昨日那般情形,也都能猜得出来。
想必,那位先生就是娘子心中一直惦念的人了。
可隔墙有耳的道理她不是不知道,何况对娘子,家主又只是隔墙有耳这般?
看着绿云犹豫不决的模样,颜霁立刻就明白了。
裴济没有遵守他们之间的誓言,他没有善待沈易。
“他在哪儿?”
颜霁拿起笔匆匆写道,可下一瞬她又划去,绿云和她没什么区别,出不去这座院子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被带走,离开这里了吗?”
颜霁看向了绿云,她迫切的需要知道沈易的下落,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有没有人去给他看诊?他到底还活着吗?
……
看着绿云僵硬的点头,颜霁甚至不敢再往下想,她再次写道,“裴济!我要见裴济!”
裴济忘了他们的誓言了!
裴济骗她!
果然,她又上裴济的当了!
“去!找裴济!”
“快!”
颜霁甚至不能再等,她扔下了笔,挥落了小几上的纸墨,一把推到了小几,就要赤脚下榻,冲出重围去。
“娘子!您别动,我这就告诉他们去找家主。”
绿云拦不住人,颜霁发了疯似的,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更是绿云不敢拦她,生怕她有分毫损伤。
“去找家主!快去!”
绿云朝外喊道,又张开双臂,试图拦下颜霁。
屋外听见动静的叩香等人也都纷纷跑了进来,一并张开双臂,将颜霁慢慢围了起来,不敢让她冲了出去。
青萍慢吞吞跟在身后,一再喊着颜霁,“娘子!您莫再动了……”
颜霁□□的亵裤已经见了血色,这把这些个婢子都吓得不轻,他们只能把范围渐渐缩小,把颜霁困了起来。
可她还在挣扎,即便她的腿已经无法再动,一众婢子甚至不敢抬头,如同一个囚牢般,困住了颜霁。
“都退下。”
裴济得了信儿,便快步赶来,亲眼看到她散乱着长发,不停的伸着胳膊想要拨开那些婢子的场面,他心中似乎出现了如昨日般的刺痛。
他几步上前,握住她的双手,把人抱了起来,转身坐在了书案前。
“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来,理了理那几根贴在面上的发丝,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她脖颈间的那处伤口。
他并没有安抚下仍在挣扎的颜霁,她的双腿终于解放出来,她胡乱的踢着,要把自己从这个一再哄骗自己的男人的怀里解放出来。
“你到底怎么了?”
裴济按不下她,他没有用太大的力气。
“沈易!”
颜霁张了张嘴巴,裴济瞬间就读懂了她口中的那两个字,眼底的温和瞬间就冷了。
可颜霁还在不断重复。
“沈易!”
……
裴济不愿提起这个人,可她却是固执太过,那唇瓣无声的张开了几次后,竟发出了嘶哑又艰涩的声音。
“沈易!你……把他……怎么了?”
听见这句话,他的脸色更沉了。
裴济盯着她,眼底的情绪再不隐藏,那熊熊烈火都迸发了出来,直面给她。
“你要见他?”
颜霁坚定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
颜霁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什么。
裴济猛的用力,箍紧了她的腰,咬着牙,怒视着她,“你不信我?”
颜霁没有躲避,她的确不信任他,她以为这早已经是两人心照不宣的事实了。
更何况,他一再出尔反尔,此刻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自己相信他呢?
简直莫名其妙。
颜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头一偏,眼一瞪,倒把裴济逗乐了,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你想怎么样?昨日我可是照你说的都摆案燃香了。”
“把人带到我面前来。”
“我要亲自看着他养伤,直到他恢复如初,再亲眼看着你把他放走,永远都不回来。”
第78章 第78章“我要见沈易!”……
听着门外的动静,颜霁面上不动声色,可那两个耳朵早已竖了起来。
裴济临走前,特意交代过,不许她踏出这屋子一步。
跪在门前的婢子兵士们都听得清亮亮的,便是对那房内的人有所好奇,面上也都压得死死的。
颜霁拽了下铃儿,把绿云喊了来,又写了字给她看。
“把余先生请来。”
绿云不知她此举为何,还以为她有什么不适?细细看着,生怕她出了什么问题。
“娘子,您可是”
颜霁摇摇头,又写道,“请他来给青萍看看。”
绿云这才放下心来,忙应下,穿过角门,却走不到那小抱厦前,门前立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兵士。
“无令,不可进。”
绿云被人拦在了门前,她只等好言说道,“余先生可在?”
