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寝宫一片狼藉。
受伤程度不同的三位巨人昏迷不醒, 地面满是不规则的血迹,滴状的、喷射状的、拖拽型的、弧形晕开的……猩红夺目。
矗立在门口的二人也狼狈至极。
巨人身量高挑,她胳膊横贯着一道血豁口, 里外层衣服皆被子弹划破,黏腻的血沿着破口渗透衣服。
“我, 我帮你包扎一下伤口……”
美人指尖微动, 清冷嗓音颤抖, 略带些讨好的意味。
那清傲绝尘的仙子眸里满是心疼与爱惜,可她妄图躲过话题,笨拙地讨好对方, 不惜自折一身风骨。
虞以松的喉咙突然像被石块堵住, 酸乏胀涩, 难受痛苦得说不上话。
她的阿晗不需要低头,更不需要讨好谄媚,那天仙般的人儿就理应被捧在手心, 高举头顶, 叫人自甘匍伏。
可虞以松妄想更多,她想和她的仙人谈情说爱, 她想臣服于仙人, 她更想进入仙人的世界。
但那仙界的大门从不为她启开,甚至屡屡将她这修士拒之门外, 时日渐长, 待那仙人尝试主动邀请她进入时,大门发出了刺耳的金属剐蹭声。
它的轴生锈了。
仙门浮翠流丹、璀璨耀眼, 又如何能落下腐朽破烂不堪的伤痕。
修士对那处向往已久, 疼惜爱护之极,她不想勉强, 那,那便不进了吧……
就好似有的人,本就注定没有缘份。
巨人摇摇头,后退一步,退回安全距离。
凉风霎时穿过两人间的空隙,夏晗的心脏仿佛也被挖空了一块,阵阵寒风毫不留情灌入,汹涌侵袭,吹得血液发凉。
她说:“我的女儿还在外面等我。”
她转身离开。
她走得决然又利索。
“虞以松!”清冷嗓音碎了满地,低声颤吼之人好似也随之破碎,仿佛再也拼凑不起来。
巨人脚步毫无停顿滞涩,头也不回,她平稳地、带着释然地悄声远离。
来也静默,去也无声。
美人捂着猛烈起伏的胸口,暴烈的心跳好似要将她五脏六腑都撕碎。
一时喘不上气,清瘦高挑的身影蜷缩一角。
清冷月光如织,浅浅笼罩身影。
初阳如期而至,均匀洒遍大地。
“阿晗,阿晗,醒醒……”
“姐姐!”
耳旁嗡嗡作响,两把熟悉又焦急的声音交替响起。
美人脑袋埋在膝盖,她微微抬头,双眼露出,缓缓掀起眼皮。
“暄姐,阿时……”
她声音干涩低哑。
贺暄和夏时瞬间松却一口气,可转而又提起了心。
阿晗怎么弄得这样狼狈?
挨谁欺负了这是?
可答案又很明显。除了那位大人,没人能欺负现在的阿晗。
贺暄仰头,她站在夏晗脚边,心疼地看着妹妹。
美人蹲坐门边,双手抱膝,下半张脸还埋在里面,一副十分没有安全感的模样。
脖颈脸颊沾满早已干涸的血迹,秀发凌乱,那双狐狸眼迷茫又痛苦,颇有种战损破碎的凄零美。
“阿晗。”
贺暄语气温柔,可夏晗阻止了她接下来所有可能的安慰。
“说说正事。”
战损美人理智冷静依旧。
夏晗目光移向站在姐妹俩身后的助理:“先找人把她们三人分开关押看管,不能出一点岔子。另外宫殿大门修好没?”
