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这是家主下的令。”……
昨夜的暴雨并没有留下丝毫痕迹,一如那被冲刷干净的地面,除了晨间略带潮气的芦苇,还有一座变大的土坟。
颜霁跪在坟前,面无表情的慢慢燃尽了手中的黄纸,她的泪似乎在给娄氏擦拭身体时已经流干了,亲手掘起一锹锹的土落在那黑漆棺木上时,她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她亲手安葬了她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她变成了一个孤儿。
等她离开后,不再会人知道,这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除了那碑上题着的字。
项娄氏,她和自己的丈夫葬在了一起,自己的姓氏前坠着丈夫的姓氏。
一个女人,只是她丈夫的附属。
也仅有项娄氏这个三字,颜霁从未问过娄氏自己的名字。
身后不远处的李平看了看天,霞光簇锦,山际隐隐,远处的鸟儿扑闪着翅膀,只留下几个墨点。
项娘子跪在这坟前一整日都没有离开,如今看天色已晚,李平走上前去,开了口。
“项娘子,天色已晚,您先回去罢。”
颜霁没有回答,她似乎都没有听见,只是自顾自的烧着那些黄纸。
过了许久,那堆火渐渐灭了,缓缓升起的烟熏到了颜霁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受控制的落着泪,一滴滴落在了那堆灰烬上。
“回哪儿?”
颜霁踉跄着站了起来,看向了路旁的那辆马车,那是李平备下的,不知什么时候在的。
“待您休整过后,明日便回冀州。”
颜霁轻笑一声,“冀州?”
随即她淡淡问了一句,“沈易也在那罢?”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李平沉默,即便当日不是他将那位先生带回去的,可他临出发前也知道了,那位沈先生的确在冀州,也的确被家主下令挂在了城墙上,可此刻他也不知如何回答。
可他的沉默,未尝不是一个答案。
颜霁没有再问,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坟,随即转身,走出了这块土地。
她曾在这里摘过药草,也曾在这片土地上幻想过以后的生活,她所有美好的记忆都留在了这里。
回到那座小院,颜霁最后摸了摸那张老旧的床榻,卸下
了帏帐,细细打量着她曾经睡过的房间,还有她的那几幅画,都被娄氏保留了下来。
她只拿了一块手帕,是娄氏专为她绣的。
除此外,什么她都带不走,便是娄氏攒下的那些鸡鸭蛋,还有被圈在栅栏里的鸡鸭,还有她养的旺财,都只能属于这里。
阖上了门,颜霁背着竹篓,赶着这些鸡鸭慢慢过了河,看见了沈家药铺的牌子,她的脚反而抬不起来了。
“你们别跟着我,我既然说了会回去,就不会再逃了。”
李平的脚步停下,看着人停了半晌,才往过走去。
暗中的人却不会真的停下。
走到门前,颜霁吸了一大口气,又缓缓呼出,刚抬起手,就听得一声“项姐姐”?
“项姐姐,是你吗?”
颜霁回过身来,看着这大半年已经长高了的潘云儿,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阿舅呢?”
颜霁刚挤出的笑顿时就僵住了,她快速的眨了眨眼,又笑起来,“你阿舅在冀州呢,那儿忙得很,我先回来看看。”
“你快进来坐,”潘云儿放下手中的树枝,忙朝里喊道,“阿公,阿娘,项姐姐——阿姑回来了!”
颜霁忽然不敢见沈阿父了,她忙卸下了肩上的竹篓,“云儿,这些东西你都收下,我今夜还得赶路……”
正说话间,沈梅走了出来,她看见骤然出现在面前的人,也吃惊不已。
便是潘云儿还小,不知道当日的情况,可她不是不知道,项氏的那位什么表哥,绝不是个好惹的人物。
当日他二人走后,沈易便成天成宿的魂不守舍,连坐诊开药都没了心思,写了几封信托人带去了冀州,也没给回信儿。
沈易终是坐不住了,他留下一封信,人便偷偷溜走了,时至今日,仍未回还,便是一封信也没有托人捎带回来。
家中老父等了许久,直到有人看见了那贴在城墙上的告示,回来说给了他听,自打那日人就落了心,缠绵病榻至今。
“你这是?”
沈梅注意到了脚下成群的鸡鸭,不知她何故如此?
颜霁顿了下,才勉强撑住,“我阿娘走了,我今夜也要走,家中这些活物无人托付,便想着——”
“元敬在那儿如何?他可寻见你了?你们怎么沦落成什么盗宝贼人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元敬,是沈易的字。
颜霁点了点头,挤出笑来,将自己在娄氏坟前已经编好的谎言说了出来。
“不是的,那告示上是假的,我们跟人去做生意,不想那店家是个地头蛇,骗了我们不说,还勾结官家,用这样的名头来抓我们。”
沈梅听的心惊胆战,又问了一句,“可是跟着你那表哥做的生意?”
提起裴济,颜霁低下了头,“就是他……”
沈梅见她如此愧疚,便不再多问,毕竟她还是自己的弟媳,是元敬的妻子。
既是见了沈梅,便没有不见沈阿父的道理。
颜霁主动提出见了一面,沈阿父神情恍惚,面容憔悴,沈梅多番提醒,他才认出了面前的人。
“晚娘?”
沈梅扯着嗓子同他说道,“是,从冀州回来了,来看看您。”
沈阿父登时就精神了,他忙问,“元敬呢?”
颜霁忍着鼻腔的酸楚,还笑着说,“元敬过些日子就回来了,这些日子他躲了起来,不便回来……”
沈阿父听了,挺直的脊背又弯了下来,点了点头,喃喃低语,“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见他精神不好,沈梅扶着人躺下,就送了颜霁出来闲聊时,忽然问道,“娄大娘也随你过去吗?”
“我阿娘已经去了。”
斑驳的树影落在颜霁不明不暗的脸上,掩住了她泛红的眼睛。
“去了?”沈梅这时才意识到颜霁第一次说的走了,原来竟是那般。
“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更惊讶于他们两家离这么近,又是姻亲,怎么连个信儿都没得到,细想想也是,如今这般情形,怎么好大操大办?