那兵士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是我们娘子请他去的。”
这话的确有些用处,提及了颜霁,那兵士也有些犹豫。
绿云见状,便站在门前,朝内唤道,“余先生可在?”
这次,余巩自是跟着来的,这人算是交给他照看了。
躲在屋内的余巩一听声音就知道何人了,只是他不想牵涉太多,只求一个清净。
可门外的声音没有停止,直接搬出了项娘子,余巩只能叹了口气,站起了身。
没什么好差事能轮到他。
余巩叹了口气,又笑眯眯的走了出来,“原来是绿云娘子,不知您这是?”
绿云施了一礼,“青萍妹妹伤还没好利索,娘子有些担心,便想着您这若是得了空,便请您过去瞧瞧,您这儿可是忙着?”
“不忙,不忙,”余巩听罢,神色未变,笑着便随着人去了那院子-
“这位小娘子并未伤及筋骨,瞧着这伤也有好转的迹象,接着擦药便好。”
余巩收回了手,目光也避着,正要起身请辞时,忽见那婢子拿了张纸递给了自己。
他抬头一看,心中顿时就惊了下。
“沈易的伤势如何?”
他虽然不知那位的名姓台甫,可这几位之间混乱的关系,他也不是不知道啊!
昨日家主摆案燃香,对着天地和裴氏先祖起誓的一幕,他可没有错过,就活生生的站在那院子里看着的。
那起誓时提及的沈易二字,若是他所料不错,当是这位刚从地牢中提过来的人。
“臣下不明。”
余巩没有直言,他低下了头。
“就是你方才随着一同来的人,他现在应当是交由你照看的。”
颜霁知道他不是个糊涂人,眼下这般是在给自己装糊涂。
但她不许。
“你直言便是,既是裴济已然下令将人提了来,我问一句而已,他不会怪罪你的。”
余巩看着面前的纸,心中犹豫着,又见一张纸递了过来。
“你不必有所顾忌,我们之间如何,是牵涉不到你的。”
余巩看了眼,又垂下了眼睛。
闹得这么大的事,他便是不知全貌,也不是什么风声都不知道。
更何况,他来了几次,不是撞上这位小产,就是那位喊打喊杀,他实在不愿意蹚这趟浑水。
“臣下还有事,便不多叨
扰娘子了。”
余巩匆匆施礼,转头就要走。
“他受的伤严重吗?”
颜霁拉开了帏帐,忙撑着身子下了床榻,嘶哑着嗓子喊住了人。
余巩听见声音,也仅仅是顿了下步子,随即便走出了内室。
看着人离开,颜霁再也撑不住了,她被青萍扶着慢慢坐下,好一会儿都提不起精神。
“娘子,您别担心,等会儿我悄悄过去,看看沈先生便知了。”
青萍看着娘子满身的落寞,她心里不忍,更不忍的是这一对有情人,却无端遭受着这样的磨难。
“再说,我瞧着这位余先生的医术也不低,有他照看,沈先生一定能好的。”
青萍一直想法子安慰颜霁,想让她不再这么难受。
颜霁想想也是,她想只要没伤及筋骨,身子总会养好的。
既是这般想着,她便又拿起了笔。
过了片刻,她把纸折成细细小小的一条,递给了青萍。
除了她之外,她不知道还能找什么人了。
“青萍,你如果能见到他,帮我把这封信给他。”
青萍郑重的点了点头,接过了这个重担。
白日不燃烛火,颜霁把那几张纸挑了出来,叠成长条,压在了被褥下面,只能等到榻前的烛火亮起之时,再寻个时机都处理了。
这厢,青萍出了屋子,并没有直奔那几间抱厦而去,门外可有人守着的。
她收下娘子的信,是为了让娘子心里这个念想,踏踏实实落了地,好好的养身子。可要真想把这信送过去,只怕是困难重重。
没有裴济的命令,她是进不去的。
青萍仰起了头,望着那高高的太阳,不知如何是好。
她心疼娘子,娘子她这么好的人,如今只剩下沈先生这么一个念想了。
看着满院子的兵士,把这里死一般的团团围住,她心疼娘子,心疼她没了阿娘,也没了孩儿。
等沈先生养好身子,他也会离娘子而去。
到时,这个院子里就只剩下娘子自己了。
她留下来,她陪着娘子-
夜间,燃了烛火,颜霁把人都摒出去,偷偷把塞在褥子下的信拿了出来,侧着身子递到了烛火前。
她不想被人发现,或者就是裴济。
因为他是个变态,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悔,这些纸条被他看到又会发什么疯?
