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道好像真的要离去的身影,她终于喊出声:“陈禹让。”
余想捡起身边的捧花,高跟鞋和包臀裙的存在太明显,她只能维持着姿态,在陈禹让的注视里缓慢走过去。
她仰起头,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眼睛:“你什么时候回南屿市?”
第56章 厄尔尼诺想问天你在哪里(一)
远处的宴会区,Beyond的《真的爱你》应声切起,随即,天空中放起了礼炮,宣布这场婚宴即将结束。
纵使这是一场没有掺入半分真情的婚礼,可在形式上,新郎也是做足了仪式。
假的就一定会比真的要差吗?
在这个世纪,这个问题好像得到了不一样的解答。
风从罗马柱的横截面上吹过来,寂寞的空气在二人之间无声涌动。繁芜的狗尾草纷乱摇曳,陈禹让就这样一分不偏地垂眸望向她,可什么话也不说。
漆黑的眼眸,不笑时并不明显的卧蚕,是不见底的漩涡,吸引了全部的暗流。
“我什么时候回南屿市……”他淡漠重复她的问题,稍顿,意味不明地反问:“会怎么样?”
一小颗铃兰花掉下来,恰好砸在余想的手臂上。她随意拨开花穗,最后直直对上那双眼,一字一顿道。
“我想和你一起回去。”
远方天空中,礼炮残留的硝烟慢慢散开。
他蓦地轻笑了声。
那笑里似带着讽意,又好像带着些其他情绪。
一道电话铃声打破了二人的暗流。陈禹让低眸看了来电显示,没急着接。
手机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他的视线却从屏幕上缓缓移回,和风一起,落到她的脸上:“Joe。”
他的视线将她攫住,一片晦暗的眼底好似深不见底的湖泊,盛着熄灭的火山与无数滴眼泪。陈禹让平静注视着她,唇瓣阖动:“对说过的话要负起责任。”
不着痕迹地将余想神情的变化收入眼底,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缓慢。
“你这次,最好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回到南屿市,余想就投入到马不停蹄的工作之中。
公司里几位董事贴牌卖假药,这段时间,她和莫丞昱一直在调查这件事。
这也是她一直不打算和柏树科技合作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公司高层看不起柏树科技,更是因为她知道自己的公司会有一场避无可避的风暴。
整理好股东大会上需要的材料,已是晚上九点。办公区域一片漆黑,只有一间办公室也留着灯。余想敲了敲,推开门,莫丞昱恰好摘下眼镜:“发现得还算及时,这一批假药差点流到药店了。”
“谢谢你,Leo.”余想看见他眼下的乌青,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与感激,“过几天你休个假吧。”
莫丞昱轻笑了声,没接话。
静了会儿,他开口:“你前段时间,一直在林港城?”
余想嗯了声。
闻言,莫丞昱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状似无意地问:“和那个初恋复合了?”
那日,莫丞昱的话再度浮现。他提到纯接触效应,那她这次回林港,只是和陈禹让接触了一下。
思及此,余想莫名有些想笑,最后牵了牵唇角:“还没。”
一抹难以捕捉的失落在莫丞昱眼底一闪而过。无声苦笑了下,再眨眼,已经换回那副无可挑剔的表情。
“祝你成功。”
说着,他站起来,从余想手里接过那堆检举材料,搭在自己的桌面上:“也祝我们成功。”
语气里有佯装的轻松。
是在为这段对话画上一个注脚。
余想的唇瓣微微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所有未成形的语句只化作一个简单的音节:“嗯。”
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可以心安理得霸占别人好意的Joe。
只是面对一些心意,她确实不知道如何回报。只能在离开大厅前告诉保安,如果晚上十一点,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麻烦给一杯热牛奶。
回到家,面对黑魆魆的房间,向来习惯了这样的黑暗的余想第一次面对空荡的客厅生出些惘然的情绪。她在玄关处发呆,最后从柜子里翻出那枚银色的戒指。
当年,她在陈禹让的房子里住了太久,痕迹无处不在。离开林港城之前,她去了一趟他们共同生活过的空间,拿走了自己的东西。
带走的行李里,唯一一件不属于她,可似乎也属于她的,便是这枚声纹戒指。
那个跨年,她送了个声纹戒指给陈禹让之后,原先那枚只有一声“陈禹让”的戒指就空了下来,却被陈禹让用盒子装好放在陈列橱。
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小小的物件,可惜她失算了。
指尖轻轻转动着冰凉的戒圈,窗外偶尔滑过的月色在其上投下一瞬流动的冷光。良久,余想将它攥入掌心,重新放回抽屉深处。
她不打算还给陈禹让。
毕竟她也有东西落在他那。
那天在陈禹让家,她看见了她的那张微积分试卷。
虽然知道,大概率是因为他也很久没回浦摊壹号的房子住过,所以那张试卷也就放在了那里。
但是,他拿她一张试卷,她拿他一枚戒指。
这应该也算是公平。
思及此,余想又登上那个叫happyfish的刷题网站。古早到像是被时间抛弃的网页,电子数据留痕,留下了2020年2月29日管理员Yur登陆过这个网站的记录。
[生日快乐。]
这是意见簿上的最后一句话。
像是深海鱼从海底浮上来,吐了个泡泡。
…
清晨五点,太阳还未完全升起。
铃声将余想从睡梦中唤醒。
看清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她的睡意顿时消散。
“念念,在忙吗?”
覃忆的声音穿过听筒,流进余想的耳里。
当年,焦牧去世,覃忆问她的第一句也是在忙吗。
攥住手机的手有些发抖,余想问:“怎么了?”
电话那头,覃忆静了会儿。
“陈禹让外公……去世了。”-
宫老爷子中风多年,这几年的生命几乎是靠金钱吊着。虽然宫家不是单由他撑起的,但老爷子缠绵病榻,终究像是一道无声的宣告,让某些一直潜伏在暗处的目光开始闪烁。
前年,宫承惠非法经营的事情被人捅出来,公检从收到举报到起诉、抓人,到法院立案、宣判,前后不到八个月。
这件事情没人敢和老爷子说。
但或许他猜出来了,又或许没有。
直到闭上眼,宫老爷子都没有喊过宫承惠的名字。
他的手是在外孙的手里慢慢凉掉的。
太平间外。
冰冷的白炽灯光自上而下,把空气都照得惨淡。
宫逸拄着拐靠在墙边,看见陈禹让和他身后的人,半天,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Eyran,咁有心,呢个时候都唔忘来送你外公最后一程?”
