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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秦人丧仪,皆是墓前立碑,墓志铭放置于墓穴内随葬。

“侍执巾栉,夙夜不违”,阿孟嫁给他三年,前半句勉强算是名副其实,可后半句,江铣想起从前她对着自己卖痴撒娇,叉着腰管束他不许这不许那的骄横模样,眼中便带上丝笑意。

她从不许他过久的伏案写字,也不许他搬抬重物,这都是因为她心爱他。

后来在江府时,孟柔屡屡违逆,屡屡冲撞。

那也是因为心爱他。

墓碑是给旁人看的,可墓志铭埋在地下,不见天日,无人能瞧见,也不必再写这些官样文章。江铣提笔划去最后八个字,想了想,又划去了“庶人”二字,再然后干脆将绢纸揉起来扔到一旁,另选了张纸来写。

提笔蘸墨,瘦劲字迹落于纸上。

【阿孟吾妻】

江铣突然内心大恸,颤抖着手几乎握不住笔。

孟柔死了。

她掉进冷冰冰的河道里,淹死了。

江铣胸腹一阵剧痛,这痛楚自他那日从万年县回来之后便如影随形,每当他快要忘记时,剧痛便又席卷而来,提醒他。

他再也不会见到孟柔了。

蠢人,世上怎会有这样的蠢货!傲霜让她给他下药她便做,戴怀芹让她离开她便离开,若她安分待在江府,若她听了他的话安分待在偏院里,事情又怎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只因为一个“正妻”的虚名头衔,她同他置气,逃离出府,最后走上了一条死路!

正妻,正妻,就算在安宁县的那三年里,孟柔也从不是他真正的妻子。妻者,齐也。秦晋之匹是两姓之好,没有父母之命,何言媒妁。就算他承认孟柔就是自己的妻子,可在所有人眼里她都只会是个外宅妇,六礼都无法完备,更诳论庙见祭祖。

何况成为夫妻是什么好事吗?江恒和崔有期是夫妻,江谦和郑瑛也是夫妻,所谓举案齐眉说白了就是同床异梦,孟柔若当真是世家女郎,当真与他秦晋为匹,也不过是在母家与夫家之间斡旋牟利,一旦有了利益纠葛,他们之间便再无可能交心。她为什么非要成为他的妻子?就像在安宁县那样,他只心爱孟柔,孟柔也只心爱他,这样不好吗?!

她总是不知足。

贴在陶坛上的黄纸尚未撕去:无名氏女,生年不详,卒于武功四年十一月初,外无伤口,疑溺亡。又有朱笔补充,尸体在发现时已经肿胀腐烂,只停灵一日便焚烧了。

短短几行字,江铣已经看过无数遍,就连一撇一捺的位置都印在脑海里。

只是因为他不能让她做妻子……

碑刻的工匠已经联络好,墓穴的方位也已经定下,只待江铣写好墓志铭和墓碑,勒镌之后便能下葬。他复又提起笔。

吾妻阿孟。

孟柔这样想做他的妻子,墓志铭深埋地下不见天日,便是写上这四个字,遂了她的愿望又如何?可等江铣落笔书就后当真看见这四个字,却痛苦难当。

孟柔死了。今日写好碑刻之后,她便要落葬,何氏和孟壮走了,她在这长安城里,活着的时候是孤零零一个人,死了之后也得孤零零一个人落葬。而江铣,他出身兰陵江氏,身负朝职高居庙堂,百年之后葬于宗族坟墓,成为江氏宗祠香火不断地一个牌位,与他同穴归葬的也只会是一个面目不清的正室妻子。

他们甚至不能合葬。

凭什么?

他们分明,他们分明是……

在这一瞬间,江铣终于明白了孟柔所求为何物。

名不正则言不顺,孟柔生前不是他的妻子,死后也不会是。牌位不入江家宗祠,就连这坛骨灰也无法移入宗族墓地与他合葬。现在他还能为她书记墓志,为她操持丧仪,可等他死了之后呢?孟柔没有为他留下孩子,孟家人也不知所踪,待江铣百年之后,只怕无人会再为孟柔祭奠,也再没有人会还记得这世上曾有一个孟柔。

想到这里,江铣喉结颤动,撑着桌案俯着身躯,不知从何而来的痛楚再次席卷全身,扼住了喉管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孟柔所执着的从不是要做他的妻子,对她来说,正妻之名也从不仅仅是一个虚衔。

她只是想要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就算到阴曹地府也是夫妻。

可他从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江铣靠着桌案喘气,他浑身都在颤抖,浑身都疼得哆嗦,沾满墨水的狼毫掉在地上,墨汁飞溅起来染污了他的袍脚。胸腹之间郁气四处冲撞,他痛苦难当,张嘴竟吐出一口鲜血。

松烟惊叫:“五郎!”

吐出淤血之后,江铣面色由霜白转为微红,反倒比先前看着好了许多。

阿孟,阿孟……

江铣盯着陶坛许久,突然抱起陶坛起身往江府去。

阿孟所要的只有这一样,她所有的愿望只有这一样。

……

兰陵江氏簪缨世族,祠堂修整得十分宽宏华丽,前门后院都有护卫日夜把守,须臾不离,江府宗脉已成年的郎君们都是官身,公务繁忙,无暇时时祭祀,便有身世清白,心思澄净的仆从每个时辰代为敬供奉香。

这里常年燃着香,周围也都种着些香花香草,才刚靠近便有阵阵香风传来,十分熏人。门前护卫手持枪矛,一见江铣便架在门前。

“五郎安好。”其中一人道,“家祠重地,不可擅闯。五郎想要进去,可有获得郎主允准?”

江铣摇头,那两人便如临大敌,枪锋直指:“依家规,除了郎主和嗣子之外,任何闲杂人等都不可进入。还请五郎见谅。”

“他们呢,难道也是江府嗣子?”