她不想再有任何的变故。
等沈易的身子养好,安全的离开这里,去过属于他的原本的生活,很平静的日子。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了。
“怎么还没睡?”
裴济的声音忽然传来,他的脚步声和他的说话声一样令人讨厌。
颜霁没有理他,仍看着手的纸,看着那道红色的火焰,一点点吞噬掉那张纸。
“烧的什么?”
裴济走上前,一把将纸夺了过来。
颜霁不想理他,摇了摇铃儿,唤了叩香来,指了指面前的小几,要她移开,洗漱休息。
“先退下。”
裴济一句话,叩香就又退了出去。
手指夹着那张残纸,展到了颜霁面前,“你倒是有兴致,又画起画了。”
颜霁不置可否,这是她让绿云寻出来的,那些日子画过的画都翻了出来,就是防着这种时候。
看着面前冷冰冰的人,裴济也不恼,“若是觉着闷了,就让裴荃把我那书房的画拿来,你也临摹些,总不会生了手。”
颜霁没想他没完没了,她打了个哈欠,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困意。
裴济也不折腾她了,将那榻上的小几移开,抬手摇了铃儿。
临走前,猛的注意到榻边的妆案,出了门,就交代了下去。
“着人把那屋子里的首饰利器都收拾了,另备些旁的来,坚硬尖锐之物,一概不能入内。”
裴荃领命,随即便吩咐了下去,连这一个院子里,一眼能瞧见的地方,都着人细细收拾了一遍。
见不到沈易,又没有他的消息,颜霁一夜都睡不安稳,夜间多梦易醒,梦里也总是不好。
她等了两日,青萍的信都没有送出去。
这日白间,裴济忽然来了,她没有再犹豫,便直接提了出来。
“我要见沈易。”
裴济的脸色当即就拉了下来,可颜霁没有退步,她说过要亲眼看着沈易养好身子的,如今这么着,和在地牢里有什么区别?
裴济没有说话,可态度是明确的。
颜霁直视着他,她不能退步,她必须要亲眼看到沈易,她必须要看看沈易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要见沈易!”
颜霁手中的笔不停,几张纸上都是这句话。
裴济一把夺过,连那小几也一并掀了。
“沈易!沈易!”
“你知道沈易!”
“除了他你就没有别的……”
颜霁怔住了,不是被裴济掀桌子吓到的,反而是被他的话惊到了。
这个话,听起来有点耳熟。
颜霁没想起来,她的笔也落在了地上,和那些杂乱的纸一起。
她静静地看着裴济发疯。
她想,裴济发疯的频率越来越多了。
不过,危害性好像没那么大了。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裴济没有等来她的求饶,兀自发了一通火,才想起来她的嗓子说不出话。
再抬头去看,心中的怒火又蹭的点了起来。
她就那么坐着,连眼都没睁。
这一刻,裴济反而有些不适。
屋内忽然沉默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颜霁睁开了眼睛,看了眼裴济,指了指地上的那张纸。
“我要见沈易!”
