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前途尽毁的庶子。
孰轻孰重。
如今崔氏仍是江恒结发妻,仍是家中主母,仍是嗣子生母。而江铣……
他,他立下了那么多功绩,即便是卑幼自娶,应当……应当也有回转之机。
“此事,臣……”江恒沉默良久,“臣并不知情。”
江铣突兀地笑了一声。
刘静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抑制不住地面露喜色。
“孟柔被卖为奴婢,律同资财,处分该由主家决定。江铣强占他人资财,孟柔就是他的贼赃,准盗论罪。以婢为妻,或是为妾,当徒二年。再有忤逆尊上,卑幼自娶妻,亦是证据确凿。
“江铣身负累累罪行,又兼涉嫌谋反。臣请旨,即刻将
此人押入牢狱,听候有司审讯!”
第76章 第76章二两金
谋反之说不过是为了先声夺人,想来刘静和他身后的人也知道,光凭一个阑入御在所的孟壮咬不死江铣,只是按例小事上封奏,大事才入廷议,想要当堂指控江铣,总得要找个噱头才行。
卑幼自娶妻,娶的还是个贱籍。这才是他们真正要说的。
妻者,齐也。妻子操办家事,传承祭祀,又有承嫡重责,怎能轻易迎娶。奴婢贱流,律同畜产,插上草标,等数相悬,一个经过买卖,胸前挂着木牌标过价码的奴婢,如何能成为世家官宦之妻。府中端茶倒水,持帚洒扫的是婢;豢养的歌伎舞女是婢;酒宴歌舞上供人玩乐的也是婢。如此身份,江铣却竟然迎娶回家将她当成妻子。
色令智昏也不过如此了,一个贱婢,即便放良也止听为妾,江铣以妻待之,是指望她能操持家事,替他交际应酬吗?这还是个有原主的赃婢,赃婢所产,按律不合从良,日后生下孩子,江铣是指望他从良籍还是奴籍?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绿珠坠楼,红拂夜奔,性情中人的风流从来都不是坏事。本来么,对于世家门阀中人来说,府内府外,城外庄子上,谁没有养几个绝色婢女,或是赏玩,或是红袖添香,别有一番意趣,养得起也就养了,这样的事原也并不鲜见。
只是将奴婢置于正妻之位,实属荒诞。
事情过于荒唐,反倒令人难以置信。只是江铣却没否认。
就连江恒也没有为江铣说话。
皇帝终于还是应允了三司详查。
“案情查清之前,宫中防卫暂且交由裴方正全权掌管。”
右卫内府原在江铣手下,左卫内府的执掌则是长孙乾达,出了这样的事情,两个人都该要避嫌。
皇帝又道:“秋收在即,不可违背农时,劳民伤财,徒添靡费,况且事情就发生在离宫,就发生在朕枕畔。正巧离宫地方大,万年殿也很久没有热闹过了。不如此案就由朕主审,诸位爱卿在堂旁听,在回长安之前勘定出个结果,诸位以为如何?”
月底就要回朝,如今已是月中,十日之内递呈御前亲审得出个结果。众人面面相觑,不由咋舌,都在开始计算各个章程的时间。
长孙越亦是眉心微蹙,皇帝亲审,百官副审,哪怕是当年幽王谋反时也没有这样大的阵仗。
虽说当堂揭发江铣谋反,令他下狱,这阵仗原本就不小,但是……
长孙越直觉不对,正要再说些什么,江铣却先一步叩首谢恩。
“微臣遵旨。”
……
作为疑犯,江铣的鱼符、官印都被收走。未有实证,尚未定罪,倒不至于下狱,只是为了防止他与旁人串供,又或是防止他临时脱逃,军士们当日就将他关押在离宫静室。左右空置的宫室多,不至于装不下一个江铣。
同样被关押在宫中的还有首告刘静,秦律诬告反坐,一旦查清真相,他与江铣必然会有一个被定罪。
只是那些人要查清的所谓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江铣是疑犯,要定他的罪,阑入御在所的孟壮反倒成了证人,只是这个证人被割了舌头,余下的几根手指也被折断,说不出话也写不了字,一张嘴只能嗬嗬地吼,除了活着没有其他用处。但这是皇帝亲自要审的案子,大理寺不敢轻忽,这个证据不足用,便撒出所有人马去寻同孟壮有关的人,没用多少功夫,就寻到了仍在城外盘桓的何氏。
另外一个重要的证人,则是孟柔。她是孟壮的亲姐,又与江铣密切相关,查到她的所在,甚至比何氏更容易,因为她自己身上还背着一桩逃奴案。
“孟氏女名柔,并州安宁县人。政启二十年,为其母何氏卖与他人为婢,作价二两金。”
万年殿上,孟柔睁开眼时满室金辉,闭上眼却是孟壮嘴里空荡荡没有舌头的模样。手心里全是汗,额前背后都发凉,她强撑着没有晕倒,她能做到的,也只剩清醒了,就连内官提前教过的,向皇帝,向勋贵高官行礼的礼仪都忘得一干二净。
脑海中一片空白,她直愣愣地站在殿中央,好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是那些声音,仿佛都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直到被人按着跪在地上,才找回几分清明神志。
那个声音还在说着:“孟柔卖身为奴,等同资财,却自决嫁娶,按律计婢价为财赃,准盗论。江铣知情故娶,当与奴婢同罪。”
孟柔怔怔地抬起头,说话那人头顶带着梁冠,她从前在城隍庙里的壁画上,也看过这种冠,庙祝爷爷说,这是天上仙官的官服,常人戴了会折寿。可大殿里人人都戴着这样的冠帽,只除了她,除了跪在地上的孟壮和何氏,还有江铣,江铣也没戴冠。
五日不见,他的形容似乎也落拓许多,下巴冒了一圈胡茬,发髻也松散,只是脊背还挺直着。
传旨召孟柔入宫的内官只说是皇帝召见,却没说是为了什么事,松烟原本要拦,可看着他手中的玉牌,终究还是让孟柔跟着内官走了,临行前提醒她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冲撞了皇帝。
可陛下高高在上,远远坐在御座上,孟柔看都看不清,又何谈冲撞二字。
陛下为什么突然要见她一个……一个庶人?阿娘和阿弟不是回安宁县了么,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孟壮的舌头去哪了,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一切,同江铣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她的奴籍。
戴梁冠的人还在说话,孟柔听见他提了好几回自己,应当是在说她的事吧。可那人用的字眼佶屈聱牙,艰深又晦涩,饶是孟柔读惯了医书也很难听懂,她强打起精神仔细听,一个字也不敢放过,终于在字里行间捕捉到些许信息。
那人说,五年前她嫁给江铣之前就是个逃奴,江铣明知她是奴婢还娶她,是私占他人财物,等同盗窃。还说她是奴婢,是贱籍,江铣是军户,是良民,良贱通婚,也要论罪。
“我不是逃奴。”
孟柔的声音又小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大理司直卢瀚海稍一停顿又道:“……此举颠倒冠履,紊乱礼经……”
皇帝点点桌案打断他,身边内官会意,高声道:“堂下之人可有异议?”