乔助理深呼吸,猛地点头:“按您吩咐做了加固,也给卢濛分配了大门监控的权限,她现在就盯着门外的情况,但可能支撑不了太久。
美人凝神。
乔助理沉着气说道:“外面舆论炸开了。”
情况可谓是相当复杂。
“虞君昨夜星驰电掣从三陆来,宫门关上没几个小时,玄又南中伤狼狈出门,她在媒体面前胡言乱语,说是您妻妻二人联手伤的她,完全没提她们是如何规划杀了您的。”
乔助理知道夏晗和虞以松分手了,若是她的主观语句,断不会用‘妻妻’这种词汇。
夏晗听下去,心头发紧——在这种最不能连累虞以松的时候,媒体还是将她二人捆绑在了一起。
巨人昨夜的到来完全出乎她预料。
她以为,以为……
美人浅浅阖上眸子。
“三陆今早通过了一项决议。”乔助理缓缓呼出一口气,“她们希望您说出在宫殿里发生的情况,撇清虞君的嫌疑。”
说是希望,实则是要求,相当于强迫夏晗把罪责全都拦自己身上,这事儿和三陆完全撇清。
要撇清,确实也很容易,毕竟如今神洲皆知她夏晗就是虞以松的妻,妻子被欺负,巨人奔赴一陆也是合情合理。
夏晗沐浴,换了套礼服,亲自推开宫殿大门。
古朴的宫门缓缓打开,紧紧盯梢的记者闻风而动,镜头对着宫门,咔嚓咔嚓一顿拍。
美人一袭庄严的淡金色礼服,修身线条勾勒出完美的细腰窄肩,眉眼清冷,冲淡了极佳身材带来的轻佻感,她完美融合了肃穆与矜雅。
狐狸眼缓缓垂下,曜黑石般的眸子静静扫过在场众人。
君王薄唇轻抿,气压低沉,本想直接开口刁难的记者都被冻了个猝不及防。
方才还咔嚓声响的宫殿门口,此时竟突兀地陷入一片寂静。
站在中央的记者是一陆公民,她自认是孔君的追随者,自认不畏巨人权威,于是她率先打破寂静。
“夏,夏君。”
可开口便是结巴,很是掉了链子。
她面色陡然涨红,从脖子红到额头,但口子一开,话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她。
“请问!您是,是否和虞君合伙,伤害了八陆玄君,囚禁了二十一陆严君、三十陆寇君!”
说罢,她大口喘息,暗自庆幸自己做了第一个提问的人。
君王轻笑,言语却不带丝毫温度:“我们一陆的记者就这么个采访水平吗?”
话锋凌厉,毫不留情。
那方才还在暗自庆幸的记者面色再度涨红,又尴尬又羞恼,简直想找个地方钻起来。
出头鸟被打了,剩余记者暗暗庆幸自己不是第一个提问之人,同时也知晓了这新君的脾气,愈发不敢放肆,生怕君王震怒,下一个被拎出来针对的就是她们。
君王开篇一番话震慑全场,底下众人面面相觑。
个人的力量终归渺小,部分记者心慌意乱半晌,平复思绪后总算意识到一对一提问颇占下风,她们索性几人并肩站出,再度重复第一个记者的提问。
语气总算硬朗起来,但那几人脖子是微微缩着的。
夏晗在心中数了五十下,这才有第二波提问的站出来。
她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请问你是基于什么消息渠道得出的结论?”
“请夏君正面回答问题!”
“好一个正面回答问题。”君王轻蔑一笑,那挑起的狐狸眼尾极尽讥讽,“不知诸位是否发现了一处巧合,神洲各陆的律法都明文规定了一般的举证原则——谁主张谁举证。”
“请问,提问的几位小侄,你们可有证据?”
“您这完全是强词夺理!玄君身上两处伤口就是最明显的证据!除你妻妻二人以外还有谁会伤害玄君!?”
“就是!您仗着我们不能进宫殿,便伤害、囚禁我们的母亲,事到如今证据确凿还歪曲事实!”
君王突然厉声:“究竟是谁歪曲了事实,一瞧便知。”
身后,守卫推出十块方形屏幕,每块大屏的边足有巨人一条腿长。
视频开始播放,那是一个夜视状态下的监控视角,玄又南、严献和寇往紧张兮兮地站着,孔蛰躺在床上。
严献突然抓起杯子,砸在孔蛰身上,怒喝:“别动!”
孔蛰痛呜一声。
紧接着,玄又南的剑突然挥向严献,严献猛地闪躲,但头发还是被削了一截,视频刻意划圈放大那簇被削下来的头发,巨人破口大骂:“你的剑!”
