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吻我(2 / 2)

“我还记得,你刚来癸水时,总因体寒腹痛,我去椒房殿陪你,顺道同你缝几个月事带,太子撞见后问这是什么,你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不肯说,他私下寻我……咳咳……”

舞阴被辛辣的酒呛到,“那是太子第一次同我说话,我很高兴,毕竟那是未来天子,便细细解释,那是女儿家长大后都需要的东西,现在阿婵也需要,他便让我教他做,我吓坏了,连忙拒绝。”

“再后来,听闻他自己找嬷嬷学,把那年进贡的上好丝缎全剪了,送去一叠给你,被皇后娘娘知晓,骂得他狗血淋头。”

舞阴一阵恍惚,那会路过椒房殿,偶然瞥见被罚跪的太子殿下。

他过分稚嫩,刚抽条的身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大雨瓢泼将一缕缕墨发浸透,绯色发带被雨浇成暗沉的红,嘴唇煞白。

“长乐,驸马去行宫那夜,我还叫他别去,”她泪水打湿素衣,“我说太子为了阿婵,连女红都愿意学,父皇待阿婵那样好,太子岂会悖逆她心愿?”

“但魏王兄拿出衣带诏,让驸马即刻带兵救驾,他便去了。”

姜容婵眼眸睁大,豁然起身,死死盯着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半晌才挤出几个字:“什么意思?”

“父皇身强力壮,驾崩前的病,太医皆称有七八成可能熬过去,怎就病来如山倒,一睡不起?”

姜容婵只觉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向头顶,勉强平静。

“父皇素有痼疾。”

“我那夜思念驸马,扮做男儿拿令牌偷溜进驻守京师的军营,藏在驸马帐内,”舞阴嘴唇翕动,“我看见了那份诏书,就是父皇的字。”

没人知道公主躲在虎贲校尉床榻下,瑟瑟发抖,听外面新君部下如狼似虎地四处捉拿逆党。

“字迹可以伪造。”

姜容婵手不停颤抖,她府中有位属官,便擅长以假乱真,那份天下皆知的“先帝遗诏”,便由那属官誊抄后给丞相一览。

但是,她从未命属官写什么衣带诏。

“长乐,我自缢只为骗你见我,”舞阴神色戚戚,“待明日,我便自请和亲,唯有一事恳求,亡夫并非乱臣贼子,你能否劝陛下网开一面,饶恕他亲族,允他一家老小回京。”

姜容婵僵在原地,印象中舞阴母族煊赫,素来不肯低头。

心软一霎,她便抬手抚上女人瘦削的脸颊,声音疲倦。

“舞阴,我只能保证,你会在长安城,安度余年。”姜容婵柔声解释,“驸马的亲族恨他,是他的敌人。”

他是谁,不言而喻。

他的敌人,向来不会单独恨一个人。

说来可笑,世人都怀疑那四年里,长乐与新君渐生嫌隙,分道扬镳。

唯有他们的仇敌,固执地认为姜容婵便是姜云翊,姜云翊便是姜容婵。

舞阴睁大眼睛,泪痕已干涸,望着那道离去的身影。

长乐待父皇一片孝心,甚至甘愿远离长安锦绣堆,只为守陵,知悉此事怎可能无动于衷,甚至没流露半点恨意,定是她不信。

定是她被皇帝温柔虚假的外表蛊惑。

“阿婵!”她喘着气,“他弑父杀兄,你竟也信他,你竟敢信他……”

女人哀泣声音逐渐远去,姜容婵扶着女使上马车,腿一软险些踩空。

“告诉陛下,我近来身体不适,得回府中静养。”

*

辰时三刻,莲花帐将床榻闭合得严实,透不出一丝光亮。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帐幔,玉扳指不小心碰着悬挂帐幔的小银钩,发出细微的金玉相击声。

修长手指顺着女人沉睡的脸颊,一路流连向下,划过肌肤细腻如脂的肩颈,一手虚虚拢住纤细脖颈,脆弱又毫不设防。

明亮天光透过窗,少年温雅面容多几分怨恼。

不是恨不能扒皮剥骨的怨,是珊瑚枕上千行泪的怨。

姜容婵睡梦中,只觉脖子上缠了东西,凉幽幽的,她半梦半醒睁眼,猝不及防撞进皇帝双眸。

“我怕阿姐想我,索性看望一番。”

姜云翊语气柔和,掌心搭在她额头,“似乎是我多虑。”

“既然如此,陛下不必再留。”

看见他,姜容婵不由想起舞阴的话,耳畔瞬间嗡嗡作响,面上血色褪尽。

她语气过于冷硬急迫,反倒透出几分不对。

少年幽幽眼眸凝着她,“阿姐怎的突然怕起我了?”