“昨夜里,”颜霁走出了沈家的大门,她不愿再多说,身后还跟着旺财,她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毛发,“你就留这儿罢,他们会对你好的。”
说着,又看到了在门后缩着脑袋的潘云儿,朝她招了招手,把自己仅剩的那张银票塞给了她。
“阿姑,我……我不要……”
潘云儿没想到阿姑会给她这么大一张,她还从来没见过。
“拿着罢,算是我和你阿舅的心意,旺财日后就交给你了。”
潘云儿仰头看向了沈梅,“阿娘……”
颜霁还是塞给了她,起身对沈梅说,“阿姊,回乡前沈易曾交代过,这儿不安全,想让你们都搬走。”
这时,沈梅却摇了头,“若是我们搬走了,日后你们回来……”
“不妨事,元敬说先离开此地要紧,日后我们再去寻你们。”
颜霁只能编出个理由,他们不走,随时都会被裴济盯上,她不想他们被自己牵连。
“可有什么远些的亲戚,能去避一避?”
沈梅细想了想,才道,“倒是有一家,在云益观山下,那里可好?”
颜霁忽然想起了远山道长给自己的那张照身帖,“可是在张庙村?”
“你怎么知道?”
“那或许已经不安全了,”颜霁怕裴济会盯上那里,既然远山道长已经露了相,这张庙村必定同远山道长有什么关联,难免裴济不知道。
沈梅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实在不行只能去琉璃寺了。”
颜霁忙问,“那里可有旁人知晓?”
沈梅摇了摇头,“这倒不曾,那琉璃寺里的故人只有我和阿爹知道。”
“只要能确保安全就行,”颜霁看着面前开阔的路面,低声说,“等几日,过了风头,再悄悄的走。”
说完,朝沈梅点了点头,又稍大声说道,“我这便走了,您留步。”
沈梅看着人消失在深深夜色中,皱紧了眉头,项氏的反应有些奇怪,方才那话似是特意说给什么人听的,莫不是沈易跟着回来了,无有颜面来见阿父藏了起来?
可看着空荡荡的小路,沈梅还是没有出声唤人,长叹了口气,拉着门后的潘云儿,关上门进了后院-
归时是驾马而行,返时仍是那一匹马,颜霁舍了安稳舒适的马车,只求一个快字。
越快越好,她不能再等了,沈易和青萍也等不及。
日夜兼程,第九日,颜霁看见了河东郡的城墙。
炎炎夏日,又赶着正午,脚下的土地都透出一股灼烧感,更何况被吊在城墙上的人。
李平亮了令符,守在城门前的将士当即放行,颜霁终于见到了被悬在城墙上的人,一滴泪毫无征兆的就落了下来。
她不顾阻拦跳下了马,感受不到□□被磨破的疼痛,就要奔向沈易。
守门的将士下意识的亮出了长戟,拦住了颜霁的去路,她疯狂的往前走,凭借着本能伸出了手,似乎一点也看不见已经对准了她的长戟。
“项娘子!”
李平没想到,在路上就已经疲累的直不起身子的颜霁,一个转眼的功夫就跳了下来,冲到了石阶前,还试图和守卫的将士抗争。
“这是家主下的令。”
李平又提醒了颜霁一次,现在这种情形,决然不是她能肆无忌惮的在大庭广众之下冲撞裴济的时候。
裴济,是冀州之主。
颜霁终于停下了,她回过身,站在第三阶石阶上,看向李平,很是冷静。
“我不为难你,你去告诉裴济,我在这儿等他。”
第72章 第72章“你为什么不说!”……
裴济冷笑一声,随意散漫地转过头来,可眼底的寒光极是锋利,被李平派来回禀的兵士立在下首,如芒刺背。
便是屋内的裴湘等人,也都垂首屏息以待,他们早知道了裴济闹得这么大的动静,背地里也都知道是因着一个女子的缘故。
扔了手里的奏文,裴济起身,直喊道,“去牵马来,教我去会会她!”
说罢,扬长而去。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了裴湘,今日老家臣们不在,也幸好不在,若不然裴济这般儿戏,只怕老家臣们是要闹起来的。
走出饮山云院后,裴济忽然停下步子,盯着李平派
来的兵士,“她可是直闯城墙?”
那兵士如实回道,“是。”
这一个字,就让裴济的脸色冷了下来,周遭如同冰窟一般。
果真可笑!
枉他对她百般娇纵,允她为一个婢子延医问药,允她一个庶民之女能自主母之后诞下子嗣,允她能在这府中享尽荣华。
如今看来,实在可笑至极!
她对自己千百般的顺从,全部都是虚情假意,虚与委蛇,可笑可叹,他竟然被她蒙骗,玩弄于股掌之中。
裴济越想,心中越怒。
依着这日子算,想必是她于途中便得见了告示,匆匆又赶了回来,一入城门,便要直闯城墙,她对那沈家小子可见一斑。
裴济的脚步愈发快,还未走至正门,从裴荃手中抢过马鞭子,握住缰绳翻身上马,一鞭子下去,身下的马儿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向南疾驰,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
此时的颜霁被人拦在城墙下,她仰头看着被吊在上面的沈易心急如焚,她连连唤了几声,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她怕沈易有个三长两短,她已经不能再失去了。
如雷般的马蹄声自身后传来,颜霁回头去看,为首的骏马上坐着的人,赫然是裴济。
他高坐马上,刺眼的眼光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一想便知,他只怕怒极了,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罢。
否则,那告示也不会传遍了,连豫州都没有放过。
看着高高在上的裴济仍不下马,颜霁忽然笑出了声来,他可真可笑!
他到底在高傲什么?
一个卑劣的人,只会用她至亲至爱的人来威胁自己,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手段吗?
他不仅是一个疯子,还是一个小人!
这声笑彻底惹怒了裴济,他的眼底泛起了波浪,看着面前乱糟糟的女子,他挥开了手中的马鞭子,径直甩向了那个嘴硬心硬的女子。
她也没有躲,如今躲是躲不过去的。
马鞭子卷住了她的腰身,她也无甚惊讶,裴济看着她冷淡至极的模样,心中愈发生怒。
稍稍用力,往回一抽,马鞭子便直接将人带到了身前。
裴济将人横放在马背上,双腿一夹,身下的马儿便调转了方向,正要挥鞭走时,身下的人开了口。
“放了沈易,还有青萍。”
被倒放的颜霁抓住了他的衣摆,努力的仰起头,她愿意跟他走,任他处置,可沈易和青萍不应该遭此大祸。
裴济嗤笑出声,看她方才那般模样,还以为她不在意了,把柄没了用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那可得拿出你的诚意来!”
说完,手中的鞭子挥舞了起来,身下的马儿疾驰飞奔起来。
一路行至府内,直到松雅山房,裴济才下了马来,扛着人就往那间屋子去。
拨开帏帐,将人扔到了床榻上,裴济咬着牙,随手扯去了腰间的玉带,便欺身而上。
颜霁甚至都没有时间来缓冲被猛的扔下时脊背被撞的疼痛,还有方才在马背上眩晕带来了呕吐感,便见那身躯直逼她而来。
她没有任何挣扎,也没有前些日子的格外讨好和配合,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那头凶残的野兽撕咬着,慢慢的将自己吞至腹中,蚕食她仅存的灵魂。
颜霁感受到衣衫的褪去,她慢慢闭上了眼睛,她没有等来男人的动作,反而从耳边传来一句不耐又满是质问的话来,“这就是你的诚意?”