视频到此播放结束,众人哗然。
“事实就是,她三人狗咬狗,甚至还胆大包天在我们一陆神圣的宫殿里,伤害我们的先任君王!”美人看向镜头,“玄君,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远在八陆收看直播的玄又南,气得用长剑砍了几棵树,那张娃娃脸满是阴鸷,女人咬牙切齿:“夏晗!!”
“至于大家关心的虞君,她在这场狗咬狗内斗中,为保护我一陆先任君王奉献良多,我相信诸位守在门外的记者们有目共睹。”
美人顿了顿:“她受伤了,手臂受伤了。”
乔助理站在董事长身后,莫名觉得这连续的两个‘她’字,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眷恋,还夹杂些许淡淡的失落。
“那,那请问您和虞君往后是要异地恋吗?或者您去寻她?按三陆的陆君管理条例,虞君不能擅自离开三陆,这次她破例前来,是,是因为您吗?”
视频为证,作不得假,反应机灵的嗅着八卦的气息,连环炮似的丢出问题。
新君王一时沉默,众人心口又提起一口气,生怕问得太私密被巨人收拾。
她们大气不敢喘,紧紧盯着巨人。
“我们啊……”美人清冷嗓音近乎叹息。
那一声‘我们’听上去十分遥远,又似触不可及。
美人倏然绽出绚烂笑容:“你——”
那‘猜’字尚未来得及道出口,底下众人爆发出连声的惊叹,声音一浪更甚一浪。
“劲爆!虞君方才宣布竞选三陆议会长!!!”
“哇哦双向奔赴的爱情!她为了她直接向三陆稳定多年的政.体宣战!”
夏晗愕然,但面上仍然维持着适才的笑。
作为最贴心的特助,乔助理十分上道,火速切换大屏幕内容。
——虞以松数分钟前的竞选视频。
巨人身着浅金色礼服,目光直视镜头,沉敛稳重,面庞庄严清肃,身姿挺拔如松,一副实权首长应有的模样跃然屏幕之上。
那颇具信服力的温沉嗓音淡声念出词句,字字敲打在美人凶猛跳动的心脏上。
第82章 第 82 章
正经严肃的宣言说完, 那人面上露出淡淡笑意,颇具威仪又不失亲和,夏晗紧了紧呼吸, 目光有一瞬的涣散。
视频播放完毕,现场撰稿人紧锣密鼓地敲打着键盘, 采访记者们在底下小声交谈, 她们当着正主面吃瓜, 甚至是君王的恋情瓜,都兴奋得很。
片刻,交谈声过去, 记者职业素养重新上线。
如正常的新闻发布会一样, 乔助理挨个点名, 被点到的记者提问。
因着先前播放过玄又南剑刺严献的视频,众人暂时对夏君的信任度比较高,夏晗也没再吓唬记者, 接连有序的一问一答在和谐中进行下去。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八陆记者, 她问:“请问夏君,您打算何时放了严君和寇君?”
这提问颇具引导性, 上来就给夏晗定了性。
君王清冷眉眼依旧:“严君和寇君在内斗中受伤, 她们害怕受到玄又南的报复,选择暂时留在一陆宫殿养伤, 还请诸位小侄多多理解。”
没有凌厉地驳斥记者, 反倒是语气平和。
有费云躲居三陆宫殿的案例在前,众人恍然大悟。
采访结束, 守卫清场, 乔助理随着夏晗回宫。
美人面色苍白地靠在躺椅,纤手捂着胸口, 薄汗覆满额头,她目光定定看着那循环播放的竞选视频。
门外,贺暄着急地在妹妹居住的寝宫门口打转。
“阿晗怎么了?”
