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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们捧上铜盆巾栉,江铣梳洗完,换过一身衣衫,问道:“她怎么样了?”

珊瑚同砗磲对视一眼。

先前江铣被贬谪离京,偏院里上下奴仆都数着日子等着被发卖,可没过几日,却又传来消息说五郎官复原职的消息。恰逢圣上出幸离宫,江铣复职后也不必再往长安,而是直接往离宫去了。

偏院里所有人就又都活过来,收拾行装,仰着脖子也往离宫来了。

国公府炊金馔玉,累代富贵,在离宫附近也营有别业,院中常年有忠仆留守打理,这回伴驾出巡,江恒江谦连同随行的崔氏和郑氏也都住在别业里。他们本以为也该往别业去,可到了麟游县,却又被转送到这处无原来,假山假石,流水木桥,院内景致同江府偏院大有不同,更添几分宽敞与豪丽。

后来才知道,这是江铣提前遣人在县中另外购置的一套宅院。

自己家里有屋子,他却偏偏不住,另花大价钱买下旁的地方住。虽说不在京中,但若是有人参奏,只怕也会落下个另宅别居的名声。

珊瑚同砗磲弄不清他为何要多此一举,直到江铣赶到麟游县,拆开马车门上的闩,从里头抱下个人,两人才明白过来。

孟娘子竟然没死。

置下这金屋,只怕也是为了藏住这位娇客。

只是这样一来,不但孟柔成了外室,就连她们这群奴仆也不知该随哪个主家姓。

“回五郎的话,孟娘子一直没起,没有吩咐,奴婢们不敢轻易惊扰。”

“还没起?”

“是。送进去的食水都摆在原处,奴婢们唤了好几声,娘子也没应。”

江铣点点头,挥手示意他们退下,推开主屋房门独自走进去。

屋内支摘窗大开着,炎热的天气,却有阵阵凉风裹挟着水汽吹进来,鲛纱床帘被这风吹得有如船帆一般鼓胀,轻柔得像个梦境。

透过层层帐幕,依稀能看见后头侧卧着的人影,山峦起伏的景色十分美好,寂静空间中,忽而听见叮铛铃响,那人似乎醒了,察觉到他回来了。

江铣一步步走过去,掀开帘帐,在床边坐下。

“阿孟,我回来了。”

孟柔果然醒了,一双水盈盈的眼眸,瞪着人也显不出几分气势来,江铣知道她很生气,却并不怎么在乎,只伸手拂去她眼角泪痕,又抚过她干燥的嘴唇。

“她们说,你今日连水都没喝。怎么不叫人呢?”

孟柔侧头躲开,屋内瞬间响起一片粼粼声音,她气得浑身发颤,而越是动作,这声音便越是止不住。

“江铣,你这个疯子,”她咬牙,“你放开我!”

打眼一看,孟柔似乎穿戴得十分严整,甚至是过于豪奢了,发髻上带着金冠金簪,双臂上金镯、金钏、金环一层套着一层,镶嵌百宝的璎珞一串又一串地挂在身上,若是走在日光下,只怕会从头到脚都泛着一层金光。只是这层层金器之下,却是不着寸缕。

她就这样在床上躺了一整日。

腕上双镯粗重得仿佛一对枷锁,也确实是一对黄金做成的枷锁,镯上串了链条,也是金子做的,却快有手臂那样粗,另一头缠在床柱上,挂着锁,孟柔费了好一番力气也挣不脱。

待到后来,听见珊瑚同砗磲进门时,她只来得及放下着薄薄帘帐。期间送食水的,问安好的,还有试探着要打起床帘的,人来人往。孟柔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一身物件发出声响,就更没有机会离开床榻去寻一件能蔽体的衣物。

孟柔满脸满眼的羞色,她穿着这身“黄金衣”,丰盈之间坠着一点鸽血红,可再珍贵的宝石,又哪里必得上她含恨带羞的那抹艳。

江铣看得意动,俯身轻吻落在她耳畔。

“阿孟不是很喜欢黄金?”他喃喃道。

乡野之地的粗劣饰物哪里配得上她半分。

孟柔身上挂满饰物,实则未着寸缕,江铣姿态狎昵,却着实是衣冠楚楚。二人早已经坦诚相见无数回,之间本是什么都见过,可此时此刻,此地此景,这样的对比却大幅刺激了孟柔的神经。

江铣想要吻她,也确实让他得逞了,细密的吻落在耳畔,落在肩膀,落在锁骨,又逐渐往下。

“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关着我。”孟柔眼中含着雾气,想

要推拒,却又浑身无力,“你给我吃了什么?”

江铣动作一顿。

“解酒汤。”

孟柔忽地浑身一颤。

江铣隔着皮肉去摸她的心跳。

“阿孟,我想过要算了。我这样宽纵你,可是你呢?你又骗了我。”

孟柔躲开他视线,却控制不住心脏在他掌下的剧烈跳动。

江铣说的是在驿馆的事。

驿馆里全是江铣的人,晋阳公主能将孟柔带出房间,却没法做到完全不露风声,孟柔出去见楚鹤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他?那天之后,江铣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没从驿馆离开过。

他一直隐忍不发,骗得孟柔几乎以为瞒过他了,却在此时才清算总账。

可是孟柔原本就没什么可心虚的。

“是,我是骗了你。可是你骗我的事情还少吗?你怨我给你下药,你怨我离开长安,却从不提我为什么会离开。你把我放在家里,一边同我行夫妻之事,转头又去与旁人议婚,要去迎娶高门贵女,你同长孙镜夹杂不清余情未了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处境?你明知道我……”

“明知道你如何?”

孟柔却抿紧了唇,不肯说下去。

江铣却道:“我从未想过要娶长孙镜。”

“对,这确实是一场误会,你谁也没娶,只是我蠢被人骗了。可是这误会难道是凭空生出来的吗?你与她戴着一样的玉佩,人人都说你们要成婚,你让我怎么想!”

“我娶了吗?!”