孟柔起初不知道这是在说她,只发觉周围倏地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监礼官用筇杖轻轻敲了敲她的手臂:“证人孟氏,是否有话要说?”
“我……我不是逃奴!”至少五年前,在她嫁给江铣的时候,并不是什么逃奴,“我也不是贱籍。”
她小声说。
“我原本不是贱籍。”
是江铣把她落入了贱籍。
堂中似有讥讽的笑声,极细微,可在这安静的大殿中,再细微的声音
也会有回音。
孟柔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笑的,下意识去看江铣,可抬头望去,只能望见他惨白的衣角。
卢瀚海等了等,直到确定她没有话再说了,才朝皇帝拱手道:“何氏卖女,有契书为凭。"
一边说,一边侧身奉上文书。
“政启二十年十月,因家贫无以为继,何氏将长女孟柔出卖与岑十六为奴,受金锭二两。卖方何氏,买家岑十六,奴婢孟柔,还有作证的中人牙婆李氏,四人皆在契书上画押,无从抵赖。年初岑十六欠下赌债,无以偿还,将此身契押给债主陈十八,而后不知所踪。陈十八听闻孟柔正在麟游,不久前凭身契上门要人,却被江铣家仆赶出门外,于是求告县衙拿人。”
想来那日上门说要抓逃奴的,就是这个陈十八。
陈十八,岑十六,这都是些什么人?孟柔不敢置信地望向何氏。
何氏却抱着孟壮,仓皇低下头,躲开了她的视线。
五年前何氏曾经告诉过孟柔,不是没有人想要买她回家当奴婢,出的价钱还颇高,可是孟柔不肯,所以何氏才没有逼迫她,所以才一直拖延着,直到牙婆带着二两黄金作聘的婚事找上门,好歹是让她堂堂正正地嫁了人。
也是因为拖延了些日子,孟壮的手指断了,孟父也伤心自责地上吊死了,二两黄金,明媒正娶,却都成了孟柔的一身罪孽。
可后来江铣当着她的面,逼着何氏将她卖给他作奴婢时曾经说过,同样的文书,何氏曾经签过一回。
她当年不是明媒正娶嫁给江铣的,当年的二两黄金,就是她的身价钱。
孟柔就以为自己当年便被江铣买了去,那二两黄金,不过是买她当奴婢照顾江铣,只是她自己蠢,被人骗,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江铣的妻子,从身到心,将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可若江铣已经买了她,又何必再逼着何氏再卖她一回?
早在孟柔嫁给江铣之前,她就已经是旁人的奴婢了。
第77章 第77章通婚书
皇帝看过身契,示意内官将身契拿给众臣传阅,传着传着传到孟柔跟前,根本不必看,那上头落着的确实是她的手印。
五年前的孟柔不识字,就连自己的名字也写不清楚,何氏说是婚书让她签,她也就签了。怪不得江铣口口声声说她不是他的妻子,所谓婚书,不过是一纸卖身契,安宁县的那三年,她自以为是江五妻子的那三年,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是为什么?
那二两金子既是岑十六给的,何氏也将她卖给岑十六了,为什么最后却让她娶嫁给江铣冲喜?一女两卖,何氏让她成了逃奴,也让江铣与逃奴越色成婚,她到底要做什么,又把她这个女儿当成了什么?
孟柔越想越乱,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封卖身契于孟柔而言无疑是道晴天霹雳,但对于整个案件来说,她不过是其中一环而已。
“持械及至御在所者,除非迷误,按律当斩。若受人指使,指使者同罪。若涉谋逆,则缘坐五服。孟壮既非麟游县民,亦非走失山民,藏械怀中阑入御在所,分明是故意为之。”
孟壮犯下的所谓“谋逆”大案也只是其中一环,大理司直简略阐述之后,很快又将话头扯回正题。
“江铣父母健在,卑幼在外另立宅院私娶,已然犯律,且私娶赃婢,以妻待之,出入竟不避讳。如此不告而娶,玷污门庭,实犯不孝。江铣迎娶孟柔为妻,以孟壮为妻弟,若说是他指使,虽说不无可能……”
他瞥了眼江铣,清清嗓子又改口:“但暂无确凿证据。”
听见自己的名字,才刚安静下来的孟壮情绪又变得激动起来,涨红着脖子朝着江铣的方向不住怒吼,那模样像是在说,是江铣害了他。
孟壮没了舌头,光秃秃的手掌扒在地面上,模样凄惨又可怜,兼又带着几分可怖,不论是不是江铣指使的,总之能看出,孟壮是恨毒了江铣。
再加上跪在一旁哀哭不止的何氏,当真是好一对凄惨母子。
只是江铣见惯了凄惨场面,孟壮的惨状,又哪里比得上战场伤员十之一二。他内心毫无波动,只问道:“卢司直的证据,是否缺了一环?”
