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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31章他醉了。

眼见岁初并不理睬自己,殷晚澄又凑近几分,神情愈发认真:“澄澄勾引的可好了。”

不仅能上桌,还能爬上床,甚至勾引得主人和他交尾,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会勾引主人的玩物。

岁初慢慢啜了口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殷晚澄的话,后来就这样盯着他狭长明亮的眸子走神了。

他的眸本本来是清清淡淡的纯黑,不生杂质,如今挑眉笑着看她,几点星火落在他眼底,整个瞳孔蒙上了一层漂亮的琥珀色,显得温柔又情深。

他说荫山是他的家,她是他最亲近的人。

自她破壳开始,就没有所谓的亲人,飘零一人过得随性,此刻却忽然生出一种“就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的想法。

不用担心他会背叛,不用担心他会走,永永远远作为“澄澄”陪在她身边……

玄长衍离席后,席间觥筹交错不再拘谨,月昇来到岁初旁边嚷着不应该带他来,都被岁初几句话堵了回去,他又气鼓鼓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但有更讨厌的人不想让她好过。

比如道魁和蔺盈盈。

郁肃回来这一趟,这两人便借着四山相聚的由头给岁初找不痛快,比如她不爱饮酒,却偏给她满上一大碗,冠冕堂皇地说四山情谊地久天长。

谁还不了解谁呢?都是千年的妖怪,脆弱得如同纸一样的盟约,用这拙劣的借口不觉得可笑吗?

“难得郁肃前辈回来一次,岁初,你既然能帮这玩意赔罪而饮酒,那这碗,你不会不给面子吧?”蔺盈盈挑衅道。

什么心不言而喻。

岁初可以搪塞推辞,她不愿意喝的,哪怕是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喝一口。

这东西不该到她肚子里,而是应该泼到对方脸上。

“已经喝的差不多了,我不胜酒力,回仙界还要当值,喝多了可不行啊,我看,便以茶代酒,我这来一趟也该走了,岁初,一会你送送我。”郁肃站起身,准备换掉碗中酒水,蔺盈盈却抢先一步道,“她又不当值,这是四山的情义,大家都能喝,荫山为什么偏偏不行?”

手中碗一空,却是殷晚澄夺过去,来不及说什么,他仰头便灌了下去。岁初夺下来的时候,一碗酒已经被他喝得只剩了底。

“澄澄是荫山的妖,我替她。”他大概是被这酒辣到了喉咙,表情有些不自然,甩甩脑袋,“主人不舒服,你逼她,你是坏人。”

郁肃看着这一幕,拉过岁初耳语道:“虽然上神愚傻,但却懂得维护你,对你真不错。”

岁初沉默片刻,摇头:“可他不是殷晚澄。”

如果是殷晚澄,估计只会冷眼旁观,任由旁人如何嗤笑她都不会出言维护。

澄澄不是殷晚澄。

她抬眼望向挡在他身前的殷晚澄,她似乎是头一回这样看着他的背影,他穿得素雅,总给她一种柔弱可欺的错觉,事实上无论他傻前还是傻后,他的背都一直这样宽,足以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将所有她不喜欢的一一挡回去。

这样对她好的“澄澄”总有一天会消失的,而后用她很熟悉却讨厌的目光看向她,再也不会亲昵的喊她主人,而是嫌恶地喊她“妖女”。

她想,最好,殷晚澄再也不要回来了。

在一侧的郁肃不赞同道:“你看不通透,我倒觉得,虽然上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但他依然是他,只是表达的方式略有差异。”

“差异?”她可不觉得殷晚澄会维护一个蛇妖。

“上神只是不善言辞,其实千年前那场宴会……”

提起过去的事她便觉得心烦,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上前把殷晚澄拽回来,抢过蔺盈盈手里的碗一饮而尽,彻底堵住两人的话:“够了吧?再灌可就没意思了。”

眼见她在发怒的边缘,蔺盈盈倒是想闹,但道魁却将她拉走了。

凭岁初那个疯样,保不准在诞辰上闹出什么,倒时候她嘴皮子一番,又是他们的不是了。

先前被她讹钱的事还历历在目。

岁初这才去看殷晚澄,他人看上去并不清醒,视线好久都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病不好出什么风头,我需要你替我出风头吗?”

他甩甩头,视线才清明些许:“主人不喜欢。”

“我不喜欢的东西可多了。”声音不自觉的软下来:“真傻,你先休息一下,一会,我带你回家。”

“哦……”他反应迟钝,慢慢伏在桌前,半睁着眼眸去看她的手指帮自己整理弄乱的衣襟和头发。

他迷迷糊糊想起很多个夜里,就是这指尖落在他身上,碾着,揉着,时轻时重。

那时她很高兴,声音如同裹了糖浆的甜点,一点点将他的大脑溺毙了。

“你喜欢这样吧?”暗夜里,她蛇尾上的鳞片也泛着幽幽的浅光裹上他的尾巴,像是天上的星星都落在了上面。

比他的尾巴还要漂亮。

他当然喜欢。

他在她的触碰里缓缓闭上眼,她又说了一句什么,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半靠在桌前,半睡半醒。

过了许久,又有声音落在他耳边,不知是谁问他一句,“你喝多了,是不是不舒服?”

轻柔娇媚,却唯独不是她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眼,筵席已过半,席上大半妖怪都离开了,也包括她。

骗他。

他有些委屈的想,她自己走了,没带他,是忘了还是故意?

身上残留的温度,在他意识到自己被抛下之后,那温度极速褪去,周身如同发了寒一般,吓出了一身冷汗。

“你可是心悸了?”那声音又问了一句。

殷晚澄抬眼,面前这人是谁啊?

此刻,这牡丹花妖正捧着碗递到他的嘴边:“喝多了不舒服吧?来,喝些别的醒醒酒。”

她靠过来的时候,迎面而来的花香熏得他原本不清醒的头脑更加晕沉,他沿着桌角后退几步:“不喝。”

不接陌生女妖的东西,这是主人教过他的。

奈何被花妖钳制住手脚。

他咬紧牙关,极不配合,却被花妖王的妖力死死压制住,不带一丝怜惜地捏开他的下颌,将花酿给他灌了进去。

“唔……咳咳……”求救的声音被堵住,推搡之间花酿溅了一身,将他的衣襟重新弄得乱糟糟。

偶尔有妖听到了那边的动静,但也觉得喂一只小宠酒水而已,妖王亲自喂酒,这是小宠的荣幸。

就是挣扎得有些厉害,太不识抬举了些。

灌完了,花妖王嫌弃般地松开他:“旁人想求我这花酿都求不得一坛,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浪费了这么多,一点都不乖。”

殷晚澄酒量并不算差,只是先前被道魁和蔺盈盈灌了烈酒,略有些困意,岁初在身旁时安心地休息了一会。

醒来之后,又被花妖王灌了“千日醉”,是一种神仙喝了都极易醉的酒。

“你主人不是说,你很会勾引人吗?你现在为什么不勾引?”

