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思索,裴济就知道这一定是项氏说的,他这些日子,除了必要的学习温书,得了空就往那儿跑。
“这是哪里的问题?可是太傅留置的课业?”
裴钺答不上来。
“可是你阿娘问的?”
裴钺仍旧不语,但裴济怎会不知。
他不作回答,只道,“少胡思乱想,明儿就狩猎了,你可射箭了?”
裴钺摇摇头,被裴济打发走了。
没有得到答案,他又去问颜霁,但颜霁还是没说,只让他多看。
祭典结束后,第三日才是狩猎之行。
一早,颜霁被裴钺拉着躲在了帐篷里,只等着裴济说完,要颜霁同他一起骑马狩猎。
“我可不会狩猎,闹不好要拖你的后腿。”
裴钺并不在意,他是见识过颜霁的马术的,比他好很多。
“去年我来见到了白狐狸,等会儿给你射一只来。”
“可别射母狐狸,那狐狸崽要是没了阿娘,岂不是要饿死了?”
裴钺忽然反应过来,他挠了挠头,“阿娘,我分不清母狐狸和公狐狸。”
“那就射些别的,也别射死了,教先生能看好。”
两人没说几句,那边就要开始了,一众将士和百官子弟都上了马,跟在裴济身后,跑了出去。
马蹄阵阵,如同雷声一般,扬起的风土好一阵儿都没散去。
裴钺也耐不住性子了,裴济只许他在内场跑跑,也有孟山一直跟着。
颜霁上了匹红马,裴钺骑着自己的小白马跟在身后,一时竟追不上了。
“阿娘!阿娘!”
“等等我!”
第105章 第105章“我与你毫无干系。”……
“你只是钺儿的阿爹。”
她的眼神冷冰冰的,毫不掩饰她的怨恨,像是一把刀子直刺进了他的心口。
头颅中阵阵刺痛,似乎要炸开一般,还未反应,眼前猛然一黑,缰绳从手中滑落,失去控制的身体竟从狂奔的马儿身上往下直直坠落。
“陛下!”
被打发在远处跟在裴济身后的将士们,见此情景,纷纷挥鞭赶马,却还是没有在裴济坠马前将人救下,只见裴济一个翻滚,倒在了地上,幸好并未被疾驰的马儿拖行。
“陛下!”
为首的车盈忙跳下马来,将倒在地上的裴济扶了起来,连声唤道,“陛下!可能听到臣等声音?”
裴济转了转眼睛,车盈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忙令人前去请随行的医正前来救驾,临走前特意嘱咐,“切不可将事情闹大,小心为之。”
“都是臣等罪过,还请陛下稍待,医正片刻便来。”
见他摆了下手,车盈命人取了黄绸置于裴济身下,将人平放,人群散开,各处围守,以防万一。
方才那般场面,他还以为是暗处有了刺客,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冲了来,还以为今日就要交代在这儿了,直到这会儿才有空抬手抹去了额上的虚汗。
还好,还好。
眼见陛下身体并无外伤,他心里悬着的石头也稍稍落了地。
深夜的草场死一般的寂静,偌大的广阔天地只有扰人的虫鸣声,裴济躺在黄绸上,只觉得那虫子都钻进了他的耳中,不停地啃食着他的神经,针一般的触手刺进了他的脑袋里。
他愈发燥怒起来,但失去控制的身体无法驱赶走那些恼人的虫子,一种强烈的无力压迫着他,汹涌的愤怒使他的意识变得混乱。
“可你是钺儿的阿娘,我们是——”
“我们?”
“我与你毫无干系。”
“是你强迫我,是你威逼我,从来都是你!”
“你让我失去了一切,你对我有什么情爱?又有什么资格要我爱你?”
“你太痴想妄想了!”
……
她的面容出现在眼前,她一字一句的质问,眼中的冷峻和燃烧的怒火重合,她背过了身去。
可裴济却无法答她,她绝不是那等寻常的乡野妇人,她每一次的质问都是那么的一针见血,她那挺直的脊背一如她的那根细脖颈,看似轻易能将其制服,但内里却是一根硬骨头。
“你别逼我。”
她转身而去,只留下了这句话。
裴济恍然间想起了九年前的那个冬天,她刚刚生下钺儿,脸色惨白的倒在满是血污的床榻上,两眼紧闭,无论他如何威胁也不曾醒过来。
“陛下?陛下?”
刚要歇息的陈从被人从床榻上喊了起来,听闻是裴济坠马,抱着药箱子就跟着人跑了来。
看到倒在地上的裴济,听车盈说了方才的情况,忙连声唤道,“陛下!陛下!”
见裴济面色难看,忙请脉施针,甚至顾不得将人带回行宫。
下了针,不过一刻钟,裴济便睁开了眼睛。
“什么时候了?”
似乎过了许久,在那黑暗中他被困了很久。
“臣来时已是戌时三刻了。”
陈从见他精神不振,似有萎靡之态,忙问,“陛下,可有心悸气短之症?”