颜霁睁开眼,不明白他意欲何为。
裴济转身下了榻,扔下一句,“这样的诚意,可救不了人。”
颜霁顿了下,她坐了起来,这时她才觉出疼痛来,低头去看,原来自己的双腿早已被连日的马鞍磨得血肉模糊。
“别!”
看着人转身间就要出了屏风,颜霁忙起身唤道,“你要什么诚意,直说便是。”
裴济的脚步一顿,回过身来,看着拨开帏帐衣衫不整走向他的人,他上下扫视了一遍,反问道,“诚意?你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诚意?”
颜霁忽然笑了一下,已被缰绳磨破的纤细手指缓缓抬起,解了身上仅存的肚兜,放了腰带,任由被血污染红的亵裤落在脚踝,轻轻抬脚,踩了去。
“这幅身子,还不是诚意吗?从始至终,你不就是为了这幅身子吗?”
“我一直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把我掳来,我到底有什么值得你闹这么大动静?”
“你告诉我!”
“你说!我一定改了!”
颜霁越说,脚下的步子越快,她的面目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看似赤裸雪白的身体,却随着脚下的步子,遍地鲜红刺目的血迹。
裴济冷冰冰的看着,只有一句,“你太高看自己了!”
颜霁直视着面前的男人,大笑起来,甚至有些癫狂。
“是我高看自己?”
“裴济!你为什么不说?是什么原因会让你把一个低贱的庶民之女掳来?又是什么原因你会跟有夫之妇睡觉?甚至卑劣的用别人来威胁一个弱女子?”
“裴济!你为什么不说!”
“你到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还是难以启齿的阴影?”
“为什么你的母亲要联合你的兄弟杀你?”
“为什么?”
颜霁发疯一般,失去了理智,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还吊在城墙上的沈易,被困的青萍。
她的生活已经被裴济破坏的支离破碎了,她的阿娘也被人害死了,她的至亲至爱都变成了裴济一再强迫她的把柄。
她要被裴济折磨疯了!
她的心底滋生出了愤怒和仇恨,黑色的烟雾将她彻底包裹,即将要彻底占据她的身体,还有她那个藏起来的灵魂。
“裴济,你不配得到爱,你也永远得不到爱!”
“你就是一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不会有人会爱上你的!”
看着面前的男人,青筋暴起的模样,颜霁的心里畅快多了。
她近乎弯下身来,大笑着嘲讽这个可怜虫。
“你想死!”
裴济猛的站起身来,一把就握住了她的脖颈,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面色涨得青紫,却没有丝毫的挣扎。
“你认错!”
“我……不……认……”
颜霁闭上了眼睛,用上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的说了出来。
说完,她又笑了两声。
“你……就是……一只……恶……鬼……”
“你真的想死!”
裴济咬紧了牙,双手越来越用力,熊熊的烈火一直烧到了他的眼睛里,但看见她青紫的面庞上勾起了唇角,他瞬间就松开了手。
她是故意求死!
裴济随即捏住女人的下颌,极是用力,警告她,“别忘了城墙上吊着的人!”
说完,后退两步,坐在了椅子上。
颜霁睁开了眼睛,咳了几声,看着他阴沉沉的脸色,又怒又笑,“你也只会这一招了……”
“嘴硬?还能抵得过我的烙铁硬?”
裴济眼底的浓云翻滚着,压低的声音,带着极致的怒气。
他走到颜霁面前,托住她的下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偏过头贴在了她的耳边。
“沈家那小子能撑得过几日?你好好想想!”
话刚说完,门外的声音就打断了屋内的交锋,裴济临走前,冷静的吩咐道,“让孟山把人提来,还下地牢。”
紧赶慢赶的裴荃刚喘匀了气儿,又连忙点头,转头又去寻孟山去了。
被扔在原地的颜霁早已经撑不住了,她倒在地上,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只是慢慢喘着气儿,无声无息的流着泪,落在身下的毯子上。
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颜霁搂紧了自己,蜷缩着身体,却汲取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从窗外飘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寒意,落在颜霁身上,她不受控制的打起了冷颤。
她想阿娘了。
她想回家。
她想她的爸爸妈妈。
连日来的疲累和饥饿一起涌了上来,瞬间就打败了她,她慢慢阖上了眼睛,但身下的汩汩鲜血却没有停下。
得了
吩咐的绿云和叩香蹑手蹑脚推开了房门,他们没想到,还能有再见到颜霁的时候。
可眼下的状况,并不美好。
“快去寻大裴掌事!快去!”
绿云惊慌失措的跑出了屋子,向一旁的兵士连连说道,她已经语无伦次了。
那洇湿了整块毯子的鲜红血迹把他们都吓住了,赤裸着身子,蜷缩在一起,失去意识的颜霁。
让想来稳重的绿云也乱了手脚。
勉强将人搀扶回床榻上,却无法清理掉脖颈间的青紫痕迹,还有身下不停的鲜血。
“人怎么还没来?”
绿云不停的为浑身发抖的颜霁探着帕子,她频频回望,却不见人来。
思虑再三,绿云拿了主意。
“叩香,这儿就交给你了,娘子绝不能有任何意外,我再去催催。”
叩香点头,将浑身发抖不停说梦话的颜霁接了过来,拿着帕子给她一点点擦汗换布。
绿云冲到了门外,又是重兵把守,恢复到了她和叩香刚来的时候,甚至看守的人更多了。
“快去请先生!娘子不好了!”
第73章 第73章“臣下无能为力。”……
被众人遣来的余巩扛着药箱就来了,跑了一路,气喘吁吁,刚进门,就被绿云拉进了屋内。
帏帐内,叩香半搀半扶着昏迷不醒的颜霁,听见绿云的声音,才照着吩咐将颜霁的手腕递了出去。
纤细白皙的手腕是不能露在外人面前的,何况余巩还是个男子。
绿云忙抽出帕子,遮了去。
余巩坐在榻前的小几上,伸出了手。
刚一搭脉,他就觉察出了异常。
他心中一惊,方知那些老狐狸独独把他遣来的缘故,这项娘子想必是得罪了家主,不若这些时日怎么闹那么大?
好事可轮不到他啊!