江铣扬了扬下巴,指向提着水桶和脏布,才刚洒扫完出来的下仆。

“他们、他们是进去洒扫的……”两个护卫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这所谓何来。

下仆都能随意进出的地方,江府的正经主人却不能进去,所谓家规实在滑稽,又或许,家规所定下的“主家”只有府中郎主和嗣子。

狗仗人势的东西。江铣也不为难他们,当场踹断其中一人肋骨,踢起他的枪握在手里,直指另一人咽喉。

“开门。”

一番动作行云流水,期间甚至没有放开手中陶坛。

有家规在前,祠堂本就鲜有人来,更是从没有谁像江铣这样强闯,在这里当守卫原本是个轻省活计,谁能料到竟会有无妄之灾。

护卫哆哆嗦嗦地打开门,看着江铣扔开枪,双手护着个陶土坛子进屋去,护卫连忙拖走同伴,飞奔往主院去报信。

祠堂内,神台上层层叠叠地摆着灵位,列代承嗣国公排在最前头,分列两边的是获取过功名朝职的江氏子弟,余下名不见经传的则远远藏在最后头。世人最爱拜高踩低,就连世家高门也不例外,生前死后,终究是权势最能做主。

“阿孟,这便是你想进的宗祠。”江铣抱着陶坛,面露怅惘。

这地方江铣不是没来过,长安城的国公府是兰陵江氏嫡脉所在,每逢年节,兰陵老家的族人便会上京一同参与祭祀,在这时候即便是庶子也能进堂跪拜。江铣从不把磕头的资格当做荣光,也不觉得江谦身为嗣子有何可取之处,是以,每次江恒让他跪在书房反省,而让江谦去跪拜列祖列宗时,他只觉得可笑。

江府虽世代簪缨,但比起清河崔氏、荥阳郑氏这样真正的世家大族,江氏也只是普通士族而已。旁人家也有宗祠,也有嗣子嫡庶,却从没像江府这样,嫡庶分明到庶子连随意参拜祖宗的资格都没有。

或许嫡庶之分本就是如此微茫,以至于要靠家规、礼法,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才能刻在脑海中。

“你一直想要行的庙见礼,”江铣抱着陶坛呢喃,“总算是礼成了。”

原来就是这样的小事,原来就是这样轻易,只要他想,便能做到了。

堂中纱帐如云雾漂浮,烛火摇曳,香烛青烟缓缓旋转而上。

江铣抱着陶坛不知站了多久,护卫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大队手持棍棒的家丁。

“五郎!”护卫对上他时仍发怵,硬着头皮道,“郎主让您去书房……去议事。”

议事是假,领受家法才是真,但时至今日,江铣又怎会因为小小家法而如临大敌,草木皆兵。

正好,他也看腻了这些记不清名字的牌位,江铣垂着头,对陶坛轻声道:“进过宗祠了,阿孟,我再带你去看个好玩的。”

江铣大步往书房走去,家丁、护卫紧紧跟随其后,分明是他们押送江铣去送行,可场面看起来倒像是江铣要去寻人麻烦。

过了桥,刚一踏进门槛,碗盏便接连从里头飞出来:“逆子!我怎么生出了你这个逆子!”

江铣把陶坛护在怀里,避开碎渣走进去:“父亲安好。”

“安好,你还敢问我安不安好,有你这个逆子在家,我怕是安不了也好不了!”江恒气得脸色铁青,“你这几日究竟到哪里厮混去了?为父让你来

书房议事,没有公干,陛下也没有召见,你竟然一句招呼不打便出了府,如此不敬尊长,任所欲为,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吗!今日又是招呼也不打一声便强闯宗祠,在家里动刀动枪。中郎将,你好能耐啊,信不信明日我一纸奏疏上报朝廷,告你个忤逆不孝,让陛下夺了你的官身!”

江恒疾言厉色,可江铣好似充耳不闻,问安过后便盯着他身后的山水画看,怀里还抱着个破陶罐不撒手。

“你、你!”江恒一看他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便来气,竟险些将他自己气个仰倒,“我今日就要狠狠地……”

正思量着该用多重的家法,却看见江铣垂着头,嘀嘀咕咕地像是在同怀里的陶罐说话。

那陶罐没上釉,灰扑扑的,看着像是厨下所用之物。这样不起眼的一个陶罐,却让江铣好好护在怀里,连勾破了衣裳都不知道。

江铣对陶罐喁喁细语的模样,瞬间让江恒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这是什么东西?你拿着这破罐子做什么!”

“这是……”江铣看了看陶罐,“回禀父亲,这不是什么破罐子,这是阿孟。”

第47章 第47章曰师徒

“对了,这还是阿孟头一回拜见父亲。”江铣道,“父亲,阿孟不方便行礼,还请您见谅。”

江恒张了张嘴,看看陶坛,又看看状似平静的江铣,房门大开,阴森森的寒气骤然袭来,激得他头皮一阵又一阵地发麻,手脚也发冷。

江铣似乎没有察觉江恒的不对,只低声对陶坛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是对情人的呢喃。

“阿孟想要行庙见礼,不来这里可不行。宗祠里摆着的牌位都不算什么,存放在这里的,才是……”

“住口!你疯了,你当真是疯了!这是……”江恒惊疑不定地看着江铣,“你说这是、是那个孟氏?并州跟上来的孟氏?她、她……她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一个庶人,听说还被江铣收买成了奴籍。当初江铣为了她大肆搜府,江恒原本很是不快,但考虑到孟柔确实在安宁县照顾了江铣三年,后来江铣为了惩罚她失礼又将人落入奴籍,江恒看他有所处置,便也没说什么。

后来孟柔出走,闹得江家上下乃至长安上下不得安宁,江恒心中便又生出些不满,可一个贱籍庶人又能翻出什么天,他的不满大多还是冲着江铣,而那个庶人,闹出这样大的乱子后果然还是死了。

小小一个坛子,当然装不下一个大活人,即便是尸体也没法装得下,能塞进里头的只有骨灰、骨渣之类。

不管怎么说那都是个死人,是死人留下的东西。江铣抱着这个坛子来显然是在气他,可江恒在愤怒之前,先感受到的却是一阵恶寒。

江铣不会当真疯了吧。

就为了一个庶人?