裴济被车盈扶坐起来,点了点头,又道,“头耳中备受煎熬之苦,似是针扎虫咬一般。”
陈从了然,又等了片刻,取了针,方才命人将裴济扶上了马车。
车轮滚滚,马车内裴济静坐闭眸。
“是何缘故?”
这一次突发的病症与往日都不相同,对身体失去控制的那一刻,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
陈从有些犹豫,裴济睁开了眼看他,“直言无罪。”
“依臣下来看,陛下此症极有可能是体内沉疴复发,但据脉象所看似乎是急火攻心引起的怒症,内里到底为何,还要请孔熹一同为陛下问诊。”
裴济觉得这次很像那次卢婉所投的千机毒,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人就倒了。
“可是千机毒?”
陈从答道,“臣下不敢妄言。”
毕竟卢氏已是死人,怎么还会有人下毒?且如今他们远在在巨鹿,除非陛下身边有人在暗中下毒。
裴济重新闭上了眼睛,面前的这个可是个老狐狸,并不是张守珪那等直言之人。
回到行宫,裴济严令,此事绝不可再传,若有传言,一律处死。
当夜,偌大的行宫一如往夜般平静,次日一早的练兵比武照例举行,裴济把裴钺一同带走了,颜霁也难得出去走走。
秋天的巨鹿还带着一丝春意,高大的树木,广阔的草原,连人的心境也跟着开阔不少。
颜霁抓着缰绳,□□的马儿在草场奔跑,一股子凉风带到了身前,吹起了耳边的碎发,连呼吸也顺畅起来,昨夜的不快终是随着风儿散去了许多。
满草场跑了小半个时辰,颜霁慢慢拉住了缰绳,跳下马来,将马儿牵到河边,由着它吃草饮
水。
兴致来了,颜霁干脆脱下了鞋袜,倒是跟在身后的孟山吓了一跳,忙呵住了人,退的远远地。
绿云要劝,被颜霁拦下,“你若是看不过就和他们一样,我难得一个人自在会儿。”
绿云哑了,只能看着颜霁褪下了外衫,挽起了裙裤,半提着一步一步下了河。
孟山见此情景,忙捂着眼跑到绿云身旁,低声说道,“绿云娘子,那里水可不浅。”
绿云哪里下过河,听他这般说,也意识到了厉害,忙跑到水边,喊道,“娘娘,不能走远了,里面水深。”
颜霁只回一声,“知了。”
说完,头都没扭,继续朝里走着。
她这几年可不是白过的,跟着娄立学了凫水,梁州境内的河水多,普安郡内的河沟池塘村村都有,夏季来了雨水,总能灌满,娃娃们最是欢喜去河里玩儿了。
穿过被太阳晒暖的水,往里走去,脚上的水愈发冰凉,河水清澈见底,鱼儿远远地听见了动静,立时游走了。
温暖的太阳晒在身上,慢慢生出困意来,颜霁返到岸上,找棵大树,把衣衫铺开来,随意地躺下,就这么消磨时光。
等裴钺从练武场回去,没见颜霁,找人问了,只道,“娘娘说出去走走。”
“去哪儿了?”
婢子们纷纷摇头。
颜霁是随心而为,并不曾通知他们,也不用那么多人跟着。
裴钺等了许久不见人,一个人用了饭,还不见人回来,就有些担心了,可他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又该去哪里找人呢?
“殿下无需忧心,有孟将军跟着,娘娘不会有事的。”
裴钺没好气地瞪了眼裴荃,“孤现在就去找阿娘。”
说着,人就要往出走。
“怎么没歇觉?”
颜霁从门外走来,她看着气呼呼的人,牵着他往里走,又问,“可用过饭了?”
裴钺不答,裴荃连忙说道,“用过了。”
“不用你多嘴!”
裴钺可是生了怒气,他不会对颜霁发脾气,但对裴荃并无顾忌。
裴荃也只得讪笑,颜霁也看出来了,她摆摆手,示意裴荃退下,瞥了眼裴钺,命人将一条鱼送了进来。
“瞧瞧,”颜霁指给他看,“如何?”
“这么大!”
“阿娘这叉鱼的手艺还是不错的,教人烧了,再陪阿娘吃上几口?”
裴钺点点头,随即又惊奇的问,“阿娘叉的?”
颜霁没说,只是笑着,但裴钺已经确定了,这条大鱼果然是阿娘叉的。
“阿娘怎么会叉鱼?”
见他困惑,颜霁便说,“乡野之人,总是要会些的。”
和娄立青萍重逢的事儿,颜霁并没有向他讲过。
“等会儿咱们好好用了饭,让阿娘歇歇,再带你去可好?”