花酿劲头上来的太快了,身前的影子愈发看不真切。

他茫然地甩甩不清醒的脑袋,却像蒙了一层雾,只有一个念头往后退。

“澄澄只勾引主人,别碰我!”

凳子和桌上的酒杯被他撞落在地,他连痛意都有些感觉不到了。

花妖王瞥了他一眼,她对别人的小宠没多少兴趣,本着恶作剧的心态恶心岁初而已。

“我走了谁来管你呀,你心心念念的主人都不要你了,你不妨跟了姐姐我。”

“骗我,主人说会带我回家的!”

她见殷晚澄的眼神已经涣散,知道他已经醉得辨不清谁是谁了

,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气氛一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条鞭子直直落下,她一个旋身避开,原先的位置留下一道灰色鞭痕。

抬眼,见是去而复返的岁初。

“你给他喝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回身揽住摇摇欲坠的殷晚澄,看着他明显有些神志不清的模样,心中一股无名火直直往上窜,看花妖王的眼神愈发不善。

“不过是请他喝了杯酒而已。”牡丹花妖拂了一下衣袖,不以为意,“谁知道他酒量这么差,一杯就醉,你生什么气?是怕他见了我之后,被我勾走吗?”

可惜岁初回来得太快了,不然,她高低得继续让这不知天高地厚无视她的小妖褪层皮。

她知道岁初最讨厌旁人动她的东西,尤其是脏掉的小东西,岁初会毫不犹豫的扔掉。

她就等着看这小玩意被丢在席间了。

殷晚澄强撑睁着眼眸,胸口灼烧的痛楚折磨得他忍不住地咳嗽起来。

“主人……”他无助地喊。

恍惚中,他看到一个人影向他慢慢靠近,他视线模糊一片,看不清那人的样子。

那人将他抱起,他没有反抗,那人的衣服上带着从内散发的凉意,他似乎一下子得到了救赎,下意识便往她的怀里钻去。

“……”

他轻声呢喃着什么,眼中的泪光摇摇欲坠。

“瞧瞧,也不看看是谁,就直勾勾地往别人怀里钻,也不见得有多听话。”

意识朦胧间,他听到这一声嘲讽的笑意。

不是……主人?

岁初瞪了花妖王一眼:“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来日,我自会找你算账。”

失去意识的人此刻没什么反应,紧紧依偎在她怀里,酒水的味道混合着花香让岁初更加烦躁,抱着殷晚澄快步走出妖界大门,挥了挥手便进了轿辇。

刚一进轿子,她就把他丢在一角,死死的盯着他。

双目无神,衣襟已湿,狼狈不堪的模样,先前那股岁月静好的想法通通没有了,她只觉得他没用。

她体贴他不舒服让他靠着桌角缓一缓,本想送郁肃离席后回来接他,谁知道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被花妖王趁虚而入。

若她不及时回来,是不是直接跟花妖王抱在一起了?

想到那副场景,她皱眉正想把他外衣丢掉,没想到他像受到刺激似的退去一角,明明抖得不成样子,却摆出一个无比防备的姿势。

“你别过来……”

果然认不清她了。

“你先看看我是谁。”她抬手正要将他的脸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轻纱上沾了几滴嫣红的痕迹。

哪来的血?

她顺着轿上的血迹看去,才发现他的衣摆上也沾了几滴,她越看越不对劲,攥紧他的腕子。

源源不断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他的手心攥得很紧,似乎是握住了什么东西,她愣了片刻,去掰他的手指,他又作对似的攥得更紧了,岁初吼了他一句:“不许躲!”

他却不听,眼睛骤然合上,下一瞬,手掌向她袭来。

“澄澄跟你拼了!”

胆大包天!

岁初精准无误地捉住了他的手掌,她没耐心了,蛮横强硬地去掰他的手指。

手掌颤抖地打开,岁初心头一紧。

掌心正中央是一块碎裂的瓷片,锋利的边缘狠狠扎进皮肉,原本干净的手掌,血肉模糊。

第32章 第32章今晚,别想睡了。

空气冷凝几分,岁初虚揽着殷晚澄的手臂无意识收紧,那一向淡漠的眸子里,突然涌现出滔天的恨意。

滴落的血迹那么刺目,她感到自己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把她杀了”、“把她杀了”的想法牢牢将她占据。

碎瓷片“啪”地一声落在地上,她阻止了殷晚澄近乎自残的行为,她不会说好话,勉强稳住呼吸,从芥子袋里翻找,把所有能用的灵丹妙药一股脑给他倒在手心。

失去了护身的瓷器,还被人捉着手臂,殷晚澄愣了一瞬,又开始咬牙挣扎,将她手里的瓷瓶挥落。

“主人不会放过你……”

他垂着头放出威胁的话,睁大的眼中蓄满水色,好像轻轻触碰一下,便会有什么落下来。

殷晚澄的视野里只能略微看到有个人影,却看不清她的脸,躲闪着后退,已经缩到了轿辇的一角,沾血的手不断地摸索着,似在寻找能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

她很不喜欢见到这样的殷晚澄,尤其是不喜欢他因为别的事落泪。

岁初眸色深了一些,按住了他发抖的身子,他明显一僵,却是怎么也不敢看她。

“你……”只是一个字,她便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轻声说:“我是主人。”

这轻柔的一声被他忽略,他眸子失神地睁着,又困又累,却不敢睡去,长睫已被泪水洇湿一片。

他根本不听她在说些什么。

“会回来接我……你骗我……骗我……不会丢下我……”

岁初不想跟一个醉鬼解释,伸手直接将他的手腕攥住,按在他的头顶上方。

摇摇晃晃的轿辇里,他因为她的动作僵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胸膛剧烈起伏,手脚并用又要挣扎。

“放过我,求你……”

他徒劳无力的推揉,眼里的泪一瞬间落下,在她身前崩溃地摇头讨饶。

“求你放过我……她会不要我……”在他的观念意识里,求的根本不是她。

你怎么能求别人?能不能闭嘴啊。

她不想听,酒水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让她也被酒意惹得微醺,眼看着他苍白颤抖着唇,说出一句又一句让她不高兴的话。

让他闭嘴的方式,只有……

她倾身上前,将他的呼救堵在唇瓣之下。

是比刚才还要严重的僵硬,他整个人像石塑一般连带着呼吸都顿住,他应当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方式堵住唇,一时连哭都忘了。

她的发和他的发纠缠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密密麻麻地网在身前。带着酒味的唇柔软而滚烫,却意外的不讨厌,像是千年的佳酿,打开时,醇美的香气一拥而上,她也被他的气息紧紧拥住。

虚揽在他身后的手不断往她怀里带,像她捕猎时盯上的猎物,一寸寸收紧,缠绕,合在一起。

她是这么多年第一个打开他的。

如此美味,不想放开。

怀里的殷晚澄呼吸渐重,主动去衔她的唇瓣,岁初正讶异他无师自通的反应,却毫无防备地被他狠狠咬了一口。

意乱情迷刹那间褪去,岁初眯起眼睛,钳制住他的下颚:“胆子好大,竟敢咬我!”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里并没有出现一丝一毫亮光,苍白的唇沾了她的血,不像神,倒像是鬼魅的妖,此刻恶狠狠地瞪着她。

他怎么还在哭?