裴济没有继续发疯,他看了眼人,忽然解开了腰间的金镶白玉腰带。
看见他的动作,颜霁皱了眉头,接下来他想做什么,太显而易见了。
可是,下一步,裴济蹬了鞋子,连衣衫都没褪,就掀开了帏帐。
“你?”
颜霁伸出手把人拦住,没有褪下外衫就上床,很不卫生。
裴济见她指了指自己的外衫,才意识到问题,也不随她计较,解了衣扣,一步就跨上了床榻。
一个探手,拉着人,就倒在了床榻上。
抚着她眼角的那颗泪痣,裴济的唇瓣慢慢靠近,贴上了那光滑的额间,慢慢滑落,又触碰到那温热所在。
她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从中逃离出来,急促的喘息着,裴济的双手抚着她的腰和头,又慢慢靠近,像是要把她揉进怀中。
片刻,裴济抬起了头,盯着她那浸着桃花般的眼眸,目光向下,又轻抚着那微微泛红的唇瓣,落在她那还有一层淡淡的淤青的脖颈间,白色的绸布包扎着伤口,很是刺目。
“想见他可以,不过你最好别想多了。”
裴荃在外小心催促道,“家主,该启程了。”
第79章 第79章“我要你走!”
听着那呼呼啦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颜霁才抬手拽了铃儿。
绿云听见声音,忙进了来。
“打些水来,净口。”
绿云看了纸条,忙端着银盆侍具奉至榻前。
蘸着青盐嚼了柳枝,又漱了口,使着帕子擦了擦嘴,重新净了面,颜霁心里的不适才勉强缓了些。
“寻件素色的衣衫来,从我的包袱里找。”
“喏。”
绿云低头进了那小间里。
颜霁连身上的衣衫也不想再穿了,令叩香置了铜镜在小几上,细细看了,面上无有痕迹,这才问道,“前些日子我的那根玉簪子呢?”
叩香想了想,“大裴掌事收走了。”
“他?收哪儿去了?”
颜霁当即就下了床榻,不顾叩香的阻拦,在那妆案上翻找起来,满匣子都是绒花绢花,都被她翻了个遍。
“这些都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儿?”
叩香忙解释道,“有几日了,大裴掌事道是家主下的令,您这屋子里不能有这样的物什……太危险了。”
说着,叩香就低下了头。
颜霁反应了一瞬,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把人喊来。”
叩香应了声,忙去寻了裴荃。
寻了衣衫的绿云呈到颜霁面前,她轻轻抚摸着,料子不比裴济这府中的绫罗绸缎上乘,可都是娄氏为她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了。
伺候着颜霁换了衣衫,又重梳了发髻,耐不过她的坚持,绿云只得扶着人走到了外室坐下。
片刻,门外传来裴荃的求见。
“传罢。”
裴荃自途中就悄悄的问了叩香,家主才刚刚离府,项娘子这边就要见他,他还
是小心为上。
得知是为了那些个首饰,他才松了一口气。
听到传召,裴荃便弓着身子进了屋,行了几步,便向颜霁恭敬请安。
“仆下给娘子请安。”
“起罢。”
“多谢娘子。”
颜霁看了眼人,她同这位大裴掌事没打过多少交道,却也不想同他浪费时间,绕来绕去,便直接问道,“我妆案上那些个首饰呢?”
裴荃忙说道,“那些首饰太利,家主怕您碰着有个万一,便命仆下都被收了。”
颜霁当然知道是裴济的命令,他们只知道服从裴济,用裴济来压制她。
她厉声道,“都去取来!”
可下首立着的人纹丝未动,只是愈发低了头,也不禁疑惑,项娘子的嗓子似乎好了许多。
看着他这般不为所动,颜霁登时就扔了手边的茶盏,“你也用他来压我?”
听到这话,裴荃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非是仆下自大不从,乃是家主有令,仆下等不得不从。”
颜霁看着他那故作可怜的模样,心中并不能生出什么同情。
“裴济走前怎么交代的?”