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陈禹让慢慢停住:“麻烦二伯让道。”
太平间的工作人员早已离去。
宫老爷子的遗体在这里停了四天,今日宫家来了消息,叫工作人员切断监控。这句话背后是什么含义,不言自明。
两拨人在太平间门口对峙。
宫逸像是没听见,他身后那群黑衣人却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迅速移动,一字排开,彻底堵死了太平间的出口,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早有准备。
“Eyran,当初不是很有骨气搬出去住吗?”宫逸淡笑,拄着拐慢慢移上前,“现在怎么还要回来和二伯争这些身外物呢?”
闻言,陈禹让眸光一凛,讽道:“外公给你的还不够么?”
在遗嘱里,宫老爷子跃过了近亲,将遗产平等地分给了包括陈禹让在内的所有直系二代亲属,甚至还有那位陈禹让并不熟悉的混血妹妹Faye。
唯一在遗嘱里考虑的子女,是二儿子宫逸。遗嘱里,宫老爷子并未提及大儿子宫铭与两位女儿,却为宫逸单独设立了九位数的信托。
哪想,听到这句话,宫逸脸上的笑立刻落了地。拐木敲击左腿,他的语气变得阴森,一字一顿:“我这条腿是因为他瘸的。”
宫逸早年替宫老爷子做生意,在码头被子弹打穿了一条腿,自此落下残疾。老爷子出于愧疚与补偿心理,多年来替他填了无数赌债和亏空,金额早已超过九位数。这份信托,本已是额外的仁慈,却显然不够满足宫逸的胃口。
先是称遗嘱为伪造,后又改了口径,怀疑父亲被下毒谋杀,要求尸检。宫绮和宫铭都不同意,僵持不下。也因此,宫老爷子的尸体迟迟没能移出来。
“一条腿换四个亿,二伯,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陈禹让掀起眼皮,漠然地看着他,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你条烂命,值几多钱,自己心知肚明。”
宫逸脸色骤变,撑起拐杖,指向陈禹让:“陈禹让!我叼你老母……”
话未说完,衣领就被人扯过去。宫逸还未站定,肚子上剧烈的痛意便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最好看清我老母是谁。”陈禹让攥住宫逸的头发,迫使宫逸对上自己的目光,语气发冷,“二伯,你可以想清楚,现在外公去世了,有没有人肯再花四个亿买你另外一条腿。”
…
鼻间似乎还留着太平间阴湿的气味和血腥味。靠在车后座,陈禹让捏了捏鼻骨,眼里是疲惫。
他对这些家族内部倾轧的烂事毫无兴趣,但他不能看着老爷子的遗体在太平间里生生烂掉。
这几天昼夜颠倒,几未合过眼。窗外的夜色如流水滑过,脑子里的记忆倒带,陈禹让想到和余想见的最后一面。
不管白天发什么,每个夜晚,他记忆的落脚点,永远都是她。
手机屏幕冷光亮起,映出他疲惫的眉眼。他点开那个金鱼头像,对话框一片空白。他的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良久,最终,还是默然退了出来,将手机锁屏,扔在一旁。
她应该已经在南屿了。
现在时间不算早,可能已经睡了。
司机将车停指浦摊壹号楼下。近几日都歇在大伯宫铭安排的酒店,陈禹让也很久没回来。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解开。
从门缝里淌出的灯光让陈禹让动作一滞,下意识要侧身避子弹或刀锋,可马上又反应过来这样的人怎么敢开灯。
可下一秒,心却跳得更快。
所有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
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陈禹让站在门口,竟一时不敢迈进去。
…
窗外的天色从昏黄转为浓稠的墨蓝,最后彻底沉入寂静的深夜。
这是余想在这间屋子呆的第三天。那日接到覃忆电话后,她买了最近的机票飞来,可惜这间屋子里并没有人。
在屋子里呆久了,余想有时会下楼,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她正在把一罐一罐鲜奶往冰箱里装,直到玄关处传来电子锁轻微的“嘀”声。
犹如石子投入平静湖面。
牛奶杯壁上的小水滴掉到余想手臂上,她回眸,看见站在光影交界处的那道身影。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空气好像凝固。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不需要任何言语。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陈禹让迈开步子,径直朝她走过来。他的衬衫上还沾着露重时分的寒气,阴影顷刻间将她笼罩。
他的手紧紧将她锢住,力道大得惊人。这个姿势让余想不太舒服。但她没动。好半天,才试探地伸出手,抚上陈禹让的背脊。
他的头埋在她的肩颈,温热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
心窝像是被这潮热的呼吸烫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余想轻声开口:“陈禹让……”
“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很哑。
带着几分近乎哀求的脆弱。
窗外无星。
高楼的霓虹有时候显得更寂寞,日复一日落进无人的客厅,戒烟的人终于在今天等来了尼古丁。
未尽的言语被咽下,一只手沿着陈禹让的脊背往上,穿过他微凉的发,最终安静地落在他的后脑勺。
余想无声地把他抱更紧。
第57章 厄尔尼诺想问天你在哪里(二)
窗帘未被拉紧,谁都没有心思去管。
泻进来的几缕月光缓缓流过室内,温柔地描出床上依偎的两道人影。
他们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拥抱着,分享着同一片枕褥与呼吸。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际,两尾在深海中孤独漂流许久的小鱼,终于凭借着原始的本能,找到了彼此。
余想醒来的时候,发现昨晚偷懒没关的窗帘不知道何时被合上,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指尖探去,枕头上冰凉一片,没有一丝凹陷的痕迹。
陈禹让已然离开许久。
余想懵了会儿,拿出手机。
点开陈禹让微信的时候,发现自己停在输入框的那句“你在哪”还没有删掉。
盯着三个字出了会儿神,余想一咬牙,点了发送。
预想中有百分之五十概率出现的红色感叹号并没有出现——毕竟陈禹让之前还换过手机号码。
余想松了口气,紧接着,心却更快地跳了起来。
她起床,清晨的白光,瓷白餐桌上的三明治,旁边静静躺着的煎蛋。一切熟悉感都在述说着从前。
这时候,陈禹让终于回了消息。
[陈禹让:晚上回来。]
余想删删减减,最后回了一个“哦”。
又一会儿,她问:[是晚饭前,还是晚饭后?]