“你没有娶。”孟柔冷笑,“你只是说,‘士庶不婚’。”

“那枚鸾鸟玉佩是杏林宴上先皇后所赐,御赐之物,我怎么就戴不得了?至于长孙镜,她要戴是她的事,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字字句句都有理,但字字句句都是狡辩,孟柔懒得再同江铣争论,总之他怎样都有理。

却听他压住了脾气唤她:“阿孟。”

“那柔娘呢?”孟柔打断他。

江铣一怔。

她竟连这个都知道。

孟柔看着他瞬间怔然的神情,越发觉得他可恶可恨:“长孙县主,小字柔娘。你说你没打算娶她,你说你同她毫无干系。可是在安宁县,你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时,在梦中不止一次地唤了她的名字。说来可笑,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竟然以为那是在叫我。

“可我从来都不是你的柔娘。我怎么配得上当你的‘柔娘’?我不过是一个‘阿孟’罢了。”

江铣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可张开口,却不知该唤她什么。

他确实曾与长孙镜有过心照不宣的婚约,甚至亲昵到直呼小字。可那又如何?长孙氏权势滔天,首鼠两端,多方下注,这份婚约,也仅只停留在心照不宣而已。当年废太子叛乱,江铣身为东宫属官竟然一无所知,可长孙氏的小郎,时任东宫卫率的长孙乾达,却早几日因为行事无端被长孙越上表代为请辞,禁足在府,因而逃过一劫。后来他被人陷害入狱,长孙氏更是同他撇得一干二净。

他还在狱中受刑的时候,长孙镜就已经到了沙洲。

一块玉佩代表得了什么?一声小字又能算什么?竹林那日,长孙镜拉着江铣说话时,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可笑。

当初放弃他时如此果决,如此利落,就像随手扔去了一个不需要的累赘物件。如今诉说深情时,也是涟涟泪水,句句剖心。

不愧是世家名门出来的女郎。单论心性,他不如长孙镜远矣。

至于孟柔说的梦中呓语,大概是有吧。那时候他还没看见自己的伤处,还没有断绝所有希望,以为自己的冤屈总有一日能够昭雪,所以衔着那枚玉佩,咬牙硬是撑着不肯死,想要撑到有谁来救他。

身边却只剩下一个孟柔。

可连她也弃他而去。

“我从没有要娶长孙镜,也从没有要娶旁人,以后也不会。你满意了?”

江铣语气生硬,他在作出一个承诺,也认为两人之间最后的阻碍也解决了。他不会另娶,孟柔担忧的事情不过是一场误会,永远不会再发生,他甚至已经准备好……

孟柔总不会再有离开的理由。

可孟柔却越发愤怒,愤怒中,还带着一丝难以遮掩的委屈。

“好,你无辜,你什么也没有错,一切都是我蠢。我误会了你要成婚,也听错了那句柔娘,你的玉佩也同旁人毫无关系。可是……就算士庶不婚,就算你我做不成夫妻,就算你不把我当成妻子,可我也是个人,你有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吗?你害我落入奴籍,你害得我亲缘断绝,现在却要怪我是自作自受?”

江铣皱眉:“我从没有说过这话,阿孟,你……”

提到这个称呼,两人不由自主都是一顿。

半晌,江铣却笑起来。

他像是抛开了什么心结,极轻松地笑起来。

“对,没错。”江铣道,“我就是要买下你。”

第67章 第67章香枕席

安宁县里的那三年,是江铣此生最为难忘,也是他所渡过的最漫长的三年。一夕之间,他从天之骄子骤然落入泥泞,功名、才学、官身,全都没有了,甚至就连膝盖骨都被人打碎,躺在床上成了个瘫子。

还被人安上了个新的名头和身份,成了一个名叫江五的军户。

江五是个军户,是个没有头衔的府兵,军府不知此人存在,县衙也没有他的户籍,自然不会前来查访,他原本是该悄无声息地烂死在那件茅草屋里,只可惜算计他的那些人,不但要他死,还要他受尽屈辱,断绝所有希望地死。

所以他们花二两金子,给他买了个冲喜的娘子。

在最灰暗的时候,他每日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能够接触到的活人就只有孟柔一个,他只有孟柔,可孟柔的家人却并不只有他一个。

“何氏每次上门与你说话都站在院中,明知屋内有人也从不避忌。她要你将我拖出去,任由我冻死饿死,弃尸荒野,她与你商量如何处理了我再让你回家再嫁时,每一次,我都听得清清楚楚。孟壮倒是难得上门,只是每次要钱如同要债,要不着银钱也必得饶些东西走。你同他的每一声争执,你每一次妥协,我也都听得一清二楚。”

何氏母子贪得无厌,可他们贪婪的性情也并非是突然养成的,那些江铣无法动弹的日子,他们就是这样搜刮着孟柔。

江铣躺在床上,也都一字一句听得分明。

蛟龙失水,孤雁失群,便连几个庶人也能肆意谈论他的生死,将他鄙薄得有如鞋底尘泥。江铣满心愤恨却又无能为力,因为他只是江五,只是个瘫子,在那些昏暗的日子里,他只能听着他们算计他的命,隐忍着等待报复的机会。他恨将他落入此等境地的所有人,也恨何氏与孟壮。他实则也恨上了孟柔。

江铣知道孟柔无辜。是啊,所有人里她最无辜。她不知道那二两黄金是卖身钱,不知道

江铣的身份,也不知道她的存在对江铣来说意味着什么。可白衣染尘,哪怕知道这尘土是旁人泼上来的,难道就会因为这尘土无辜而不忍拂去吗?

况且孟柔当真无辜吗?