过了片刻,余巩又看了看绿云,“可能将项娘子那只手腕递出来,我……”
绿云见他吞吞吐吐,也不好多问,只能半掀帏帐,又换了个手腕。
眼下娘子身下的血还没止住,要是余先生也诊不出来,他们可就真没有办法了。
余巩细细诊了,心中又惊又疑。
明明已是不孕之身,又怎能……
绿云见他神色不定,心中一紧,只能开口问道,“余先生,娘子这是……”
余巩摇了摇头,他可不敢冒然就说出来。
“我这就去喊医正来——”
说着,提起药箱就要跑,绿云也不是吃素的,她当即就拉住了人,“您走了,娘子怎么办?再过些时候,只怕娘子的血都要流尽了!家主一旦怪罪,那咱们……”
人如果在他们手上出了问题,他们都逃不过去,裴荟就是前车之鉴。
余巩叹了口气,终是放下了药箱,他对绿云说,“你即刻去请张守珪来,还有,一定要带上经年的医女来。”
绿云点头,正要出去,余巩又嘱咐了一句,“要是进不去,就去外院找陈医正。”
绿云记下,匆匆离开,余巩和叩香只能等着人来。
不到两刻钟,绿云就带着人来了,一同来的还有陈从。
“陈医正,张先生。”
踱步的余巩见了人来,忙施礼,将人请进屋。
张守珪一行人等站在屏风处,同行的医女进了内室。
此时,颜霁身下的血已经小了很多,叩香将人轻轻放平,身下的医女细细看了伤处,面露不忍,她没见过哪家的娘子会有如此严重的伤势,那双腿处两个比手掌还大的血肉裸露在外,没有一点结痂的痕迹,一眼便知那是生磨出来的。
尤其是那身下的血迹,便是那伤口创面极大,可也不会流下那么多的血,瞧着那身下的褥子都要湿透了。
“伤面有一掌大小,血肉粘连模糊,当是僵硬之物长期磨损造成的,只是那么多的血不像是……”
医女退出了帏帐,走到屏风处禀给了陈从等人,这时余巩早已将方才的情况一一说给了陈从和张守珪了。
此时,听了医女的回禀,看着她面有难色,陈从便知内有隐情,他看向了张守珪,“诊脉罢。”
随即,绿云忙将人请进了内室,叩香将颜霁轻轻放下,从帏帐里递出一纤细白嫩的细腕,不待人细看,上面已经展了一条丝帕,等着张守珪诊脉。
张守珪坐在榻前,搭手诊脉。
此间,屋内三人皆目视着眼前之人,不想他诊了片刻,眉间蹙起,只道,“换只手。”
这话说完,绿云和叩香对视一眼,心中忧虑顿生,也只能听从吩咐,忙将另一只手腕勉强递了出来。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不比方才漫长,可张守珪一开口,还是把众人都吓住了。
“这位娘子,小产了。”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到底还是陈从率先开了口,他对张守珪说,“你即刻写了方子,我这便去拿药。”
张守珪便坐在书案前写了方子,交与陈从,临走前,陈从又道,“人便交给你了。
转身,看了一眼圆滑的余巩,说,“你也留下,这里可得小心……”
话点到为止。
说到底,这会儿项娘子小产到底是什么缘故,家主又是什么态度,他们都还不知道,还是小心为上。
“你去施针,为项娘子尽去血污。”
“喏。”
医女点了点头,拿着药箱走了进去,她虽是老手,方才也被那伤势吓了一跳,心中虽然也有猜疑,但不想果真如此。
张守珪在内下诊,医女下针,连余巩也没有离开,他在外守着,看着那一盆盆的血水端进端出,心里暗道,只怕今儿又是一个不眠夜了。
那厢陈从还未拿药,就先去了饮山云院,见到裴济,摒去仆下,才将事情说了出来。
裴济听了,握住了椅背,一时未曾问话。
屋内寂静无声。
“将张守珪召来。”
过了许久,立在下首的陈从才听见裴济开口,正要领命而去,又听裴济顿了顿,开口,“先顾着人。”
“喏。”
陈从匆匆离去,裴济坐在桌案前,盯着面前展开的奏文,却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过了许久,见了暮色,张守珪才姗姗来迟。
“人如何了?”
“血已止住,只是高热不醒,项娘子若能挺过这两日,安然醒来,当是无碍。”
裴济阴沉着脸色,又问,“那孩儿……可有几月?”
“依臣下所诊,少有月余,至多不过二月。”
又是沉默。
想起陈从临行前的嘱咐,不待裴济再问,张守珪就补充了一句,“依臣下所诊,当是个男胎。”
此话一出,张守珪就听见不知哪里的东西似是裂开了。
裴济盯着下首的人,面色阴沉的可怕,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日后项氏便交与你着手调养,来年定要再续血脉。”
此话一出,张守珪当即就跪在了地上,“臣下无能为力。”
裴济抬手就将身前的砚台扔了过去,张守珪没有闪躲,那砚台偏他而去,落在了身后。
他直言禀之,“往日项娘子例下所用之药,臣下已经查问过,药性太烈,且用药太久,项娘子早已不是适孕之身,此胎便是前例。日后便是臣下强行用药,亦然存不久矣,难以娩下。”
裴济听过,面前忽然闪过了今日那项氏的面容,还有身下刺目的红色。
他喑哑着嗓子,片刻才道,“尽力为之。”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是从桌案前站起了身,疾步往外走去,门外的裴荃缩着脑袋,一行人都跟在身后,直去那松雅山房。
月色深深,院内守卫众多,一见裴济,纷纷拱手,他抬手止住,裴荃也止步不前。
进了屋内,守夜者有那婢子二人,见了他亦是行礼。
裴济将人摒去,掀开了那层帏帐,只见她白着脸,蹙着眉,手指紧紧被角,似是在噩梦中,不停地咕哝着什么。
他弯下身子,贴近了去听,她却是在唤什么。
“阿
娘……阿娘……不要……”
裴济想起了李平自豫州传来的密报,他想了下,没有记起那位老妇人的面容。
他坐下了,抬手抹去了她眼角处落的泪,一贯冷厉的黑眸间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目光自面上略到那藏在锦被下的小腹,裴济的手也随之而下,却终究还是停住了。
那原本是有个孩儿的。
数月后,那里会高高鼓起,诞下他的长子。
见惯了血雨腥风的裴济忽然不敢回想,她赤裸着身子,满腿血迹,朝自己走来的那一幕。
“好生照顾着。”
裴济对那二婢子沉着脸说了一句,便踏过了门槛。
“传陆机,李平带来的死士交给他,若是审不出来,提头来见。”
裴荃赶紧应过。
屋内的裴济坐在桌案前,盯着面前的奏文,一动未动,直待天亮。
一日,未醒。
又过一日,仍旧未醒。
绿云焦急不已,只能唤来了张守珪,他也是束手无策,摇着头叹道,“项娘子已然没有了求生意识,医者只能医身,不能医心。”
事后,陈从听了,劝道,“此事还是要禀告家主。”
医身不医心,这种话他们自己当然明白,可上面的人却决然不会因此就不怪罪,张守珪为人虽说太过耿直,却也是一个有德的好医者,陈从并不愿他因此事获罪。
两人亦是多年老友,张守珪听了,当即便去禀了裴济。
裴济闻言,当即就瞪向了张守珪。
“莫不是你不尽心!寻得什么借口不成?”