陈禹让好忙,又是很久后才回复。
[陈禹让:可以晚饭前。]
余想琢磨着这几个字,最后回:[那你晚饭前回来吧。]
回完消息,余想起身,换好行头,这几天第一次走出浦摊壹号的小区门,去附近的超市买菜。
在新加坡的几年,余想也学会了做饭,虽然翻来覆去只会那么几道,但她也要陈禹让尝一下她的手艺。
猪肚鸡汤要炖许久,她看着墙上的时钟,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可陈禹让还没有回来。
她想再发条消息,可最后还是继续等。
她大概能猜到陈禹让在哪里,在做什么。
所以还是不去打扰他了。
…
老爷子的讣告早早拟好,在今日清晨终于发出。告别仪式场面办得极大,厅内人影绰绰,却无喧哗。
陈尹霄与宫铭立于灵堂前方,撑当这个时刻的门面。
在这一切之外,在人群稍显疏离的一角,陈禹让静默伫立,身形挺拔却透着孤直,遥远地凝视着被簇拥在素白鲜花之中的遗照。
“hey,咯咯。”
眼前突然探出一个脑袋。
是宫绮那位小女儿,叫哥哥的时候,字词的停顿仿佛母鸡叫。因为她脸上的混血基因太过明显,陈禹让几乎无法对这位妹妹生出任何亲近。
Faye今年十三岁,跋扈意味已经掩藏不住,毫无尊重人的意思,视线光明正大地在陈禹让的手机屏幕上扫过,看见了聊天背景。
是一个女生在迪士尼城堡前的单人照,极其漂亮,带着一种抓人的灵气。
在他熄灭屏幕后,Faye非但不觉冒犯,反而得意洋洋地挑起眉毛:“这是你马子?”
她来林港城后,最先入乡随俗的是批产的泡沫剧,中文词汇也是从电视剧里学。
闻言,陈禹让淡淡睨她一眼:“是我老子。”
这四个字说得波澜不惊,Faye一愣,随后撇了撇嘴,觉得这个哥哥真是不好相与,白白长得这么漂亮了。
这时,宫绮恰好走过来,朝Faye招招手,这位混血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过去钻进妈妈怀里,在宫绮让她不要在这里大笑的警告下无所谓地吐了吐舌头,她本来就不怎么认识遗照上的老人。
陈禹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
宫绮不知和Faye说了些什么,抱着她聊了好半天,才拍拍手让她离开,终于得空走到陈禹让面前:“Eyran,听你大伯说了,外公的遗体,是你想办法从太平间带出来的。老爷子在泉下有知,会记得你这份心的。”
闻言,陈禹让不动声色地勾了下唇。
事实上,宫铭让他去太平间取尸体,无非只是因为他非长子,明面上也离家多年。
死了他,或者死了宫逸,都不会那么难堪。
…
林港城的黄昏落了下来。
陈荣峯今日来过,做足了一个女婿的表面功夫,临走前折到陈禹让面前:“以后还回家吗?”
空气凝滞,没有回音。陈荣峯的下颌线倏地绷紧,下意识要发火,但最后看着许久未见的儿子,终于还是忍住。
静几秒,施舍般的语气:“剩下的钱,没还完的,家里不用你还了。这几年你也该长记性了。”
去美国之前,陈禹让和陈荣峯打了借条,原先只算了MIT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但后来话赶话,陈荣峯一怒之下让陈禹让干脆把养他这二十多年的费用都算算清。
他是想让陈禹让知道没有他老子他活不了,却没想到陈禹让真的认下了这笔债。
这些年断断续续,还了一部分。
如今这副大发慈悲的姿态,倒和前几年喊律师和公证人员上门,公证欠条的模样大相径庭。
宫绮带着Faye走掉,今日的灵堂终于到了闭门时间。
厅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单独留下了遗照上方的一排灯。陈禹让望着老爷子的面孔,最后一个离开。
随意扯开领带,终于得到些许喘息。
回家的路途突然变得很漫长。
车载蓝牙的电台主播为饭点归家的人群送上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无尽的高峰车流,咸蛋黄似的夕阳挂在路尽头,终于要和海岸线融为一体。
放在副驾驶的手机屏幕停在那句“那你晚饭前回来吧”。
这是陈禹让第一次期待回家。
余晖透过落地窗,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镀了一层温柔的光圈,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栖息,在眼睑投下静谧的阴影。陈禹让望着那张沉睡的侧脸,不自觉笑了下,眼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身体的凌空感让余想迷迷瞪瞪睁开眼,看清眼前的人,她半睡半醒低喃:“我给你熬了汤。”
几秒后,察觉自己的身体还被凌空抱在怀里,余想的视线上移,堪堪掠过凸起的喉结,她的臀部忽然一凉。
她被放在了厨房的中岛台上。
还未完全回过神,一双手臂就已经把她锢住,撑在她身体两侧,男人炙热的气息将她完全裹挟。
下巴被轻轻抬起,唇上落下温柔的触感。
陈禹让很缓慢地吻着她,耐心至极。
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吻。
余想的脸却有些发烫。
…
高压锅里的猪肚鸡汤,看不太出原材料,漂在汤面上的姜片比猪肚还要大。
但陈禹让没多说什么,盛了一大碗,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见状,余想也给自己倒了碗,才喝了一口,就皱起了眉。
有点咸。
“别喝了。”
她想把陈禹让手里的碗拿开,被陈禹让拦下。
“能喝。”
他说。
晚上,他们依旧睡同一张床。余想挤在陈禹让的怀里,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陈禹让。”
“嗯。”
“Eyran。”
“嗯。”
余想却只是喊他的名字,什么话也没说。
她只是想叫叫他。
老爷子去世后有一系列事情要处理。
比如放弃继承权。
白天,陈禹让出门,余想就在家里办公。
那天她突然飞来林港城,处置那几位董事的事情全权落到了莫丞昱肩上。
陈禹让回来的时候,余想正在和莫丞昱开视频会议。
他倚在门框边,没
有打扰,只是注视着她工作时认真的侧脸。
原来Joe工作的时候是这样。
挂断视频通话,腰上停下一只手。她抬起头,和陈禹让接吻。
“Eyran。”吻隙间,她说,“我后天要去一趟新加坡。”
刚才莫丞昱和她说,总部那边要问责。
“去多久?”