何氏算计着要他命的那些话,是对着孟柔说的。孟壮索要的那些财物,也是孟柔给的。

江铣恨她的善良和软弱,恨她对家人没有底线的退让,恨她是何氏的女儿,孟壮的长姐,恨她已是他唯一的浮木,却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

“孟壮犯的事是他自己做下的,上门求情,也是你母亲决定的。若是没有你,孟壮怎么能够接触到军中器械,何氏又怎么能登上江府大门找我填补窟窿?可若是在我这里求不到钱和办法,何氏会怎么做?她是会放任孟壮受刑流放还是会将你再卖给旁人?她手里略值钱些的物件,也就只有和我相关的你。别忘了,她卖你,不是第一回。

“你觉得我花大价钱买下你不应该是吗,你觉得我羞辱了你是吗?可你为了他们求我的时候,可曾想过他们当初如何折辱我。我承认,这件事上处理得确实不好,只是若不如此,你与何氏母子藕断丝连,只怕难免还有后患。

“况且你本就该只属于我。”

这亲缘本就该断,若不将孟柔落入奴籍,只怕也难以彻底打破她对何氏母子的幻想。江铣从不后悔出钱买下她,只是后悔将场面弄得过于酷烈,才会让孟柔生出逃亡想法。

但那时他也在气头上,因为妻子名分,孟柔不要他,但因为孟壮事发,连他衣裳都不肯接的孟柔,却旋身跪在身前。

孟柔似乎是很爱他了,安宁县三年相伴,同甘共苦,相濡以沫,做不得假。

可她的走或留,都与他无关。

但不要紧,虽然中间生出了许多波折,他还是将她找回来了。

孟柔要听原因,他就一点一点细细讲给她听,江铣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却看见她惊惧的一双眼。

“你……恨我?”

可她做错了什么?孟柔嫁给他时,江铣只是个躺在床上的瘫子,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几乎就在旦夕之间。她为他擦洗伤口浣洗衣物,为他寻医问药治疗腿疾,最后就换来一句……恨?

她想到了楚鹤腿上的伤。

这大概也是因为恨吧,因为楚鹤竟然敢与她成婚,违逆江铣的意思,所以就该被拖在地上磨烂双腿。

孟柔简直是毛骨悚然,从前在安宁县的江五,儒雅博学,进退得宜,俊秀得不像个军户,后来到了长安,她认识的江铣高高在上目下无尘,天生就有几分矜贵气度。可眼前的这个疯子,斤斤计较,睚眦必报,偏偏他就是有这样的权利,非得要让所有得罪过他的人受尽苦头。爱意无法衡量,恨意却锱铢必较,恐怕在他眼里,留着她的命都能算是恩赐。

“你这个……疯子。”

金饰泠泠颤动,床榻被踢出几声闷响,孟柔用尽力气躲开他的触碰,可毕竟被下了药,手脚挣动也无力,最终也只是挪动不到半寸,好歹避开了他的手。

“就因为几句话,因为……我们没有捧着你,你就要这样折磨我,就要这样折磨我们一家……”

“一家,你同谁一家?”江铣看着落空的手掌好一会儿,不怒反笑,“看来你还是没明白。”

他重新抚上她面颊,划过下颌,路过丘峦,落在脐下三寸。

“还记得吗?阿孟,你还欠我一个孩子。你,我,我们的孩子。我们才是一家。”他盯着她的小腹,那目光竟然有些痴迷,半是劝哄,半是诱骗道,“我们以后再也不会分开。”

“你疯了!”

同样的话,两年前江铣也曾说过,可却远没有现在让她感到恐慌,眼前的江铣分明就是个疯子,除了疯子,孟柔也实在是想不到其他能够形容他的词。

“你不是要做官吗?不是士庶不婚吗?你我之间无名无分,你尚未婚娶,先留外室子……你让他如何自处?”

“你想的倒还挺多,”江铣轻哼,“我们的孩子,当然是最好的。”

这些年他屡立战功,皇帝迟迟不肯加封,所有人都在着急,都心怀惴惴,都在替他担忧,可江铣却觉得没有什么可担忧的。只要每次外敌侵袭时,他还是皇帝手中最好用,最稳妥的那把刀,不封爵等,倒比封爵更有利。只要刀锋足够锐利,又何必在乎刀鞘是否华贵。

同样的,他与孟柔的儿女,不管是庶子女还是外室子女,总归都是他的孩子,只要是从孟柔肚子里头出来的,他都会视若珍宝。

孟柔又惊又怕,还想说些什么,可江铣已经不愿再听,俯身低头吻住她双唇,他强硬地撬开她齿关,长驱而入,将她的气息搅扰得一片混乱。孟柔想要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泛起情潮,在江铣的操控下颤抖。

夜色朦胧,半梦半醒间,她听见江铣灼热的呢喃。

“有了孩子,你就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

“不、不要了……”

门窗紧闭,帐幕四垂,榻上方寸之地闷湿得让人喘不过气,晃动间,凝雪一样的胳膊探出来攀住床柱。

手臂上满是点点痕迹,深红、艳红,旧的还没散去便会被新的覆盖,一层盖着一层,一处又连着一处,交错着往上绕。似是贪图外间的些许凉意,手臂攀着床柱便不动了,指尖也难耐地蜷曲着,可没过一会儿,便有属于男人的大掌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着困回帐幕之后。

许久,天色即将澄明时,朝云渐散,行雨方止。

孟柔被抱出帘帐时仍在不住颤抖,神志早在不知第几回时便已溃败,她感觉自己被整个地榨干了,又像刚被从池子里捞出来,浑身都在往下淌着水。

江铣说到做到,当真是铁了心要与她生孩子,那晚过后,孟柔日日都被他带着行事,用尽一身气力之后,再被江铣抱入净室擦洗梳头,几乎没再自己走下过床榻。

“解酒汤”早已是不必用了,她根本没有剩余力气能够逃跑。

一阵水声过后,江铣将孟柔裹在长袍中带出来,擦净她身上残余水痕,穿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再将她抱在怀里拧干长发。白生生的脸,艳红润泽的唇,孟柔就这样乌发尽散地伏在他怀里,眼神朦胧地看着他。

分明已经洗干净了,可那阵酥麻的感觉却仍是挥之不去。持续不断的欢愉,带来的并非沉迷而是刻骨的恐惧。或许她当真会死在江铣手上。

“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察觉江铣靠近的鼻息,孟柔抬起酸胀的手臂,哽咽着捉住他的手,“我知道错了,放过我吧。”

会说这句话,就是还不知错。

江铣眸色一暗,手腕翻转反握住她指尖,轻吻落在额角。

“说什么傻话,医工这几日就会上门来给你看诊。”手掌抚过她身躯,轻巧地带起一阵战栗,落在她小腹间,“这里面,或许已经有个孩子了。”