裴钺忙点头,方才的担心和对阿娘抛下自己出去的怒气也全都烟消云散了。
用了饭,两人稍歇了半个时辰,瞧着外头的太阳太大,便等裴钺温了书习了字,到了酉时才带着他出去。
此行,两人穿的简便许多,颜霁褪了鞋袜,手里拿着木叉子,与裴钺一前一后下了河。
“悄声些,”颜霁指了指他在水面上挑动着的木叉子,往里走了又走,将口袋里的鱼食儿往出一撒,脚下瞬间就聚集了许多条鱼儿。
“看着!”
颜霁示意他注意些,举起手里的木叉子,当机立断,往下一叉,手上一提,摇着尾巴的鱼儿就出了水面。
“阿娘!”
裴钺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他甚至都没见过叉鱼,就被颜霁折服了。
颜霁将鱼扔到岸上,便教起了裴钺,“眼要准,手要快。”
她站在裴钺身旁,与他一同拿着那根木叉子,眼看着脚下只顾得吃食的鱼儿,低声说了一个“叉”字,便带着他向下叉了去。
裴钺还没反应过来,那鱼儿就被木叉子困住了。
“你先试试。”
颜霁教了他几次,便放了手。
“眼要准,手要快,记住这六个字就好。”
裴钺产生了兴趣,他点点头,信心十足的,这会儿他离了阿娘的帮助,将要独立叉鱼了。
先撒一把鱼食儿,等着鱼儿正吃的时候,裴钺躬着身子举起了木叉子。
可再把木叉子举起来的时候,上面却是空空如也,一个水草也没有。
“多练几次,没有一次就成的。”
颜霁坐在岸边,看着他。
裴钺也不气馁,一次不成,再做一次。
如此反复,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坚持不住了,垂头丧气的拿着把空叉子上岸来了。
“阿娘,那鱼儿怎么叉不到?”
颜霁拍了拍身旁的草地,示意他坐下,“阿娘那时也练了许久,哪里是一日之功。”
裴钺虽然明白这个道理,但那颗心还是难免受到了打击,便是晚间睡前,还是拉着颜霁讨论如何能一叉就中。
颜霁倒是不厌其烦,只说,“这几日,你得了空便去练,不出一个月就成了。”
“一个月?”
裴钺有些失落,“可过几日,咱们就要回去了。”
“那也无妨,等明年再来,你接着练就是了。”
颜霁将人安抚下,雨滴啪嗒啪嗒的落在窗上,漆黑的院内,有几盏忽明忽暗的烛火,被雨席卷着的树叶摇晃了起来-
早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一会儿停一会儿,一整天都没下利索。
颜霁瞒着在书房上课的裴钺出了院子,一个人撑着伞走在行宫内,也幸好雨水不大,脚下的石板还算稳当。
难得的下雨天,出来走走,也能舒缓许多。
颜霁走下了山,这时雨水已经停了,天空中出现了一道彩虹,她停下步子,驻足良久。
“娘娘!”
绿云忙上前挡了下,但颜霁并未看清是什么情况,直到绿云退后,她才看见一只跳走的青蛙。
颜霁笑了下,这算什么呢?
她恍然间想起了温水煮青蛙,面上的笑又维持不住了。
有时,她就像这只青蛙,就快要沉溺在这个不停向盆里加热水的地方了。
在这里的日子似乎很好过,不用为生计发愁,也不用为逃亡担忧,伸伸手就有热饭吃,这怎么不是她曾盼望的日子?
可如今,她也并不开怀。
裴济那夜的话终究还是给她敲了一锤。
练兵比武持续了五日,裴济无需下场,只随着检阅了一番,比武之事便交与了刘胜等人,得胜之人自有奖赏。
这些事都与颜霁无干,她不过是从那个牢笼换到了这个牢笼,从那小小的牢笼换了个稍大些的牢笼,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
裴钺得了空,便跟着她练了几日叉鱼,其余的时候,还是她自己找乐子。
骑着马绕着草场跑上几圈,再寻个地方睡上一觉,似乎就这样与世隔绝了。
直到这一日深夜,车盈来请。
“娘娘,殿下,还请一见。”
夜色沉酽,院内散落着忽明忽暗的烛火,步履匆匆的车盈从内室出来,又命人去秘密请了裴湘等人。
“这里便劳烦先生了。”
车盈说完,恭敬的行了一礼。
陈从点点头,顾不得多说什么,忙诊脉探查。
“此事严密,不可外传,否则我等……”
车盈这般警告了一番,话中未尽之义,众人自然明白其中厉害。
“一队守在院内,没有命令,任何人都不能外出,二队守在暗处,严密看查,不能放过任何可疑之人。”
等裴湘等人收到消息赶到时,裴钺已经被唤醒,在颜霁的陪同下守在了屋内,此时裴济身上已经被扎满了银针,好在意识还是清醒的。
“臣等见过娘娘,殿下。”
“众位免礼。”
颜霁得知消息时,正与哄着裴钺睡觉,忽闻车盈亲自来请,她便觉出了蹊跷,忙同裴钺赶来。
幸好两处院子相隔仅数十米。
一众人等都集中在外间,等了半个时辰,陈从取了针,又灌了药,才走到外间,向众人禀道,“陛下并无外伤,还是要
休养几日。”
这时,众人才对视一眼,松了口气,又问,“陛下可醒了?”