“家主有令,一切听从娘子的。”
裴荃这般说道,可背地里家主交代的自然还有,他却不能如实对项娘子说。
“既是听我的,你便去把首饰都取来,否则他日待裴济回来,有你的好果子吃!”
“也不是我为难你,这满匣子都是些什么?没一件像模像样的,我也不留多,你且去给我都取了来,留下几个,旁的你还都收走。”
颜霁打一个巴掌,又扔了个枣。
裴荃知道,话既是说到这份上,便不容他再拒绝。
“还望娘子体谅。”
片刻,几个妆奁的首饰都奉到了颜霁面前,她细细看了个遍,才找到自己的那根玉簪子,随手拿起,便插进了发间。
随后又唤来了叩香绿云,“你们见识的多,来替我选些,总要留下几件好的。”
绿云和叩香闻言,对视一眼,才小心上前。
方才娘子找那根簪子的事儿,只有叩香一人知道,她自然明白娘子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但叩香不会多言。
两人挑了几件,看着一直盯着他们的裴荃,也都明白,自然避开了那些尖锐硬利的。
颜霁自是把他们都看进了眼中,瞧着那裴荃的模样,当即做主,“既是挑了,你们也挑些,拿了自己去戴,放在那儿都是生了灰。”
绿云和叩香连道不敢,颜霁便自己动手分了起来,“这些你们拿着,这一份等会儿给青萍送去,正好好的年岁,不打扮都作甚么?这些个死物用了才不算糟蹋!”
裴荃没想到这项娘子这般有气力,与家主在时截然不同,他不敢多想,只立在一旁,任由项娘子直接做主分了去,等他领着人再去归置,那妆奁中已然所剩无几了。
还不等他缓上口气儿,便又有人来报,那项娘子要硬闯抱厦。
他忙不迭的跑了过去,就见项娘子正站在门前,看着架势,是非要进去不得了。
“娘子怎么这个点来了?眼瞧着天儿就快黑了。”
裴荃笑眯眯的,走上了前。
“怎么?莫不是我还得请先生来占个好时候不成?”
裴荃没想到,这位娘子惯会作威作福,往日他怎么没瞧出来?
“娘子,这个地方家主特意吩咐过的——”
“走前裴济曾答应我的,莫不是他没有同你交代?”
颜霁打断了他,提及裴济,裴荃哑了声,家主自是交代过的,可那也不是任她就这么硬闯的,看着项娘子要硬闯,他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人就那么明目张胆走了进去。
守卫的兵士眼看着他都败下阵来,一脸的颓败,自是收了长戟。
裴荃来不及伤感,忙跟了上去。
家主有令,这二人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应都要记下,向他禀报的。
进到屋内,眼看着人直进了那内室,裴荃忙加紧了步子,牢牢跟在身后。
“沈易?”
逼仄又阴暗的内室,仅有一扇小窗,这个时辰早不见了光,若不燃上几根烛火,是瞧不分明的。
冲鼻的药味混杂在这个闷热的内室,颜霁忽然顿住了步子,她转身走向了那扇小窗,身后的绿云见状,忙上前一步,支起了窗户。
颜霁向内走去,只见那榻上躺着个极度瘦削的人,无声无息一般,唯有那双熟悉的眼睛,在漆黑的内室中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沈易!”
颜霁走到了那张床榻前,她终于发现了他身上的那层中衣,下面掩着的尽是鞭子留下的伤痕,她伸出了那双颤着的手,却不知如何去抚摸他的伤口。
她怕自己会碰疼他。
“晚娘?”
“是我……是我……”
颜霁的眼泪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涌了出来,她噙着泪偏过了头,不敢让他看见。
“你们先退下罢。”
绿云同叩香自是退出了内室,可裴荃仍是牢牢站定,似是对颜霁的话恍若未闻。
“出去!”
“娘子,家主之令,况有仆下在,沈先生有个万一,也好——”
“站到门口去,少在这儿用他压我!”