孟柔头皮发麻。

“不可能那么快就……”

妇人妊娠一月内几乎没有症象,四、五十日后才会有不明显的滑脉。这么短的时间,别说究竟有没有怀上……

可是现在已经过去多久了?三日,五日,十日?孟柔长久没见过真正的太阳,阴阳颠倒,昼夜不分。她只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分不清自己究竟在哪,分不清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

这话落在江铣耳朵里,则又是一样孟柔不愿留下的铁证,他不愿再听,侧身吻向她耳畔,偏要拉着她陷入沉沦。

终究是定了让医工上门探脉,饶是心里不痛快,后来几日江铣终究还是收敛些。

只要有了孩子,孟柔就再不可能离开他身边。

医工上门的那日,孟柔终于换上能见人的衣裳,插金戴银,添妆描眉,像个正经高门女眷一样坐在正堂上。只是谁家的正经女眷无名无姓,也不侍奉尊长,而是另宅别居在这小小别业中?

医工经年侍奉高官重臣,医术高超,颇有名望,最要紧的是口风够紧。见状也只是叉手行礼:“请娘子伸手。”

孟柔知道他要切脉,也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一搭脉象什么都能看出来。可江铣不嫌丢人,她也无所谓替他遮掩,配合着让医工轮流看过左右手脉象,又一一回答那些旁人看来似乎莫名其妙的问题。

医工拈着胡子沉吟半晌,突然道:“敢问娘子,是否曾经有过小产?”

第68章 第68章桂枝汤

“观娘子体态修长,骨肉匀亭,身体底子应当不错。只是面色青黄,脉象沉迟,少腹紧

绷,寒气凝滞,体内有淤血不下,应是月数不足,强行堕胎所致。敢问娘子是否经血不调,且每逢月事疼痛难忍,再有……”

老医工细细说着,什么阴阳失衡,经久不愈,杂七杂八说了一大通,饶是江铣不通医术,也能听明白个七七八八。孟柔身体底子好,是受过重伤、或是得过重病才会导致气血虚亏,胞宫积郁寒气。她手脚齐全,身上也没有什么明显伤痕,能说能笑,能跑能跳,能够让她大伤气血的恐怕只有小产这一个缘故。

而且这小产,还是用药所致。

孟柔满脸狐疑道:“先生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只是我未曾有过生育,也不曾小产过。”

“娘子,这……”

江铣骤然起身,拿起佩刀就要往外走。

孟柔发觉不对:“你要去哪?”

“杀人。”

医工被吓了一跳,孟柔也是惊骇不已,眼看着他就要跨过门槛,突然反应过来:“你要杀谁?”

“还能是谁?”江铣双目赤红,“他这样对待你,你竟然还要嫁给他!”

孟柔一愣,摇头道:“我与老师之间清清白白,这绝无可能。”

“你竟还要为他遮掩,你究竟有没有点……”

江铣想到竹下县的那场婚仪,满街的人都去道贺,各处都是艳红喜色,染得孟柔双颊泛起红光,唇边挂着刺眼的羞赧。

这就是孟柔想要的婚仪吗?那个男人这样对待她,她却还是想要嫁给他。

江铣气得眼眶发红,就连手掌也跟着发颤,就连鞘中长刀也铮然作响。

孟柔是他心尖上的人,楚鹤怎么敢这样对待她!

“什么遮掩不遮掩,我与老师之间从不是你想的那种肮脏干系……不,我与他男未婚,女未嫁,就算当真是夫妻,碍着你江大将军什么事,又有什么可遮掩之处?”

事到如今,孟柔看着江铣这副要活吃了谁的模样,竟也不觉得多害怕,只是觉得十分可笑,无媒无聘,无名无分,他强捆着她待在这屋里不见天日地行那些事时理直气壮,眼下却因为一两句话又要去欺负楚鹤。

江铣要杀谁或是不杀谁,孟柔左右是阻止不了,也懒得再同他拉扯,只是不管要杀要剐,总得把话先说清楚了。

她左右手交替着摸了摸自己的脉象,确实像是细脉,毕竟是自己给自己把脉,再多就摸不出来了。可细脉的成因多得很,就如楚鹤伤久未愈,气血大亏,把出来的也是细脉。

“妇人妊娠未足月而欲生,或是月小胎堕,谓之小产或半产。气血虚弱,冲任不固,确实会有气血虚亏的症象,只是导致气血虚亏的成因有许多,若因此说我小产,未免太过武断。况且寒气积郁体内,也并非是小产的症象。”

“娘子说的不错。只是恕老朽直言,娘子小产至少是两年前的事了,当时用药不慎,体内淤血并未完全排出,事后又保养不当,这才导致寒气入体不散,淤积于胞宫,只是幸亏娘子身体底子好,有消耗的本钱,后来又没再用那药,是以才能勉强撑到现在。只是若以后再不留心注意,只怕会有损寿数。”

这下连江铣也听出不对,医工说小产当时用的是虎狼之药,几乎就是奔着要人命去的,若做这事得当真是楚鹤,楚鹤后来为什么又要娶孟柔?楚鹤自身就是医工,就算是要堕胎,也该会有更温和的办法,况且听医工说的,孟柔在小产之后再没有好好调养过,倒确实像是根本不着调曾经怀孕。

孟柔也是越听越糊涂:“可我当真没有小产过……”

忽而听见碗盏摔碎的声音,三人循声看过去,门前一地被打碎的瓷片,砗磲惊慌失措地跌坐在地上,应当是前来奉茶,却不小心摔倒了。

“五郎饶命,娘子饶命!”

砗磲不顾地上碎瓷,几乎是不要命地磕头,不一会儿就被划伤了脸颊。她不是第一日来侍奉,就算打碎了碗盏,也不至于惶急成这个模样。

江铣立时发觉不对:“你知道些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五郎,五郎饶命!”