江恒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装疯,连声骂道:“还不快把这东西扔出去!”

江铣倏然抬眸:“谁敢!”

江恒一哽。

“阿孟不会离开的。”江铣拍了拍怀里的陶坛,动作轻柔,眼神中饱含情意,神情竟有种痴态,“阿孟答应过,她会一直陪着我,就算现在……她也一直在。”

江恒瞬间毛骨悚然。

这下他当真不知道江铣是真疯还是装疯了。

江恒有心想要唤下人进来,赶紧把这污糟玩意抢了来丢出去,自然,他自己是不敢碰的。可看江铣这渗人的模样,他又有些不敢唤旁人也进来见。

“五郎,人已经死了,你让她入土为安吧。”江恒沉吟半晌,努力缓和着语气,尽量不惊动他,“要不我派人去找位能人选个风水宝地?也好有个来世嘛……”

江铣正要开口,却有小厮闯过来,跪在门外道:“禀报郎主,五郎,外头……”

“滚出去!”

江铣现在的这副模样哪里能让人看,江恒当即便想让人离开,可那小厮连磕几个头,并不敢走。

“回、回禀郎主,宫中来人宣旨,陛下召五郎立即入宫奏对。”

父子俩俱是一怔。

……

“林寓娘!你是瞎了眼睛还是没长脑子!你看看这能一样吗!”

船夫正在下舱同人赌酒,听见响动掏了掏耳朵:“又开始了。”

“唉,林小娘子也是真可怜。”友人附和道。

众人俱是同情地摇摇头。

自渡船开动以来,这样的斥骂声每日都要来上一遭,且都在差不多的时辰。每当快要落日时,众人便知道上房里的那位楚医工又要骂人了。

林寓娘,也就是孟柔,正束着手立在楚鹤面前。

“我、我……”孟柔拧了拧手指,她也想不清楚,“是哪里不一样啊?”

“还敢问!‘衰’能写成‘哀’,‘食’字中间漏了一笔,‘醉’又写成了‘卒’!不是漏笔画就是缺半边,好个别字先生!”

“老师,我错了……”

“背书背不下来,抄写抄写不会,写字都要我从头教你,认错倒是爽快!夸你有济世救人之心,你还真就只有一颗心。你的脑子呢?你的手呢?你的眼睛在看哪里?!”骂着骂着,楚鹤突然恍惚起来,“我为什么要为难自己?我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收徒?船上这样多人,我怎么就挑中了你?我这辈子头一回收徒弟,就、就收了个这样的……”

看楚鹤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孟柔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她也很后悔啊!

那日楚鹤提出收她为徒之后,孟柔没有犹豫多久就答应下来,左右她已经无处可去,跟着楚鹤还能学些东西,若是以后她也能同楚鹤一样治病救人,那该多好。

况且楚鹤夸她呢,夸她观察细致入微,夸她有善心,是菩萨心肠,又夸她性灵纯正没有歪心思。

或许她当真能成为楚鹤这样的人。

可谁能想到学医这么难!要学认字,要读书,要背书,还要背好多书。从前她不是没学过字,在长安时她就学得很快,傲霜总夸她聪明。但这些聪明到了楚鹤跟前什么也不是,她从前勉强识得会写的几个字,到楚鹤面前一画就成了“别字”。

楚鹤还总叫她别字先生,后来叫得多了,也不肯再让她叫他先生了,说是他不配,只让她喊他老师。

早知道当初,唉,早知道当时就该下船的。

船舱里地方小,孟柔的功课只能放在床铺上,楚鹤盯着字纸上的鬼画符自言自语好一阵,转眼恶狠狠地盯住孟柔,掏出袖中戒尺敲敲床沿。

孟柔拧着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赔笑道:“老师,我真的知道错了。”

楚鹤郎心如铁:“拿来。”

孟柔心里那一点点的后悔迅速膨胀成碗那么大,但这是她自己拜的师,如今师命在前,不得不从,只得闭上眼睛将手伸过去。

“啪!啪!啪!”

昨日打的左手还没好,前日打的右手又疼起来,几声巨响下来,孟柔险些憋不住眼泪。

打都打了,骂却没完。

“今日写字少一笔,明日抓药称量又少两厘。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此粗心大意,明日施针煎药也是个祸害。”楚鹤冷着脸把字纸团起来扔在她身上,“我看你是别学了!”

孟柔抱着字纸不知所措,眼眶险些包不住泪水就要落下来。

“老师,我真的错了,我……我下次不敢了。”

“滚!”

孟柔委屈巴巴地看着楚鹤,他倚着床柱闭目养神,懒得再多看她一眼,孟柔在原地踌躇一会儿,只得抱着字纸蔫头耷脑地走了。

正要替他关上门,又有个药瓶扔过来砸在怀里。

里头传来楚鹤的怒吼:“下船之前抄写完,每个字都要对,抄不完不要来见我!”

“是!”

孟柔手忙脚乱地接住药,往前走了一段,回到自己的舱房。

渡船下舱人满为患,三两银子一间的上房却还有空余,那日拜师之后,楚鹤便又找船家给她也单开了一件屋,孟柔原本还不大好意思,旁人拜师都要送束脩,她倒好,没拜师前就花了楚鹤许多钱,拜师之后花得更多了。

楚鹤却说,他收她做徒弟不是为了让她受苦受难,日子过得好些,也能更早出师替他挣钱。

当医工确实赚钱,也很体面。渡船开发不过十数日,楚鹤便将这船舱中上上下下所有过客都诊治个遍,能处理的当场便掏出针包处理,几针下去便见效;若是积年旧症,施针过后还要吃药,也都给开了药方让自己回家煎煮。

船家常年行船,下肢经年肿胀,楚鹤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往他腿上戳了两下,拿刀子在他腿上开个口,流出来的竟不是鲜血而是黄水,黄水流尽了,伤口敷上白药,不过两三日便好全。船家大为惊奇,不但把孟柔住房的银钱退回来,这几日两人的伙食还好了许多。