颜霁不想她和沈易说几句话,都要被人盯着,这让她觉得喘不上气来,她更不想把自己说话的力气浪费在这些无用之处,她的嗓子还没有完全恢复。
顶着颜霁的怒视,裴荃不得已往后退了两步,也并未站到那门边,只是离两人稍远了些。
“晚娘。”
颜霁忙拭去了面上的泪,“怎么了?你是不是难受?”
沈易摇摇头,面上露出了笑,“别再为我这般了,放你跟他走,是我最后悔的事了,我或许撑不了太久——”
“沈易!你别这么说,我只有你了!”
“我阿娘已经走了……”
“我只有你了,你得活下去,还有沈阿父,他也在等着你回去。”
颜霁咬着唇,极力控制着湿润的眼睛,她拽住了沈易的手,瞬间就触碰到了上面刚结的痂,她悄悄眨了眨眼,泪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背着身子写了三个字。
琉璃寺。
怕他不明白,颜霁特意避过身去,又写了一次。
“沈易,别忘了,到时你回去了,替我去我阿娘坟上多上几炷香,多烧些元宝。”
屋内昏暗,裴荃看不清里面的动作,但这声音他是能听见的。
沈易看到了颜霁的古怪,他看懂了她写的字,朝她眨了眨眼,又问,“丈母……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走前,特意将娄氏接到家中,又特意和阿父交代过的,一定要照顾好丈母的,晚娘最放心不下她了。
“到今天,有二十天了。”
颜霁不想再提,沈易自然也看到了她的悲伤,他同样看到了她发间的那根簪子,还有她脖颈间的绸布。
“疼吗?”
颜霁愣了下,看到他的目光便反应了过来,笑了下,“没事,快好了。”
“你呢?伤到筋骨了吗?”
“没,都是些皮外伤,”沈易抬起了胳膊给她看,“你瞧,还好着呢!”
颜霁没有戳破他,如果他没有问题,为什么不坐起来和自己说话,为什么动也不动,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的躺着?
“这里的饭你能吃得惯吗?”
颜霁不敢问太多,她甚至不知道沈易现在这种状况,谁喂他吃饭?谁给他敷药?这屋子里又热的厉害,他怎么生活?
“吃得惯。”
相比于在地牢里,已经好很多了。
但这是用她换来的,沈易不想接受,他心底的愧疚和自责就要把他吞噬了。
“晚娘,你走罢。”
沈易忍着身上的疼痛,一笔一划的写给她。
颜霁立刻就摇了头,她自投罗网就是为了救沈易,他必须平安的离开,回到沈阿父身边,继续他原本的生活。
至于她,应该彻底遗忘。
她本来就不
是这个世界的人。
“我要你走!”
“沈易,替我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颜霁没告诉他,她要给她阿娘报仇!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一夜,阿娘倒在她的面前,在她怀里闭上眼的那一瞬间,她忘不了。
第80章 第80章“沈先生没说。”
荆州城外,夜色如墨,火光似星星,斗大的冀字旌旗飘飘,裴济持剑立于船前,望着一众战船,数万兵士,雄姿英发。
“诸将听令!”
“在!”
裴济高声唤道,“刘胜听令,速领三千兵马,直奔襄阳地界,切断黄昌接应之兵,以火为号,见旗便是齐巡接应,你二人八千兵马,拦截黄昌败退之军。”
“是!”
“朱晃!”
“在!”
裴济下阶问道,“庞充何在?”
“正与卢二郎在帐中饮酒。”
“好!令卢浚拖延时间,你与孙琦领五千兵马,打庞充旗号,沿荆江南岸而走,直取武陵郡,夺他粮草大营。”
“是!”
裴济转身上阶,又唤赵亮,“你领三千兵马,接应吕征,焚烧黄昌营寨。”
“韦牧,你领战船三百只,前方设火船二十只,只待黄昌催动水师,便率人冲入他那水寨,一举歼灭。”
众将拱手领令,裴济立于阶上,“今夜,我坐镇江口,遥望众将夺取荆州,成就大功!”
“杀!杀!杀!”