这就确实是知道些什么了。

江铣心头一紧,立时唤人来将砗磲扣住,同时将还在后院的珊瑚也扣在静室,除开这两个掌事的侍女,其余从江府带过来的侍婢也一律被关在屋子里,严加看管。

一朝东窗事发,砗磲本就吓得魂飞魄散,吓唬两句便招个干干净净。

“是、是桂枝汤。”

孟柔听得皱起眉:“桂枝汤?”

那是在江婉笄礼那天。

郑小娘子意外掉下碧玉湖,孟柔落水去救,上岸之后还没来得及梳洗,就被大夫人按着跪在堂下受刑,孟柔着了凉又受了一番惊吓,当夜就发起高热来。

“珊瑚发觉娘子高热,用了冷水巾帕都不见好,托我去东院求援,当时已是夜禁,来不及寻医工,戴娘子便派菩提嬷嬷寻了个小厮溜出去拿药,小厮贪财,拿药前又没细问,带回的竟是一副桂枝汤。奴婢煎了药,给娘子喝了,没过半个时辰便退了热,可后来……后来……娘子流血了。”

想起当日看见的满床的血,砗磲怕得瑟瑟发抖:“奴婢不知道娘子已经怀孕,也不知道那桂枝汤是不宜用的,求娘子饶命,求五郎绕过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医工却摇头:“月份太小,冲任不固,若是误用桂枝汤,确实会加重胎动不安,甚至胎漏下血。但只要好好保养,倒也不至于……”

江铣急问道:“还请先生直说。”

孟柔握紧桌角,面色发白,她已经猜到了。

“娘子当年所用的,恐怕不止一副桂枝汤。”

……

那日孟柔昏迷不醒,流了满床的血,珊瑚同砗磲不敢轻忽,连忙从东院请来了戴怀芹。

好好的一个人,吃下一副药,便从高热变成鲜血不止,是个人都能发觉是药出了问题,戴怀芹立时下令将取药、煎药的砗磲关在静室毒打审问,又派人去把拿药的小厮押回偏院。

小厮没受几下打,将与药铺掌柜的一番交谈全都吐露干净——

“桂枝汤是万方之本,最能散寒解表,一剂下去便能退热。但若有妊娠,用不得。”

小厮仰着脖子直叫唤:“菩提嬷嬷只说要买风寒药,小的分明是照吩咐办事,怎么就要挨打了?事是娘子要办的,规矩也是娘子叫破的,小的不服!”

一片死寂中,珊瑚率先反应过来,惊叫道:“孟娘子怀孕了?!”

是江铣的孩子。

戴怀芹扶着菩提,颤颤巍巍站起来,看着西厢房紧闭的房门,想要进去却又情怯。这是江铣的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戴怀芹的第一个孙子。

江铣受了那么多的苦,遭了那么多的罪,如今终于有孩子了。

她要做祖母了。

戴怀芹一阵狂喜:“五郎要当父亲了!”

珊瑚急道:“孟娘子误服药物,怕是会对孩子有损,还请娘子快些请医工来看诊,或许还能保得住!”

戴怀芹立时转喜为忧,江铣终于要有孩子了,可这孩子此时却命悬一线。

都怪小厮办事不利!

“给我拖下去打!重重地打!”发落完小厮,戴怀芹又拉着菩提,“快、快去寻医工,这是我的孙儿,我一定得……”

菩提却没动。

“娘子糊涂了,五郎可还尚未娶妻!”

尚未娶妻,先有庶长子,江铣以后可还怎么议婚?县主向来心高气傲,能够等江铣三年实属不易,若是再闹出个庶长子,只怕这婚事就成不了了。

戴怀芹还是犹豫:“那毕竟是五郎的第一个孩子……”

菩提急得直跺脚:“您可别忘了,孟氏是如何进的江府,又是如何落水的!”

戴怀芹如梦初醒,当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孟柔是江铣在安宁县娶的庶人,不通诗书,不懂礼节,行事荒诞,又是被岑嬷嬷带进府邸,分明是大夫人的人,就

是为了戕害江铣才来的江府。这样的身份,就是没有坏心也难免会成坏事,更何况这人显然就不是个安分的,家中办大宴,她不好好守在院里不说,反倒在家中四处乱逛乱看,生怕冲撞不着贵人,又跑去跳湖跳河,闹出事端。

“放任她生下子嗣,那才是毁家灭族的大事!”

戴怀芹终究还是从外头请来了位医工,不是为了保胎,而是为了堕胎。

因为给孟柔煎药,砗磲被按在屋里毒打受审,她只是过手跑腿的那个,其中细节一概不知,就是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有什么可招供的,但也因此对后头的事情一概不知。后来替孟柔煎药的,都是珊瑚。

红花汤活血散寒,通络温经,是治妇科症的常用药。里头又掺了大量的荆三棱和虎杖根,都是通经络、利下的好药。

只是本就冲任不固的症象继续崩漏下去,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无声无息地没了,孟柔的身体也逐渐衰败下去。

再加上每次送菜必有的一道石花菜,清热解毒,化瘀散结。长期这样吃下去,别说能不能再次怀孕,孟柔只怕连性命也难保。

孟柔垂着眼,听松烟一字一句地念出珊瑚口供,听得四肢发冷。

她依稀记得自己曾问过菩提,药为什么一点都不苦。那时候菩提答了什么?她记不清了。

她竟然以为是着凉之后没有及时喝姜汤,这才生了病,以为月信不准也是因为生了病。

可什么样的月信不准,会有那样多的血块?

那分明是她被搅碎了的骨血。

第69章 第69章骨肉情

砗磲亦是惊骇不已,她原以为孟柔小产全是由那碗桂枝汤所害,那碗桂枝汤又是经她的手带进偏院,又是她亲手煎下的,再加上隐瞒之罪,日夜惴惴不安,直到得知孟柔已死才有片刻安宁。

可谁知孟柔竟没有死,不仅如此,她小产的背后,竟然还藏着这样多的事。

砗磲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被松烟扇了一巴掌才醒转过来,左右张望一阵,手脚并用地爬到孟柔膝下抓住她的裙摆。

“孟娘子,奴婢自知罪大恶极,原本不敢自惜性命,只是家中还有老父老母需人赡养……还有珊瑚,对,珊瑚姐姐是全然一片善心,那日娘子受罚跪在院中晕倒,就是她背您进屋,发现您高热的啊!求娘子饶命!”