孟柔坐在窄小的舱房中,借着烛光敷上伤药,缠好纱布。

怎么能后悔呢?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她自己选的路。

至少挨的每一份打都有来处。

想着楚鹤替人治伤时,伤者感激涕零的模样,周围人的交口称赞,原先的那点懊悔,又被憧憬与希冀冲淡了。

楚鹤虽然脾气暴躁,但孟柔知道,那也是因为她太过愚钝,太不成器。楚鹤本想让她在下船前背会《黄帝内经》,后来又说能背会《素问》就行;再后来知道她不识字,又说只要抄会全篇没有错字就行。

不能有错字。

老师说的没错,差之毫厘……总之差一点点,就是差上许多。

孟柔提起笔,借着昏暗的烛光,眯着眼睛数清笔画,重头开始抄写。

或许有一天,她也能治病救人。

……

紫宸殿内,江铣身穿朝服跪在地上,身边是满地的奏疏。

“……纵马犯夜,闹事惊马,骚扰城关,威胁两县官员,公器私用。”皇帝每念完一封,便将奏疏扔在他身边,“江卿,好厉害啊,几日的功夫,御史台弹劾你的奏疏都要堆满屋子啦!”

“臣不敢!”

“还说不敢。御史台连番上奏,家里寻不到人,公廨也不上值,无故缺位,如此懈怠。”皇帝悠悠道,“你是想造反啊?”

“臣万死不敢!”江铣额头重重磕在地上,“事出有因,请陛下明鉴,臣家中有人走失,实在是,关心则乱。”

皇帝笑起来:“乱成这样,朕都要以为是齐国公走失了。”

“回禀陛下,走失的并非家父,而是臣……”

“爱卿慎言。”皇帝道,“父母在堂,做儿子的另立别宅私娶,这是什么罪名,你自己清楚。”

第48章 第48章文武艺

皇帝竟然连这些小事都知道。

别宅另娶,往小了说是不敬尊长,往大了说就是不孝。若当真被有心之人抓为把柄罗织罪名,丢官事小,只怕连身家性命都保不住。

江铣可以这样做,却不能将事情闹到皇帝面前来,否则,就连皇帝也保不住他。

闹市惊马、触犯夜禁,江铣做得出来就不在乎被人弹劾。灭东突厥、生擒可汗的功绩终究是有些用处,所谓无故缺位,也不过是将先前浪费的休沐一并补回来,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若当初他没那么在乎权位,肯将耗费在公廨的时间用些在孟柔身上,她会不会……

江铣闭上眼,强行将思绪扯回来。

皇帝有意回护,也有意敲打,他知道自己应当立即痛陈己过,磕头谢罪,再感激涕零地表一表忠心,以示自己深受天恩,不胜惶恐。即便孟柔实则算不上外宅妇。

当年她之所以会嫁给他,分明是大夫人一力促成,孟柔又怎么会算得上是外宅妇?

江铣忍了又忍,终究没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倒出来,他知道皇帝不愿意听,他实则,也不愿意说。

除开那些算计和阴谋,孟柔,从来就只是他的阿孟而已。

跪在地上好一会儿,最终还是道:“不知陛下夤夜召臣前来,所为何事?”

脾气还挺大。皇帝意味不明地笑起来。

也罢,不必为了个死人计较。

“深夜召卿前来,自是有要事相商。薛延陀拖延岁供,陈兵边境,怀心不轨,另有,出使高句丽的使臣回报,说高句丽建筑京观,骇人听闻,似是潜藏图谋。高句丽,哼,前朝就屡屡进犯边境,中原内乱之时,更是趁机蚕食大片疆土,野心不小。虽说那些用以建筑京观的,多是前朝征战失败遗留下来的将士尸骨,但终究是中原人,若是活到现在,也当是我大秦子民。前朝覆灭,他们却还留着京观日日炫耀武功,着实是过于猖狂!

“前几日朝会时,也有人提出如今迩安远肃,兵强马壮,当征高句丽,也算是完成先皇未竟之志。只是,若高句丽与薛延陀勾结,前后夹击,又或是同时袭击,只怕会使我军腹背受敌。因此,还是要先解除后患再行图谋。

“朕有意封你为右卫大将军,领兵十万征讨薛延陀,打消他们的不臣之心。爱卿意下如何?”

江铣俯身在地,没有说话。

大殿华丽宽阔,君臣身侧另有十数名遍身珠翠罗绮的侍女黄门在侧,或是剪烛,或是清理炭火,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一时只有滴漏声。

“小小一个中郎将,奏对时竟敢拒不回话,”皇帝点点头,“你胆子很大。”

“圣明天子在前,臣不敢不敬。只是……”

皇帝面露不耐:“有话直说。”

“是。”江铣深吸一口气:“陛下明鉴,薛延陀只是拖延岁供,未必要反;而高句丽地势复杂,易守难攻,况且临近寒冬,更有利于敌方防守。此时若贸然开发,只怕胜算不高。”

“答非所问。”

“臣……”江铣犹豫一番,沉下心,“启禀陛下,臣请战凉州。”

凉州,正为吐谷浑所犯。

“哦?为什么?”

“薛延陀只是拖延岁供,陈兵边境,似反而未必要反,但吐谷浑进犯凉州,证据确凿,臣请战凉州,诛灭吐谷浑逆贼。”

皇帝终于来了点兴趣:“说下去。”

说都说了,再藏着掖着反倒矫情,江铣闭了闭眼,索性说个明白。

“东突厥方灭,而今大秦威震四海,四夷宾服,天下归心。薛延陀虽有不轨之举,究竟没有实际进犯,又曾在诛灭东突厥一战中立功。若只是拖延岁供,囤兵边境这样的小事,大秦武德充沛,自然可以将敌军一击而溃,只是以动制静,只怕会引得其余属国心怀不安,怀疑大秦倚强凌弱。畏惧过甚,便会有悖于陛下抚临万国,以文德怀远之心。”

“听爱卿这样说,竟是动不得薛延陀了?”