“一星期吧。”
停在她腰肢的那只手慢慢收紧,热气拂过她的耳廓,陈禹让贴着她的耳朵,低声说了个好。
那天他把余想送到机场,下车前,出发层喧嚣的背景音里,他们安静地吻了很久。
这几天,他们没有做.爱,只是一遍一遍的拥抱,亲吻。
没有人说道别的话,余想的身影慢慢隐入登机口。
红绿灯口,车有些堵。红色的刹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连成一片璀璨却滞涩的河流,可以望见远处那所红砖尖顶的初中,他们一起在那里度过青涩的三年。
初中的时候,陈禹让的教室在顶楼,余想的教室在二楼。同一幢楼,却互相看不见。
下课后,他偶尔会以找焦牧的借口去二楼,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呆在天台上。
那里的视野,可以俯瞰整个中庭和每一间教室。
他往下看,知道她坐在倒数第二排。
窗外高大的凤凰树枝叶婆娑,光影在余想的发梢跳跃。天台是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她永远不会发现,他在看她。
那天余想喝醉,躺到他床上。陈禹让一宿没睡,晨光熹微时,莫名回了初中,站在天台,依旧可以望见那间教室。
口袋里刚好留一枚硬币,他告诉自己,正面,他去找她复合;反面,他等她来复合。
可最后他根本没看是正面还是反面,下楼后随手将那枚硬币扔进了水池。
此刻,在这拥堵的车流里,他才明白抛硬币并不是选择。
原来是许愿-
新加坡总部的顶层会议室,冷气开得格外足,余想早有预备地套了件长外套。
新加坡的职场文化偏向严格,强调效率与结果,哪怕是她和莫丞昱及时发现贴牌假药、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但祸起萧墙,董事会内部出了如此纰漏,她身为负责人,无从推诿。
会议持续了四个多小时,她和莫丞昱任命挨了四小时的骂,后面一个多星期被流放到总公司的各个岗位,学习怎么管理公司。
她从清早跟到深夜,在不同部门间穿梭,记流程、看操作、写报告,每天回到酒店时几乎连脱外套的力气都没有。
呆在新加坡的日子被预估的长了些。
这几天,余想一直和陈禹让在微信上发消息。
并不频繁,只是三三两两几句,竟然也堆出了几页的聊天记录。
漫长的轮岗学习结束,最后一日,走出玻璃幕墙,一阵潮湿的风扑面而来,余想抬起头,发现下起了雨。
新加坡的雨,又急又密,不像林港城的雨那般缱绻。雨滴又大又重,砸在皮肤上微微发痛。她没带伞,站在檐下,看着雨水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忽然想到很久之前,她拿着破手机站在公交站台下的狼狈瞬间。
那个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电话被接通。
余想故意将手机往雨幕里伸了些,好半天才收回胳膊。
那边背景安静,衬得她这边的雨声更嘈杂。
她看着眼前的雨帘,低声说:“新加坡下雨了。”
半天,电话那头,陈禹让低低笑了声。
“Joe.”
他叫她的名字,清晰得像贴在她耳边。
“好想你。”
…
那头,陈禹让坐在办公室,对着落地窗,俯瞰这座城市。
南屿市春光明媚,而他刚从电话里,听见了新加坡的雨声。
他在美国呆了八年。
从加州晒得人发晕的阳光下,到马萨诸塞州冻得人清醒的雪夜,最后又落回湾区。
这几年,他不知看过多少次查尔斯河,冬天结薄冰,秋天漂满红叶,河边总是跑着穿哈佛卫衣的人和叼飞盘的狗。
他也曾经带着木法沙在上面玩过一圈,它差点和其他狗打架。
可好像不管天气怎么样,晴天或是落雨天。
他总是会想与一个人分享。
他比余想更清楚。
你那边天气好不好,是我想你了的另一个翻译。
电话那天,余想忽然像消失。
陈禹让不急,就这样静静听着手机里的电流声,以及远远模糊的雨声。
“我明天回来。”不知过了多久,余想终于慢吞吞说,“你来接我。”
她从来不是说你要不要来接我。
而是“你来接我”。
阳光掠过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眼下的卧蚕慢慢现开,陈禹让无声弯唇。
“嗯。”
第58章 恋爱金鱼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一)……
飞机降落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南屿市的星光垂落平野,机身嗡嗡作响,旅人从舱门鱼贯而出。
秘书帮忙订的机票,办登机的时候,工作人员给余想和莫丞昱分了前后两个相近的座位。
下机后,余想没找到自己的行李箱,转头一看,在莫丞昱手中。
不管是和谁,和女生呆在一起的时候,莫丞昱没有让女生拿东西的习惯。
机场出口,余想脚步停住。莫丞昱也跟着停下来,“有人接?”
余想嗯声。
闻言,莫丞昱似了然一笑,正欲张口,目光瞄到某处,唇边的弧度慢慢掉了下来。
余想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眼便看见了陈禹让,风衣下摆豁然敞开,勾勒出窄而挺拔的髋部和一双长得近乎嚣张的腿。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禹让目光点了一下,但也没再余想身上多停留。他径直走过来,什么话也没说,直接从莫丞昱手里接过余想的行李箱。
余想还未反应过来,肩膀就被一只大掌拢住。陈禹让将她死死挨住,余想抬头,看见他抿直的唇线和微微突出的眉骨,一副冷漠模样。
嘴角不自觉扬了下,余想压下去,不能笑得太明显。
她对莫丞昱挥了下手:“我先走了。”
…
从机场返回的道路有些空旷,夜色被流线型的车体剖开。
某人上车后就没有说过话,余想伸手将车窗降下一半,潮湿的晚风立刻涌进来,停顿片刻,又轻轻把车窗合上,转头问:“怎么不放歌?”
陈禹让单手搭着方向盘,腕表在暗处泛起冷光。听到问题,他只懒懒抬了下下巴,示意中控屏,让她自己选。
余想倾身去碰屏幕,刚摁下《Starboy》的播放键,极速逼近的鼓点里,忽然听见头顶落下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询问。
“你还想不想和我复合。”
怔了一瞬,余想随即弯起嘴角:“想。”
陈禹让终于掀眸看过来:“有一边追我一边对别的男的好的么?”
余想心想我什么时候追你了,但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毕竟是她找陈禹让复合,这个动作可能就算是追吧。
于是转口问说:“我对谁好了?”