“你们害了我的孩子,险些害死我。”孟柔轻声道,“现在却要我来饶恕你们的性命?”

砗磲还要再求,却被江铣一脚踢开。

“贱奴!你、你们……你们怎么敢……”

他一想到当日在偏院里,这两个仆婢是如何谋划着给孟柔下药,如何杀了她腹中孩子,而他竟然懵懂不知,竟放任这两个仆婢与孟柔同住一屋檐下,任由她们把毒药一碗碗送进孟柔口中。

那是一条命,是他和孟柔的孩子,竟就这样没有了。

她曾那样希望有个孩子。

此等贼子,不杀不足以平他心头愤恨,但孟柔还在屋里,况且还有外人在侧,倒不好吓着他们。江铣握紧刀,侧眼示意松烟将人拖出去,可砗磲似乎是知道小命难保,死到临头,竟生出股蛮力来,挣脱了松烟的钳制。

“当日孟娘子高热不止,奴婢去求药是为了救人,求来的药虽然有误,可若是不让娘子服下去,娘子只怕会被高热烧死。我们分明是救人,怎么就成了害人了?”想到珊瑚,她又痛哭起来,“娘子也曾落入奴籍,当知道为人奴婢的苦楚,主人有指令,下人除了照办,还能怎样?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娘子告诉奴婢,究竟怎样才能活下来!”

“你快少说些吧,犯了此等大事,竟然还想要活命,也不怕连累府中的亲长吗?”

松烟一句话就说得砗磲哑了火,他加大力气,正要将人拖出去,却听孟柔道:“等等。”

跪在地上的砗磲面露喜色,可随后又被惊惶所盖住。

孟柔看着她好一会儿。

明明是救人,怎么又成了害人?这句话,孟柔也曾问过自己许多回。

但砗磲比她聪明得多。

良久,孟柔厌恶地别开眼。

“放她走吧。”

松烟没敢动:“娘子,这……”

“除了她,还有珊瑚。放她们走吧,让她们回长安,或是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让我看到她们。”

砗磲手臂还被扭在背后,就着这样的姿势朝她磕头:“谢娘子不杀之恩,谢娘子饶命!”

但江铣没让松手,松烟还是没放人,只盯着江铣等吩咐。

江铣已是怒火冲天。

“你要放过她?她杀了我们的孩子,你竟然要放过她?”孟柔的不可理喻,简直到了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地步,“孟柔,你究竟有没有心,那也是你的孩子,你就不恨她吗?!”

看着孟柔无动于衷的侧脸,江铣突然醒悟过来。

“是了,你原本就想走,要同那个医工远走高飞,你原本就不愿再同我有什么瓜葛,没能留下孩子,你应当很庆幸吧。你当然要放过她们,她们不但没有错,恐怕还帮了你一个大忙,是不是?”

“我确实不恨她,也不恨珊瑚。”孟柔道,“因为她不是罪魁祸首。”

江铣怔住。

孟柔乍然知道真相,又被砗磲吵闹一番,只觉得头疼欲裂。此时她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想理,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或许睡一觉再醒来,眼前的一切就会如同噩梦消散。

可她明明知道这不是噩梦,残酷的真相也不会这样轻易散去。

“我的孩子是一条命,她们也都是旁人家的孩子,我的孩子没有了,即便用她们的命来填,又能填几分?况且砗磲说的也不算错。她或是珊瑚,不过都是奴婢,她们没有害人的心思,就像一把刀,一把剑,杀了我孩子的是持刀剑的人,怨恨她们又有什么用处。

“一个奴婢,主人要她下药,她不做就是抗命,抗命就得死。如今事发,又是一个死。她能怎么做?就算害了我,也不过苟且多存活这两年而已。你动辄要拿人性命,也不过是因为,不敢归咎于真正的罪首而已。

“我谁也不恨。

“我只恨当初不该轻信,跟着岑嬷嬷上了长安,更不该痴心妄想,竟以为我是你的妻子。”

孟柔撑着桌案,晃晃悠悠地起身,晃晃悠悠地往内室走去。

……

送走医工后,江铣翻身上马,朝西一路疾驰狂奔。

远远望见城门口,倏然握紧缰绳。

他想去哪,回长安?

孟柔的指责犹在耳畔:“你动辄要拿人性命,也不过是因为,不敢归咎于真正的罪首而已。”

圣驾东游离宫,也准许官员携带家眷同行,只是江恒的内眷是崔有期,戴怀芹是妾室按例不能随行,只能留在长安国公府。

他能当机立断杀了珊瑚,杀了砗磲,甚至一旦回到长安,他也打算将那个带药的小厮,连带着开药的庸医一并发落了,他们伤了孟柔,杀了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孩子死了,他们怎么还能好好活着。

可是他难道还能策马赶回长安,提刀杀了戴怀芹,给孟柔,给他们的孩子报仇吗?

那是他的亲生阿娘,是他的生母,是这世上与他血脉最近的人。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阿娘,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孩子?

原因江铣很清楚,孟柔显然也很清楚。

无非都是因为他。

或许孟柔真正想要怨怪,真正憎恨的那个罪魁祸首,也是他。

江铣望着城墙外的天空,夕阳即将落下,天边也只剩下一抹血红色的余晖,火烧连云,或许明日将会是个好天气。

可他已经被压得快喘不过气了。

……

江铣来麟游是为皇帝伴驾,不可能当真无故离开,踌躇许久,终究还是调拨方向转回头。

况且院子里

还有一大摊子事,他走了,也无人能照顾孟柔。

原本从江府带来的奴仆全被就地打发,江铣不敢再让他们接近孟柔,或是打发到庄子上,或是赶回江府贬做外院粗使,总之是一个没留。偌大的院子骤然变得空空荡荡,只能另外找牙婆买下十来个身世清白,勤快能干的充作使唤,也不让靠近内院,只在外围做些洒扫烧水的活计。至于餐食,则是江铣亲自跑了一趟,从旁的地方带了做好的拿回来。