哭着哭着,却忽然笑了,伸出手臂狠狠揉了一下嘴角,眸光更暗,而后一个字一个字绝望无比,又带着同归于尽的歇斯底里:“不会、让你得逞!”

手握成的拳这次挥向自己,她没注意他顺走了她头上一根钗子。

是觉得他已无处可去,逃脱不得,才准备自戕,以成全对她的承诺吗?

视野一阵晃动,殷晚澄愣愣地看着轿顶,等到视野里她的身影重新出现,才惊觉他被按在了身下。

手中握着的钗子空了,在车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他觉得近在身侧,又麻木地觉得那似乎离自己很远。

“你这个……傻子。”

“我不是傻子……”

他辩驳,一双手就抚上了他的脸,格外温柔又缱绻的轻声说:“傻澄澄。”

她重新吻了下去。

不同于方才蜻蜓点水的浅尝辄止,牙关被打开,轻而易举地失守,他只能用舌推阻她的进入,却被她勾住纠缠。

蛇的芯子本就灵活,她长驱直入,毫无顾忌的侵犯,他的阻挠倒像是欲拒还迎的邀请。

她的右手与他的沾了血的右手十指交握,唯独不敢用力,怕弄伤了他。

想把他吃掉,连带着骨肉,全部吞下去。

她也是醉了,且醉的不轻。

殷晚澄彻底呆住,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不疼,不难受,就是,无法

呼吸,被堵住的声音全部化为了细碎的呜咽。

他陷在惊恐里,双眸失神地睁大,整个人如同一朵破碎的精美瓷器,无法聚合成漂亮的形状。

“不是说过爱哭的小蛇,主人会嫌弃吗?”

她无奈地在识海里用念力试探着和他说话,语气里是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声。

“乖一点,别反抗。”

殷晚澄混沌中听到这声音,艰难地半撑起眼眸,好半晌才聚焦到她身上。

“主人?”他不确信地回应,洇湿的眼睫抖得厉害。

掌心按住的小龙停止挣扎,案板上挣扎的小龙露出柔软的尾腹,眸子湿漉漉地看向她。

岁初松了手,绞在一起的舌终于分开,她用余光去看他的手腕,红痕遍布,怎么看都是一副蹂躏惨了的样子。

他这具身体,太容易留下痕迹了。用细线绑一圈,估计也会如此吧。

每次看不住,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主人,你为什么……丢下我?”清醒只是一瞬,混沌接踵而至,一个字、一个字的颤声质问,“我……明明很乖……”

明明她没有做什么,被他这样问,没来由的,心底一阵心虚。

“没有丢下你。”她耐着性子对醉酒的人解释,她第一次对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这么有耐心。

“……”殷晚澄含糊不清地又说了句什么,岁初揽着他的腰身将他拽回怀里,重新清理他乱七八糟的手掌,低头又看了看他。

“我本想去去就回,害得你被欺负,是主人不对。”

殷晚澄无力地靠在她的肩头,温热的鼻息一点点喷在她的侧颈。

他看似是困极了,强撑着的双眸慢慢阖上,不断轻轻呢喃。

“骗我……”

“你根本,不打算回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扔掉……”

又开始说胡话了。她无奈地想。

“那么多妖怪……”

是她的疏忽。

“很听话了……我很听话了……乖乖地等……两年……你都没回来……”

两年?她死死地盯着他。

“那么爱你……却把我丢在那里……几千年,没有看过我一次……”

“蛇……无情、狠心……讨厌……”

到最后尾音渐渐模糊,岁初却死死的盯着他,先前的温柔再也不见,脸色沉得像墨,风雨欲来。

“你说的是谁?”

怀里人的身躯滚烫得不行,却无法融化她像极北寒冰一样冷酷的声音。

郁肃还说过,当作为“澄澄”的意识模糊的时候,会偶尔泄出几分“殷晚澄”的意识。

几千年,绝不可能说的是方才席间的事。

他已经窝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岁初记起有关他的传言,他似乎是为情所伤,以至于断情绝爱,几千年再也无心情爱,连结缘仙君的牵线都避之不及。

她看他的反应,真以为那是传言,结果,他只是傻后不记得了。

她简单的拼凑他说的话,越想心底就冷得发凉。

他动过心,对方是一条蛇,结果那条蛇却把他丢弃了,以至于他从此不结仙侣。

岁初觉得殷晚澄当初故意惹她不愉快都是因为这条蛇的缘故。

从她认识殷晚澄开始,就没听过这号人物,一直冷冷清清沉默寡言,如此说来,可能是他成为上神之前的事了。

没看出来,他还是个情种,几千年了,念念不忘。

怪不得他总是害怕被丢弃,原来是真的被丢弃过。

被女人。

那他刚才抵死不从的贞洁模样到底是为她岁初,还是为那条念念不忘的蛇?

澄澄软弱,只会哭泣求饶,做不出如此决绝的事,能想到以死明志的,只有殷晚澄。为其守身千年,祭奠他无疾而终的爱。

“人家都不要你了,你还念念不忘那么多年。”声音如同淬了冰,刻薄无比,“那么深情地喊着别人。”

比背叛他的小宠还要可恨。

可因为醉酒的人还在沉沉睡着,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本想让他休息几天,但现在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掐住了他的下颌,指尖收紧,疼痛带来的不适感让殷晚澄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可恨的白龙,不配睡一个好觉。

“殷晚澄,你当我是什么?”

她咄咄逼人地质问,可他如今醉酒与困意搅得他的脑袋一团浆糊,自然而然的回答:“是主人。”

敷衍。

明明把她认成别人了,甚至认出她的时间都那么短。

“她是谁?叫什么名字?跟你说过什么?”

她根本顾不得现在的他还能记得多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连声质问。

她只想宣泄自己的怒火,却不知自己的怒火因何而生。

“说!”

“不知道……”他被问懵了,以为她问的是刚才宴会上的妖王,他真的不认识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他身旁给他灌酒了。

至于说了什么,她叽里咕噜说了很多,他只听到她说岁初把他丢下了。

“……说……不要我了。”

眼眸愈发暗淡,他很不想亲口说出那句完整的话。

而这副模样却成了给他定罪的证据。

呵,不愧是深爱过的人,哪怕是傻了还记得人家,还为这件事伤怀。

语气越发薄凉:“原来是别人不要的东西啊,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躺在主人怀里?”

殷晚澄心口一颤。

“别……别丢下我……”他脑中一片空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是把他扔掉,他着急地拽住她的衣襟祈求。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别人不要的玩意。”

是旁人的东西,她向来不沾,脏掉的、施舍给她的,她从不接手。

刚才竟然被迷了心窍似的吻了他。

想到这,她便觉得恶心。

他怎么能用这张嘴说爱别人?