她刚才就和莫丞昱说了几句话吧。
陈禹让没接话,视线重新投向道路前方,侧脸线条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显得有些冷淡。
余想却忽然笑起来,等到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稳的间隙,她突然探过身抓住他搭在扶手箱上的手,仰脸就要吻他,却只擦过他的下颌。
陈禹让不紧不慢地避开,淡漠道:“我没同意。”
闻言,余想坐回去,漂亮的眼睛盯住陈禹让,故意很重地哦了声:“好小气。”
…
等那辆黑色的路虎在车库停下,余想才后知后觉记起来她应该没有和陈禹让说过她的地址。
看陈禹让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箱,余想心里暗暗笑了下,没把这件事问出口。
他没多问她家在几楼,她也没多问要不要一起上去。
电梯带着心脏一起上升,沉默的节拍里,某些心照不宣的情绪漾开,余想忽然有些不敢回头看,出了电梯门后就把陈禹让甩在后面。
进门后,她先习惯性地开了灯,却又反应过来自己在玄关处放的那块软板,上面贴着的照片。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将刚亮起的灯按灭了。
房间骤然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远处透窗而来的微弱光晕。
陈禹让垂眸,没懂余想的做法。
但他依旧带上了门,切断走廊投进来的灯光。
此时此刻,光亮是很次要的东西。
两道安静的呼吸在微弱的光影里浮沉,陈禹让在玄关处站定,视线无声地垂下来。余想也望着他。
他们无数次隔着黑暗,沉默对视。
或者是在临海海浪轻拍的岸边,或者是在台风肆虐雨水砸窗的夜,又或者是在林港大学那段路灯失灵的斜坡上。
他们就这样隔着昏朦的光线对视,在无限寂寥的夜里看过对方眼里的太多情绪。
以至于这样的时刻,看不清,却能猜出对方眼里的情绪。
这一刻,谁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却都没有说话。
一秒。
五秒。
心脏轻轻拍打着,余想的呼吸微微颤抖。
…
玄关的柜子摇晃起来,被迫承受突来的重量。
这个吻来得汹涌直接,唇舌交缠间尽是灼热的气息。
余想仰首回应,黑暗中只余断续水声与交错呼吸,直到臀部被托起,她的外套滑落在地,里面是一件无袖连衣裙,将她的身形勾勒得淋漓尽致。
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混合着彼此灼热的体温,水声仿佛要将两人彻底吞没。陈禹让额头低低抵着她的,在极近的距离下凝视着她朦胧的双眼,声音喑哑::“想清楚了么?”
“嗯。”她气息不稳地回应。
她知道,他是在说那天那句。
让她想清楚了,再来找他。
“想了什么。”
他难得在这个时候有耐心,一定要明明白白问清楚。
呼吸拂过他的唇角。
黑暗里,余想一字一顿:“陈禹让,这一次我会认真爱你的。”
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的喉结都好似绷紧。再也不想等了,他吻得更用力,手掌抚过曼妙的臀线,一点点往上,解开了侧面的拉链。
骑在他身上的余想似有预感地伸出手,探进他的的风衣口袋。
果不其然,摸出两盒避孕套。
后背再次撞上柜子,身体贴在一起,每一处变化都很明显。她勾住避孕套,还要环住他的脖子借力,直到身上一凉,唇瓣也分开,热度和湿度都换了一个地方。
“卧室在哪。”
余想低道:“里面……”
可他却只是问一下。
她被放倒在沙发。手肘被迫抵住沙发,撑住整个人的重量,长发散落,遮住大片雪白的背脊。
经年的生疏让两人都绷紧了神经。余想被迫转过头承接住他的吻,呼吸交错间,唇舌被他更深地占有。
身下原本平整的沙发面料渐渐洇出深浅交错的水痕,如同潮汐反复冲刷的海滩,连绵成一片朦胧的海洋。
已经不知道哪里掉的泪水更多,才被扔到床上就被翻过身,肚子下被塞了一个枕头。他今天一定要折磨她,她下意识地想蜷缩,却被牢牢按住。
“别动。”他声音低哑,不容置疑。
…
以前她喊不要,他就会停下。可今天的陈禹让好像发泄,强制她一次又一次。余想忍不住骂,眼泪掉到被子上:“啊…死仆街…”
最后几个音节说不出来,因为他的手指塞进她的齿间,堵住了语言的出口。
“你越骂我越爽。”陈禹让的嗓音哑到骇人:“这么多年,我会怎么样,你要猜到的。”
抽出手指,带出暧味的银丝,他混乱地吻着她的肩膀,问:“喜欢我吗?”
“念念,要认真爱我。”
他从后面撩开她沾到脸上的发,潮湿的吻痕零碎落下,一遍遍重复她在开始前的允诺。
她早已被抛上白光炽烈的浪尖,意识涣散成无数碎片,只能任由潮汐摆布。唯一的自主陷落在湿润的深渊里,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宝贝”,便再也抑制不住地呜咽起来,浑身都融化了。
床单被无助地攥紧,她喊陈禹让,声音零落。
…
终于平息。
余想觉得自己是一只将窒息的鱼,浑身都是汗。全身上下都累到没力气。像之前的每次那样,任陈禹让把她抱进浴室。
温柔的触感遍布全身,水流让余想的身体得到松懈。她没什么力气地抬手,软软地拍了一下他的脸颊,事后算帐:“找死啊。”
陈禹让任由那小猫似的巴掌落下,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有多好看。
视线缱绻落下,他亲了下她的唇角,哑声道:“爽到死。”
耳不禁热起来,余想没力气再理,被放到浴缸里的时候已经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被人抱住,水流荡漾,带着浓重的睡意抗议,尾音消失在温水里:“不做了…”
“嗯。”陈禹让低低笑着,吻过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漫不经心,“让妹妹休息一下。”
余想本来就要睡着,大脑反应慢半拍,后知后觉听出来他在说什么,耳根发热:“陈禹让你能不能住嘴。”
以前,陈禹让也会说点骚话。
但是没这么频繁。
而且也很少说这么直接的字眼,文字上的花样很单调。
身后的男人还在笑,余想嘟囔几句,最后还是挡不住身体的疲惫,窝在他怀里睡着了。
陈禹让低下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热水浸润下的脸颊透着淡淡的粉,睫毛湿漉地垂着。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真的累着了。看着余想安静的睡颜,陈禹让唇边的笑却慢慢冷了下去。
拢在她腰间的手慢慢收紧,他紧紧贴住她,一定要让她完完全全在自己怀里。
今天在机场,他看见她对别的男人笑,他知道余想不会喜欢他们里的任何一个人,可是他又害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些年来反反复复的梦境纠缠不休,他总在害怕,一松开手,她又会不见。
他知道余想不属于任何人。
只是从今天开始——
腰间被锢得有些紧,余想不满地呢喃了声。陈禹让低下头,怀中失而复得的人,心底空缺已久的角落终于被填满,但随之胀开的,是更无解的酸涩,想把她锁住,除此之外好像想不到什么方法填补自己心里的空虚。
他吻住她湿润的唇角,声音轻得犹如叹息。
“Joe.”