江铣道:“止戈并非畏怯,若薛延陀当真有反叛之心,臣当为天子刀剑。”

“好!”皇帝眼神中多了些深意,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铣,“既然如此,卿又何必请战吐谷浑?那可是个苦差事。”

吐谷浑侵扰边境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大秦也不是没有派兵镇压过,只是他们消息灵通,又依凭天险,一旦听说秦军开发便如老鼠飞鸟四窜而逃,待秦军归营,便又出来侵扰百姓城关,当真防不胜防。

江铣神情却严肃许多。

“吐谷浑国力孱弱,势力不大,所占国土也并不如薛延陀那样广袤,但他们一直拒绝朝贡,从未归顺。其军民觊觎凉州,屡屡寇边,分明心怀挑衅。对于敌寇,当以威势震慑。”

“爱卿方才说的都在理理,薛延陀,高句丽,都不是该打的时候。临近年节,何必再起干戈?右仆射说得不错,大战方止,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卿又何必起意要打吐谷浑。”皇帝慢悠悠道,“凉州可是个苦地

方,即便制止寇乱,只怕也算不上什么功劳。”

江铣反倒一怔。

“怎么,怕了?”

江铣只是沉默。

皇帝皱眉:“说话!”

“臣不敢!只是……”江铣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皇帝微笑,声线却仍冷淡:“然后呢?”

“凉州百姓,”江铣闭上眼,豁出去道,“亦是大秦子民。”

“好!好一个‘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当即拍掌叫好,“此话当为国士所言!爱卿快请起。”

江铣额前满是冷汗,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了。

正要起身,却又听皇帝道:“你心里存着这样多话,当日朝会为何一言不发?”

江铣立刻又跪下去。

“陛下圣明,微臣并不敢有所隐瞒。只是微臣年纪尚轻,见事未免不周全,远比不上诸位朝臣见识深远。”

“你是年轻,却未必考虑不周全,”皇帝只是冷笑,“大将军未必只想着要立我国威,右仆射也未必全然替民生着想。”

这话不是说给江铣听的,他也只当没听见。

结束奏对,江铣被黄门领着走出皇城外,竟在城门处见着了副将吴丰。

吴丰满脸着急:“中郎将,不对,将军,可算找到您了。”

江铣皱眉:“好好说话。”

吴丰骑马一路急性,现下嘴里都是血沫子味,让他好好说话,实在太过为难人。吴丰咽了咽口水,干脆直接把手里匣子递过去。

“您自己看吧。”

江铣打开一看,里头竟是封圣旨。

“宫中下发圣旨到公廨,可您不在,下官只得代行领旨。”

领过旨意,赶到西市却扑了个空,再飞奔去江府,却听说江铣已经入宫奏对了。

江铣打开圣旨,里头写的旨意同皇帝方才说的并无二致,任命左卫大将军兼刑部尚书裴方正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另有几名将军分道而行,江铣的名字在最后,他被擢升为检校右卫将军,加鄯善道行军总管,一同随大军出征。

此役目的自是制止寇边的吐谷浑,但也不仅仅如此。

贼人反复侵扰寇边,使我生民不得安宁,唯有诛灭。

圣旨是早就写好的,算算时辰,大概是传旨时知道江铣没在值,禁内便发口谕让江铣入宫。这道旨意分明是早就发下,可方才,皇帝却状似无意地让他去征什么薛延陀。

寒风袭来,江铣瞬间觉出一阵冷意。

果然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见他们谈完事情,松烟这才牵着马赶上来:“五郎。”借着给江铣系披风的机会,他避开吴丰悄声道,“墓志铭和碑刻已经修正好,墓穴也已经挖好了,今晚或许就能下葬。五郎要去看看吗?”

“不看了。”

人都死了,空守着坛骨灰又有什么用?装疯卖傻不管用,此时修建墓地也只是权宜之计,他迟早会让孟柔名正言顺地进入宗族坟地,与他合葬。

江铣从腰间抽出枚银花钱,这是孟柔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拇指轻轻在上头摩挲一阵,穿上绳子,套在脖颈上。

“陛下的意思恐怕是要即日出发,你们先回去收拾东西。”

吴丰作为副将随行,松烟也要回家收拾江铣的行装。

松烟忙道:“五郎不回家了吗?”

江铣摇摇头:“我还要去一趟刑部。”

江铣是右卫中郎将,巡查城关本属份内职责,再有家中走失逃奴,托请两县公廨虽是过于声势浩大,可寻人之事也是县衙份数,并无逾越。

只有触犯夜禁这一条,是证据确凿的实际指控。

按大秦律例,触犯夜禁者,笞二十,深夜惊马则再加十下。

大军开发之前,他得先去刑部领了这三十笞刑。

三人正要分别时,江铣鼻尖一凉,抬头望去,漫天轻雪如絮飘然落下。

下雪了。

江铣突然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应当是……”松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吴丰抢先答道,“今日是二十一,冬至了。”

十一月二十一,今年的冬至。

飞雪落下,大道两边的行人都驻足观看,啧啧称奇,今岁地气热,都以为长安不会再下雪了,谁料竟在冬至这日。

江铣望着飞旋的雪花,微微出神。

今日也是他的生辰。

孟柔曾说过,要给他再做一碗长命面。

终究是没做成。

第49章 第49章杏林春

武功四年十一月,大秦出兵大举征讨吐谷浑,次年四月,大败吐谷浑于库山,可汗慕容胡允焚烧粮草,仓皇逃窜。四月末,吐谷浑全国投降,胡允自缢而死。

朝廷再次打了胜仗,消息传到江城时已是仲夏。

竹下县的茶酒博士昨日方说完吐谷浑王拒绝朝贡,屡犯边境,甚至还有使臣在秦议和而大军后方偷袭的不义之举,又有凉州百姓经年遭受寇边,民不聊生,算是阐明此战为何而来。今日原该说到,胡允战败之后如何如飞鸟虫豸四下逃窜,我秦军又是如何奋勇追敌,一路从大非川追到了且末,再说一说那位朝廷的新起之秀——年纪轻轻又英勇无匹的大将军——究竟是如何生擒吐谷浑国主的。

两壶茶水灌下去,正准备慢慢悠悠开场时,却看见抬下满场空寂。

“这不应该啊。”茶酒博士挠挠头,“人都去哪儿了?”