陈从点点头,“方才用了药,陛下请太子殿下与洛公,曹大人,韩大人入内议事。”
几人入了内室,这时裴济已经倚坐了起来,待众人见过礼,才提及明日大宴之事,将裴钺托付给了几人。
裴湘说道,“陛下无需忧心,有太子殿下在,出不了乱子。”
今日已是此次秋狝的最后一日,原是作几场的练武行兵,再收个尾,便能打道回府了,不想半路上闹出个这样的茬子来。
亲自见了裴济,对于裴济龙体到底如何的事儿,自然不会有人多嘴去问,如今总不是那等危亡时刻,又无刺杀,但众人心里也有了准备。
等众人退下,裴钺从内室走来,见颜霁脸色不好,忙道,“阿娘回去歇息罢,这里我守着便好。”
颜霁也不想他一个八九岁的孩子独自一人面对眼前的状况,虽说裴济并无大碍,但方才车盈来请时,他眼底的慌乱还能没躲过颜霁的眼睛,她怎能由他一人面对这漫漫长夜?
此刻,亦是如此。
“阿娘与你一同守着,总不会叫你一个人。”
“阿娘还是回去——”
两人争执间,车盈又走了出来,“陛下有令,召娘娘一见,太子殿下请回罢。”
闻言,颜霁和裴钺都愣了下,但颜霁很快就端正了神色,拍了拍裴钺的手,示意他安心。
裴钺看了她一眼,颜霁笑着对他点头,亲眼看着她入内,惴惴不安的裴钺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内室的烛火映在裴济的面上,颜霁一眼便看出了他的虚弱,但在裴湘那些大臣面前时,裴济还是强撑着一股劲儿的,这会儿全然都消失了。
颜霁不知道裴济怎会传她,自那日他试图毁约被拒后,两人一面未见。
有时,她觉得两人眼下这般最好,互不相干,也难得清净。
“你还恨我?”
颜霁听见这句话简直要笑出声来,她没想到裴济就是为了说这么无聊的话。
“无事,何必相见?”
说罢,颜霁转身便走。
“你是有谋略的,但你得看清了时候,如今天下初定,绝不是施展你那么谋略的好时候。”
裴济的话留住了颜霁的脚步,她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裴济。
“什么谋略?”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谋略,也不知道裴济是怎么想她的,但这些她并不关心,反而有些好奇。
裴济的眼眸似乎要穿透颜霁的内心,他说出了裴钺问的那些奇怪问题。
“这世间,千古以来,本就是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妇纲,你说的那些不是过一时幻想。”
颜霁轻笑了声,她没有辩驳,只是静静的听着裴济继续输出他的观点。
本就是两个时代,她能指望什么呢?
事实上,连裴钺大抵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东西是不会改变的,无关时代,也无关男女,权力的诱惑太大,不会有人能轻易舍下。
裴济见她似乎并不在意,可有些事是要说出来的。
裴钺心地慈善,性子也软,注定这一生只能做个守成之君,他并不期望裴钺还能开疆拓土,且如今大战初歇,正是休养生息,耕种传家的时候,没有几十年的囤积,一时间是无法再战的。
颜霁听了,也算是赞同他的治国之策。
当然,对裴钺的分析也很对,他这一生能做一个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再受战乱之苦的君王就很好了。
她的那些想法,并不适用于眼下这个千疮百孔的新建王朝。
“你说的有理。”
“日后,钺儿还要你这个阿娘在身旁。”
颜霁点点头,但她明白了裴济的话,愣了下,她以为裴济是在交代遗言。
“你的身子很不好?”
如今裴钺不过九岁,如果他在这里离世,天下必将大乱,便是勉强回到河东郡,留给裴钺的隐患也不小。
少主年幼,必生权臣,数十年后,岂不生出祸乱?
裴济摇了下头,没有回答。
临走前,颜霁看了他一眼,面色苍白,似是疲累至极,想来陈从说的话有所隐瞒。
半月蒿。
时隔数年,颜霁想起了这个无色无味的毒。
这些年她还从没关注了裴济的身体,照理来说,他的身体早应该扛不住了。
那些毒,早应该夺了他的性命,又怎么容他活到今日?
莫非那毒被他解了?
很快,颜霁否定了这个想法,照远山道长所说,依裴济府上这些先生的医术来说,当是探查不到的。
但为什么他能活这么久?