你再也不能离开我。
第59章 恋爱金鱼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二)……
阳光透过轻纱帘幔,落了一床细碎的金斑。
良好的生活作息让余想自然醒过来,习惯性翻了个身子,就发现自己被箍住、动弹不得,身上的酸痛记录着昨晚发生的一切。
身边男人的气息烫到逼人,她有些像在梦里回过神,关于昨夜的片段瞬间涌入脑海。
脑袋嗡嗡叫着,她的脸烫到受不了。
以前也从没有过这么凶的时候。
她昨天真的有一个瞬间,觉得自己要死在床上。
感受到窸窸窣窣的小动作,那只占有性搭在她腰际的手无意收紧了些,她静静注视陈禹让的睡颜,睫毛如鸦羽,淡淡的阴影和眉骨连在一起,眉眼立体到过分。
他睡着时眉目舒展,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漠倨傲,倒显出些许难得的乖仔气质。
这段时间见到他,他几乎都是穿着西装。
如今卸下一切防备的模样,更接近她记忆里的陈禹让。
余想就这么盯着陈禹让的脸发呆,半天,看见他的睫毛动了动。
桃花眼缓缓睁开,原还有些睡意,在看清她的刹那好像滞了瞬,随即也慢慢变成了笑,翻身把她抱到怀里。
没温馨几秒,手又探了进来,余想轻哼一声,及时按住。他倒也顺从,不再进一步,只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低头亲她的头发。
他的胳膊好硬,
全身都硬邦邦的。
好半天,余想轻轻叫了声:“陈禹让。”
陈禹让嗯了声。
“陈禹让。”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她的臀,继而往上,指尖滑过光滑细腻的肌肤,一下一下,玩着她的发尾。
忍不住,又亲了一下。
他从来不是什么柔情的人。
可就这样一个简单到没什么言语的瞬间。
陈禹让,很久违地感到了幸福。
眼底闪过瞬间的情绪,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余想慢吞吞从他怀里抬起头,压在他胸膛上,眼睛亮亮地盯着他,她也不说话,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卧室里很安静,就连阳光的打扰都不足一提。直到胸膛传来几分湿意,陈禹让微愣。
埋在他胸膛的人直起了身,光洁的背和长藻般的头发背对着他。
余想觉得好丢脸,才转过身,就被陈禹让一把拉回来。
贴在一起,他吻去她的眼泪,最后亲了下她发红的眼尾,声音还带着放纵后的沙哑:“怎么哭了。”
她不回答,眼泪却蓦得掉的更大,眼睛像是被水流洗过的宝石,掉下的是珍珠,他接不起,又舍不得,缓慢吻着,最后把人叩进了自己怀里:“喊包。”(爱哭鬼)
他没用什么力气就把余想抱起来,最后让她正对住自己,又开始吻,她的眼泪终于慢慢停掉。
女人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合着他,美得不像话,发间颈侧散发着甜,吸引他不住地吻。
呼吸渐渐发重,他问:“有没有肿?”
伏在他身上的人瞬间红了脸:“……不知道。”
闻言,陈禹让轻笑。
“昨天不是说坏掉了?”
他缓慢咬字,气息烫得她微微一颤,“检查一下。”
余想脸烫到要命,他的吻一路向下,温热的气息拂过,片刻后,陈禹让抬头:“晚上涂点药。”
…
一折腾,两个人又要洗澡,浴室里,水声盖过了其他声音,他记住她那里的模样,只是温柔地舔着。
指尖插入他的发里,忍不住蜷起脚趾,余想浑身发软,差点从洗手台上滑下来。
最后被他笑着托住,她坐在洗手台上,陈禹让在她的颈间吻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一寸寸吮过她脖颈的肌肤。
一个交颈的姿势,余想由他亲吻,她的视线从陈禹让宽阔的背望下去,看见他背上几道鞭痕。
这几年已经淡了不少,但长度横亘半个背,不管怎么样都会有痕迹。
他的背上是因为她留下的鞭痕。
他的肩膀上是她咬的牙印。
心脏的旁边,是为她挡下的子弹。
脖颈处缠绵的亲吻停住了。陈禹让反手抓住她,低声道:“别摸了。”
几滴眼泪掉到他肩上,余想哽咽着。
“陈禹让,对不起。”
那一天,她和覃忆说,她觉得亏欠陈禹让。
其实不只是亏欠。
七年前,陈禹让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的时候。
她一遍一遍地想,如果没有遇见她,他不会遭受这么多。
缱绻温柔的空气静了下来,几道啜泣声,她的眼泪烧过他身体的每一寸。
喉结滚了下,他把她的手带到自己心脏的位置,亲吻像羽毛一样拂过她的唇角:“这几年想过我吗?”
“嗯。”声音里还有哭泣的颤音,几秒后,她又补了句。
“陈禹让,我每天都在想你。”
他低声道:“就够了。”
趴在他身上的人没说话。
“Joe.”
“嗯。”
像小地鼠一样。
他喊一声,她探一下头。
“别哭了,念念。”
他看她哭得发红的眼睛,他真的受不了她这样子。
一早上掉的眼泪比昨晚还多。
他昨天像是白干了。
余想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变得泪失禁,她很少在别人面前掉眼泪,再难过也要忍住。
可是面对陈禹让,她经常哭,哭得好丢脸。
他一直在吻她的泪,可惜比不过她流的速度。陈禹让有些没辙,只能把她抱住。
…
余想这间房子视野很好。当初,她就是因为这套房子往下可以望见海,才租下来的。
再浩大的海,看久了,也就那样了。
但是住进来的几个月,她有意外发现楼下的道路两侧栽满了樱花。
从高楼往下俯瞰,看见层层叠叠的粉。陈禹让收回眼,正好看见余想对着镜子抹遮瑕,小心翼翼地遮锁骨上的痕迹。
说不清是故意还是无意。
只是他昨天留的痕迹太多,有几处真的太过显眼。
陈禹让走过去,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影,他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和那一小片肌肤上,抬起她的下巴,润湿后抬起脸,帮她涂口红。
黑色路虎在车库睡了一晚,被车锁唤醒。但余想站了会儿,忽然说:“我开车吧。”
他看见了她的那辆冰蓝色Tay,挑了下眉:“谁的车?”