夏时手臂夹着电脑,紧紧盯着闭上的大门。
乔助理语气颓丧:“夏君昨天白日开始就没吃过东西,昨晚一场恶斗耗了不少精力,夜晚没休息好,方才还和记者高强度滴水不漏地对线三个小时,低血糖了……”
“那你愣着干嘛?”贺暄都无语了,“赶紧给阿晗送饭进去。”
乔助理摇摇头:“夏君吃不进东西。”
“那吃不进也得吃,补充精力。”
“你别逼姐姐。”
夏时与贺暄目光相撞,同时生出恼意,正要迸发火光之际,乔助理默默挡在姐妹俩中间,详细解释。
“夏君这段时间一直保持着巨人体型,已经完全吃不进她从前爱吃和能吃的东西了,勉强吃会恶心犯吐。”
“我们按孔君的食谱给夏君送过几顿,她勉强能吃得下但……嫌味道寡淡,不愿意吃。”
贺暄:“……”
巨人饮食生活习性是隐私,不会公开,甚至会捂得很死,在场三个小人都犯了难——她们没有照顾巨人、和巨人生活的经验。
夏时推了推眼镜:“要不问问那位大人。”
贺暄动作迅速地掏出手机。
一阵等待铃声响起。
嘟、嘟。
只响了两声,电话便被接通,三人面面相觑。
对方没开口,贺暄直入正题:“母亲,我妹妹……她食欲不振,饿了一天吃不下原来爱吃的食物,我想问问您,我该给她准备什么食物。”
电话另一端沉默片刻,又好似低声叹息,三人同时提起一口气,紧张兮兮等待巨人的回答。
“植物。”
温沉嗓音缓声道。
贺暄赶紧追问:“能具体点儿吗母亲?”
那头又是一顿,恰此时,贺暄余光捕捉到一抹清瘦巨大的身影。
美人脚步放得极轻,狐狸眼直勾勾盯着贺暄手里的电话。
“没办法具体,现存的所有植物,包括植物的果子,果子的外皮,都得让…让她试一下,总能寻到最爱吃的。”
话语结巴的一瞬,不知巨人是否在思考该用什么称呼,到最后堪堪只用了一个‘她’。
轻飘飘不带感情的‘她’。
美人红了眼眶,薄唇紧紧抿着。
贺暄心疼不已,赶忙追问:“母亲,是所有巨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吗?”
“嗯。”
“那,大概得花多长时间适应?”
姐姐为着妹妹,想方设法延长通话时间。
“因人而异。”那端突然换了把人声,温沉被清婉取代,“若是你家夏君大人运气足够好,指不定第一把就相中了最爱的食物,不必尝遍百草。”
“贺小侄在这东问西问,倒不如早些为你家夏君大人准备食物呢?我家虞君大人可是要上班的,少打扰她!”
嘟嘟嘟。
通话毫不留情地挂断。
虞以松无奈道:“别对我女儿那么凶。”
“哼,你女儿。”费云掀了个白眼,但因不经常翻白眼,黑溜溜的眼珠子只翻到一半,瞧着滑稽极了。
“那可是,你、前、妻的姐姐。”
“你也知道是前妻。”虞以松垂眸继续干活,耸了耸肩。
前妻,顾名思义以前的妻,和现在没半毛钱关系。
费云原本倚在虞以松和费雨身后的软床,听到虞以松的电话后,身子突然像年轻了千百岁,猛地起身抢过对方电话,帮她把接下来的话都说完。
谁知这不争气的家伙还在为前妻辩解。
清婉面容略带愠怒。
“别以为我没闻到你昨晚回来时身上那股子青松香味。”费云骂骂咧咧。
虞以松一时被噎住,脑袋埋得更低,耳朵悄无声息红了。
“你你你!分手了还干这种事,真渣啊……”
“别说了,要脸。”
费云:“……”
“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指尖在那人背后隔空指指点点,“所以你还不死心是吗?”
“不是。”
温沉嗓音闷闷的,巨人像只被暴雨淋湿找不到家、浑身湿漉漉的落寞大狗。
费云看着那人胳膊包扎的绷带,心脏瞬间被揪得生疼-
夏晗面前摆着琳琅满目的植物。
竹子、芭蕉叶、荔枝壳、玫瑰花、牧草、海藻、葫芦……各式各样,只要是能搜寻到的植物,都陆陆续续被呈到她餐桌上。
一旁放着热气腾腾的火锅,那姐妹俩巴巴地看向她,闪着碎光的眸子无声催促:快吃。
美人捏起一根青竹,放进沸腾的锅里。
贺暄:“?”