颜霁不解,但无人能解她的困惑。
回到院内,裴钺还没睡下,正歪着脑袋在等她。
“阿娘。”
颜霁看见他,耳边忽然想起了裴济的话。
“他做个守成之君便罢。”
裴钺这一点很不像裴济,他的心肠太软,在这个注定要孤家寡人的位置上,这样的性子是不行的。
颜霁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
“快睡罢。”
颜霁等他自己安顿好自己,便坐在了窗边,望着窗外的月亮,从圆到缺,又从缺到圆,如今竟快一个月了。
她不适合生活在这里,不仅仅是这里,她是不适合这个时代。
有些东西,是在这块土壤里诞生的,当然最适合这块土壤。
她不是。
她对裴钺说的那些话,并不能对他的未来有任何作用,反而会拖累他,他只能在这个时代生存,当然要掌握这个时代的生存之道。
她太理想主义了。
那些太理想的东西不适合这个时代,自然也不适合裴钺。
她的自以为是,同昔日的裴济并没有什么区别。
屋外的风吹起来了窗外的栊罩上,哐哐当当的装在了墙上,颜霁却没有生出困意,床榻上的人哼哼唧唧,仿佛还是个吃奶的娃娃。
第106章 第106章“他是证据!”
迎着秋分,颜霁又重新回到了那座小小的牢笼。自那日后,颜霁便不再对裴钺说起那些脱离实际的话了,最多是关心两句他的课业,但到底是什么课业,她再不问了。
裴济的话有道理,她的那些太过理想的想法反而会害了裴钺。
除了看书,颜霁便没有任何打发时间的法子了。
不想,这日多日不见的裴济竟然亲自走了来。
听见动静的颜霁还没放下手中的笔,但头顶那股子炙热的目光令她不得不放下笔,抬起了头,盯着站在面前阴翳着眼睛,似是随时就要掀起惊涛骇浪的人,颜霁没有说话。
裴济忍着心中的怒气,轻笑一声,他直到方才还不肯相信,但看着面前十分冷静的女子,他忽然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他走上前,自顾自的拿起了她面前的书,随意翻了两页,又随手放下。
“你行了这么多地方,可知有一种草药,名唤半月蒿?”
这话出口的瞬间,颜霁就明白了,他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没有回答,只听裴济继续说道,“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能杀人于无形。”
裴济盯着她,但见她神色不变,抬了眸子对视与他,竟是一刻也不再隐藏了,看到她蠕动的唇瓣
,他忽然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似乎要验证他的猜测了。
“不——”
裴济并没有拦下,颜霁不愿再伪装下去了,她冷冰冰的说出了他想要听到的真相。
“是我,我给你下的毒。”
“可是你怎么还没死?”
“我以为你早就应该死了。”
她的嘴巴厉害得紧,一句接着一句,裴济只觉得脑袋要炸开一般,心也砰砰的跳动着。
“你是不是要死了?”
她面上露出一种渴望,近乎狰狞的面容,唇瓣一张一合。
“你终于要死了!”
说着,她大笑起来,与往日判若两人。
“不!”
“即便我死,也要你陪葬!”
裴济死死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看着她的嘴巴终于闭上,那些刺耳的话语终于消失了。
“阿爹!”
绿云见屋内的情形如此严峻,隐隐觉出了什么,忙命人偷偷去喊来了裴钺。
裴钺这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疯狂的阿爹,他被吓了一大跳,阿娘已经被阿爹强硬的按倒在书案前,阿娘那涨紫的面孔下是阿爹往日宽大温和的手掌,他竟要掐死阿娘不成?
“阿爹!”
裴钺不顾裴荃等人的阻拦,硬生生的跑上前去,拽住了裴济的胳膊,他试图把阿娘从那双可怕的大手里解脱出来。
“阿爹!这是阿娘!是阿娘啊!”
裴济大笑几声,一掌将人推倒,“这等蛇蝎心肠的妇人,怎能做你的阿娘?”
“不!你放开我阿娘!”
裴钺不知道怎么会演变成现在这个局面,但他知道如果再不救阿娘,他这辈子就不会再有阿娘了。
于是,裴钺从地上爬了起来,再次冲到裴济身前,咬紧牙关,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掰动了他的手。
“阿娘!阿娘!”
裴钺的哭喊声让裴济愈发头痛,他松开了手,裴钺也终于救下了他的阿娘。
“阿娘!阿娘!”
裴钺搂着面色青紫的阿娘,不知如何是好。
“妈妈,快去请先生,快去!”
绿云忙跑了出去,并无人拦她。
没等请来先生,颜霁就被裴钺摇晃醒了,她睁开了眼睛,看到了面前声泪俱下的裴钺,她苦笑着,给他抹了泪。
“孩子,你不该救我。”
“不!阿娘,你别抛下我,你说你陪着我的,我好不容易才有阿娘的。”
颜霁被他的话说的落了泪,她不停的摇头,“孩子,都是阿娘对不住你。”
“阿娘,你别死,你别离开我,我一定乖乖的。”
“与你何干啊?”
颜霁泪流满面,她的孩子是这样的懂事,只是命不好,偏生投在了她的肚子里。
看着抱头痛哭的母子俩,头痛脑胀的裴济转身离去,却在临走前下了令,“着车盈速去宛丘,将沈家药铺的人都捉回来——”
颜霁被这话吓得心惊胆战,她愤怒至极,“裴济!如今你还要出尔反尔吗?”