张守珪不卑不亢,“家主少时也曾习过医道,自然明白医者不医心的道理。”
裴济顿时哑然,赶走了张守珪,裴济独坐许久,才朝外喊到,“裴荃,去地牢把那婢子提来。”-
身处地牢的青萍没想到会见到娘子的夫婿,她以为娘子已经回到宛丘了,和她日思夜想的夫婿相见了。
直到看见被人搀着,如同丢弃一个脏物般随意扔下的人,她才发觉眼前与自己仅一墙之隔的人竟然就是娘子的夫婿。
莫不是娘子已经被抓了回来?
看着身旁逢头垢面,奄奄一息的人,她心生不忍却无可奈何。
直到裴荟走到了自己的面前,还命人给自己包扎了伤口,清洗了面容,直到重新回到那间屋子,看见躺在床榻上了无生机的娘子,她才如梦初醒般,不可自控的落起了泪。
“青萍,莫要当作娘子的面哭,如今娘子能不能醒过来,就只能看你了。”
绿云递了手帕过去,尽管当日几人选择的路不同,但当下他们的目标却是一致的。
只有颜霁醒了,他们才能有活下去的机会。
时下,婢子奴仆为主人陪葬实在是太寻常不过的事儿了。
青萍点了点头,看了眼绿云。
绿云当即就退了出去。
“娘子,我见到沈先生了,他也被困在地牢里,看样子伤的很严重,我唤了他几次,都不见他醒。”
“娘子,您千万别吓我,如今只有您能救沈先生了……”
青萍红着眼说了一柱香的时间,可颜霁就是没有动静,只是那么静静地躺着。
“青萍,家主来了。”
叩香从屏风外递了话来,眼看着人已经进了院子,她忙走了过去,搀着人立在了一旁。
“如何?”
裴济扫了眼跪在地上的人。
青萍垂着头,哑着嗓子说道,“婢子说了许多,可娘子还是没有反应。”
裴济走近,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一眼就注意到了眼角不断渗出的泪水。
“这怎么能叫没反应?”
“过来,继续说!”
裴济一招手,便有人立刻搀着青萍站到了颜霁身边,“接着说。”
青萍稍稍顿了下,她悄悄抬了下眼皮,并没有看到裴济的脸色,但她心底当然明白刚才的话题并不适合在裴济面前提前。
“娘子,您该醒了,家主都亲自来看您了。”
第74章 第74章“我生不了孩子。”……
“娘子醒了!”
“快去请张先生!”
……
颜霁怔怔的望着头顶的帏帐,帏帐外的动静她既看不到,也听不到,任由他们把自己变成一个傀儡,随意摆弄。
不知过了多久,那层帏帐被人从外掀起,床榻边的隐隐烛火映进了床榻内。
绿云手端着汤药站在面前,恭敬说道,“请娘子用药。”
一连说了三次,床榻内的人都毫无反应,仍是瞪着眼睛,不知空洞的望着什么。
绿云看向了角落里的青萍,无声的请求着。
青萍自被人送来,便不曾离开,一直在这屋内守着,只是不得近处伺候。
眼下,见了绿云投来的目光,她自是义不容辞,慢慢挪着受伤的腿脚,走近那床榻。
看到那床榻上的人短短数日,已清减得双颊凹陷,面色憔悴,身上的中衣似是空悬着一般,她的眼眶瞬间就泛了红。
“娘子,我是青萍。”
她轻轻唤了一声,躺在床榻上的人才眨了眨眼睛。
“娘子,您起来吃些东西,把药喝了——”
“青萍!”
颜霁终于有了反应,她转过头看见了坐在身旁的青萍,本能反应似的就坐了起来,甚至早已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青萍,我不是做梦罢?”
那漫漫长长的梦里,她孤身一人,堕入黑暗,又走动不得,只能听见青萍的声音。
她说,她见到沈易了。
“不是,婢子在这儿呢,一直都在这儿呢——”
青萍再说不下去了,她的娘子紧紧抱住了自己,她的手臂悬在半空中,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青萍,你见到沈易了?”
颜霁贴在她的耳边轻轻问了句,半开的帏帐勉强能遮掩住她的面容,可碍着绿云还在,青萍没有开口,只是轻微点了下头。
颜霁见状,松开了青萍,对立在一侧的绿云说,“你先退下罢,青萍在就好。”
绿云自是明白他们主仆间有话要讲,只是家主临走前下过令,绝不能让娘子身前无人,如有万一,他们如何担当得起?
“婢子去屏风那守着,只是家主有令,还望娘子……”
绿云垂着眼看向颜霁,她得罪不起这一州之主,可她心里也记着颜霁曾对她的恩情。
颜霁朝她点点头,待她走到那屏风处,她才重新问青萍,“沈易……现在如何了?”
青萍知道娘子心中只有沈先生,本是一对神仙眷侣,不想如今却成了一对苦命鸳鸯。
原是定要对娘子如实说的,可看着颜霁眼下的情况,她忽然犹豫了。
娘子如今自保尚且不足,又如何去救沈先生?
“沈先生……他挺好的。”
听到这话,颜霁愣了下,又忽然绽开了笑,“我在城墙下见过他了,可能已经昏迷了很久,我叫了他很多次,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可我既然决定回来,就没有抛
下他一个人的道理。”
“青萍,你知道吗?他是家中独子,老父已是花甲之年……”
颜霁定定的看着青萍,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她不知道沈易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或者说,是她不敢面对。
“婢子倒是见着了人,隐约瞧着沈先生可能不太好,但每日都有人给沈先生喂药,或许过些日子就好了。”
青萍说的含糊,她不想娘子再难受。
“喂药?”
颜霁稍稍思索,也明白了裴济的用意,想必是怕沈易身子弱,扛不过那酷刑,便令人给他喂些药,就这么吊着罢。
“青萍,你呢?”