夏时:“?”
这什么吃法?
汤水滚过竹子,表皮的青翠色泽逐渐变得浅淡,美人淡定地拿起竹子,薄唇轻吹,热气弥散。
咔嚓——
一口下去,口感清脆,但味道青涩,表皮吸了些许辣油,稍稍冲淡了涩味。
可辣和涩都是刺激性味道,两相碰撞之下,口腔内像是有两股不同的恶势力在打架,愈演愈烈,好似吃了个脆爽爆裂的炸弹。
美人面不改色地咽下去,不禁疑惑。
那人怎么会喜欢吃竹子?还吃得那般香甜可口,竹绿大眸每每都吃得泛起碎光,仿佛品尝到了人间绝味。
“如何?”贺暄和夏时同时问。
夏晗难得沉默了瞬,旋即点了点头:“还行。”
犹犹豫豫的语气没有半点儿信服力,姐妹俩也不拆穿她,对视一眼,静静望着美人拿起第二种,第三……第十八种植物。
贺暄屏息:“都不好吃?”
美人微微颔首,面色依旧苍白。
乔助理突然跑进来,她满头大汗,手上抱着一份巨大的文件,高声喊道:“孔奕死了!”
是那日在陆议会上唯一敢与夏晗较量的议员。
“她的家属正抬着遗体往宫殿门口来!”
夏晗接过文件,快速翻阅,目光定在【心跳骤停】四个大字上,眉心紧拧。
“孔奕进ICU是她自己刻意的安排,怎么会横生意外?”
那日突然掀起的舆论,正是孔奕的手笔。
狡猾的陆安部长目睹先君王被控制,她选择不直接硬碰硬,转而当场在议会大厅倒下,之后的事便无需她操盘,自有人会替她掀起舆论。
她只需在ICU美美躺着休息。
但现在,身体完全康健的孔奕死了。
“我本安排了人去查,可医院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民众纷纷开了直播,要求您给个说法。”
“从医院到宫殿门口的路上,群众围着孔蛰的遗体和家属,这会儿乌泱泱一大片人已经快接近山脚。”
才扭转的舆论一下子被打回原型,甚至更加恶化。
乔助理看着面色苍白无比的夏晗,心中很不是滋味,她跟随夏晗已久,对夏晗的感情实则与贺暄夏时姐妹俩无二。
善良的群众不知道自己被利用,日夜为正事繁忙奔波的君主反倒因此吃了个闷亏。
堪比孔蛰迎亲队伍规格的群众蜂拥上山,黑白交映的色彩蔓延开来,扩伸至城市边界。
最前方是被簇拥保护着的遗体,前后喇嘛唢呐呜呜吹着,瘆人却可悲。
孔奕的双亲哭天抢地,一步一磕头,额头血肉模糊,双鬓铺满干涸的血,新鲜血液仍在冲刷旧的涂层,骇人瞩目。
夏晗被堵在门口,无路可进。
倘若有上午的记者在此,定能轻易观察出,清瘦的君王腰线更细一截,身型愈发清扁。
守卫堪堪围在君王身前一步的位置,张开双臂拦着群情激愤的民众,暗处的观察者高声拱火。
“新君害死无辜良民必须给个说法!”
“请新君引咎退位!还一陆风清云朗!”
每叫一句,所有群众便跟着重复喊,轰轰烈烈的请求之声回荡山间,震得群鸟高飞。
人群推推搡搡挤挤攘攘,有人见突破不了守卫,摘下鞋子便往君王身上扔去,民众有样学样,霎时间,空中乱鞋连飞。
纯白裤腿一次又一次沾上尘灰,暗处,枪口悄无声息举起。
第83章 第 83 章
人群闹闹哄哄, 戴着遮阳帽的枪手被挤了挤,身型一晃食指扣住扳机。
极轻的‘哒’一声在鼎沸人声中隐匿无踪。
她压了压遮阳帽,唇角微微扬起。
忘了上膛, 算你命大。
只这运数,你又能维持多久?