指腹报复地按在他的唇上,唇瓣可怜的深陷下去,被掐出一道不正常的苍白。

“今夜……你别想睡了。”

给别人守身是吗,好,好的很。

那她就先把这具干净的身体弄脏,然后,再把他毫不留情的扔掉。

第33章 第33章“转过去,跪好。”……

岁初回到卧房,直接将白龙粗鲁地丢到床上去,她猛地甩上门,差点将门框砸裂。

气乎乎地点了一支香,去去那些令她不适的气味,片刻的功夫,她重新走回床边。

床上,青色的沙帐用料柔软,夕阳围拢其中,沙帐轻轻拂动,里帐呈现出冷暖两种色调交织的光,深陷在柔软床榻里的白龙睡得格外安稳。

她搞了这么大动静,这家伙竟然还能睡着。

瞧着是被酒意惹得困极了,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惹了主人生气,还敢睡觉!

她气急地爬上床,躺在他身侧,手指插入他的发间,迫使他从睡梦中惊醒,仰头看她。

“不许睡,看着我。”把人弄醒后,她抢了枕头垫在自己枕下,“被主人发现你敢睡觉,你就死定了。”

他迟钝地点点头,半睁着眸,强撑着看她,看着看着,上下眼睑又开始打架,脑袋越垂越低,岁初不满地重重咳了一声,他又迅速睁大眼睛,佯装自己没有睡着。

几番试探,等到她睁开眼睛巡查,只见他的眼睛只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了,纤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想睡又不敢睡,煞是可怜。

可她根本不同情他如今悲惨的境遇,甚至觉得他罪有应

得。

在马车里还跟她求饶得情真意切的,求着求着就闭了眼,根本不是真心的。

“你和她,从什么时候认识的?”

突然听到她的声音,殷晚澄一个激灵睁开眼。

“不认识……”他木讷地答。

“不认识?”

不认识会动心?骗鬼呢!

“她碰过你?”语调危险的扬高,殷晚澄明白承认之后她会有多生气,可是如今的他诚实地不会说谎,只能眼眶红红地艰难承认:“嗯……”

“对不起……澄澄错了……”

意外的是,岁初竟然笑了,只是笑容却不温暖。

“怎么碰的?”伸手搭上他的腰间,狠狠地掐了一把他腰间的软肉:“这样碰的?”

他急促地呜咽一声,慌乱地摇头:“不……不是……她没有碰我这里,碰的是……”

“刺啦”一声,身上骤然一凉,初秋的天从开着的窗子透了一丝凉意进来,他感觉汗毛瞬间竖起。

冷并不可怕,他害怕的是岁初如冰一样冷淡的神情。

她把他的衣服撕掉了。

“我很生气,你犯的错误太多了。”她没有听他的辩解,无论是碰哪里,归根结底都是错的。

在她面前还想别的蛇妖,死一万次都不为过。

这么干净的身体,不是为她保留的。

轻纱落下,像蛇一样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勒出一道鲜红的印子。

“之前我就警告过你,背叛我,会被吊起来打。”她冷淡地下达命令,“转过去,跪好。”

殷晚澄自知错在他,听话地让轻纱将他吊起,如她所吩咐跪好。

看着他后背血红色的鬼花印记,岁初更觉得碍眼。

有什么好救的,下次蛊毒发作,就让他死了算了。

可在这之前,她不会轻易放过他,不惩治一番难泄她心头之恨。

灵力凝成一道如蛇一般顺滑的长鞭,她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没有麻绳的粗糙,不会真正伤害他的身体,但却能让他清楚的感知到落到身上的疼痛。

面前这张后背因紧张轻微颤抖,呼吸尚未平稳,很快一声痛呼,鬼花上又多了一条绵延至肩的纤细花瓣。

“第一件错事,竟然让别人弄脏你。”

他呼吸错乱,指尖紧紧攥住轻纱,吊着的后背无处可躲。

下一刻又是一道鞭子划过空气的声响掠过:“第二件错事,敢把主人认成旁人。”

鬼花又绽开一瓣,这次蔓延到腰间。

“第三件错事,主人还醒着,玩物竟敢擅自睡觉,谁这么教你的。”

花朵随着她的动作开了满背,每数落出一道罪状,他便不断地重复着“澄澄知错了……”“澄澄不敢了……”

最后,他近乎崩溃地流着泪,身体由轻纱束缚,只能被迫承受惩罚,可就是这轻纱吊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才不至于倒下。

“最后……”岁初顿了一下,手臂竟有些颤抖,最后那句话堵在了喉间。

对旁人念念不忘。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头脑嗡嗡作响,心头堵的厉害,只想让他把那些话全部收回作废。

但她明白说出来的话根本无法收回。

殷晚澄目光呆滞地望向前方,惩罚已经结束,他又重重地跌落床榻,粗重的呼吸交叠,身后的人盛怒,而他如今除了疼痛根本听不清任何话,只能动了动手指,将她的手握在掌心。

“再也不敢了……”

声音喑哑,无法分辨。

“错了……我错了……”机械性地重复回荡在深夜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冷冷清清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更显得苍白,像一瞬间将他所有的气都抽空了。

她按了一下他后背的伤,又带来一股钻心的痛,殷晚澄颤抖着皱了眉,却不敢做出什么动作,怕惹怒了她。

如她所愿了,她高兴了吗?

根本没有。

安静下来以后,她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

她凭什么会因为殷晚澄动心过而生气。

她起身不留情面地离开了。一夜无眠,她仍然想不通这个问题。

昨夜她跑到院子里盘着发了很久的呆,实在没忍住回去看了他一眼,他艰难地侧躺在床上蜷缩在角落睡着了,眉心时不时跟着蹙一下,像是深陷在噩梦里永远不会醒来。

甚至她打开门时候那么轻微的声响,他的身子都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是恐惧她的表现,明明她应该觉得解恨,可是看到这样抗拒她的殷晚澄,她第一次生出一股无措又堵的慌的情绪。

是她想将殷晚澄和澄澄分开来,那为什么又把殷晚澄的记忆归结于澄澄。

她好像做错了。

像是有只虫留在了心底,一点点蚕食啃啮着血肉,不疼,但就是不舒服,这种情绪不应该出现在她身上。

好烦啊。

竹青进门已经好半天了,岁初仍在皱眉发呆。

昨天山主从妖王诞辰上回来的时候,抱着神志不清满脸是泪殷上神头也不回地进了卧房。

她不放心地跟过去一点,结果在门口徘徊半天没听到声音,她也不敢靠的太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山主说了什么。

可上神一句话都没回应,或者说声音太小,过了一会里面的声音静了下来,什么声音都没了。

看来应该只是抱上神去休息啊。她稍稍放下心就要走了,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一阵嘶哑的苦喘,又掺杂着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根本听不清楚。

难不成山主趁上神醉酒霸王硬上弓了?

她想劝一句上神如今那身体可经不起折腾,别一不小心把上神玩死了,但转念一想,这种架势,不是她去拦就能拦住的,她只能暗道上神自求多福,毕竟山主做的决定必须尽兴,否则不会轻易停止。

但上神这哭的……听着,还真疼啊。

好久,哭声才渐渐停住,山主又绷着脸,出门时见了她,她正准备当作路过,却被山主叫了过去。

“竹青,你派几个人去不归渊注意一下有什么异常,尽快,注意点,别让人发现了,我明天就要知道确切的消息。”

她一时不明白,自从殷上神来这里后,山主很久没有问起那边的情况了,今日如此郑重又掺杂着怒气说出来,一定非同小可。

“对了……”岁初补充一句,“我记得,人间是不是在深秋还有一场赏牡丹的花宴?”