“那毒是我下的,与旁人无干,既是你要出这一口恶气,倒也不用牵连别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说罢,颜霁抚了抚裴钺的脸儿,朝他笑了下,“孩子,只愿你这一生顺遂平安,别怪阿娘。”
裴钺意识到了什么,他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流,阿娘站了起来,决绝又炙烈,猛的向外冲去,一头撞向了门前的柱子上。
“阿娘!”
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可裴钺还是颤着身子跑了过去,他的手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倒在地上的阿娘,人就被阿爹抱走了。
“阿娘!阿娘!”
裴钺浑身冰凉,他跌跌撞撞的跟在身后,鲜红的血珠子滴落在脚下,格外的醒目。
“去传陈从!”
裴济愤怒的嘶吼着,他快步将人放到了床榻上,即便已经用了帕子,也擦不尽她额上不停冒出的鲜血。
“阿娘!”
裴钺趴到床榻边上,他看着满面血污的阿娘,颤着的双手伸了出去,却又不敢触碰。
裴济看着眼前的情景,愈发燥怒,朝外喊道,“把太子带走。”
“我不走!我不走!”
孟山走了进来,他不敢抬头,却还是精准的走到了裴钺身旁,“得罪了,殿下。”
说罢,一手就抱起了趴在榻前哭喊的裴钺,他拼了命的抓住阿娘的手,还是敌不过身大高壮的孟山。
“孟将军,我不要,不要!”
孟山自他幼时便跟在他身边,见他这般声嘶力竭也心生不忍,但君命在上,由不得他做主。
“阿娘!阿娘!”
刚被带出院子的孟山撞到了匆匆跑来的陈从,没等他道一声歉,陈从就摇了摇头,忙进到了院内。
怀里的裴钺还在挣扎,孟山只得将人带到一旁,放开了人,低声劝道,“殿下,还请您先听臣下一言。”
裴钺不明所以,他的目光都随着他的心留在了阿娘身旁。
“依臣下所看,娘娘额上的伤不会危及性命。”
他虽不曾像韦牧刘胜等人在外带兵打仗,但也是经过历练的,对于一些简单的伤口也有一些判断,故而才会斗胆对裴钰有如此一言。
裴钺的目光猛然落在了他的身上,“将军此言可真?”
孟山看他这般紧张,还是点了头。
“有陈医正在,娘娘必定不会有事,您且回去稍待,此刻陛下心情不好,若是再撞上了,反而不好。”
裴钺很犹豫,即便孟山已经这样保证了,但他的心还是很疼。
“您留在这儿也不好,不如先回去,这儿的人有了消息会向臣下禀告的。”
这时,裴钺才记起他还是一国太子,行为举止都是要符合身份的,可阿娘方才那般满面血迹的模样还停留在他的眼前,他的脚根本抬不起来。
“将军,阿爹以前都是那么对阿娘的吗?”
他听了阿娘讲过的往事,可阿娘从没提起过阿爹会这样对待她。
孟山不知如何回答,臣子岂能妄议圣上,且还是圣上的家事。
裴钺当然得不到答案,但他自己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屋内的陈从看了情况,又是诊脉用药,止了血后,绿云便小心翼翼的用了帕子包住了伤口。
“可有大碍?”
裴济坐在上首,手指按压着不时抽痛的眉间。
陈从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看那伤势也大抵猜了出来。
“娘娘未醒,从脉象来看,娘娘只需静养些时日,每日用药换药,注意些便不会有大碍。”
裴济摆摆手,命人退下。
他的目光越过绿云,看向了她身后的人-
“陛下可曾中过毒?”
孔熹是从青州来的医者,幼年父母双亡,四处流亡度日,后来有缘拜在一位老先生门下,在荆州跟着学了几年炼毒,偶然间被外出寻药的张守珪撞见,便把人带在了身边。
裴济闻听此言,眉头一皱。
“数月前曾中过千机毒。”
孔熹却是摇了头,“千机毒一事臣下知晓,依陛下的脉象当不是今日之事,当有数年之久。”
裴济细细想了,却不知自己什么时候中了毒。
“此毒不同寻常,时至今日,早已浸入心脉,眼下臣下只能尽力而为,暂且稳住陛下的心脉,待臣下看过陛下的脉案,找出病因,再为您用药。”
孔熹没有给出答案,又背着药箱子走了。
但他的这一番话,已经敲醒了裴济,俱是有数年之久,必定是与他日日接触的人或物,他召人细细查了一番屋内的摆设用具。
果真,孔熹在那盏青白釉牡丹纹的茶盏上查出了端倪。
“陛下可常用这杯盏?”
“十年前曾用过。”
孔熹将其拿在手中细看了一番,又嗅了嗅。
“陛下早年可有心悸头痛,心口气短,气血上淤之症?