人头攒动间, 枪手被迫退至角落, 悄然等待二次机会。
乱鞋在君王的安全圈里堆成小山。
守卫身前被民众挤压推搡, 各式汗水与唾液齐飞,身后是不断堆积的鞋,高度层层叠加, 腰都被这些带气味的鞋裹住了。
好在她们生得高大, 不必与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之人脸贴脸。
队长才松了一口气, 余光触及隔壁的新同事,瞳孔骤缩。
只见清秀的新队员被一公民搂住脖子,那人趁着情况混乱, 悄悄亲在守卫脖子上, 队员被亲得满脸通红,敢怒不敢言, 双手还得张着阻拦激进的民众, 没任何一只手能空出来阻拦女人的骚扰。
冷目斜射,那偷亲人的女子躯体一僵, 遗憾地收回嘴巴, 她恼得瞪了眼守卫队长。
新队员压低声音:“队,队长, 那是我未婚妻。”
队长:“……”
所以你被骚扰只是我的臆想?
“她怕我被其她人撞到, 就来了。”
所以你俩干脆搂一块儿了是吧?
队长狠狠被噎住。
夏晗这才发觉俯视角度的妙处——无数黑漆漆空洞的枪口、守卫之间的闹趣、声嘶力竭的群众、真真切切沉浸在哀痛中的死者家属、乱飞的小鞋,都可一一尽收眼底。
扔在她身上的鞋力度之轻, 犹似用碎散的红豆砸小人,不痛,有的甚至被裤子挡下,她几乎没有被东西碰到的感觉。
只是腹中饥饿难耐,浑身没劲。
薄汗覆在美人额尖,叫人看不出是饿的还是热的。
巨人手指微动,乔助理调动隐藏在宫墙间的摄像头,镜头捕捉人群中缺鞋少袜之人,十块大屏幕同时滚动播放人像组图,后台实时录下每位犯事公民的编号。
群众哗然,目瞪口呆地看向自家新君,一时又恼又羞。
不是说法不责众吗!?
这新君怎么回事!?
还讲不讲规矩了!?
“所有犯事人员记录在编,砸中夏君的,按辱君罪名处理;砸中旁人的,按故意伤害罪名处理;什么也没砸中的,按辱君未遂罪名处理。以上。”
乔助理的声音通过山间广播传至每个人耳中。
见状,有的人缩起脖子,但大部分的人以上榜为荣,高声叫嚣。
“有本事定我们的罪,倒是自己也给自己定定罪!欺负小人算什么本事!?”
“罪名我们认!但你的罪名你敢认吗!?”
“堂堂君王耍这种不入流的小手段,被丢个鞋子就受不了了吗!?”
孔奕的双亲更怒:“还我女儿命来!!!”
她们眸子通红,仰头死死盯着夏晗,目眦欲裂。
“孔奕之死要查,侮辱君王之人也同样要守罚,两件事不能混着谈,一码归一码。”
清冷颇具威慑力的嗓音徐徐穿透山间,君王眉眼平和,略带安抚之意。
“有必要查吗!?你在陆议会开会期间吓得我女儿晕倒!害她住进ICU,如今命丧黄泉!我儿兢兢业业为一陆工作,十年间担任陆安部长一职,护我陆民!光耀陆威!”
“她如今惨死在你这新君的手里!活活被你们的政.斗害得英年早逝!”
“她本该五年后退休,陪我颐养天年弄儿玩孙。就是你!!!你害我们家破人亡,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你丧尽天良!!!”
妇人声嘶力竭,喉咙咕涌出血,破碎凄零的声音回荡山间,许多人抹了抹湿润的眼角。
是啊,孔奕部长保护她们,为一陆争光,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都是新君该死!