堂中只剩下两个青壮汉子在吃茶,相视一笑道:“老丈有所不知,今日沐春堂开义诊,看病、开药、扎针,都不收钱。估计他们都去看病了。”

茶酒博士睁大眼:“沐春堂开义诊了?!”

沐春堂是家医堂,里头坐镇的楚医工是位生人,元月才在县里落的脚。茶酒博士也见过他,看着不到而立,医术却是不俗,不但治好过县令母亲的陈年旧病,就连那些吐血的、死了的,都能救回来。那块沐春堂的牌匾,听说就是县令亲笔所书。

竹下县地方小,人也不多,突然来了这样一位医术精湛的大人物,几乎人人都知道,可沐春堂的生意却并不算好——这样的地方,平头百姓若是进去了,只怕会被漫天要价,倒不如去庙里求碗符水来得实惠。

可是,沐春堂今日开的是义诊,不收钱。

茶酒博士转转眼珠,若真是义诊,看病开药方都不要钱,那倒是值得一去,若是沐春堂的药材太贵了,拿了药方另找人抓药就是。

左右现下也没什么客人,茶酒博士便准备收铺子:“二位喝完就走吧,茶碗放在那里就成,茶钱算我请的。”

“老丈也打算去沐春堂?”

茶酒博士连连点头:“实不相瞒,夏日里暑热重,老朽说了这几日的话喉头正痒着,原打算多吃些茶忍过去,可如今都有义诊了,老朽便想……”

“那倒是不必了,还是再斟些茶水来吧。”两人哈哈大笑,“沐春堂前的队伍都快排到城外去了,咱俩都排不上,您再去,也是迟了!”

……

正如二人所说,沐春堂前早已是人满为患,可排队众人却没发出什么声响。

都战战兢兢地听着药堂里头的声音。

“没吃饭吗!”

“你是要把他的手扎穿吗?!”

“你敢下?你敢下?想清楚了这是人手不是猪蹄!”

向来温文尔雅,颇有文人气质的楚医工骂起人来,殊为可怖,众人听着里头不断传来的斥骂声,都弄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二也是来看病的,他听说楚医工要开义诊,特地请了假跑来看旧伤,可排了两三个时辰,到了窗前才发觉,开义诊的是沐春堂而非楚医工。

当窗坐诊的是为小娘子,小娘子年岁不怎么大,梳着妇人发髻,原以为是楚医工的内人,可鬓边别着朵白花,当是个寡妇。小寡妇脸生得嫩,被这炎暑一蒸腾便飞起两团红云,看着十分招人。

再招人又如何?这样娇娇弱弱的小娘子,当真能看诊?刘二自知误会一场,再说人家义诊本就不收钱,再闹也是没理。

原正打算转身走了,可白白排了一早上的队,到了近前才离开,多少有些不值,便干脆抻着脖子悄悄往里头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形。

排在刘二前头的是个瘫子,竹下县地方不大,他倒是也知道这人来历,此人名叫王大郎,原是在码头上搬搬扛扛做活计的,一家老小都指着他吃饭,可上

个月摔了一跤之后便站不起身了,说是一动就头疼腰疼,怕是摔废了。

刘二抻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里头的情形没看着,先听着几声呵斥,当即转身就想走。

可却先听见里头惊呼声:“哎唷?当真能走了?!这真是神了!”

女声略有些年迈,当是拖着王大郎来看病的寡母。紧接着便是两声磕头,王大郎带着哭腔道:“谢谢,太谢谢了,楚医工,你简直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这就治好了?

刘二不敢置信,随后却看见王大郎扶着腰,一瘸一拐地走出来,那位新来的楚医工也跟在后头。

楚医工冷着脸:“治好你的不是我,是她。你该谢的人也是她。”

王大郎连忙又作揖:“多谢、多谢这位……”

“我姓林。”小娘子治好人,也十分高兴的模样,尽力压抑着笑容交代道,“您的手腕阻滞已久,血脉不通,现下行针虽然能好些,但若是再抬重物,恐怕会复发。另外,七日后需得再行一次针。”

七日之后可就不是义诊了。

王大郎别无余财,七日后自然是不会再来了,他如今能站起来,家里还有好几张嘴要吃饭,只怕也还是会再回码头上重操旧业。

但不论如何,眼下他能站起来,便是好的。

王大郎连忙又朝那女子道谢:“多谢林医工、多谢林医工!”

小娘子的脸又红起来,直摆手道:“我不是医工,只是老师的徒弟而已。”

王大郎横着进去,竖着出来,外头的人眼看如此有成效,即便知道操手的是那位小娘子也不肯挪步了。

酉时正,最后一位病人看完,小娘子,也即是孟柔放下支摘窗,敲一敲酸疼的腰背。

今日是她第一日开堂坐诊,也是她第一次给病人施针,七个月的时间,她认了数不清的字,背了数不清的书,她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楚鹤却非得让她今日就开始给人施针。

孟柔哆哆嗦嗦地不敢下针,楚鹤却骂道:“施针又不是开方,教了这么久我连头猪都能教会了,你自己试了这么多次,又在我身上扎了那么多针,我都快给你捅成筛子了,到底还要练到什么时候!”

老师是老师,病人是病人。若是施针的对象是楚鹤,有什么错漏之处他当即便会指出来,可病人又不清楚穴位。

万一错了可怎么好。

可看着楚鹤满脸不耐,仿佛她退缩便要把她扔出去的模样,孟柔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幸好穴位背得熟,也幸亏那些熬夜扎猪皮的练习没有白费,今日总算是没出什么大事。

想到那位腰上受了内伤,不良于行的病人,孟柔又有些高兴。

那时候楚鹤虽然站在身侧,可是四诊和定穴都是她自己做的,后来人能走动了,楚鹤也没再骂她了。

这还是她第一回开堂坐诊,像个真正的医工。

整理好医案交到楚鹤案前,孟柔束着手准备挨训,没想到楚鹤翻看几页,竟道:“今日做的不错。”

孟柔当即弯起眉眼。

医案也检查完,楚鹤仍在伏案写字,孟柔清扫干净正堂,看看没什么活可干了,便想着要出门。

往常楚鹤只检查课业,只要查问能通过,其余时间并不管束她做些什么。

今日却拨冗问了一句:“去哪?”