“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江铣抚了抚袖子:“既是嫁娶,当有依凭。无凭无据,司直怎么敢说我在外私娶?”
“这……”
“司直既然查到了安宁县,细致如此,应当也已经找到县衙留档的婚书了,为何不也呈上来与众人看看?”
卢瀚海抿唇不语。
“是不能,还是不敢?”江铣道,“卢司直可知晓,那封婚书上写的是谁人姓名。”
“婚书上写着的,是……江五。”卢瀚海眼神闪烁,却道,“大将军出身兰陵江氏,族中行第五,化名江五也是……”
“天底下姓江名五的何止千万,难道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才会在婚嫁时自称江五吗?”
“你、你……或许,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或许是为了……”
“秦律有言:妻者,既具六礼,取则二仪。婚书上落着的都不是我的姓名,司直却要将这封婚书当成是我在外私娶的证据?政启二十年,我才刚坐罪下雨,受尽酷刑,被狱卒踩断掌骨,刚到安宁县时,连笔都握不住,如何能有闲情逸致别宅私娶?”江铣冷笑,“司直说我卑幼在外私娶,可知这封婚书,恰恰是我并非私娶的证据。
“家母崔氏有一陪嫁奴婢,夫家姓岑,府中通称一声岑嬷嬷,是家中经年的老人。孟柔身契上所书的买家岑十六,亦是姓岑。当日写下这封婚书的,亦是岑十六。”
当年江铣流落到安宁县时,浑身是伤,站都站不起来,是生生被人用板车拖到并州的。他前途尽毁,连身体也在牢狱中损耗尽了,可崔有期仍是不肯放过他,派遣亲信仆婢悄悄跟随在后,正是岑嬷嬷的小叔子,名为岑十六。
崔有期最忌惮江铣的,就是他曾与长孙镜的那一丝联系,于是岑十六在打点上下,让江铣落入军籍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替江铣娶了个妻子,顶了他正妻的位置。他既然已经娶妻,长孙镜就算再是情深义重,也绝不可能嫁给他。
何况江铣所娶的,还是个泥腿子的庶人。
至于买下孟柔的身契,则是崔有期做的第二层打算。若是当真有个万一,孟柔的身契握在她手里,江铣大小也得落得个良贱通婚的罪名,有了这个罪名,就算不丢官,他也会成为全长安城的笑话。
到时候,长安但凡有些脸面的世宦人家,都不会再把江铣放在眼里,别说结亲了,只是来往都要惹上一身骚,谁敢与江铣为伍。
二两黄金,换江铣名声尽毁,再无出头之日。这原是崔有期最精妙的一场算计。只是岑十六不通文墨,勉强略识得几个字,不知道江铣名字究竟是哪个字,就算知道了只怕也不会写。
依稀记得江铣排行第五,是以才在文书上落下“江五”两个字。
五年过去,江铣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江铣。
至少如今的他,终于有能够争辩的机会了。
“将军所言,倒也合乎情理,只是岑十六不知所踪,当年之事到底如何,仅凭将军一面之词,只怕难以取信……”卢瀚海迟疑道,“陛下,不知可否询问证人求证?”
皇帝答应了,他便转头向孟柔走来。
“孟氏,江铣方才所言,是否属实?”
孟柔迟滞地抬起头。
岑十六这个名字,她是头回听,何氏曾经将她卖给过旁人为奴,她也是头回知晓,就连孟壮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会牵连上谋逆重案,她也是头回知晓。
谋逆,阑入,孟壮是她的亲弟弟,姑且也是她亲眼看着长大的。她不是不知道孟壮有些左性,只是这样的大事,他怎么敢犯,又怎么有那个能力和本事。
只是还不等她辩驳,话题便转了风向,她也渐渐听明白了。她,孟壮,何氏,他们三人虽然在场,那些人说的字字句句虽然都与他们有关,可他们原本就是最不要紧的。他们抓着她的身契论述良贱,可实则并没有人在乎她到底是良籍还是贱籍,孟壮掉了舌头,断了手指,也没人在乎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在这里的用处,只是被用来栽赃江铣,打击江铣罢了。
原来她以为的三年相守,不但是一场笑话,还是泼在江铣身上的一盆脏水。崔有期持刀要害江铣,她就是那柄被人左右的尖刀。
她从不知道,原来嫁给一个人,也是在给他身上泼脏水。
孟柔摇摇头,又点点头。
“婚事是否由旁人主导……”孟柔清了清嗓子,摇摇头,“我并不知晓。只是当年江铣初到安宁县时,确实,伤重难行,昏迷不醒。”
是啊,一个伤重之人,家徒四壁,如何能拿出二两黄金来冲喜。他伤重如此,连话都说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签下婚书,要迎娶她为妻。
孟柔自嘲一笑。
当真怨不得旁人都来欺负她。原本就是她愚蠢。这样明显的纰漏,这样明显的破绽都看不穿,才让何氏轻易就
卖了她。
想到此处,孟柔忍不住又朝母亲看去,这么多年了,她究竟算什么?她的爱恨,全然没有道理,也经不起推敲。她所以为的明媒正娶,她所以为的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于江铣而言却是附骨之疽。难怪江铣这样恨她,这样恨他们全家。
错的竟然是她。全都错了。
卢瀚海顺着她的目光,也朝何氏看过去,想了想又问道:“证人何氏,江铣、孟柔所言,是否属实?”
何氏也是当事证人之一。
“何氏,当日江铣迎娶孟柔,究竟是不是自愿?”