这话让裴济想起了什么,他瞳孔一缩,面露冷意。
“这是什么毒?”
“依臣下来看,当是半月蒿。”
“半月蒿?”
孔熹点点头,“半月蒿,无色无味,常人极难察觉,依陛下的脉象来看,当是这半月蒿之毒。”
这个杯盏,独他与那项氏用过,当年那屋子里没有一件是留给他的,只有这个杯盏被他留了下来。
那毒,自然也与她脱不开干系了。
但裴济还是没有命人提她,他传了陆机来,“去审审卢氏当年身边的那些人,可曾暗地里还对项氏做了什么?”
其实,无需再审,当年处死卢氏前,她身边的人都被陆机审了个遍,没理由会不交代这件事。
何况以项氏当年对他的怨怼做出这样的事来并不意外,但唯独一条,那杯盏里的茶她也喝过。
当年,她的腹中还怀着钺儿。
“去请太子来。”
裴钺正在听先生讲课,被人传来,不明所以的看着为他诊脉的先生,“阿爹,这——”
裴济摇摇头,示意他安静下来。
裴钺便老老实实的坐着,又莫名奇怪的离开,一切直到绿云妈妈命人喊了他。
“太子殿下身上亦有残毒迹象,但曾被人解了毒,并不会损伤太子之体。”
裴济握紧了拳头,保持着最后的理智,“可是娘胎里带的?”
孔熹心中一惊,又低下了头,,“依臣下来看,当是如此。”
直到此刻,裴济才终于确认了这下毒的狠心之人,竟是他的枕边人,以她和腹中的幼儿设局,引他上钩。
她竟狠心至此!
怪不到她初见钺儿时,是那般的冷漠无情,对他们父子从来都比不上沈易父子。
便是方才,看见钺儿那般维护于她,裴济恨不得将真相大白于天下,却在看见裴钺痛哭的瞬间,用自己仅存的那一点点理智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
“退下。”
裴济摒去了人,一步一步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那张无盐面容,又恨又怒,这样狠心毒辣的女子枉费他一番苦心,还傻傻的念了她数十年,被欺骗的愤怒席卷而来,他恨不得将人亲手杀死,以绝后患。
他的手重新放在了那根细细的脖颈上,慢慢的合拢,当两只手重叠时,他猛的用力,原本光滑的肌肤被他挤出了褶皱,白皙的面容也逐渐青紫,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如同一只濒死的蝴蝶。
“你这样的阿娘,实在该死!”
裴济还是松了手,看着她平静的等待死亡,毫不挣扎,他的心又泛出针扎一样的疼痛。
“我该死?”
颜霁轻咳几声,她睁开了眼睛,眼角的泪水瞬间滑过。
“你大抵忘了,是你逼着我生下的他。”
“你永远都不明白,一个被抢来的人,是不会心甘情愿给□□她的人生孩子的。”
“你我之间隔着两条人命,你是我的仇人,哪个人会愿意给仇人生孩子?”
“裴济,你怎么会那么单纯?”
“你太傻了!”
“我情愿用自己的性命为饵,也要你不得好死!”
“那钺儿呢?”
裴济见她疯疯癫癫,忽然冷静了许多。
“他算什么?如果你对我没有半分的情意,你为什么要给他解毒?”
颜霁大笑起来,可眼睛里却止不住的落泪。
“他是证据!他是你强迫我的证据!”
“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情意!”
裴济闭了闭眼,缓缓说道,“便是你这般嘴硬,有钺儿在,我也不会杀你。”
“我情愿你给我一个了断,何必让他面对这样的父母,他这辈子有你我这样的父母,实在是投错了胎。”
“终究你是他阿娘。”
“不!不是!”
“他只是你一个人的孩子。”
颜霁喃喃低语,裴济走出内室,捂住心口,压在舌下的黑血一口吐在了脚下。
门外侯着的裴荃忙上前扶住了人,还未开口,就见裴济朝他摆了手,裴荃明白他的意思,一言未发,直到一行人跟着走出了院子,他才命人去传了孔熹。
“此毒时日太久,已经侵入心脉,臣下只能尽力而为。”
孔熹诊了脉,话先说在前头,见裴济并不怪罪,又施了针,开了药方子。
过了半个时辰,拔了针,用了药,裴济坐到了书案前,铺开黄色的绸缎,题上了遗诏二字。
小书房里的裴钺心神不宁,便是谢太傅也看出来了不对,自他被仆人唤走后,再回来就是这般模样,他提醒了几次,并没有什么作用。
他放下手里的书,温声问道,“实不知殿下有何忧心之事?”
“太傅……”
裴钺对自幼教他的太傅也有亲昵之感,两人虽为师徒,更甚祖孙。
他不知如何启齿,只是心里实在难受,也担心阿娘,不知她此刻怎样了。
“可是涉及陛下?”