“我想去湖边看看。”孟柔道,“方才听病人说,这几日莲子已经熟了,再晚就没有了,我想去买些来……”

楚鹤盯着她好一会儿,正要开口,孟柔连忙道:“莲花散瘀止血,祛湿消风;叶清暑利湿,开发滑阳,能止血;莲肉补脾止泻,益肾涩精,养心安神;莲子心能清心,去热止血,涩精;莲房消淤散血;莲须清心通肾,固肾涩精;莲梗和胃安胎,通气宽胸。老师,我都记着呢。”

一句问话被卡在嗓子眼,楚鹤面色不渝,正要再开口。

“‘参苓白术扁豆陈,山药甘莲砂薏仁,桔梗上浮兼保肺,枣汤调服益脾神。’”孟柔又背了一通,眨巴眨巴眼。“参苓白术散,老师,我能去了吗?”

楚鹤顿了顿,发觉没什么可说的,眼中也浮现出些许笑意。

他垂下头:“去吧。”

孟柔得意一笑,习惯了楚鹤时不时就要查问,不管是经典还是医技,她并不敢有一丝懈怠,这些功课她是早就背熟的,并不怕他考。

江城风景确实很好,两人落脚的时候是元月,满目都是萧瑟,可等铺子支起来,门前的梨树便开花了,初时孟柔还新鲜,没事便要跑到外头去看,看邻家有人收来做花饼,自己也收着来做。

楚鹤的评价是,让她还是好好背医书,就别去给厨下添乱了。

孟柔自然不服,莫说她从小便帮着何氏起灶生火,就是在嫁给江铣那三年时也是日日烧火做饭,她……

她这才恍然发觉,自从坐上那艘船拜楚鹤为师之后,她竟再没想起过江铣,也没再想起过长安的一切,就连何氏和孟壮也好似被她淡忘了。

长安的一切对她来说就像一场梦,一场令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梦境。

而如今梦总算醒了。

第50章 第50章征战苦

皇帝向来不贪功,也不吝啬,吐谷浑一战过后,有功之臣皆被大肆封赏。原左卫大将军兼刑部尚书裴方正为此战主帅,战后便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风头无两,其余各道总管除宗室被加赐食邑之外,也大多都被加封散官或是爵等。

除了江铣。

在东突厥一战中,曾立下汗马功劳的原右卫将军江铣,此次亦是当居首功,在大非川,正是他率兵力挫敌军锋锐,又亲率骑兵一路追击胡允至且末,虽说此战能够得到如此战果,归根结底还是有裴方正在后方坐镇运筹,但经过此战之后,江铣已是当之无愧的大秦名将。

可对于这位名将,皇帝似乎十分苛刻,虽然擢升他为右卫大将军,却不加朝职,不赐封散官爵等。虽说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但如此草草封赏,换作旁人也难免会有微词。

江铣倒像是没脾气似的,照旧上朝照旧当值,俨然文武群臣中一个没声音的影子。

全然没有先前满城搜人,顶撞长辈,又是封府又是骚扰城关的模样。

虽说过去了大半年,秦军也都归营,但当日江铣在长安闹出的乱子,直到今日还是街头巷角津津乐道的趣闻——生擒东突厥可汗同生擒吐谷浑国主的竟是同一人,竟都是当今的右卫大将军江家五郎,这样高居云端的不世之才竟也曾经冲冠一怒为红颜,谁能不觉得有趣。

可惜的是,当日武侯满城搜捕,城关日日严查,最后查到搜到的却只是一具女尸。

街头巷尾都在传,长安城的高门宅院里自然也在传,他们家中子弟都有在朝的,知道的消息也更多,所有人都说,江铣是为了个女婢疯魔了,女婢死了,他便什么都不想要了。

就连朝廷封赏也都不在乎了。

日日只想着怎么把那罐子骨灰抬进江家宗祠。

武功五年十一月,吐谷浑灭国后的第二年,亦是东突厥覆灭后的第三年,薛延陀果然举兵南下,原定襄都督无力拒敌,领军民退回阴山据长城以守。皇帝得知,当即震怒,急令左卫大将军裴方正、右卫大将军江铣,左卫将军长孙乾达等人分五路兵马回击薛延陀。

十二月,薛延陀因缺乏补给回撤,江铣带领三千骑兵为前锋追击。

追至诺水之畔,薛延陀大军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寒冬腊月,烈烈北风充满肃杀之气,两军以河水为界相互对峙。

“大将军,薛延陀这支军队当有三万左右,都甲骑具装。”副将吴丰策马靠近江铣,轻声道,“长途奔袭至此,敌我两方都疲惫不堪,若当真打起来,我们这头人数可不占先。”

甲骑具装,顾名思义便是战马披甲,士兵具装,薛延陀骑兵身负重甲,马匹也穿戴盔甲,难以承托步伐缓慢,这才能让秦军追上。

毕竟江铣所率是三千轻骑。

人数不占优势,装备辎重也不占优,江铣没有贸然

进发,却也没有按吴丰说的往后撤。

“他们再往前便会散入漠北,难以追寻踪迹,若是放任他们逃脱,只怕明年又会南下侵扰。”敌军停止溃逃,起了战意,这反倒于大秦有利。

江铣摸了摸挂在脖颈上的银花钱,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你说的也不错,后方还有四万步兵增援,我们便拖到那时候。”

此时,薛延陀绛帐中也有相似的一番对话。

“小可汗!秦军虽然只有几千前锋,但他们一路追击,必是仗着身后有支援,咱们还是逃吧!”