何氏却道:“当然是,当然是!江铣看中小女姿色,非要聘娶为妻。孟柔早已是旁人奴籍,可他毫不在乎,非要迎娶,孟柔也执意要嫁给他……”
满堂哗然。
“阿娘,你为什么这样说?我嫁给江五……我与他之前从不相识,那婚书分明是……”
“我是你的阿娘,你行为不端,我原本应该劝谏,只可恨你早早与他有了首尾,”何氏抱着孟壮,眼神闪躲,“……我这才不得不答应了。那婚书,也是江铣自己写的。”
“阿娘……”
孟柔惊愕又不解,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反应过来。
孟壮不会无缘无故地阑入御在所,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金銮殿上。今日之事全都是冲着江铣去的,她是旁人手中的刀,何氏和孟壮又何尝不是。
何氏是又卖了她一次。
双方各执一词,难以评断,若是能有婚书为凭,比对字迹,倒是能够一目了然。
“诚如将军所言,此案由陛下亲审,百官监审,大理寺不敢轻忽,的确百里加急去函安宁县衙索要婚书存档。只是武功二年,并州暴雨不止,安宁县内涝严重,县衙文书存档多有损毁,交由县衙留底的婚书,竟然全都毁于洪涝之中。”
凡大秦百姓成婚,皆有婚书正书与别纸,别纸上交县衙作为更改户籍的依凭。听他这么一说,孟柔也想起来了,除开那张身契之外,五年前,她的的确确签过两纸婚书,也曾将别纸交于县衙存档。
她确实曾经嫁过人,明媒正娶,有婚书为凭。
只是方才江铣也说了,上头落着的名字,是江五。而江五此人,从来都是杜撰。
至于正纸,原本是孟柔收着。她初嫁给江五时,并不是心甘情愿,也不曾与他两情相好。那时她只想着照顾好江五,等他养好伤后就去县衙和离,至于聘财,她慢慢还,总能还上的。
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她与江五成了真正的夫妻,那张婚书也早就不见了。
不知是被虫蛀了,还是也毁在当年洪涝之中。
没有婚书做凭证,自然,不论是江铣所说还是何氏所说,都没了证据。
“别纸虽然损毁无可追溯,正书却在。”卢瀚海却从袖子里拿出一封文书来,双手呈上御前,“差役们搜遍安宁县,终于在城隍庙的供桌底下,发现了这张婚书。”
第78章 第78章答婚书
大理寺竟当真找到了那纸婚书。
但即便拿到婚书又如何,当年江铣流落到安宁县时伤重得直不起身,婚书时他人代写,上头落着的名字也只是江五,就像江铣先前所说的,这张婚书,反倒是证明他清白无辜的证据。
可看着卢瀚海小心翼翼从袖中取出的,边角陈旧泛黄,背面还带着星星点点虫蛀痕迹的文书,江铣脸色却骤然变得苍白。
他猛然回过头,远远看向孟柔。
孟柔迟滞片刻,也想了起来。
婚书共有两份,县衙留档的别纸被损毁,正书也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卢瀚海找到的,是第三张婚书。
武功二年九月,如瀑的暴雨下了整整三日,高涨的河水漫过堤坝冲入城池,冲垮了大半个安宁县,也毁了县衙中存档着的文书。孟柔与江铣的家安在城池北边,背靠荒山远离河畔,地势较高,倒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但是暴雨落下时,孟柔并不在家,而是在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南,她家在城北,孟柔没有带伞,第一道闪电打下时就躲回檐下避雨。本以为这场暴雨很快就能过去,可乌黑天空像是被谁划开个大破口,雨水伴随着雷鸣倾泻而下,土黄色的泥水打着浪翻涌进城门,淹没街道,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涨上了好几层台阶。没过多久,就连月光也彻底隐没在层层乌云之后,孩童们的啼哭声,大人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仓皇间,巨响在耳边炸开,所有声音也被喝止了。如银练的闪电划过天边,在那一瞬间,孟柔看见破碎的院墙,漂浮在水面上的木盆和断裂的木床。
一片狼藉。
河水很快就漫上城隍庙,地上待不下去,所有人都往大殿里头走,都往柱子上爬,后来水位越长越高,庙祝就招呼着大家上屋顶,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了,神佛庙里修着这样高的屋顶,难道不就是为了庇护世间信徒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雨似是停了,天也亮起来,只是水面涨得高高的,仍是没退下去。孟柔浑身湿淋淋的,脑袋一会儿发冷一会儿发热,她想着还在家里的江五。她不在家,家里只有江五一个人,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想着想着,突然听见一阵嘈杂声,孟柔抬起头,竟然看见了江五。
江五发髻散乱,满脸惶急,青色衣衫上满是泥水泥点子。那时候江五的腿伤才有些起色,终于能够走下床榻扶着墙短暂地站上一小会儿,孟柔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离开的家,是怎么找到的船,又是怎么在这兵荒马乱时找来城隍庙,但他竟然找到她了。
远远看见窝在房梁上的孟柔,江五先是眉宇一松,紧接着便是满脸怒火。
木船划到她跟前,质问劈头盖脸打下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日孟柔说好的是出门做工,却跑到了城南,就算在城南,最迟酉时也该回家了。雨是酉时开始下的,若是孟柔按时回家,当不会被困在城隍庙。
想到做工,江五更是气不打一出来:“我能替人抄经,替人写字,不过多费些功夫,哪里就要你四处跑腿挣这些辛苦钱。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
孟柔一时回不过神,江五连忙摸她的额头试探温度,孟柔抓住他的手腕,好久没松开。
“我听人说庙里的平安符能禳祸消灾,想着顺路给你求一个。”
孟柔从怀里掏出平安符,轻轻搁在江铣手心,小小一枚符纸,上头似乎还残存着些许热意,江铣手指一松,很快又紧紧攥住。
“就为了这平安符,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还要什么平安。”
嘴上抱怨着,掌心却没松开,江铣把人抱在怀里,顶着她的额头闭上眼,孟柔一天一夜没睡,江铣也冒雨也找了她一天一夜,到现在才安下心。
江铣带着孟柔回了家,那艘木板拼起来的破木船,很快又被县衙的人征用去了。孟柔在外头淋了雨,又湿着衣衫熬了一夜,幸而底子好,烧灶煮了碗姜汤喝下去就没事,反倒是江铣,他重伤未愈又沾了脏水,一回到家,倒在床上就发起高热,直到雨停了,水位退下去了,才堪堪好转。
后来才知道,暴雨落下的那一夜,城中死了好些人。尸体顺着河水漂到城北,江铣怎么还能坐得住。
医工再次上门时,看见江铣腿上被划开泡烂的道道伤口便是脸色一沉,探过脉象,
摸了摸他才刚好几分的膝盖,更是劈头就骂。
“不想治了就直说,别白费老道一番力气!”