虽然路途遥远,带回来时已是冷了些,但至少能够保证安全。

天色太晚,能够安排的只有这么多,提着食盒回到内院时,孟柔坐在窗边正在发呆。

她睡不着。

素白手臂恍若无意,轻轻搭在小腹间,她望着窗外院子里的树,院子是新置办的,花木也才刚栽进去没多久,尚未生根,立在院子里,处处流露出一种生疏。

她就这样望着那颗树,轻轻抚摸着腹间,仿佛在触碰那个曾经存在过的孩子。

眼前画面深深刺痛了江铣,喉结上下滚了滚,他道:“夜里风大,小心着凉。先来用饭吧。”

孟柔仍旧望着窗外,只留给他一个侧影。

江铣将餐食从食盒中拿出来,一一摆设在桌案上,原地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同她一起坐在窗下窄榻上。

“阿孟,先用饭吧。医工说你身体不好,还是要好好用饭才行。”

孟柔这才有了些反应,迟滞地转眼看向他。

“我没杀砗磲,但她知情不报,亦有隐瞒之罪,按家法处置了。至于珊瑚,她明知那是……还是给你喝了,下毒戕害主家的奴婢,若是轻纵,只怕日后将有大患。阿孟……”江铣喉头堵得慌,“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你的孩子,我要不起。”

江铣眉心瞬间皱起,孟柔原本以为他要生气了,可沉默好一会儿,他竟然捏着掌心,兀自忍耐下来。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饭吧。”

孟柔却没动。

她看了看桌上餐食,长安人多富贵,就算到了麟游也是这样富贵,金玉做的盛器,镶珠宝的碗筷,鲜亮的鱼脍,炙烤过的驼峰肉,黄澄澄的粟饭堆得像碗金山,绿油油的菠薐菜,还有那一捧雪一样的酥酪山,虽然因为路途遥远有些化了,可光是看着那模样,舌尖就能泛起点点甜意。

可孟柔毫无胃口。

她轻轻笑起来,像是在喃喃自语:“我还记得,你在江府的时候,连水都不肯多喝一口。”

江铣做的确实没错。毕竟唯一破例一次喝下的解酒汤,差点让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是她呢?照吃照睡,毫无防备,从没有人提醒过她那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江铣沉默一会儿:“先吃饭吧。餐食是我亲自盯着膳夫做的,不会有问题。”

“你试过了?”孟柔声音尖锐。

江铣顿了顿,又再起身,拿碗筷将每碟菜都夹出一点,当着孟柔的面吃下去。

“都试过了,没有问题。”他道,“阿孟,吃饭吧,医工说了,你的身体经不得空耗。”

江铣说的没错,不吃饭,饿坏的是孟柔自己的身体,和旁人可没有什么关系。

他这样做小伏低,一劝再劝,孟柔似乎终于被劝动,她走下床榻,趿拉着鞋子走到桌前。

她盯着江铣好一会儿,甩了他一巴掌。

第70章 第70章无名氏

江铣是行伍中人,战场上受过刀伤箭伤,刑杖也受得不少,比起那些血淋淋的伤口,区区一个巴掌算什么?况且孟柔一整日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心绪杂乱,这一巴掌下去,实在有些软弱无力。

但打在脸上同打在旁处终究有些不同,江铣也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放肆地羞辱了。

可受了掌掴,他却毫无反应似的,只伸手越过桌案,将筷子摆在她身前。

孟柔奇异地看着他,随手又是一掌,手掌第三次落下时,江铣终于握住她手腕。

“阿孟。”他深吸一口气,“出气出够了吗?”

江铣眸色沉沉,他这样沉着脸不说话时别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威慑力,孟柔往后扯了扯手臂,面上流露出一丝痛楚,下一瞬手腕便被放开了。

“阿孟,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是……”

他们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是在发现之前,便已经失去他了。失子之痛,痛彻心扉,又何止是痛不痛快可以形容。

江铣想说,他知道孟柔很伤心,很难过,那也是他的孩子,他的骨血,他焉能不痛。他还想告诉孟柔,还会再有孩子的,一定会有的。

即便将医工送回下处时,医工告诉他,孟娘子损伤太过,若要再求子嗣,只怕会很难。

医工是太医院监,此次圣驾驻跸离宫,太医院令留守京城,便是这位医监随侍左右。江铣花费大力气请他到小院为孟柔看诊,若是没有喜脉,也有请他帮忙调养孟柔身体,早日求个子嗣的意思。

医者说话素来都会留三分,连这样老成的医工都这样说,江铣很清楚。

他和孟柔,或许再不会有孩子了。

孟柔只当没听见,这一回,没心没肺的那个人却成了她。她揉了揉手腕,没事人一样端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用饭。

江铣只得住了口,静静看她吃完一餐饭,可没过多久,孟柔便扑到外头,全都吐了出来。

……

深夜,麟游县离宫。

已经到了换值的时辰,本该前来接替的丙队却迟迟不到,乙队队正急得满头是汗,却也不敢擅离职守,当真离开离宫主殿前一步。

圣驾出行在外,不愿搅扰民生,着意一切用度都从简,但再从简也没有简到防卫上的道理,麟游县不比长安,没有夜禁也没有巡城的武侯,离宫的城墙、规制也都不如皇城森严如同壁垒,往年幽王起意叛乱,选定的时间就在圣驾出行时,只是后来被自己人提前揭发,这才省去一场恶战。

负责御在所防卫的亲、勋、翊三府军士从上到下都被耳提面命地叮嘱过好几遍,不论昼夜,必得打起精神,切莫让贼人有可乘之机。可是今日,本该子时二刻到达的丙队却迟迟不见人影。

乙队队正同丙队队正有些交情,既是担忧朋友出事,又是担忧同僚遇险,警惕防守,严加戒备的命令传了好几次,看见滴漏快要满至三刻,就要敲响惊鼓示警,却看见丙队姗姗来迟。

“总算来了。”

队正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与老友打趣几句,忽而听见斥候的声音:“敌袭!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两位队正对了个眼神,纷纷翻身上马,朝声音来源的方向奔去。

还没等赶到,下属们早已经把人压制在地,那是个穿着青衣短打的男人,年岁不过二十上下,十分年轻,发髻凌乱不成形,衣裳也破损着沾了灰,满脸都是被树枝刮出的血道子,看上去极为落拓。

“启禀队正,此人阑入御在所,已被我等擒获。”

这样的深夜,闹出这样大的阵仗,还以为是有人谋反,可若是谋反,又怎么会只有一个人?