霎时间,擂鼓阵阵,杀声震天,数万兵马分头行动,铁甲披光而去,如同荆江翻涌,直盖荆州。
裴济凭江而望,手持长剑,身披白甲,气势凌人,只待天亮后收归荆州,凯旋回冀。
不知那项氏现下如何?
念及裴荃送来的密报,他面上愈发沉冷,她倒是会作势,再不回去,只怕人又要逃了去。
待晨雾散去,天色大亮,骑兵纷纷来报。
“武陵大捷!”
“襄阳大捷!”
……
直辰时,各处都遣兵来报,尽是大捷,唯有些许残存兵马,落荒而逃。
裴济下令,穷寇莫追。
当下之急,便是守城。
各处将领带着兵马直入城内,却也遵令,不得搅扰城内百姓,但凡有烧杀抢掠者,当街立斩。
这一日,裴济武力夺下了他一统天下的第一站,除去远山道长此去离间的徐扬二州,天下九州,如今他手中已有三州。
下一步,便是雍梁二州。至于豫州,不足为患矣。
裴济翻身上马,直入荆州,城门上尽是他冀州旗帜,一面裴字帅旗当空而立,城下是他冀州兵马,城内自然便是他冀州百姓。
数万将士见他,高声呼喊,“胜!胜!胜!”
裴济骑马入城,城内百姓挤在道路两旁,败军之将守城之官,皆立于垂首马下。
裴济扫了眼马下众人,继续前行,直到那荆州官邸,才下马入内。
荆州官员早已备好了酒菜,正要请人上座,不想身后匆匆赶来了一骑士。
“家主,密报。”
裴济看了兵士送来的密报,面上仍旧镇定,心中却悄悄给那项氏记了一笔。
竟是要遣人要了布匹,要亲做衣衫。
不晓得她是为何人所做?
合上密报,裴济重新抬起脚,可身后的一众荆州官员都缩紧了脑袋,小心翼翼跟在身后。
荆州城内,灯火通明,官员俱欢,将士肃立,严守城池。
与此同时,颜霁正坐在书案前,拿着绣棚,翘着指头,看着自己绣出的鸟儿,半天下不去针。
“你怎么绣的?我绣的鸟儿怎么这么奇怪?”
颜霁一眼不错的看着绿云,还是没看明白她手里的针线是如何穿插,几针下去就绣了大半,连那蝴蝶也活灵活现的。
绿云属实是没想到这位出身并不高贵的娘子,连绣活儿也不会做,教了这么久,勉强学会了点针法,能绣出来些花儿蝶儿,却也实在怪诞,更不提这只更复杂的鸟儿了。
“您是这点绣错了,从这点都得拆了,拿着针细穿过去,再从这点子缝隙处反面掏过来……”
绿云耐着性子又教了一遍,可抬头看着娘子一脸迷茫,她就住了口,也不好再教下去,只得问,“可是婢子讲的不明白?”
颜霁终于扔下了绣棚,“你讲的很明白,就是我学不会,旁的就算了,我只把这些花儿蝶儿绣好便罢了。”
她收起了自己的小帕子,站起身来,“我不学了,总是也用不到,我包袱里的那些东西以后都别动了。”
那日找衣衫时,她注意到了那上面绣着的花儿,便想起了娄氏来,原是想着学一学,能绣个帕子就成。
日后,等沈易回去了,便捎给阿娘的。
可她学了有一个多月了,也只学会了几朵花,一只蝶儿,还绣的很勉强。
往后,娄氏为她做的那些衣物便都保留下来罢,她也唯有这些念想了。
沈易的伤势渐有好转,原担心他那里不好过,她总想去看一看。
可裴荃的一番话拦下了她的脚步。
“非是仆下托大,娘子该为沈先生想想的,日后沈先生……”
话尽于此,裴荃就低下头不言语了。
颜霁听完,若有所思,便止住了步子。
裴济的眼线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在盯着她,便是裴荃这一句话,也说得小心翼翼。
为了沈易能平安离开,颜霁鲜少再去那抱厦处了,这月余间,她仅去了那一次。
青萍见她神思恍惚,也明白她的心思,便主动提出代她去照看沈先生。
“你的身子还没好,怎么能再折腾?”