江铣乖乖挨骂没有辩驳,只时不时瞥一眼孟柔,孟柔自知有错,也垂着脖子诺诺点头。
再后来,倒塌的院墙被重新修整,街巷里头的淤泥也被清理干净,江铣坐在床上抄写下一张又一张的佛经与家书,孟柔也没再去过城南帮工,只是又去了一趟城隍庙,送上些贡品,算是酬谢城隍老爷的救命之恩。
那场暴雨将安宁县淹了大半,连县衙公廨都不能幸免,城隍庙也被淹了,可待在里头的人却都得以保全,庙里前来酬谢的信众并不少,孟柔上过香,正要离开时,看见有挽着妇人发髻的小娘子,悄悄把什么东西塞在桌案下,拜了又拜。
“估计是谁家的新嫁娘,在这求夫妻和睦。”见她好奇,身旁挎着竹篮的大娘笑道,“我年轻时也做过。”
孟柔忙问:“她放的是什么?”
“是婚书。县衙门前的文书先生忒能讹钱,一张婚书竟要一钱,还必须得两张一起买,非说两张不一样,还说什么‘国有律法,不可擅改’。一共两张纸,县衙录籍只用一张,另一张可不就没了用处。就有人把剩下那张塞在城隍老爷脚下,算是在神仙面前也入个档,禀告天地。在人世时做夫妻,百年之后,到了地底下也还能做夫妻。”
孟柔从未听过这些话,想了片刻,脸上烧起两团红云。
待回到家,翻箱倒柜地想找出剩下那张婚书来,她当初嫁来是冲喜,原本打算等江五伤好之后就和离回家去,自然要将婚书好好存放。可后来她同江五好了,和离这事抛在脑后,连带着婚书也不知究竟放到哪里去了。
婚书没找到,但那个念头自从冒出来,就再没消停过。
禀告过天地,生前死后,都是夫妻。
江铣的腿伤还没好全,不能走太多路,平日里,他抄写好经书之后,都由孟柔出门送到各家换钱,再买了纸墨带回来。
一回来,就把黄纸摊开,摆在江铣桌案上。
江五挑眉:“这么急,”原以为又是哪家贵人急着要,一边提笔蘸墨一边问,“要写哪部?”
“不是经书。”孟柔面颊红得要滴出血,“是婚书。”
是他们的婚书。
江铣听完前因后果,很是哭笑不得,大秦婚书是一书两文,男方写通婚书请婚,女方写答婚书应婚。可孟柔要他写的,似乎哪张都不是。
踌躇一会儿,落笔时神色带上几分认真。
维鹊有巢,维鸠盈之,琴瑟相谐,松萝共倚。
他写着孟柔看不懂也读不懂的字句,写着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写下的字句。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孟柔早前缠着他学会了自己的名字,拿着树枝,歪歪扭扭在地上画了好几回,像个稚童一样抓着笔,小心翼翼地,将“孟柔”两个字誊写在末尾。江铣接过笔,重新蘸饱墨汁。
顿了顿,也签下了两个字。
“这些是从长安调来的,大将军往日征战在外时发还朝廷的信札。诸位可看看,与这张婚书上的字迹,是否出于同一人之手。”
信札都是仓促写下,字迹难免模糊,众人看过信札,又去看婚书,婚书虽然陈旧,但上头落着的字迹,却是铁画银钩,清清楚楚。
若说是同一人所写,笔画弯折的弧度,落笔提笔时的轻重,似乎都有些痕迹;但若说不是同一人所写,其实也不无道理。
“可是,”有人捋着胡须道,“这婚书上落着的名字,也是……”
写下婚书时,孟柔尚不识字,不过是依样画形,就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错漏百出,自然不知道江铣在纸上签的是什么。但就算她识字,也不会察觉有误。
毕竟她从一开始所嫁的,所认识的,所爱的,都是江五。
而非江铣。
江铣抬头看向皇帝,皇帝皱着眉,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江铣却露出一丝苦笑。
字迹有相似,文书也可作伪,只要他不认,谁也不能说死这封婚书就是他写的。
可是他不能否认。
他怎么能否认。
回头又看了孟柔一眼,江铣整一整衣袖,正襟朝皇帝躬身行礼。
“这封婚书,确是微臣亲笔所写。”
第79章 第79章赦既往
江铣竟然认了。
“尊长未为订婚,江铣卑幼在外私娶已成,当杖一百,其约如法。但其以婢为妻,有亏于夫妇正道,当徒二年,各正还之。良人仍是良人,奴婢仍是奴婢,婚姻自然无效。”卢瀚海道,“孟柔本为奴婢,奴婢有价,脱离主家自决婚姻,依价准盗论,还归原主……”
孟柔原本被何氏卖给了岑十六,是岑十六的奴婢,岑十六又将孟柔身契转给陈十八抵债,如今孟柔当是陈十八的奴婢。待盗取二两金的刑服完,她还得去陈家给人当奴婢。
“且慢。”江铣却道,“孟柔虽为奴婢,但其主并非岑十六。”
他躬着身,从怀中抽出一封文书。
“两年前,何氏曾将孟柔卖与我为奴婢,作价数倍于当日卖与岑十六。”
身边有内官接过文书展开查验,买卖双方及保人中人皆有签印,甚至还有长安县衙的官印,这也是一张属于孟柔的卖身契。
“一女两卖?”卢瀚海皱眉,瞥了眼身后的何氏,又看了眼跪在后头的孟柔,不赞同地摇摇头,“奴婢买卖律同畜产。何氏既已卖女于岑十六,该女便已是岑十六之奴婢,再卖与大将军,则是私卖他人财物,以盗论。
“既是盗窃,此女为失物,岑十六便是失主,亦当还归原主。”
也就是说,江铣拿出的这张卖身契,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但卢瀚海的脸色却并不好看,他盯着文书上的官印,已经猜到江铣接下来要说什么。
“买下孟柔之后,我曾递交身契入长安县落籍,孟柔的奴籍,已经落在江府之下。”而当年岑十六虽然买下孟柔,却并未在官府落籍。
“我买下孟柔的时候,她尚是良籍。”
这样一来,事情就又更复杂了些。
陈十八手上的身契虽然在前,但一来真正的买家岑十六已经不知所踪,二来他手上的身契确实没有在官府入籍,不过是个约定买卖的契约,算不得真正的身契。江铣虽是后买,但先就先在他将孟柔落入了奴籍,这样一来,就算没有身契,孟柔在官面上也是他的奴婢。
孟柔的归属,竟是有了可供商榷之处。
不仅如此,江铣买卖孟柔的时候,她尚是良籍,是在买下之后才变更为奴籍的,婚书是在安宁县写下的,远早于此。若是这么算,婚娶在前,买卖在后,越色通婚的罪名也会变为以妻为妾,以妻为婢。以妻为妾者,罪责与以婢为妻相同,徒二年,各正还之。
这一正,不但会让孟柔脱了奴籍,还会成为江铣的妻子。
卢瀚海仍是不解,就算有了这张官府盖印的卖身契,能够脱罪的也只有孟柔一人,江铣的徒刑却是跑不了。他拿出这张身契,难道……
难道只为了娶一个庶人为妻吗?