“逃什么逃!”薛延陀小可汗当即踢开他,“秦军领头的是谁你不知道吗!两年前吐谷浑怎么灭的?他们一路从湖海追到草原,又度过了重重沙漠,这才杀了吐谷浑国主。他们都已经追上来了,还能往哪逃!”

“小可汗说得是。”另一手下立刻上前,“对方只有三千人,我们有三万,便是十个杀一个都能杀干净!更何况我们的战士身着重甲,刀枪不入,必然能将这三千人马吞吃下来!”

小可汗连连点头,低声对两个属下耳语一阵。

不过片刻,小可汗的命令传遍全军,所有部众五人一组形成阵型,这是他们先前在与东突厥作战时便使用过的战术,小队中四人下马与敌军交战,一人押后管理战马,不论前方交战是否得利,五人都能随时转换骑兵与步兵,或是前进或是后退,都极为机动。

薛延陀骑兵纷纷下马,江铣等人还没想明白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便先遭遇了一阵箭雨,三万人,数万支铁箭如密雨袭来,在前开道的先锋军当场乱作一团,而后便是如雷鸣一般的冲杀声,诺水至浅处翻起层层浪花,薛延陀士兵踏浪而来,手持刀枪,势不可挡。

锋利的武器划破秦军战马的脖颈,鲜红血液飞涌而出,战马倒下,轻甲骑兵也摔倒在地,正要拔刀反抗时却被薛延陀人一拥而上。

“遇袭!”

玄色重甲兵去而复返,渡河杀来,有如一片灰黑色的乌云蚕食着秦军先头部队,江铣瞳孔骤然缩起,嘴角却咧开一抹笑容。

像是狮子嗅闻到猎物气息,满意地露出尖牙。

“传我的命令,所有人下马!”

江铣笑起来,找死,当真是找死,行军这么多年,他对战过东突厥,也对战过吐谷浑,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找死的人。

和秦军比步兵作战,薛延陀当真是活腻了。

江铣手持铁枪,翻身下马,右卫军令行禁止,与主将同时下马。

三千轻骑兵,立刻变为三千步兵。

“百人为一队,持盾手在前,执槊者攒刺。好儿郎们,随我一同杀贼!”

三千人齐呼:“是!”

……

增援的步兵到来时,战争已经结束。江铣命令吴丰主管清扫战场,清点俘虏,来到裴方正面前:“大将军。”

裴方正面对着满地的刀剑和破碎的盾牌,咋舌道:“他们有多少人?”

“三万。”江铣淡淡道,“领军者是薛延陀可汗长子,现正押在绛帐。”

“你、你又把人活捉啦。”裴方正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三千对三万,活捉地方主帅,等回去了陛下一定……”

声音戛然而止。

若是旁人立下这样大的战功,奉他个县公、郡公,甚至国公都不为过。

可换成了江铣……

裴方正哑口无言,只能拍了拍江铣肩膀。

薛延陀主将被擒,残余部众也没支撑多久,转年二月薛延陀可汗遣使求和,这场仗便算是结束了。

这场战胜得痛快,裴方正特地让军队原地修整七日再班师回营,一时间,军中上下都是一片酒气,歌舞笙箫不绝。

所有人醉生梦死的时候,江铣却找到裴方正,说要告假。

“告假?”

江铣是行军总管,也即军中主将,裴方正是此战主帅,江铣想要告假,确实只能找他。

可裴方正从没听说过行军在外,主将告假这回事,但现下战事已经打完了,所有军士虽然在营,却同休假没什么差别,他也就没多说什么,只问道:“你要去哪?”

“回家。”

……

并州靠近边境,急行马不到两个昼夜便能赶到安宁县。

江铣抵达时,天边正现出熹微日光,他就着这点浅淡的橙黄光线,轻轻抚上挂着锁的院门。

这里是他和阿孟的家。

“江五!放下,放下!”青衣罗裙的小娘子冲过来,叉着手跳着脚朝他嚷,“不是跟你说别动别动,你把东西放在那里,我一会儿就能安上。”

“你安什么?家里有个男人也不知道使唤,不知道跟谁学的。”江铣听见自己带着笑意的声音,“这门我提着都觉得重……你坐下,小心伤着!”

可一睁开眼,绿油油的柏树已然变得干枯老朽,院子里满是枯黄落叶和扫不尽的尘土,门上挂着的铁锁已然生锈,木门也朽烂得开裂。

距离孟柔去往长安已经快有三年,院子里没人住,自然荒芜得不像样子。

孟柔离开他,也已经有两年了。

故地重游,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江铣抚摸着门上裂纹,自嘲一笑。

人都没了,还来这里做什么。

天光大亮,院子里的腐朽气息也再难以遮掩,江铣隔着院门往里看了一眼,牵着马转身就要回营,却被人叫住。

“江五?你是江五!”住在对门的妇人倒了水,一眼便认出他,“舅公快来,是江五回来了!”

“江五回来了?”徐老丈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奔出来,惊喜道,“哎呀,真是江五!江五居然真没死……”

看清江铣身上穿着的盔甲,制式同普通军士不同,比起队正甚至都尉的还更加华丽高贵,徐老丈想起当年接走孟柔的马车,吓得立刻道:“拜见、拜见将军。”

他不知道江铣如今时什么官阶,只按照自己所知道的最高的称呼这样说了,正要跪地磕头时却被扶起。

“老丈免礼。”江铣道。

这一声江五,他已经好久没有听见过了,便是孟柔离去前,称呼他的也只是冷冰冰的五郎。

或许是这个原因,江铣竟肯驻足在此任凭徐老丈的眼睛看来看去。

徐老丈绕着江铣啧啧称奇,问了一堆傻话,譬如如今当真是在长安当大官;长安是不是满地都是金子;河里流着的是不是玉液琼浆……

江铣耐着性子一一答了。

“也没他们说得那么神嘛。”徐老丈捏着胡子哼笑道,“对了,阿柔应当找到你了吧,你回来了,她没跟着回来?她是还在长安?她最近还好吗?”

江铣心中一痛。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甲,胸甲之后,是那枚挂在脖子上的银花钱。

“她,很好。”江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