“若不然,婢子隔上两日便去看看如何?”
颜霁想了想,这才答应。
可即便是青萍去,裴荃也跟着,在那门边瞪大了眼睛盯着。
青萍也不多说,只是瞧瞧他的伤势如何,又问问饭食如何,旁的她也不问。
至于那封信,她还悄悄留着,没寻个时机递给沈先生。
回去见了颜霁,也如实说。
如此这般,颜霁的心里才慢慢不那么牵挂着了。
这时,沈易已能自己下了床榻,走路虽然慢些,可比着先前已经好了许多。
颜霁知道,他的伤势一定不只是表面上那些伤痕,内里还有瞒着她的。
她那□□的磨伤便是已经恢复,也迈不出去,踏不进那间抱厦里。
两人相隔一门之遥,却如万里般。
颜霁给自己找了个事儿做,唯有这般,才能克制住自己。
“青萍,等会儿你把这身衣衫给他。”
他那里就那么两身衣衫,这府上可没有人会想起他,颜霁趁着自己学绣活儿,便让绿云搜罗了许多布匹来。
这院内,除了绿云也就只有叩香了。
颜霁并不那等折腾人的,只那白日里,让俩人抽些个空闲来,也不讲究什么繁复纹样,注重舒适便好。
“对了,你问问他,可有什么要做的事儿?”
青萍点头应下,抱着小包裹就照例去了角门后的抱厦里。
门外守卫将人放了进去,裴荃被红蕖院召了去,青萍踏进屋内,摒去跟着余先生来的小药童,她悄悄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书信。
沈易接过,坐在床榻边看完,眼睛就红了。
青萍看着人突然低落,忙问,“娘子曾交代,教婢子问问您可有什么想做的事儿?”
沈易摇了摇头,什么话也没说。
看他这副模样,青萍没再多问,细细看了他的情况,暗暗记在心里。
临走前说,
“来时娘子交代过,信看完要烧掉。”
见沈易微微点了下头,青萍才放下心来,把包袱里的衣衫一并交给了他。
“您收着罢。”
说完,青萍就被人追似的,急慌慌就跑了出来。
她看不得那般场面,她怕等会儿娘子问起,自己露了馅儿。
回了院子,颜霁正坐在窗前,还捧着那绣棚。
“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青萍站在她身旁,“那封信……婢子交给沈先生了。”
闻听此言,颜霁一个愣神儿,手里的针就戳到了手上,惊呼一声。
“娘子!”
青萍低头细细看了,连松了口气儿,“还好,还好。”
“不要紧,”颜霁拿着帕子擦了两下便无事了,她只听到了方才青萍的那句话。
她什么都没问,又拿起了那根银针,捧起了绣棚。
过了片刻,颜霁才问,“他可有什么想做的事儿?”
青萍一瞬间就捕捉到了颜霁声音中难以掩藏的悲伤,她的情绪也低落下来。
“沈先生没说。”
颜霁也没说话。
直到次日,张守珪照例来请脉。
“不知张先生那儿,可有医书?”
“娘子说的可是妇科?”
颜霁愣了下,沈易似乎没有主诊哪一科,方圆几里的庄户人,有了什么小病小灾,都是去寻他。
“还有别的吗?”
“臣下主诊妇科,旁的倒也有些涉猎,并不精通。”
“无事,只要是你认得的好医书,都一并拿来可好?”
这话说得太大,惹得张守珪直问,“娘子可是要学医?”
“不是,我只是想多看看书。”
便是这个答案,张守珪也不再问了,当即便令人随着小药童去捧了书来。
“这些书,你慢慢都拿给沈易,他是个先生,多学些,日后总没坏处的。”
他总会要离开这里的,有个一技之长,无论如何也能生存下去,更何况他的医术师承沈阿父,在宛丘城外的那几个村落里,总还是受人尊敬的。
青萍拿了一本,交代沈易。
“沈先生,这是娘子的一番心意,还望您细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