谢载虽不知内情如何,但见那婢子匆忙来此,竟敢扰太子读书,也知事情大约小不了。
裴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实在不知如何向太傅讲,也明白自己失神是愧对太傅的苦心教导只得起身告罪。
“都是学生的错,还请太傅——”
谢载叹了口气,既是裴钺不愿说,他也不好提,但心乱了,课是讲不下去了。
他站起身来,只留了一张大字,便先告退了。
裴钺也等到了孟山,他这边等裴济离开,便得到了消息,但他不敢惊扰谢太傅为太子殿下授课,只能等到人主动离开。
“娘娘已经无碍了。”
裴钺听了,当即从椅子上下来,还没走出门,又被孟山拦住,“陛下有令,没有他的诏书,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阿爹说的?”
裴钺不明白,阿爹为什么连他也不许进。
孟山低下了头,没有回答。
裴钺当即走到了裴济的屋子,可裴荃又拦住了他,“陛下正在歇息,殿下还是先等一等。”
等!
又是等!
裴钺对裴济生了怒气,他看了眼投在窗上的人影,头一扭,跑到了晴山院的门前。
“孟将军,你将人都撤走,容孤与阿娘见一面。”
孟山虽然心疼他们这位小太子,可他也不敢拿这几十条性命去赌,毕竟陛下他可不是太子这样的心性。
“还请殿下见谅,不是臣下不敬,实是臣下同这几十个守卫不能枉顾圣意。”
裴钺只好退而求其次,“便是叫绿云妈妈来,孤不进去。”
这个要求孟山能满足,当即命人去请了绿云。
“妈妈,阿娘……阿娘如何了?”
“娘娘正在歇息,娘娘托婢子向您转一封信。”
事到如今,颜霁也只有这个法子了,她没办法再赌,沈易已经因为自己失去了生命,她不能再牵连了沈昀。
裴钺拿着信回到了自己的小书房,他把自己的那封信拿了出来。
“钺儿吾儿,无需忧心,阿娘并无性命之忧,心中唯有一事,恐你阿爹伤天害理,滥杀无辜,只能托你将信送到桂香斋,以盼救人性命。阿娘留。”
裴钺看完,当即传来了他的小书童。
“此信交与你,酉时前送到桂香斋,旁人问起,你只道是为孤买些点心。”
裴丰当即领命,他已有十三了,自幼便跟在裴钺身旁伺候,话不多,但胜在做事稳靠。
裴钺等他离开,又去了裴济房前。
“阿爹是故意不见我吗?”
看了阿娘的信,他心里更着急,可什么也做不了,他害怕阿爹真的会那么做,毕竟他已经没有见到车盈了。
所幸,这次裴济召了他入内。
“阿爹。”
看着冷静的裴济,裴钺心里的紧张还没有散去,他亲眼看到了裴济的另一面,那一幕的确吓到他了。
“今日何时下的学?”
“申时。”
裴钺不敢隐瞒,他当然也知道是瞒不过去的,他身边的人都只听阿爹的,只有裴丰对自己的忠心,他知道。
可裴济并没有怪罪他,和往日一般,问了许多课业上的事儿,对于今日发生的事儿,却是一字不提,似乎从未发生过一样。
可裴钺觉得难受,阿爹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是难受。
“阿爹,为什么要囚禁阿娘?”
他根本想不到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阿爹的行为,脑子里跳出来的第一个词语就是囚禁。
阿娘是这么表达当年阿爹的做法的,但那时他根本想象不到,直到今日他亲眼见了一切,又被人拦在了门外,他才意识到阿娘的话是那么真实的就发生了。
“父母之事,不违又敬。”
裴钺被裴济堵了回来,他身为人子,不能过问父母的事情,可是如今已经关系到他阿娘的性命了,他岂能坐视不理?
“阿爹,阿娘是——”
“退下!”
裴济很是严厉,既是臣子,亦是人子,裴钺只能退下。
他怏怏的回到屋子里,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暖,和阿娘那里全然不同。
看着裴丰站在那里等他,他把人叫了进来。
“如何?”
裴丰点点头,“那掌柜的收下了,说他那里会想办法。”
“这是掌柜的给您的点心。”
裴丰把小点心匣子递了过去,裴钺打开,竟是那日他随阿娘出去时他自己点的,如今被那掌柜的送了一下子一模一样的。
怪不到阿娘带他去那里,或许那里的人曾经是帮助过阿娘的故人。
他捏了一块,但已经有些凉了,不甚那日新买来时的口感。
他一个人坐在圆桌前,如同嚼蜡般塞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躺在床上,也觉得难受,翻来覆去的睡不下,他有点想阿娘。
以后,没有人再等着他用饭了,也没有人偷偷给他吃点心了,也没有给他讲光怪陆离的故事了,连床榻上,也没有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了。
裴钺越想越难受,他把自己藏进锦被下,眼中的泪不知不觉的顺着脸颊落到枕下,直到他的精神撑不住,眼皮子打了架。
“阿娘……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