哪怕这也会彻底落实他卑幼自娶,忤逆尊上的罪名?
朝臣们也兴致勃勃地争论起来,身契在先,官籍在后,两样东西摆在眼前,究竟该是谁做主?何氏所为分明是一女两卖、盗窃再自卖,若是听之任之,难免有人以此谋求不当之利;但若是以身契论定,官府、朝廷的权威又何在?
这背后关乎的可不仅仅是一桩逃奴案,或是一桩卑幼自娶的小小案件。
众人说得热火朝天,也越发偏离事件本身,孟柔浑浑噩噩地跪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名字被不断提起,听着这些人讨论她该有的去向。
许久没有说话的卢瀚海,突然转头看了何氏一眼。
“假的!是假的!我没有签过!”何氏突然尖声叫起来,跪在地上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诸位大人明鉴,我从未将小女卖给江铣,他手上的身契,分明是假的!”
卢瀚海道:“身契上落有官印,怎会有假?”
“官印是真的,可是我绝没有画过押,更没有把孟柔卖给江铣!”何氏扯着脖子喊,“孟柔就是岑、岑家的奴婢,我怎么可能再把她卖一次?!是江铣,是他冒充了旁人的字迹,是他伪造文书想要脱罪,想要霸占我女儿!”
堂上有人皱眉道:“何氏,你可知若是如此,你女儿就无法脱罪了。”
“脱罪,她凭什么脱罪,她与江铣的私情害了我们
全家,害得我儿子变成这样……”何氏的五官因为仇恨而变得扭曲,“现在还要栽赃我盗窃来为她脱罪吗?!”
孟柔缓缓抬眸,江铣当真了解她,若不是她亲眼见证何氏如何签下的那张文书,或许她还真会对何氏报有一丝期望。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已经提不起惊讶的情绪了。何氏,她的阿娘,卖了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当面出卖她。
“为什么,阿娘?”
孟柔不明白,事实真相就在眼前,何氏却为什么总能轻易颠倒黑白?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何氏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你还敢说!你这个丧门星,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祸害,当日我就不该生下你!若不是你和江铣,你弟弟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被人生生拔了舌头,断了手指!”何氏哽咽道,“你们两个好狠毒的心啊,把我们害成这样,如今却要撇得干干净净?!”
“阿娘……”
孟柔看着她眼中刻骨的恨意,终于醒悟几分。
今日一切都是冲着江铣来的。谋反两个字听着吓人,可到头来,朝堂上争论的却还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正如孟壮丢了舌头和手指,闯入重重宫禁防卫之中,这样大的阵仗,不过是为诬陷一个人。
何氏恨她,她当然恨她。孟柔知道,何氏是恨她害了孟壮。
当年恨她害得孟壮丢了三根手指,如今又恨她让孟壮丢了舌头,也丢了剩下的所有指头。
一切都是因为当年她没有听何氏的话,不肯早早地卖身为奴换钱,又不肯趁着江铣伤重在床,要了他的命。
若是当初听了何氏的话,放任江铣死在草榻之上,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
可是若要撇清干系,最该撇清干系的,难道不该是江铣吗?
江铣认下了婚书,何氏却否认了那张卖身契。
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何氏仍在不住哭求,孟柔收回了视线,盯着眼前的花砖地板。
“我不是逃奴。”
这一次,她的声音坚定而沉稳。
“我不是逃奴,也不是孟柔。”顿了顿,又更用力,更大声地说道,“你们说的这一切,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似乎都静了一瞬,何氏惊愕道:“阿柔,你在说什么?”
江铣也是怔然,可怔然之中,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看着孟柔直起身,用从江府学来的规矩,一板一眼地朝着皇帝的方向,俯身叩拜。
没有看他一眼。
“皇帝陛下在上,不论是卖身契还是婚书,都与民女没有关系。民女不是孟柔,是林寓娘。”
这又是什么戏码,林寓娘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众人面面相觑,都以为她是想脱罪想疯了。
“可即便是想要脱罪,想要摆脱奴籍,随口改名又顶什么用?”