竹青有点印象:“好像是有一场。”

牡丹花开多为春季,人间有些达官子弟酷爱这富贵之花,因此便有人专门培育反季的牡丹,甚至有春秋两场花宴供人观赏。

“确认一下什么时候。”

交代完这两件事之后,岁初便又冷着脸向上神的房间走了,在那里坐了一夜。

竹青今早偷偷瞄了一眼,也不敢多看,看着上神的确是衣衫不整的缩在床角,通红着脸也不醒,怎么看都是一副被弄惨了的样子。

而眼下,山主盯着桌边一个普通的木盒,从她进房门的那刻就一直捏着一张糖纸看,那架势几乎要把上面瞧出一个洞来。

她小声道:“山主……有消息了……”

那道锐利的眼神立刻扫过来,竹青吞吞吐吐,将消息说出来:“不归渊……还有一个殷上神……”

怎么会有两个殷上神……她想不通。

但岁初却不意外,将手中的糖纸小心翼翼放在盒子里,落了锁才问:“没看错?”

“没有。”

岁初沉思片刻,突然笑了一下。吓得竹青抖了一下。

“那我去会会他。”她站起身来就走,没有任何吩咐,竹青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赶紧跟上去担忧道:“山主,天都快黑了,这事不急,要不明天再去……”

岁初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隔了很久才回答:“今天不回来了。”

“山主,上神……”提到这,岁初脚步未停,但比起之前稍微慢了些。

竹青赶紧接上:“上神还没醒,山主,要不要先去看看他?”

其实她更想说的是,把人弄得那么惨,得好好哄哄,要不上神生气了怎么办?

“不去。”

岁初现在最不想听到的就是殷晚澄的事,她就是故意不想见他,才借故去一趟不归渊,深夜不归,让自己忙起来才不至于想东想西。

一见到他,那股抓心挠肺的情绪又在心底蔓延,狠话已经放出去了,他是死是活跟她根本没关系。

但不见他,那股情绪却没有舒缓一点,烦的她一静下心,想的全都是他说过的话,想着那张嘴说过的“爱”。

烦死了!

她掐着手指算了一下,

又烦躁地抓抓脑袋。

怎么还有几个月才能冬眠?

第34章 第34章仙君几句话就把澄澄卖了……

不归渊位于东方,像是一片岛孤悬于天际,隐没于云海,从相隔数千尺的凡间往上看,好似一朵漂浮不动的云。

这便是殷晚澄所住的地方了。

他喜欢化为龙身,随意栖息云间向下张望,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雪白龙尾与白云融为一体,有时岁初抬头看去,能看到他未藏起来的尾巴,慵懒惬意地摇来摇去。

她走过长长的云路,才初见地上所扑的青石板路,四周山石错落,这些都与之前来时并无多大变化,按照岁初的记忆,再往前应该是掩在云间盛放、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梅林。

很多年前她不请自来,那时候殷晚澄正站在红梅树下,静静地望着她由远及近。

这些得了殷晚澄仙术滋养的红梅常年盛开,衬得他一身白衣更加飘逸出尘,梅香冷冽清幽,像他这个人一样傲然独立。

一朵红梅落在她掌心,花瓣上粘了些露珠,让她想起靠在她怀里迷蒙的双眼、嫣红的脸。

雪白衣袍若隐若现,宛若雪中开放的红梅,这才是他最漂亮的时候。

昨夜他哭得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十分可怜却又霸占了她的床,她在院子里看着树叶簌簌而落,不自觉走到他的房间。

他在荫山住了那么久,她还是第一次去。

除了桌子床和被褥,什么东西都没有,寡淡至极,和不归渊相去甚远,可他依然住得很开心。

如果说有什么特殊的,就是床榻正中央放着的小盒子。先前去人间的时候,她看着新奇,随手买了下来,买回来后就不喜欢了,随手丢到了不知道哪个角落去。

反正她的喜欢来的快去得也快。

谁知道被他捡回来了。

看这样子,他似乎很看重这盒子,边边角角没有一丝划痕。

哼,谁让他那么可恶,她毫不客气地没收了,现在又是她的了。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打开。

里面的东西很不起眼,都是些随处可见的东西,奇形怪状的石头,泛着彩光的糖纸,洗得干干净净的杏核。

但,里面也有一些似曾相识的东西,来源于她。

去南风馆救他时扔给他的手帕,串铜钱的红色绳子,还有,被她写乱了揉作一团的纸……

她不要的垃圾,却被他当成宝贝来收着……

想得出神,直到走了许久,才诧异怎么还没看到红梅林,一抬头,所见之处只有几朵残败的梅花挂在枝头,风一吹落了一地。

冒牌货才不会费心思照顾他的红梅树。

哪怕装得再像,也总有细微的差别,比如眼前这个,衣袍沾血,疲惫地提着剑瞪着她的冒牌货。

往常,她刚远远瞧见红梅树,就被殷晚澄堵在外面,哪像现在,她都快走完这条路了才来后知后觉地赶她。

不过正因如此,她总算看清了殷晚澄家中全貌。

青石板街,曲水流觞,错落有致地嵌着几树红梅,再往后便是望不到边的云海。

不容她细看,冒牌货拔剑相向,他拔剑的动作行云流水,连看向她的眼神都像得不得了。

能找到这么像殷晚澄的人,背后的主使者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气。

但殷晚澄可不会这么无礼,见她来了,也只是冷着脸请她出去,直到她把他逼得不得不动手,才拔剑与她相抗。

“殷上神,你对客人就是这个态度啊。”她干脆在一旁的石桌处坐下,看似散漫,却暗暗运了气,冲他笑得理直气壮,“我们许久未见,好久都没听到你的消息了,我想你想得难受,特意来看看你,生怕你一个不注意——”

她眯起竖瞳,微微一笑:“就被人害死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影失去伪装的自持,暴怒而起,眨眼间剑招连带着杀招已至,岁初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举起妖力相接,青白两道影子交织。

“殷上神今日怎么这么凶,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岁初暗暗分辨他的招式判断他的真身,面上却与他周旋,不免讶异他的出招,竟也与殷晚澄不分上下。

不像是妖术,好像真是仙界的人。

但面前的人比起殷晚澄来还是差了些,一句话就把他惹得动了怒,脾气可不是差了一点半点。

愤怒是最容易露出狐狸尾巴的,岁初理直气壮不断出声刺激他。

但冒牌货虽然生气,却还没被岁初气得失了理智,本就受伤的身躯使不上全部力,又刻意收了几分,似乎特意避开红梅树不想伤到它们,岁初不由得心中生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执意要取代殷晚澄,那根本不会顾忌殷晚澄在意的东西。

几十个回合不分胜负,冒牌货落了下风,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她瞅准了机会,妖力微微偏了一寸,他旋身避开,等到后知后觉发现那妖力对准的是红梅树,面色倏然剧变,手中掷出一片金光去拦。

金光与妖力相撞的瞬间燃烧,岁初一个箭步冲过去,将金光接在手心。

他大概没想到她不顾火焰的灼伤,表情空茫一瞬,片刻后才反应过来:“你诈我?”