她被裴济重新押回这里的时候,并没有见到青萍。
“婢子很好的。”
青萍立刻就朝颜霁露出了一个笑来,可她不知道,她也瘦了许多,被拷打过的痕迹是掩藏不住的,在颜霁抱她的瞬间,她的反应已经暴露了。
“腿还好吗?”
颜霁最担心她的腿,上次已经因为自己受过那么重的伤了,这次不知道裴济又如何迁怒于她。
“没事,没事。”
青萍不愿意让颜霁再为她分心,可颜霁一把就撸开了她的袖子,看见了被鞭子抽打过的伤痕,一道道都触目惊心。
“青萍,对不起……”
颜霁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因为她自己和裴济的孽缘,不仅牵连了沈易,连青萍也被牵扯进来。
还有,她的阿娘。
“绿云,去唤先生来。”-
“看着罢。”
陆机随手扔了鞭子,踩着石阶而上。
从仆下那里接过帕子,使着劲儿擦了几遍,才带着消息去了饮山云院。
赶在夜前,向裴济禀了自那死士身上审问出来的讯息。
“是她?”
下首的陆机不言,裴济冷笑一声,“她的胆子愈发大了。”
又过了一刻钟,裴济召来了裴荃,“红蕖院近日可有异动?”
“并无,主母每日照例卯时去千华苑请安,侍奉太主,巳时而归,不曾在外有所逗留,多是在院内——”
裴济出言打断,“去查,那些个婢子都得查,到底是哪一个往外送了消息,从初二查起。”
“喏。”
裴荃领命而去。
自戌时,裴济摒了一众仆下,一人去了松雅山房。
还未踏进屋内,便见那守夜婢子都立在外室,他厉声道,“都拉出去——”
杖十的命令还未说出,内室就传来了声音。
“裴济!你没必要迁怒他们,是我让人都撤出去的。”
外室众人哪里敢听这样的话,何况娘子竟当着他们的面儿就直呼家主大名,岂不是大不敬之罪?
婢子们都呼呼啦啦跪了一地,却也不敢开口求情。
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等来自上首传来的那阴沉沉的可怖的命令。
裴济踏进了内室,一眼便看到了半倚靠着的人,她满脸的平静,似是就是专等着他的。
“坐罢。”
颜霁冷静了很多,她知道自己是没有任何主动权的,此刻她只想把所有的伤害范围降到最小,只她一个就够了。
如果这是一场献祭,那么就牺牲她自己就够了。
可裴济看着她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就那么淡淡的看着自己,他的心忽然间被针扎了一般。
“好好养着罢。”
说完,他就要转身离去,可颜霁开口,喊住了他。
“裴济,我们谈谈罢。”
听见此话,裴济的步子顿住了,他忽然想起了张守珪的那句话。
一个男胎。
他到底还是重新转过身来,坐到了那张书案前。
“我不问你是什么缘故,闹这么大一场,无非是要把我逼回来,如今既是我已然回来了,你便把那无辜之人都放了罢。”
“无辜之人?”
裴济厉声问道,他原是念着两人那未曾来到人世的孩儿,却不想她开口就是什么无辜之人。
颜霁怔了下,坦言说道,“我困在这儿无所谓,便是一辈子也无所谓了,可沈易和青萍,他们都是无端被牵扯进来的人,这一切都是你我之间的孽缘。”
这一番话算是捅了裴济的火儿,他当即就站起了身,直逼榻上之人。
“困在这儿?你说你是被困在这儿?”
裴济大笑,又问,“他们怎会是无辜之人,若不是他们,我孩儿可会无端丧命?”
颜霁不解,自她醒来,未曾有一人向她提起什么裴济的孩儿,更不要说是沈易青萍他们,能害了一条人命。
这太荒谬了。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有孩子了?”
直到此刻,看着颜霁望着自己的模样,裴济忽然意识到,她竟是还不知他们二人之间有一个孩儿。
“你与我的孩儿,你与我的孩儿……”
裴济摇着头连连呢喃。
“我?”
颜霁简直要被裴济的话弄糊涂了。
“我生不了孩子。”
听到这句话,裴济顿时就愣住了。
她知道,她知道,是她……
“你杀死了我的孩儿?”
裴济把人按到在榻,怒目圆睁,甚至有些癫狂,他没想到会是她自己动的手。
他忘了。
她也是识得药草的。
杀死一个孩子,易如反掌。
颜霁什么都没有说,她任由头顶上的人发疯,他本来就是一个疯子。
“你为什么要杀死他?”
裴济的双手紧紧箍住了她的脖颈,直到那熟悉的青紫色又出现在她的面上,他才惊颤着松开了手。
颜霁猛咳了几声,缓过劲儿来,才终于说,“你真的搞错了。”
“每一夜送来的汤药,早已经让我无法怀孕了,我根本就不可能怀孕。”
裴济想起了张守珪的话,那每夜的避子汤,早已坏了她的身子。
可那孩儿呢?
裴济的脑子简直就要爆炸了,他起身走到外室,直喊道,“张守珪!”
闻言赶来的张守珪重新坐在了床榻前,他皱着眉头诊脉,身旁盯着他的是扰人清梦的裴济。
“到底如何?”
张守珪收了手,还是那套说辞。
“项娘子确是小产无疑,此胎不足二月,便是勉强生了,日后也养不下,这并非是臣下诊脉有误,便是再寻国手来,臣下也是这个意见。”
闻言,裴济看向了颜霁,颜霁当即便问,“可那避子药我曾让余先生看过的,用久了是怀不了身子的。”
张守珪答道,“娘子当知,万事都有意外,便是那药,也有不准的时候。”
“竟是如此吗?”
颜霁喃喃自语,将自己的手不知不觉间放到了小腹上。
原来,这里真的有过一个孩子。
摒去众人,屋内只有他二人。
看着低落的颜霁,裴济也难得的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济的手也放了过去,他感受着那里的平坦,安慰道,“日后还会再有的。”
可颜霁出口,便戳破了这个虚假的谎言。
“走了也是件好事,来了又有什么,无非是熬着受苦罢了……”
第75章 第75章“他应该偿命!”……
屋外众人垂手低头而立,忽听得屋内传来一个震耳欲聋的“你!”,随即便又听得那急促的脚步声愈来愈近,紧接着便见深褐丝绒镶宝靴停在了眼前。
“都好生侍奉着。”
仅这一句话,众人也都听出了其中掩藏不下的怒气,面上却是低头应是,刚刚那一场侥幸躲过去的责罚距此刻还不足半个时辰,他们怎敢不尽心?