呼喊新君伏罪之声一浪更高一浪。
夏晗胃部灼烧感愈发明显,她面色略微苍白,双腿更是疲软无力。
指尖微动,她阻止乔助理的替代性发言。
“我既为一陆之君,孔奕便是我的孩子、我的子民。我和你们一样,对孔奕的死感到震惊、难过、痛心。”
清冷嗓音微微颤抖,感情真切。
“我更知道她为一陆做出的巨大贡献,正因如此,孔奕的身后事更不能潦草对待。”
“可大家看看孔奕,她现在尸曝烈日,毫无逝者尊严可言。”
众人霎时看向白布包裹的尸体。
伴随君王的话落下,另一队守卫从宫门而出,为首的十八人抬着一棺沉肃庄严的棺木缓缓行来,棺木上覆着一陆陆旗。
队伍稳重前行,她们着装整齐,行进动作划一,神情肃穆悲悯。
——那是国士才有的葬礼规格。
众人即便再恼君王,也让开了路。
队伍中央几人支着一超大的隔热屋顶,队尾几人抱着茶几、蒲团、还有些零碎的清洁物品和食物。
简易素雅的停灵处架设完成,棺木在中央缓缓落地,孔奕被请入棺,遗体披上陆旗,双亲跪在蒲团重重磕头,守卫齐刷刷包围护着停灵处。
清瘦身影挺拔,君王静待家属的祭拜动作完成,声音低缓:“照顾好孔奕的遗体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还逝者一个真相。”
肃静了片刻的人群再度炸开。
“这什么意思!?”
“不是她害死的!?”
“别听上位者的借口,那都是骗人的!”
众说纷纭,更多人倾向是君王的借口,是君王想要糊弄她们。
“我将安排贴身助理和守卫共同前往都城总院,调查孔奕突发身亡的原因,还逝者公道。”
君王目光凌厉清肃,像出鞘泛着寒光的剑锋,冷冽逼人,却又无比严正。
门后出来一队守卫护着乔助理往外走,众人先是怒目而视,方缓缓让道,让道不止,还得跟在队伍后面一起去调查,生怕君王从中参假。
她们一边叫喊着还逝者清白的口号,一边蜂拥下山匡扶正义。
山间空了小半,剩余的人在宫殿门前和君王大眼瞪小眼,此时高涨的情绪慢慢降下来,众人才发现了君王的不对劲。
为何脸色这么苍白?
莫不是怕了吧?
有的人心中狂喜,暗暗期待新君陨落。
天色由明转暗,黄昏时分,离去的大部队重新归来,人们簇拥着乔助理和守卫,面上满是好奇之色。
留守在山间的人心中一紧,这个表情?是没亲自看到取证过程吗?
大屏幕上滚动的人像图片被硕大的医疗诊断书所取代。
众人清晰捕捉到了其中最关键的一行字:【死因:血液中含有过量的氰】
中毒身亡!
证据确凿!
新君自爆毒害孔奕的证据!
众人怒气上涌,方才还略带冷静的面庞,此刻满是大仇得报般的兴奋,乌压压的人群只用了半秒便推倒守卫防线,密密麻麻的小人跟蟑螂似的,直往巨人腿上爬。
撕了她!
让她当众伏罪!给孔部长正名!
“砰,砰,砰——!”
响亮的三声枪响,嘈杂似沸水般的声响霎时安静,山间在这一瞬静默无声,众人看着君王胸前的子弹洞口,突然放声大笑。
“主神有眼!剔除昏君!还我一陆清明!”
此起彼伏的声音喊叫起来,她们爬得更为张扬,更为畅快,更为无所顾忌。
难道她们不知,只要君王一抬脚,她们便只能死无葬身之地吗?
兴许是知道的,恐怕他们心中更清楚的是,君王绝不敢在这朗朗乾坤下滥杀无辜。
更何况,新君心脏已被洞穿,巨人身体摇摇欲坠往后倒去。
——夏晗接过暗卫扣压着的小人,唇角勾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诸位,让她们来给大家解释一下,孔奕之死。”
清清冷冷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正在攀爬君王的人们身子一抖,她们疑惑地往上看,抬头动作同步,疑惑的神情转而震惊。
只见君王面色红润,她掌心摊开,上面坐着三位小人儿,一旁十块大屏分别放出不同的证据,最左端仍是方才的诊断书。
往右,紧接着是一段视频,一名戴着口罩的医生拿着针管,鬼鬼祟祟地往孔奕挂水里注射液体,孔奕发现后高声呼救,却被‘医生’死死捂着嘴。
再过一块屏幕是医生的正脸照片和她这段时间的行踪记录片段,里面记载了她出入某位议员的私人住宅。
银行流水往来记录、‘医生’的认罪视频、三位议员被逮捕时的影像……
证据一环扣一环,逻辑清晰有力,孔奕之死的真相跃然水面。
——三名议员为了拉新君下台,不惜弄死孔奕。
若说上午民众的哗然声像沸水里投入烫铁,那么此刻,乌压压的声音如炸山开路、□□轰海、电闪雷鸣般爆裂。
“有刺客!保护夏君!”