“聪明。我就是诈你,不诈你,怎么知道你竟然存了这样的心思,看上去忠心耿耿,背地里却做出弑主的勾当?”

灼伤的剧痛比想象中还要疼,她用妖力将火焰熄灭,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枚金色的尾羽。

这样的羽毛并不常见,但在不归渊是再正常不过的。

这是上古神鸟之一金乌的羽毛。

殷晚澄的小跟班辛烨,便是一只金乌。

岁初想着想着便笑了起来,看辛烨的神情充满鄙夷:“还冒充上神去赴宴,胆子真大啊,上神不在,心里是不是乐坏了?巴不得他再也回不来了?”

他跟着殷晚澄几千年,能扮的这么像,想来也不奇怪。

想想又替他可悲,跟了这么多年的手下,却反过头来害他,不得不说殷晚澄这上神做的还真失败。

无论是神还是人,一个都不能相信。

辛烨蹙眉,握住剑的手指微颤,却不应声,半晌才道:“与你何干?”

岁初将尾羽扔掉,弹弹衣摆上沾上的灰尘:“就是好奇,殷晚澄对你做什么了,让你这么痛恨他?”

“我猜一下,你不甘心居于他手下,所以想取而代之?”她随口猜测,辛烨脸上的表情却没怎么变过。

“你顶着他的面容活着不累吗?”

“与你无关。”辛烨重新举起剑,“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是上神,自然不能留你。”

“怎么与我无关啊,那么大一条龙凭空消失了,我自然得关心关心,好不容易见了,却不是他,我当然猜测他是不是死了……”

“住口!胆敢非议上神!”一声粗喝响起,白色人影转瞬之间便到了她的近处,掀起一阵风,逼近了她,“上神不会死!”

万分笃定的语气,眉目间却隐隐流露出几分惊慌。

岁初疑惑,难不成她猜错了?

她一边应付辛烨的进攻,一边分神思索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原因伪装成殷晚澄,但按他的反应来看,他并不想泄露殷晚澄已不在不归渊的事情,所以他势必会对她下死手,让她开不了口。

既然身份已经暴露,辛烨施展仙力的时候再也无需隐藏。

火焰淬成的尾羽箭矢,一齐向岁初这边射来,如同一团火离她越来越近。

她正要举力相迎,一道红线骤然出现,缠紧了她的腰身,她一个没注意,便被拽离火光。

抬眼,辛烨极其不耐烦的皱眉,轻“啧”一声。他的腰间也是相同的一根红线。

“怎么动这么大的火,你跟着澄澄这么久,脾气怎么还是这么暴躁,就不学学他?等他回来了,见着这红梅被毁了,

看你怎么向他交代。”

一身红袍的青年仙君慢条斯理地收了红线,抬头对辛烨指指点点:“还瞪我?我说的不对?对女孩子凶什么凶,就你这样,没女孩子喜欢就算了,你可别顶着这脸败坏我们澄澄的名声,到时候他没人要,你是罪魁祸首。”

辛烨被说得憋红了脸反驳道:“上神才不会喜欢一个妖女!我凶妖女,上神会夸我做得好!”

“妖又怎么了?你家上神成仙时不是妖?”

“妖女怎能和上神相提并论!”

他们吵来吵去似乎是完全忘记岁初的存在了,虽说这红衣仙君向着她,但岁初却有了离开不归渊的心思。

这不就是当时追着她八百里地、她此生最不想见到的结缘仙君羲缘吗!

他是掌管三界姻缘的仙君,继任以来,促成的情缘无数,是难得一位对妖与仙一视同仁的仙君,在他眼里,仙与妖都是俗世男女,是需要他在其中牵线的。

若不是他执意要给她算姻缘,她也不是那么讨厌他。但一旦被催婚,什么人在她眼里都很碍眼。

别人的家务事与她无关,她正要离开,辛烨高声喊道:“不能让妖女离开!”

羲缘很配合地转过头,认出她是谁之后,目光炯炯地望着她:“这位小友,我见你最近红鸾星动,有没有兴趣找我算算姻缘?”

每次见面都是这一句,也不知道换一种说辞。

不过今天又添了一句:“你是来找澄澄的吧?几千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见有女子进了他院子!”

岁初一顿:“澄澄?”

“哦?你有兴趣了解他吗?”羲缘兴奋道,“澄澄就是殷上神的乳名啊,你下次见他就这么喊,他跟你摆冷脸不用管他,尽管喊。”

身后辛烨嚷道:“仙君!”

“闭嘴!”羲缘回头向他挤眉弄眼,眼神暗示:没看到我在给你家上神介绍发展对象吗,搞砸了你想看他孤独终老?

“哦……”岁初沉思,误打误撞,这竟是他的乳名。但目光又暼到羲缘怀里抱着的药包,“这些药是做什么的?”

羲缘也不瞒着:“这些是怀瑾仙医开给澄澄的补药,我顺路给他带过来了。六千年前与邪祟战斗,他不是受了重伤吗?留下病根了,再加上他原本身子就弱……”

“仙君,不要再说了!”上神的事怎可事无巨细地告诉这个妖女!

羲缘转头,正了正神:“我刚来的时候,外面又有几个不安分的邪祟……”

身在不归渊正中央,愈发感知到邪祟无妄动荡剧烈,几千年来包藏祸心的邪祟不少,虽然有些是无名杂鱼,次数多了也会让人不耐,比如岁初来之前,辛烨已经应付完两次,殷晚澄不在的这段时间,频率更甚。

殷晚澄好像也不是看上去那么轻松。

等到辛烨提剑去砍邪祟走远,岁初又问:“殷晚澄原本身子就弱?”

“啊……”羲缘有些犹豫,“这事是澄澄的秘密了,你想知道的话,直接去问他,看他愿不愿意告诉你,他不愿意,我不方便说。”

他瞅了一眼岁初的表情,唯恐她对殷晚澄失去兴趣似的补充一句:“不过他身体的确不好,我刚认识他那会经常高热不停,若不是他原身是白龙,估计都扛不下去,只是他爱逞强,难受了也是自己忍着,从不对旁人说他身体不适。”

言下之意,他需要仔细照顾。

这些岁初倒是第一次听说。

“那药能给我看看吗?”她想了解一下殷晚澄到底吃些什么,到时候能不能给他配同样的药进补。

“你拿走吧,是补药,你吃也没关系的。”他直接将那包药递到她手里,“上神现在不知跑哪里去了,上次送来的药都没动过。”

岁初疑惑道:“你对谁都这样?”

有些过分热情了,几句话就把殷晚澄卖了。

羲缘摆摆手:“怎么可能,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和他很熟啊,我认识他几千年,从他嘴里听到最多的女子只有你了。”

岁初冷哼一声:“说我什么?总是烦他?给他找不痛快?”