送走了这一州之主,眼见那余后跟来的浩浩荡荡的一众仆下留了个残影,绿云等这才小心翼翼进了内室。
“娘子,是夜……该歇息了。”
绿云轻着步子走近床榻,榻上之人却紧闭双眼,尽是一副心力憔悴的模样,只轻轻摆了手。
绿云朝身后的叩香点了下头,她便端着银盆近了榻前,绿云将人勉强扶起,半倚半靠的坐着,浸了张帕子,递到了颜霁面前。
她一贯是自己能做的,都不用绿云他们。
未施粉黛,面上只是这连日来的疲累和小产后的虚弱,稍稍擦拭,便算了事。
饮了那汤药后,便是一块糕点也未曾用,躺下后,绿云又轻轻拿着药膏抹在了两腿间,稍作包扎。
留了一盏灯,一个守夜的婢子。
唯有此刻,夜色深深,颜霁才终于叹了口气,不知盯着黑夜里的哪处,她不知不觉抚上了自己的小腹。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孩子,还是裴济的孩子。
没答应沈易前,她就一度担忧,若是同人成了亲有了孩子可怎么办?她并不认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连带的一系列的教养责任把她吓退了。
可阿娘劝了她,她决定和沈易试一试。
便是决定和沈易成亲,她心中也是焦虑。
沈阿父若是不同意他们的决定怎么办?他们会不会因此产生矛盾?沈易会不会因为自己被夹在中间,不好度日。
……
她想了很多,很多。
可她唯独没有想过,她会和裴济有孩子。
即便他们发生了关系,可那每一次事后送来的那黑乎乎的汤药,便是苦得简直难以下咽,她还是喝了。
她不想和裴济有任何牵扯。
即便余巩看过了药,断言她已经无法生育,可她还是出于谨慎,每次事后都饮了药。
不想,真的会有这种意外。
在她根本不知道的时候来了,又这么突然的消失。
她还是有点伤心。
其实是好事,她心里都清楚。
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来到这个世界,只会牵绊住她,成为困住她的又一条锁链。
她和裴济的这种畸形的关系,对孩子的成长没什么好处。
走了更好。
颜霁明白这个道理,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睛很酸。
她想不明白,自己是因为什么难过。
或许,她只是太孤独了。
颜霁时常感受不到□□创伤的疼痛,她不由得蜷缩着身子,把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她只能自己抱紧自己。
夏日的夜里,便是不似冬日那么寒凉,也绝不是那么还能藏在锦被下的。
可颜霁觉得冷,仿佛比大雪飘扬的时候还冷,刺骨的寒意能透进骨子里,她站在一望无际的土地上,什么都看不到。
她不停的走,似乎要找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她只是一味的走,不知道要走去哪里?
扑通一声,脚下踩了个空。
方才还是刺眼的白昼,转眼间就成了黑夜,她忽然有些紧张。
可面前只有一条路,她只能继续往前走,随着她的步子,身边总会出现几盏烛火,影影绰绰的光落在地上,能勉强看得清脚下的路。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一座囚牢。
被一圈铁栅栏围起来的囚牢,囚牢里似乎躺着一个人,无声无息。
她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她下意识的觉得那是沈易,她的第一反应。
她不敢上前去问,如果真的是沈易?
不!
那不会是沈易!
可颜霁还是害怕,她不敢走过去,她害怕看见那张脸,她害怕自己会认识那张脸。
可是,她好像已经忘记沈易的脸了。
正当她犹豫不决时,那囚牢里的人忽然站了起来,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愈来愈近。
愈来愈近。
近到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裴济。
他朝自己笑了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犹如地狱恶鬼一般,眼底里释放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动弹不得,只能看见他朝自己忽然放声大笑,似乎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笑意,像是恶鬼的咆哮。
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走向了那座囚牢。
随着他的身影,她看见了被绑在铁架上的沈易,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地儿了。
“沈易!”
“沈易!”
……
她一连唤了几声,可沈易却没有任何反应。
“你应该付出代价!”
说着,裴济走向那满墙的刑具,他看了又看,终于选定了一根鞭子,细细长长,他故意露在自己面前。
颜霁心急如焚,可脚下去动弹不得,她想喊醒沈易,她想让沈易逃跑。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根鞭子被裴济举了起来,啪的一声,落在了沈易的身上,炸开的皮肉冲击着她的神经,滴滴红血砸在了她的心上。
“裴济!你住手!”
颜霁歇斯底里的哭喊着,她泪流满面,她狼狈的跪跌在地上,双手疯狂的拍打着那座囚牢,可裴济只是冷漠的看了她一眼,又一次举起了那可怕的刑具,一步步逼近了已经昏死过去的沈易。
“不要!不要!”
……
她没有让裴济停下那凶残可怖的行为,他还在继续作恶,他机械的折磨着沈易,手中可怕的刑具已经看不清了,她无力的倒在地上,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只有红色。
刺目的红色,一点点流向自己,直到把她也彻底淹没。
“他应该偿命!”
“不!”
她从噩梦中惊醒,急促的呼吸着,眼底尽是未曾散去的悲伤,梦中沈易的那一幕还深深的印在眼前,眼角的泪涌出来,大颗大颗地滑落直至鬓间。
守夜的叩香听见那一声惊呼,忙爬起来掀开了那层帏帐,看见蜷缩着身子无声落泪的颜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家主临走前独独与娘子在屋内待了许久,他们在外并没有听到什么,但那声满是怒意吼叫,他们都是听见了的。
大抵是娘子与家主生了什么气罢。
这样的事儿她从不打听。
她只知道娘子跑了出去,似乎还是瞒着家主的,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她并不知道,连青萍也不说起过。
在这种面上尽是荣华富贵的地方,背地里有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谁也不知道。
她想要保住小命,就得当一个瞎子聋子。
叩香静静地看了看,才想起来递了帕子过去,“娘子……您还得保重身子……”
干巴巴的话,并没有让颜霁的情绪有所缓解,她还被困在那个可怖的梦里,无法挣脱出来。
她不知道沈易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不敢想,可又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可怕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复,冷汗混着泪水浸湿了她的发间,也让身上的中衣黏腻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颜霁似乎终于回过了神,她用手撑着坐了起来,用锦被将自己团团围住,光着脚,下了床榻,自顾自的把自己藏在了帏帐后的角落里,嘴角嗫嚅着,不知在说什么。
叩香一直跟着,轻轻靠近,才听见她喃喃低语,“阿娘……我好怕……”
叩香心里一惊,忙凑近,低声唤道,“娘子……您回榻上歇息罢?”
可那帏帐后的人似乎没有听见一般,仍是喃喃自语,“阿娘……你去哪了?”