“不是改名,是更籍。”孟柔深吸一口气,所有人止住声息,都在等她解释,孟柔朗声道,“今年四月天下大赦时,我已经更改姓名在江城落籍。我姓林,名寓娘。”
是林下之风的林,咏桑寓柳的寓。
她悄悄在心里说。
“你在说什么?”何氏只觉得荒唐,“你是我的女儿,你叫孟柔啊。你,你怎么能……你竟改了名字?不过是改个名字,你还能不认……”
“不仅仅是改名。”回答她的是位戴梁冠的官员,他道,“奴婢贱人,律同畜产。她在家时还算个人,可出卖之后就已是旁人财物,与你已经没有干系。脱离主家之后便是逃奴,既是盗贼又是贼赃,本该发还原家,可是……”
天下大赦。
天下大赦是圣恩施惠,除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诸十恶大罪,犯罪之人皆可赦免。
逃奴,偷盗,都是罪,可孟柔的所有旧罪,早在她成为林寓娘的那一刻就已经烟消云散。
她已经是林寓娘。
朝臣们很快又吵嚷起来,有的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血脉生恩,怎能如此轻易断绝;又有人说,若是不能断绝,奴婢买卖又算什么,难懂日后奴婢都有父母,就算出卖了也能回家当儿女?间或还夹杂着何氏的几声尖叫,声音模糊不清,像是在说,不该如此,怎能如此。
江铣缓缓蜷起手指,远远看着孟柔,不知在想些什么。
“好,好个天下大赦。”好半晌,高坐在御案之后的皇帝低低笑起来,他一开口,朝臣们自然也都偃旗息鼓,皇帝道,“既然如此,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林寓娘闭上眼,松了一口气。
“是。”她又磕了个头,“民女,谢陛下隆恩。”
……
“她当真就那么走了?”
离宫深处的一处华贵宫室,层层帐幔之后,是遮掩不住的浓郁药气。晋阳公主恍若未觉,倚在床榻边,惊奇又愕然地看向下头回话的女官。
“是。”女官又道,“听说是黄内官亲自送出去的。”
晋阳公主沉默一会儿。
“那江铣呢?案子呢?最后是什么结果?”
女官躬着身:“大赦是在今年四月,林寓娘做逃奴、私自处分是老黄历,大将军卑幼自娶,以婢为妻,也是多年前的旧事,林寓娘都得了赦免,大将军自然也得赦免了。不过……”
不过孟壮阑入御在所就在这几日,是凑不上天下大赦这个热闹了。
幸而皇帝宽宥,说他虽然不是麟游县民,但十个指头都没了,就算怀械也做不成什么事,就当成是迷误阑入,就地赦免,让他同何氏一并还归原籍了。
皇帝亲审,百官陪审,好大的阵仗,最后却被一个庶人轻飘飘四个字结束了。
“她倒还有点脑子。”晋阳嘀咕。
女官禀报完后行礼退下去,晋阳掀开帘帐:“她没事,你可满意了?”
第80章 第80章旧怨解
“这下你总能吃药了?”晋阳公主语气泛酸,“为着一个庶人要死要活,不肯吃药也不肯治伤,楚鹤,你当真是有出息。”
躺在床榻上,得晋阳公主亲手奉药的正是楚鹤,屋内氤氲不去的浓重药气,也都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短短一个月之内,楚鹤迅速消瘦下去,形容憔悴,瘦骨嶙峋。分明是盛夏的天气,屋内的炭火却没停歇过,晋阳公主只着轻纱薄衫,待了一会儿就被闷蒸得浑身发汗,可楚鹤浑身裹在锦被里头,整日躺在床上,却没有一丝热乎气儿。
同当日在竹下县时的楚医工判若两人,更同记忆中素衣翩翩,如白玉一般俊秀的少年郎,再无任何相似之处。
晋阳不由抿了抿唇。
离宫统共也就这么大,前朝发生的事,后宫自然有所耳闻。楚鹤得知林寓娘出事,是汤药也不喝饭也不吃,铆足了劲折腾自己,非要晋阳公主给个说法。
但还没等到公主出手,林寓娘只就凭着几句话全身而退了。
天下大赦,更名改籍,这些话不是公主或者女官能够编出来的。林寓娘当真没事,楚鹤心头一松,如槁木死灰的脸上泛起些许轻松笑意。
盯着楚鹤喝过药,公主替他掖好被子,听见他道:“放她走吧。”
晋阳似是没听见,转身笨手笨脚地收拾药碗。
“还请公主,送林寓娘离开麟游县。”楚鹤捂着嘴咳喘一阵,“林寓娘虽然脱
身,可终究是扰乱了旁人的计划,那些人只怕不会轻易放过她。不论她是孟柔,亦或是林寓娘,她都不属于长安,也不属于麟游。还请公主送她离开,或是回乡,或是回江城,总之……”
“你这样在意她。”晋阳公主扔开碗,瓷碗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眼神也彻底冷下去,“她说她与你只是师徒之谊,可天底下哪有师徒会互许婚姻盟定三生?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
“她是我唯一的徒弟,也只会是徒弟。”楚鹤知道同她说不明白,干脆放弃解释,只道,“让她远离麟游,离开长安,此后我与她再无见面的机会,这不正是公主想要的吗。”
确实如此,不单是林寓娘,就是府中女官,医工,自从寻到楚鹤之后,晋阳恨不得把他锁在笼子里关起来,恨不得他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可现在他心心念念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晋阳移开目光,状若无意道:“你为什么非要让她走?方才你也听见了,江铣与她并不是毫无情意,或许她并不想走呢?”