“……”被猜中了,但羲缘不会轻易退缩,“不管怎样,你对他总是不一样的嘛。”

“你是不是看话本子看多了?”她随手一指水坛的游鱼,“那俩,你是不是都觉得是一对?”

“怎么?我们看起来不像一对吗?”被指的一只游鱼语气不爽地开口。

“院子里真的是第一次见女子来呢,你跟上神什么关系啊?”另一条游鱼竟伸出脑袋,好奇地盯着她。

岁初愣住。

羲缘道:“那两条七彩锦鲤,是澄澄从东海捡回来的小鱼苗,带回来养了几千年,用仙术拉扯大的。”

“东海一战族人都死掉了,如果不是上神救了我们,我们现在就是两缕幽魂了。”

游鱼面露哀痛,提起殷晚澄只有感激。

“对了。”羲缘想起来什么似的补充一句,“辛烨也是澄澄捡回来养大的,金乌一族向来只培育强者,兄长破壳时间比他早,所以他被父母遗弃,那时候他还是一颗蛋,澄澄捡回来,从小养到大,又教他仙术,上神不见之后,他是最难过的一个……”

岁初一时无言,那殷晚澄的毒跟辛烨无关?而他假扮殷晚澄,是另有别的原因?

她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你很关心他,别看澄澄整天冷着脸,其实他只是不怎么会说话而已,这心却是热乎的呢!”羲缘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认真的连她都差点信了。

岁初转身就走。

心热乎又不是对她。

她跟羲缘废什么话,她才不想了解殷晚澄是什么样的人。

“小友别走啊!”羲缘拉住她的衣袖,急中生智,“来都来了,想不想去他房间瞧瞧?”

岁初没回话,下意识停住脚步。

第35章 第35章不是他忘不了,是他根本……

虽是仙君,但归根结底是媒人,大有不把她和殷晚澄凑成一对不罢休的架势,从院子到殷晚澄的寝殿有不小的一段路,两人走了多久,羲缘便说了多久,话里话外都离不开殷晚澄。

眼下他都要把殷晚澄夸出花了,原本岁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越说越觉得不对,哪有那么完美的人?

媒人一张嘴,死的也能说成活的。

“按照仙君所言,上神这么好的条件,为何几千年还是独自一人?”岁初意有所指地试探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对谁余情未了……”

“没有的事。”羲缘连忙为殷晚澄辩解,大有岁初辱了殷晚澄清白之意,“几千年了,话里话外我都问过了,甚至趁他醉酒也问过,也没听他提起过,如果真有钟情之人,我早就给他牵上红线了,也不用天天替他操心?我看他不愿和人结仙侣,是因为……”

说着说着便皱了眉挥挥手,道:“反正不是对谁余情未了,这事你放心,我不会骗你。”

岁初想知道他的欲言又止隐瞒了什么,但羲缘明显是不愿说了,许是看出她的好奇,羲缘转了话锋:“小友,我与你说了实话,你也该告诉我实话了,澄澄在你那,是否安好?”

这问话太过直接,实在让人无法与这个看似不着调的仙君联系在一起。

岁初一时无话。

“我是怎么知道的?辛烨的伪装连天帝都察觉不出,便是连我都要蒙过去了,你一来便试出他的真身,我便便猜你知道澄澄的下落,否则你总不能告诉我,你从细节察觉出,他是假冒的吧?”

她正要承认,羲缘以一副看破一切的模样说道:“真是细节?我没看错人,那更说明你对澄澄观察细致入微。三界人喜欢澄澄不假,大多追求的也是他身为上神的光环,一旦触及到他冷冰冰的性子皆望而却步,像你这般对他上心

的,三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这还不是在意和喜欢吗?”

岁初总算反应过来,她被羲缘表面这不正经的模样欺骗了,这番话说的她承认与否都不对劲。

想来也是,能与殷晚澄关系匪浅成为挚友,怎会没有心机?

细想一下羲缘刚才所说的话,看似说了很多,一旦涉及到殷晚澄的秘密,他便隐晦的不提了,但无论是说殷晚澄身体不好还是将药递给她,归根结底,都在向她暗示:照顾好他。

“仙君就不怕他死在我手上。”她也不避讳了,比起被他说喜欢那傻子,她更愿意承认殷晚澄就是在她那里。

但到底还是有些不爽。

羲缘唇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怎么会,你既然能救下他,便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死了,那多丢你千年蛇妖的面子啊。”

“仙君怎知我救了他?你知道他中蛊的事?”

羲缘顿住脚步,眉心紧锁:“我还奇怪,他失踪前很不对劲,原来还真是中蛊。”

“你知道?”

“我帮他取药的时候,正碰上怀瑾仙医翻箱倒柜寻找医书,说是小仙鹤问他‘忘魂’一事,我好奇就问了几句,听着听着这症状怎么和澄澄之前那么像,本想把这种可能告诉辛烨,正好碰上你,如此一来,便说得通了。”

岁初越听越觉得不对:“其他人也知道吗?”她又指了指身后,远处依稀可听见邪祟哀嚎之声,“那个小跟班为什么扮成殷晚澄?仙君会把这事告诉他吗?”

“其他人不知道。”羲缘道,“辛烨是太在乎澄澄,一日不见上神,唯恐天帝怪罪下来惩治澄澄失职,只能出此下策,何况,澄澄在不归渊一日,邪祟便不敢轻举妄动,若是知道澄澄不在了,怕是变本加厉来犯,谁都不想六千年的事再发生一次。”

“既然确定澄澄暂且无碍,我不打算告诉辛烨,如果他知道了,定是千方百计想把澄澄带回来,可澄澄这蛊一时半刻解不了吧?在找出害他的人之前,我觉得他在你那是最安全的,估计谁都不会想到他会在最讨厌他的人那里治疗。如果他负伤回到不归渊,更是无所顾虑了。”

岁初冷笑:“说来说去,仙君费心让我留下来,就是想让我照顾他?想的倒是很美,我凭什么救殷晚澄?”

她满是被利用的不满,羲缘但笑不语:“澄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点滴恩情,他便会拼了命的去报答。”

“我要他命做什么?”

羲缘含笑望着她,又换上那副不正经的神色:“到时候他就赖不了账了,人自是你的了。”

说着,将一根红线递到她的手心:“这红线寄存了我的仙术,你要怕他反悔,就跟他结下双生契,契约一成,到时候便是他也无法反悔了。”

这根红线握在掌心的时候,岁初眼前自动浮现双生契的结法和契约内容,她神色一恼,冷着脸将其扔掉:“这种破契约我是不会结的!”