“公司的车。”
果然。
他知道余想不太喜欢这种颜色。
驾驶座的余想系好安全带,就连这个动作都完成得很认真。
陈禹让斜倚在副驾上,将她这副模样收尽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
有些想笑。
又觉得有些新奇。
在加州,十六岁就可以获得临时驾车许可,有些俱乐部私包了一座山,更是不在意年龄,闹出人命都无所谓。
他到美国之后,没意思,最初的室友嗑.药,早年认识的几位朋友在青春期分化后也变得陌生,玩车玩女人。
他被裹挟着,进入一个又一个喧嚣到失真的场子,酒精氤氲,数不清的面孔在眼前晃动,甜腻的香水味混杂着大麻的辛辣,空洞的腻烦感将他浸透。
最开始只是为了消遣,后来倒真喜欢上了开车。
在黄昏时分驶上PCH,摇下车窗,右侧是陡峭的悬崖,左侧是被落日染成金箔的太平洋,咸腥的海风猛烈地灌入车厢,吹得他额前碎发肆意翻飞。
引擎的震动从指尖一路传到心脏,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燃烧,只剩下风声浪声,车身开始轻微发飘,这时候陈禹让会感觉自己像是在驾驶一枚射向夕阳的子弹。
只有这样的时刻。
这样无限接近死亡又无限接近自由的时刻。
他可以短暂地忘记她。
自那以后,陈禹让几乎没坐过别人的车。
他也不喜欢别人坐自己的车。
车上载过的人,几乎只有余想。
晨早高峰,主干道车流拥堵,纵使对这条路已经很熟悉了,余想依旧开得很小心。
陈禹让都有些不敢打扰她。
手肘搭着车窗,他忽然想到,上一次他也坐过她的车。
只是当时他坐在后排,副驾驶另有其人。
把陈禹让送到他公司大楼下,余想完成了一个任务,有些得意,问:“我车技OK吧。”
闻言,陈禹让缓慢地勾了下唇。
他笑,不回答。
“陈禹让。”
余想喊了下他的名字,一定要他评价。
手指叩了叩落下的车窗,陈禹让说:“开得很漂亮。”最后摸了下她的脑袋:“载我够了。”
走进大堂,恰好碰见几位员工,手里拿着咖啡,朝他喊陈总。
秘书照例敲门进来汇报日程,手机屏幕恰好亮了一下,余想说她到了。
秘书小心翼翼地瞄着老板嘴角的笑,有些意外。
忽然,陈禹让收了屏幕。他翻出抽屉,推了张卡出来,敲敲桌面:“同大家叫杯咖啡,我请。”
秘书明显一怔,迅速接过卡,应了声:“好的,陈总。”
陈禹让今天的心情好得很明显,惯常冷峻的眉眼里都透着笑。
从他跟在陈禹让身边工作开始,就没怎么见他笑过。尤其这段时间,完全是持续低压的状态。
“您还有其他交代吗?”
“联系下4s店。”陈禹让说,“挑辆车。”
秘书问:“有什么要求吗?”
“女士开。”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点了下,陈禹让又补了句:“空间大一点。”
第60章 恋爱金鱼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三)……
太阳直射点正往北回归线移
动,这几日的白天格外漫长。快到晚上六点,南屿市的天色依旧明亮。
从高楼往下望,车流慢慢汇聚,和无数从樱花带交织在一起。
其实陈禹让并不那么喜欢这座城市的气候。
太温柔了。
他喜欢彻骨的冷或极致的热,总不应该是缱绻海风里带来的柔和春意。
当时公司落座南屿,第一是因为政策因素,第二是因为这里离林港城近,隔着海岸两座城市遥遥相望,他可以飞回去看看外公,当时也抱着万分之一的希冀,猜想她会不会回来。
只是没有想到,命运在这个时候给了他馈赠。
视线从落地窗收回,陈禹让拿出手机。
[陈禹让:什么时候来接我。]
[陈禹让:没车:)]
[余想:我让司机来接你。]
[陈禹让:?]
…
此时,余想的车已经停在了柏树科技的大楼下。
余想自己会开车,平时用到司机不多。但是她前段时间频繁飞外地,司机许久没上过班,但工资还是照常打入卡里,今天下午特意给余想发了消息,问她是不是要把他辞退了。
让司机在车里等,余想进了楼。冷气扑面而来,前台抬起头,露出程式化的微笑:“您好,找哪位?”
“陈禹让。”
闻言,前台的视线在她身上扫过:“有预约吗?”
噎了一下。
差不多的职位,余想当然知道自己不能拿出微信聊天记录来证明“有预约”。
正思考要不要给陈禹让打电话,忽地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抬眼,恰好前台也看见来人:“路总。”
路鸣冲前台点了点头,把余想引向电梯方向。他一路没多问,只将她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用眼神示意。
余想会意,正要道谢,却察觉到路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复杂。
半晌,路鸣才叹了口气:“余想。”
“你这次。”他问,“准备和Eyran到哪一步?”
…
微信消息界面沉寂无声,陈禹让倚在办公椅上,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银戒,偶尔又瞥向手机屏幕。
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没敲、没请示,干脆得像进自己地盘。
他抬眸,看见余想的刹那。
喉结微动,眼底倏尔划过一道光亮,指间的动作蓦地停驻。
那句“你怎么来了”停在口边。
这样弱智的台词他不会说出口。
下意识要把那枚戒指收起来,最后反而将它攥入掌心,起身朝她走去。没说话,只一手合上门,另一手却准确而强势地扣住了余想的手腕。
余想没挣脱,只觉得他掌心很烫,紧接着,自己的中指上传来些许冰凉,陈禹让将那枚戒指套到了她的中指上。
在他手指上恰好的戒指,在她手上立刻空出了一截,像一个易拉罐的环,欲掉不掉。
那只漂亮纤长的手就停在自己手里,垂眸盯了会儿,陈禹让的喉间溢出一道轻笑。他取下戒指,指尖掠过她指节时有意无意地多停了一瞬,最后亲了下她的唇角,语气里藏着懒洋洋的笑意:“想我了。”
余想看着他的动作,牵唇笑起来,把戒指取下来,戴回陈禹让手上。那枚戒指重新回到他的指节上,她抓住他的手,一时忘了松开,心里是路鸣最后一句话。
“Eyran这几年,不好过。”
陈禹让也没再取下那枚戒指,视线落在她精致的鼻梁上:“晚上吃什么?”
“我点了外卖,送到家。”
“行。”
语落,陈禹让牵住她往外走。
那枚冰凉的戒指硌在两人指间,慢慢陷进彼此的肌肤。
他们走出去的时候,方格间的人纷纷侧目,空气里弥漫着克制的惊讶和好奇。偏偏两个人都习惯被注视,旁若无人的气场将周围一切隔绝开。
秘书正巧拿着平板从另一侧快步走来,原本想说4S店那边发了几款车的资料,但看见陈禹让身边牵住的女人,大概猜到这件事不能在这说。
最后,他只说了“陈总再见”,某个瞬间看清了陈禹让身边的人,竟觉得在哪里见过。
…
那辆蓝色Tay就停在楼下。
看见来人,司机先认出他:“陈二少。”
这个称呼让陈禹让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眼,看向驾驶座,目光与记忆中一张模糊的脸对上,认出是余家以前的司机。
许多年前,余想生日那次,他烧得意识模糊,就是这位司机把他送去医院。
他也就坐过这样一次余家的车,没想到司机居然记住了自己。他朝司机微一颔首,和余想坐进了后排。
司机淡淡收回视线,末了,心中生出奇异的往事如烟感。
事实上,他对陈禹让更多的印象,不是余想那次生日,而是来自于很多个余想的放学后。
何相宜和余至君未离婚之前,通常是两个人轮流接送余想。后来开始闹离婚,接送余想被派到了家里的司机头上。
傍晚时分,他将车停在校门对面,等小姐出来。一次又一次,他看见那个众星捧月般的陈二少,跟在余想身后几米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低着头,一下一下朝余想脚后跟踢小石子。
起初,他还以为是余想被霸凌,可多看几次,他就看出了门道。
走在前面的余想,脸上总是绷着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偶尔会偷偷往上翘一下。
反倒是后面那个踢石子的少爷,眉头微蹙,别扭的情绪写满脸。
…
陈禹让不是话很多的类型,有外人在场时更是惜字如金。他没怎么说话,只是一路握住了余想的手。
回来的路上,车路过了徐子双的酒吧,店外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似乎生意不错。余想蓦地想到上次在酒吧门口听见的对话。
电梯缓缓往上的时候,她问陈禹让:“你之前的车呢?”