楚鹤思索一会儿,竟然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他轻轻抚摸腿上伤痕,“我是走不出这牢笼了,只想着她若是能够逃出去……但或许,她并不想要离开。”
晋阳公主瞬间被激怒:“你还想要走?你的腿都废了,凭什么走出去?你……”
楚鹤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古井无波的一双眼睛,看得公主倏然一静。
楚鹤的腿废了,毁在她亲自命人掺在药里的铁粉上。锦被下裹着的一双长腿,原本骨肉匀亭,原本坚实挺直,可现在却如沙漠中渴水的树枝一样干瘪枯瘦,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肉裹在腿骨上。
楚鹤腿上原本就有旧伤,也是先前在公主府里,他倔强不肯低头,被公主罚跪所致。新伤牵动旧伤,经久不愈,彻底损坏了经脉,如今就算换了药,让伤口愈合了,楚鹤的一双腿,也只能支撑着他在府中四处逛逛,再也走不了远路。
也再不能南下江城,再不能逃开她的视线。
此事原本错在楚鹤,若非他逃跑同他人成婚,晋阳也不会如此行事。原本是楚鹤错了,可如今随着心意将他困在床上时,晋阳又不知为何生出些无措。
“楚鹤,你不要再忤逆我了,好不好?我们就像从前一样……”
晋阳公主放软了姿态,妩媚上挑的一双凤眼中盈满切切情意,天底下除了皇帝之外,就连燕王、晋王这些同胞皇兄也不能叫晋阳低头。可楚鹤忍耐着双腿不断传来的绵绵疼痛,唯有冷笑而已。
楚鹤七岁入太医署,十三岁便考取医工,可他是药童出身,就算当上医工也只有提医箱煎药的份。那年也是正值盛夏,晋阳公主在乐游原设场行猎,他跟随太医监随行服侍,意外救了公主一命,而后便被公主点入府中随侍。
他们不是没有情好的时候。堂堂大秦公主,皇帝的掌上明珠,却同他一个养病坊出身的小小医工耳鬓厮磨,形影不离。她对待旁人时冷若冰霜,有如天上高不可及的明月,夜深人静时却肯与他鱼水相欢,在他怀中尽展媚态,让他唤她小名。
谁能不着迷?没有人会不为此而动心的。楚鹤一边沉沦一边为此而惶惑,他知道自己不配,却有幸落入最好的美梦中,若这真是一场梦,他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但梦总是要醒的。
晋阳公主是皇朝的明珠,所择选的驸马,自然不会是一个生父母不明的小小医工。荥阳郑氏乌衣门第,钟鼎之家,嫡次子郑珺天生聪慧,少负盛名,是千金之子,也是皇帝钦定的驸马人选。
可是楚鹤不知道。他出身鄙陋,又性情孤僻,一向独来独往,心里装着个人,便一心一意只看着她。当晋阳公主无故消失时,楚鹤像个无头苍蝇到处乱撞,却在朱雀大街上看见了公主出降的盛大仪礼。
漫天花钱洒下来,彻底碾碎了他的梦境。
又过了一个月,晋阳公主回到府邸,仍旧唤楚鹤随侍左右,嬉笑怒骂一如往常。楚鹤就知道,所谓多年情爱,不过是公主的一场游戏,他只是她的木偶,是她的众多玩伴之一。
可他不是她的木偶。
晋阳公主没有答应,楚鹤也没再坚持,吃过药,淑过口,就仍旧躺回去闭上眼睛假寐,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兴致。先前林寓娘没出事前他就一直如此,不开口,不说话,不应答,像个灵魂逃逸了的空壳子。可晋阳知道他不是,他只是不想理会她。
就连皇帝也不曾这样慢待她。晋阳才刚压下几分的怒意复又升起来:“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杀了她?!”
楚鹤眼皮下的眼珠似是动了动,终究是没睁开。
晋阳公主胸膛起伏一阵,甩袖往外走。
“来人!”
“臣在。”女官躬着身,等候吩咐。
“你派人,立刻去把……”
去把林寓娘杀了?先前她无故离京已经被父皇申饬,若在这节骨眼闹出人命,只怕说不过去。一句天下大赦,已是让林寓娘在皇帝和百官跟前露了脸,不是不能要了她的命,只是善后会比较麻烦。
更何况,若当真杀了那个女人,楚鹤他……
“算了。”
晋阳回头看看房门,有些想回去,又不想回去,咬着唇站在原地。
女官轻声道:“公主,驸马为您新挑选了好几位如意郎君,已经送到离宫了。公主不妨去……”看见她腮边的泪水,“公主!”
一声声关切的呼唤由近及远,顷刻间,周围女官侍仆跪了一大片。
“公主恕罪!”
晋阳看着满地的后脑勺,本该是最熟悉不过的景象,却总是让人无端觉得冷。
在离宫,在麟游,在长安,在公主府。人人都敬她,以她的喜为喜,以她的乐为乐。
可只有楚鹤爱过她。
“算了。”晋阳喃喃道,“既然是他想要的,那就算了。”
……
“娘子小心脚下,五郎只是说气话,郎主也没说就要……您千万别着急。”
戴怀芹沉着脸下了马车,一言不发,扶着菩提快步往里走,这里是江府置在麟游的别业,她同菩提从未来过,站在假山面前怔愣一会儿,好歹冷静了些,令差使个小厮在前头带路。
说是别业,实则也同江府住宅差不多大小,一行三人走了许久,终于来到江恒的书房前。
房门紧闭,两个把守在外的护卫得了江铣的吩咐,并没有阻拦,只是看着菩提道:“戴娘子,郎主的意思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的确,此事一旦闹开就再没有回转余地,何况崔有期就在别业,若是让她知道了……
菩提知道事关重大,朝她行过礼就远远退开,那两个护卫也走得远了些,在附近把守着不让人偷听。戴怀芹踌躇好一会儿,站在原地勉强定了定神,推门走进去。
江铣正跪在书房正中,听见背后有人开门,只是侧了侧身,没有回头。
“五郎,你……你怎么如此糊涂!”
卑幼自娶,另立别宅,再有良贱越色通婚,一桩桩,一件件,皆与那个死而复生的庶人有关。从长安到麟游,戴怀芹坐在马车上听完前因后果,冒了一阵又一阵的冷汗。什么天下大赦,什么林寓娘,稍有不慎,就连整个江府都会被牵连进去。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庶人,而现在的一切,也是因
为那个庶人。
“陛下都肯放过你了,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你自己?出族离家,那是多大的罪过,你究竟知不知道!”戴怀芹不敢置信地攥住儿子的肩膀,“五郎,你是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