叩香见状,转身便去外室唤了人来,“快去喊张先生!”
叩香守在颜霁身旁,不敢随意走动,眼巴巴的望着屏风处,终是等来了张守珪。
“这是夜游症,从前可有过今夜这般?”
叩香摇摇头,“娘子从前虽然会躲在这里,但不像现在这般自说自话。”
“唉!”
张守珪叹了口气,起身与她交代,“别惊了她,等会儿累了还能睡会儿,跟着就行了。”
叩香点点头,只将人送到屏风处,便又匆匆回来守在了颜霁身边。
大约过了两刻钟,人果真如张先生所说,倚着床榻边慢慢阖上了眼睛。
这会儿,叩香悬着的心才算是慢慢落了地。
没过多久,晨风就吹进了屋内,屋外的树叶都吹得簌簌作响,晨光透过这些斑斑驳驳的树影落在地上,忽明忽暗。
叩香再睁开眼,眼前的人又不见了。
她被吓了一跳,刚要通知人,就看见人正坐在书案前,安安静静的。
“娘子……”
颜霁抬起头,问道,“还有笔墨吗?”
叩香愣了下,随即便道,“有,婢子这就取来。”
说完,又看了眼颜霁,见她并无异常,这才走到了外室。
磨了砚,颜霁便让人退下了,只是吩咐,“去歇着罢,若是青萍醒了,就叫她来。”
叩香应下,看着人如往常般拿起了那根湖笔
,这才悄悄去了隔壁那间厢房。
青萍被身上的疼痛折磨的也睡不安稳,一听见叩香的话,匆忙忙便挪着步子来了。
“娘子,您怎么不好好歇着?”
颜霁没回答,只是问她,“药可吃了?”
“吃了,好很多了,”青萍看不明白颜霁在写什么,她认得字不多,也是那些日子颜霁闲来无事教了一些,“您这是……?”
颜霁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只等手中的笔停下,她才将那封信折了起来,交给青萍。
“这封信你留着,日后……出了府再看。”
青萍注意到她的迟疑,便说道,“不如您直接说罢,婢子没认下几个字,回头再看错了。”
颜霁没有答应,她起身时说,“要是有机会,你就交给沈易,他认得。”
“若是他也……那你就寻远山道长也成,他应当还会回来的。”
颜霁的话说的糊里糊涂的,青萍没有明白,但她的心隐隐有些不安。
到了时辰,绿云来给颜霁上妆穿衣时,方才注意到她那脖颈间竟有两道青紫痕迹,像是被人掐出来的。
但她只看了一眼,便颤了颤睫毛,盖住了眼睛。
昨夜见,竟是没有注意到。
实在是大意。
绿云选衣时,呈上的都是高领,能勉强遮住那两道痕迹。
可颜霁都否了,她坐在铜镜前,并非是看不到那两道痕迹,而是并不在意。
一个濒死之人,还讲究这些做什么?
何况,她本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第76章 第76章“我要你起誓。”
轻轻把玉簪子插进发间,偏过头对着铜镜细看了看,香脂未施,胭脂未染,连那道眉也没描,耳间空荡荡。
沈易当日送去的那些个首饰,她只带了这根玉簪子,匆匆挽了发,收拾了包袱,便跟着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仅是脖颈间那两道淤青,还有些显眼。
她翻出了当日她穿的那身衣衫,还有那双红绣鞋,重新穿戴在身上,又挽了当日娄氏曾在那座小院里教过她的妇人髻。
乡间贯是常见的。
既是这般来的,便这般走罢。
铜镜前的妆奁中摆满了金钗钿合,还是那次青萍出去买的,她对这些物什并没有多少兴趣。
颜霁拉开了这些妆奁,细细选着,总要一个簪体细长锋利的。
这间屋子里什么都没有,一根针,一把刀也寻不到。
头顶的椽木很高,她够不到。
只有这几盒子首饰了。
她不想再牵连旁人了。
通通拉开,细细看着,放下又拿起,摸起来总有些钝手。
“家主。”
门外的兵士拱手行礼,裴济微微抬手,脚下的步子踏进了院内,身后的仆下都止住了步子。
这时,屋内的颜霁拿起了那根碧玺抱头莲花簪,她终于选定了。
映着窗外的余晖,端详着这根簪子,她的目光柔和又坚定。
这个时辰,是沈易请先生特意算好的。
她再分不清楚,也总记得这个时辰,他们的好时辰。
最后看了眼窗外的天儿,慢慢下沉的太阳被那堵高墙挡住了,一如她也被这堵墙困住了。
颜霁闭了闭眼,握紧了那根簪子,举了起来。
“项氏!”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颜霁下意识的回头,可她转过身,只看见书案上的那方砚台正直直的朝着自己飞过来。
而朝她扔砚台的人正是裴济,他堪堪走进内室,一眼便看到了那举着簪子就要往脖子上刺的人,他眸色一紧,厉声喝道,趁她转身之际,便大步走到那书案前,抄起那方砚台,朝着那根簪子就砸了过去。
叮铛一声,颜霁手里的簪子摔落在地,她的手也被那方砚台砸落。
裴济阴沉着脸,脚下步子不停,像是朝她张开了一张大网,“项氏!”
看着朝她逼近的人,颜霁顾不上疼痛,她随手就抓起了另一根,重新仰起头,抵在了自己的脖颈间。
“你别过来!”
“放下!”
“不!你别过来!”
“放下,你别忘了地牢里的人。”
“不!”
颜霁坚定的摇了头,她心中当然有所犹疑,可听他再次提起沈易的瞬间,她手里的簪子就往里刺了一分。
裴济的步子还没有停下,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颜霁紧绷的神经上,她那颗破碎的心仅有一块残存的碎片,也被重新提了起来。
裴济冷漠的声音,逼得她眼眶泛红,可她还是瞪大了眼睛,不容许有一颗泪落下。
“你死了,总会有人要承担我的怒火,总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不!”
“松开你的手,别动。”
“你不是要偿命吗?我!用我的命!”
那根簪子猛的一下刺进了细长白皙的脖颈间,一滴血迸射了出来,溅在了仅几步之隔的裴济身上。
他终于停下了步子。
“你放下,我不逼你了。”
颜霁没有那么傻,她知道裴济是一个什么人,言而无信才是他。
这不过是哄她的话。
“你不用骗我了,你什么时候没有逼过我,从始至终,你一直都在逼我。”
颜霁忽然有些愤恨,她大声的喊叫起来,什么都顾及不到了。
“你逼我离开亲人,你逼我为奴为婢,你逼我舍弃尊严,你逼我为娼为妓,你逼我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