“林港。”陈禹让漫不经心道,半响,和她多解释了句:“当初借了点钱。”
当初把硅谷的工作室解散,回国创公司,他把车押了,凑了笔钱。
那车上着两地牌照,原本是他计划里近期要赎回来的东西,毕竟当年把这辆车搞到手花了点心思。
但现在,这个计划可能要稍微延后了。
说着,他突然俯身凑近,唇边挂一个懒散的笑:“要靠余总养了。”
余想说行啊,胡乱应下:“包养合同让我律师拟好发给你。”
陈禹让没说具体的,但余想记得之前覃忆和她提过,说陈禹让向陈家借了一笔钱,然后断了关系。
思及此,她更紧地攥住了陈禹让的手:“陈禹让,我说真的,我真的会养你的。”
她突然说得很认真,倒是陈禹让愣了下。随即眉梢轻扬,那点惯常的矜傲又漫回眼底。
他伸出食指,刮了下她的鼻子。
余想点的外卖早就到了,吃完后陈禹让自觉出门扔垃圾。回来的时候,余想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听对话,是工作上的事。
陈禹让倚在墙边静静地看,他还挺喜欢看余想工作的样子。
他有些无聊地打量起余想这间屋子,视线蓦地被悬在玄关处的软板攫取。
挂了电话,余想就看见陈禹让站在玄关处的背影。察觉到背后的视线,陈禹让回过身,指尖还搭在那块破掉的happyfish表盘上。
心头一跳,余想下意识解释:“不小心碎了。”
但陈禹让没说话,视线慢慢转了回去,他已经知道了昨晚一进门余想就关灯的原因。这块软板上藏着太多情绪。
而那日他向她索要的那枚戒指,就被放置在这块软板下面。
喉结难以抑制地滚动了一下,某种酸胀的热流冲撞着胸腔。他忽然说不出来任何话,把余想更用力地揽进怀中,下巴轻抵着她柔软的发顶,低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窗外的城市沉入模糊的夜色里,而室内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我前几天登上了那个网站。”余想突然说:“看到了你给我的生日快乐。”
陈禹让的下颌在她发间轻轻蹭了蹭,低低嗯了声。
兀的,他说:“余想,你算过吗。”
“什么?”
“如果我们没有分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可以陪你过五个生日。”
余想在他怀里仰起脸,声音轻而清晰:“陈禹让。”
“我们算是复合了吗?”
她问。
蓦地,陈禹让低笑出声:“以后别喝酒了。”指腹蹭过她眼下细腻的皮肤,说:“不如你和我表个白吧。”
余想没听懂那句喝酒的含义,但不妨碍此刻,喜悦的情绪犹如香槟气泡往外冒。
她手指收紧,踮起脚去碰他的唇。
“Eyran,我中意你。”
他没想到她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微微一怔,他想说一句什么,但是却开不了口。
因为笑了出来。
他托住她的臀腿,就着这个姿势低头吻住她。唇舌交缠间彼此的体温急速升高,昨日拆了一半的避孕套早已不知被扔到哪个角落,额角的青筋抽了几下,被打断的陈禹让有些烦躁,正准备找,手臂被那只白皙的手缠住。
余想指了下立在一旁的行李箱。
他打开,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慢慢笑起来。
“什么时候买的?”
余想有些脸热,但还是强装镇定,小声道:“我说了呀。”她的声音压得低软,“我很想你。”
陈禹让随意从那装了半个行李箱里的避孕套里捡出一盒,揽过她的腰将她带近,笑声低低震在胸腔,温热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就这么想我。”
余想有些羞,只好吻住他,手顺着坚硬的胳膊摸索,抓住他的衣角,把他的上衣脱掉。陈禹让被她笨拙的动作取悦,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笑。他握住她的手往下带:“这里会解么。”
余想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薄而坚实的肌肉在灯光下起伏,他再次俯身压下,让她更紧密地贴合自己。
沙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神经,低沉而清晰。
“喂饱你。”
…
月光洒落在卧室里,空气中还隐约漂浮着情欲过后的暖昧气息和些许药膏的气味。
帮余想涂完药,他重新躺回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万籁俱寂,只有彼此呼吸轻柔交错。
“Eyran。”
余想刚小小地歇了会儿,此刻纤长的睫毛慢慢抬起,睡意像雾气一样罩着她眼里,她好似透过雾在看他。
这几天她有好多话想对他说,也有好多话想问他。
于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她恰好记住那日他试图摸烟盒的动作,低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揽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瞬。
沉默片刻,陈禹让缓声道:“戒了。”
借着淡淡的月光,她离那枚子弹穿过的伤口特别近,看清了红色的疤痕,指尖摩挲过,余想的眼眶有些湿了。
她咽回眼泪,认真说:“以后也不抽了好不好。”
末了,余想又补了句:“我以后会对你好的。”
闻言,陈禹让无声勾唇,手抚过她光滑的背脊,漫不经心问:“有多好?”
余想不知道怎么回答,半天,拉住他的手臂说:“比你对我好要好。”
听出她的撒娇意味,陈禹让低低笑了下,把方才滑下去一些的被子拉上来,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你换个方向许愿可能还能实现。”
余想也笑起来:“不应该你去许愿吗?”
“许什么?求你多爱我一点?”他漫不经心笑出声,伸手捏了捏余想的下巴,“睡觉吧。”
余想把他的手拿掉:“你怎么不问问观音答不答应你。”
闻言,陈禹让会意,配合道:“观音答应吗。”
余想爬起来,压到他身上:“我答应了。”
他慢慢笑起来,揉了下她的头发:“女菩萨最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