他眉眼微弯,叙旧般闲话,“阿姐去了趟舞阴府上,回来便不理会我。”

皇帝声音平静,指节微蜷曲,撩过她脸颊,“亏我当年心软,饶她一命。”

姜云翊俯身靠近她右耳,灼烫呼吸拂过雪白肌肤,姜容婵身子战栗,疑心耳垂被他含住,不曾注意他眼眸隐隐跃动的兴奋。

“我当年本想杀她,可她抱着驸马残尸哭得撕心裂肺,我便想,倘若是我输了,倘若死的人是我,碎成血块的人是我,”他语气隐含几分向往,“阿姐会不会也那样伤心,就像舞阴哭她丈夫一样哭我?”

想起姜容婵可能为自己落下的泪,他那不存在的怜悯心才浮现,留舞阴苟活。

皇帝闭了闭眼,冷笑:“时隔四年,我才发觉,心慈手软当真要不得。”

姜容婵胸口起伏,气得半晌说不出话,邪火乱窜:“陛下是否还要我夸赞几句?”

她指着皇帝鼻尖,嘴唇颤抖,想问他当年是否真的弑君。

但不能,会害死舞阴。

“阿姐想问什么,我都知道,”少年握住她手指,仿佛一眼洞穿她心底波澜,垂下眼睫轻笑,“她说的疯话,我岂会不知?”

“父皇当年病到糊涂,疑心愈重,我侍疾时凡是汤药,他必要我亲尝过才肯入口。”

姜容婵眼睫颤抖,知晓此事,还是在行宫僻静角落听见父皇寝殿的宦官小声议论:“哪有让皇太子试药的道理,是药三分毒,何况太医下的猛药,这种差事稍微体面的宦官都不愿做。”

“我喝他的药,与他共处一室,闻同一炉香,阿姐,你告诉我,我要如何害他?”

少年清润嗓音落下,似风吹碎玉,神色也像碎了的玉。

“阿姐,舞阴说几句话,你便将我想得禽兽不如。”

他声音越来越温和,温和到委屈的地步,没半点嗔怪的意思。

姜容婵凝视着他,从她角度望去,少年长睫洒下阴翳,掩饰所有可能暴露的情绪,几缕青丝垂落,衬得苍白脸颊愈发脆弱。

怎么看,都像是她冤枉他。

“是我错怪陛下。”

姜容婵语气平静,却在猛地意识到什么后,猝然变色。

皇帝出行岂会披头散发,何况他身上并无惯常熏的龙涎香,而是一股女子爱用的花香。

姜容婵面色铁青,目光扫过他衣襟,“你昨夜在哪睡的?”

少年指着床榻,恬不知耻淡声道:“这里。”

时值春日,她穿的寝衣愈发薄,姜容婵下意识低头看眼松散衣襟,一片细腻雪白若隐若现,不由怒容满面。

“荒唐!”

姜云翊做梁上君子还不够,现下竟学会爬床了。

“阿姐,我有苦衷,”少年眼眸幽深,俯身凑近,呼吸与她交融,“得知你因疯妇几句挑唆便离宫,我辗转反侧,只好亲自来寻你方解心头怒意。”

“可见你睡着,我便不忍心质问你,”他笑吟吟的,带几分纵容,“只好怪罪舞阴,都怪旁人挑拨,阿姐才疏远我。”

姜容婵愕然:“你赐毒酒了?”

“没有,”皇帝轻描淡写否认,“我只是命法羡将她软禁而已。”

软禁比赐死还可怕,法羡这种酷吏折磨人的法子数不胜数。

“阿姐想救她?”姜云翊愈来愈近,甚至像要欺身压上去,一字一顿,“可她污蔑天子,构陷离间,我委实恼火。”

姜容婵僵住,她单薄寝衣下空空荡荡,此刻皇帝虽不曾真正压上来,两人身体却挨得格外近。

他怎么浑身都硬,先前不觉得,现在身体若有若无蹭到她胸前,铁似的难以忽略。

少年浓密眼睫快要扫上姜容婵肌肤,呼吸洒在她鬓角、耳垂、脸颊直到唇畔,喃喃道:“怎么办?”

姜云翊胸腔内剧烈跳动,激动至极时眼前阵阵模糊,眼前人近在咫尺,温香软玉,只是虚拢着她,便觉神魂飘荡,如堕云端。

理智稍稍回来,他等待姜容婵的反应,可能会骂他,也可能温声哄骗他先起来。

然而,姜容婵窘迫到想夺榻而逃,她紧抿着唇想给胸前再披块布料。

听见皇帝低声询问,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重复:“怎么办?”

一瞬寂静后,耳畔呼吸陡然沉重,被强行压抑后,取而代之的是鼓噪心跳。

他语气轻柔到近乎听不见,唤了声“阿婵”,下一句却清晰到不容置疑。

“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