谁知道那红线就像认准了她似的,绕了一圈又回到她手心,岁初指着红线骂道:“你要是再缠着我,我一会便把你烧成灰。”

红线被吓住了似的停在空中不动了,羲缘伸出手指摸摸它的脑袋安抚着小声道:“若是成为上神的红线……”

红线立刻打起精神来,这次直接挂在岁初的腰间。

青色衣裙上多了一条突兀的红线,岁初对此十分嫌弃。

羲缘面上仍然是和善的笑意:“我的红线烧不坏的,送了你,要不要用它,意愿在你。”

他停下脚步:“澄澄寝殿到了。”

岁初原本以为,以殷晚澄的身份,他的寝殿定是金碧辉煌,雕栏玉砌,实在没想到只是一间小小的竹楼,家具至简,一眼望去寡淡得很,除了案上的红梅,便再也没有别的颜色。

她用眼神示意羲缘“就这”,而羲缘却自言自语道:“澄澄之前很少出门,如果是中蛊,凭殷晚澄的机敏程度,不可能没有防备,如果在他平常接触到的东西上,蛊毒渐渐渗透……”

两人巡视四周,去探寻“忘魂”那陈腐的味道,但他房内只有轻轻淡淡的梅香,一点异常也没有。

“如果是在他房间里,若有异常,他应该比我们更能清楚地察觉到,毕竟他对自己的房间熟悉得多。”岁初道,“应该不是这里。”

羲缘跟着点头:“你说得对,你回去问问澄澄,他还去过什么地方,我可以……”

“问不了。”岁初直截了当地打断,望着羲缘疑惑地眼神,如实相告,“他现在的状态说不出来。”

羲缘瞪大眼睛:“澄澄昏迷不醒?”

说着他又眼神暧昧的打量着她,开口不是问他是不是病重了,而是问:“谁替他净身的?”

真够八卦的。

“失忆了。”她赶紧阻止羲缘继续胡思乱想下去,没想到他更是有兴趣,“失忆了?岂不是你说什么他都信?”

“……”算了,就让他这么以为吧,她将目光移到别处。

身后跟上来的羲缘依旧兴致勃勃地问她:“他失忆后是什么样子?还对人冷脸吗?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有没有趁他失忆对他……”

岁初捂着耳朵走过红梅屏风,转过去便进入他的书房,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满书架的古籍,中间落了一架青白琴,微光透进来,琴表面的微光随之流转。

“这琴澄澄可宝贝着呢。”羲缘见她不回而是盯着这琴,顺口说完这话,就见岁初将其收进了芥子袋。

“反正都是他的东西,带回去没什么分别,兴许他见了这琴说不定很快就想起来了。”她收完,看着羲缘震惊不已的眼神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救了他,他连命都可以给我,一把琴还舍不得送?”

“不是……”他欲言又止,“那琴,对他来讲很重要,是他的一个……念想。”

“哦。”那她更要没收了,住了就么久的荫山,收点利息怎么了。

扫视了一圈也没发现其他好东西,正要走的时候顿住脚步。

殷晚澄收集的古籍上至洪荒,古籍中记录了千百年的奇珍异宝。

她建议道:“仙君可以把这些书带给仙医看看,说不定这上面就有救他的办法。”

羲缘眼眸一亮,没时间一本本去看什么,下一刻便动起手来,打算将这书全部搬空,岁初不想在这等了,起身离开时,面前落了一张纸,她回头看看羲缘,他一门心思在搬书,根本没注意她这边的情况。

她想着放在案上便要走了,捡起来后却蓦地变了脸色。

这纸已经陈旧泛黄,却四角平整,微微有股放久了的陈旧气味,可见是被房间的主人认真地收藏在书架中某一本书中。

纸上的字迹遒劲有力,浑然天成,与书房里批注的是一个字迹。

纸上只有两个字,白萱。

很显然,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岁初看着这张纸,两个黑色的字迹渐渐在她面前晕染,视野里也跟着一片黑。

“终于搬完了!”羲缘拍了一下衣服上的尘土,转头看到岁初站在阴影之下,手里攥着一张纸,“你抓着一张纸干什么?那纸上写了什么?”

不等他上前去看,岁初动了,却是将纸揉成一团。

随手一扬,那纸便成了粉末,微风拂过,将其吹到屋子里每一个角落。

“没什么。”

羲缘是向着殷晚澄的,他说了那么多,不过是想哄着她心甘情愿照顾殷晚澄而已,他说的一切并不能全信,她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所见。

如果这个名字没有那么重要,他根本不会这么小心地藏起来。

或者说也并不是藏,只是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在他记忆里,时不时从空闲里冒出来,还把它放到一个看似不会轻易发现的角落,望见时却又能回想起来。

不是他忘不了,是他根本不想忘。

第36章 第36章主人是不是不想要澄澄了……

岁初回到荫山的时候,天色微蒙,空气漫着潮湿的气息,应该是下了一场不小的雨。

竹青跑来替她整理衣襟,触及到她身上的寒凉,想说什么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山主……”

“出去,我要睡了。”声音透着浓浓的疲倦,乍听之下,冷淡到近乎刻薄。

她已经

整整两夜未曾合眼,不困,却全身上下都累得提不起任何力。

跟殷晚澄斗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次这么累过。

竹青一只脚已退出房门,扶着门又在门口站定,忧心忡忡地开口:“山主,上神……他发了高热……您要不要去看看?”

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名字。

身子那么虚弱,灌了那么多酒,又哭着自残,伤了自己还不算,还被她吊着惩戒,睡也睡不踏实,病了也不奇怪。

但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去。”

岁初和衣躺下,盖上被子。

白龙体质特殊,一场无足轻重的高热而已,殷晚澄还不至于挺不过去。

“山主,您还是去看看吧……”竹青终于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他在您的房门口跪了一夜,谁劝都不听,昨夜下了那么大的雨,衣衫全湿透了,直到一个时辰前才撑不住晕过去被送回自己的房间,可一回房间就说起了胡话,谁接近他都不许,连药都不肯喝……”

埋在被子里的人半天没声音,似乎是睡着了。

竹青试探着又问了一声:“山主?”

里面仍没有回音,竹青叹了口气,山主不消气,他们这些人是没办法的。

只是可怜上神了……

等到竹青走后,岁初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心烦意乱,再也睡不下了。

湿润泛着水光的双眸,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求饶,最后在床脚缩成一团的可怜模样,就这样浮现在眼前。

不能想下去了。

她从芥子袋里翻找,企图转移注意力,无意间瞥见了那把琴。

在不归渊有过那么一次,她听过梅林深处传来幽沉的琴声,琴音缠绵,越到深处越发显得哀伤。

她的手指抚摸着琴弦轻捻着,流出几个绵软无力的音节,可惜她不懂音律,就算这琴质地再好,都注定要成为一把废琴了。

随便拨弄了几下,又发了一会呆,重新收整的时候,目光瞥见琴底刻着一行小字。

大抵是时时被触碰,千年之后,小字竟变得有些看不清楚。

岁初看了许久,方才勉勉强强辨认出其中两个,一个“萱”字,一个“殷”字。

是白萱和殷晚澄?

她看着看着,倏然自嘲地短促哼笑一声,以妖力为刀,狠狠将其刮掉,直到再也看不清楚任何。

他的念想?原来是故人赠予他的琴,难怪这么珍重,难怪他会弹出那么辗转悱恻的曲子。

已经不是最初干净到什么都没有的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