两位队正面面相觑,相视无奈一笑:“或许是山间乡民无意间走失了,问清住址送回去就是。”

“可……”军士拱手道,“属下从此人身上搜出了开刃刀具。身怀利器,阑入御在所,是……”

身怀利器阑入御在所,犯死。即便是迷误,并非故意闯入,也该上请听敕。

更何况,军士道:“此人身份有异,恐是死士。”

捏着双颊打开嘴,舌头不见了,只剩下道深刻的豁口。

丙队队正皱着眉没说话,那军士的正经队正先斥道:“若当真有逆贼豢养死士意图谋反,怎会被你轻易捉到,又怎会只派遣这一个废物行事?”

他瞥一眼被压着跪在地上,口中“嗬嗬”嚎叫,发不出声音的“逆贼”,踢开他袖子。

“看到了吗?手指齐

根断,是赌坊要债时的规矩,拔掉舌头,只怕也是欠债太多,再还不起。还说什么死士……我看你是急功近利!”

周围众人发出一阵闷笑,军士脸臊得通红,强撑着道:“可是……”

“罢了,他这模样,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乙队队正摆摆手,“你将他扭送麟游县衙,就说是小贼偷盗,也够他吃一壶了。”

军士还要再说什么,被同侪拉下去,至于那个“阑入御在所”的“嫌犯”,自然也被悄无声息地挪入县衙地牢,再无人提起。

也就无人知晓,当夜丙队无故迁延换值,而乙队为此遮掩的事。

……

离宫发生的一切被悄无声息地掩盖过去,孟柔远在别业小院中,什么也不知道。

院子里人来人往,房里房外侍候的婢女们换了一批又一批,想来是江铣的吩咐,孟柔没有理会,也并不在意。

屋子里多了好些摆件同斗棋之类的玩具,也是用来给她把玩的,孟柔没去碰,只向松烟要来旧日包袱,那里头有她的医案和该读的医书。

只是江铣带她上京时满腹怒火,不把沐春堂烧了就算不错了,哪里还会记得要给她带上什么医书医案。

松烟不敢拒绝,又不敢随意搪塞,想着医书大差不差,搜遍全县所有医馆,甚至联络了太医署的关系,好不容易搜罗来一箱医书,交到孟柔手里。

看她安安静静地读起来,也就松了一口气。

江铣不在的时候,孟柔总是显得安静又和顺,松烟吩咐好下头奴仆,搁着窗户看她两眼。

“孟娘子安好。”

孟柔充耳不闻,松烟原本想走,可想了想,还是一咬牙,凑近了些。

“恕小的多嘴,娘子遇到这种事,伤心总是难免的,只是娘子伤心,五郎只有更伤心,娘子再这样同五郎离心下去,只怕会两败俱伤,一损俱损啊。”

孟柔嫌他聒噪,原本不愿理会,一心只当听不见,可随后松烟却道:

“两边既然有情,何必争执?五郎深爱娘子,娘子对五郎也是一片真心不曾动摇,分明是一对有情人,但若再这么下去……”

孟柔放下书,冷冷地看着他。

松烟连忙改口:“五郎对娘子确乎是一片真心,痴情不悔。”

孟柔嗤笑一声,复又转眼看向书本。

好不容易才同她说上两句话,松烟怎么可能就此作罢,看看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当初娘子假死,五郎伤心得吐血,要不是担心娘子后事无人处置,只怕都要跟着去了!”

“你也想吐血?把我的针包拿来,你想吐多少我就能让你吐多少。”

松烟急了:“是真的,小的可不敢欺瞒娘子!”说着就要赌咒发誓,若有半句虚言就要如何如何。

说来孟柔心中也有几分奇怪,从晋阳公主到江铣,再到松烟,好似都以为她已死,等看见她活蹦乱跳地还存在这世界上,又都觉得她是假死。

可她当初仓皇逃离长安时,险些连自己这条命都保不住,又哪来的能力做什么“假死”的布置。

心里存着疑惑,便没管松烟的叫嚷,直接问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松烟不由愣住。

“当年娘子骤然离家,五郎满府满城地寻人,不但惊动两县府衙寻找娘子,甚至还触犯夜禁,足足受了三、啊不,五十杖!打得皮开肉绽,后来就连皇帝都知道了,可最终寻来的,却只有一坛子骨灰……娘子竟然不知道吗?”

孟柔显然并不知情。

松烟实在没想到,江铣和孟柔闹腾这么久,竟然连这个都没同她说,心里顿时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立时将当日江铣是如何着急寻人,如何担忧孟柔,后来看见女尸时又是如何伤心绝望失去理智,再然后看到那一坛子骨灰时,又是如何伤心欲绝,如何心如死灰。

自然没忘了着重强调江铣是如何被父亲痛斥,如何被皇帝斥责,说得活灵活现,就像亲眼所见一般,仿佛说得越凄惨,就越能让孟柔心疼。

孟柔迟疑着开口:“你说的那具女尸,是……”

“娘子可快别提!”松烟说得兴起,一拍大腿道,“说起这事我就来气,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无名女尸,真就那样恰好,年纪相仿,衣着相似,身上还带着一枚银花钱——对了,还有那个治玉匠人,胡说八道一大通,说娘子手上也有枚银花钱,咱们可不就误会了。害得五郎伤心这两年,甚至还为娘子吐了血……说来虽然不大吉利,可您若是看见五郎为您写的墓志铭,那可当真是情真意切,字字锥心……”

“她有名字。”

松烟一愣:“什么?”

“她有名有姓。”孟柔垂眸,“她叫洪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