舆论霎时扭转,方才还恨不得君王死去的人化身守卫,自发用肉眼检索暗处的开枪者,另一部分民众则继续替天行道。
“必须以命偿命!死刑!”
众人满怀愤恨与被戏耍的不甘,高声吼着‘死刑’,轰轰烈烈的‘死刑’二字响彻山间,不断回响。
三议员蜷在君王手心,可那掌心平摊着,任她们如何像只阴湿大虫蜷缩也不可能躲起来。
她们害怕了,慌慌忙忙便想求情。
夏君不说了全都是她的子民吗?母亲又如何忍心见着女儿死刑,再说那孔奕不是自己要进ICU吗,进去生死难料啊都是天命。
“母亲……”
议员痛哭流涕,额头磕在君王手心。
底下之人叫骂声更甚,君王只定定站着,清瘦身影如青竹般挺拔,巍巍立于一方,撑起大陆一片澄澈的天。
这便是夏晗的手段,正中红心,一击毙命。一如她对万径和千山那般,她要犯事之人于朗朗乾坤下公然社死,要她们再无翻身余地。
只是,亲手推开宫门前的一幕再度浮现眼前。
那会儿,手机收到了一份来自费云发送的文件,那端还备注了一句:【你想要的东西】
——“你想要的东西,费云会转交给你。”
——“那迎亲队伍的箱子,是大人留给我的嫁妆吧?”
——“你不是已经用了么?”
——“大人何时存的?”
——“不重要。”
不止有那十箱眼泪,不只有那十箱眼泪!
费云转她的文档里包含了三十六陆君主的习性,囊括了相当隐私的癖好,以及各陆陆议会关键人物的资料。
正是那份文件,写明了孔蛰喜欢观察重症病人濒临死亡的状态,夏晗方得以知晓,宫殿里存有关键视频证据。
一场于君王而言几乎是致命性的舆论漩涡,在那人留给她的文件里,寻到了逆风翻盘铁板钉钉的证据。
所以,虞以松都知道,她全都知道!
你的卑劣心思,你的肮脏手段,你的野心,你想成为君王……卑劣如你,她早就心知肚明!甚至还默默托举着你,保护着你!
夜深人静处,方打赢一场硬仗才平复民心的君王双手环膝,脑袋深埋其中,失声痛哭。
第84章 第 84 章
从她拿出婚书的那一刻起, 虞以松便什么都猜到了。
猜到她要离开,所以不默默为她准备用不完的眼泪;
猜到她要报复万径和千山,所以先她一步为万千母女俩定罪, 关在宫殿里,好让女儿永世再踏不出宫, 好叫她们的晚年不至于被民意反噬;
猜到她要当君王, 但是巨人记性不好, 日记也在她首轮变大后烧成灰烬,所以让费云为她准备一定能用得上的文件资料。
只是,费云心里也有小九九, 她不愿多年好友被分手了还巴巴地上赶着献殷勤, 因而文件直到最后一刻才发到好友前妻的手里。
任夏晗商场经历再丰富, 巨人的世界、那些不同于小人族的弯弯绕绕她几乎未曾踏足,一踩便是一个深坑。
但是,有个人一直站在她身后, 给予她坚定的、默不作声的、不求回报的、沉甸甸又厚实的支持。
即便知道她会离开, 即便知道感情无终。
那样的爱远超心动、暧昧和恋人妻妻之情,虞以松的爱囊括天地, 纵贯历史。
她在给她传递一个信息:只管去做, 永远有人与你并肩作战。
这才是虞以松竞选议会长最根本目的——无关风月,无关情爱, 我会看着你走向那至尊之位, 见证你被万民封神,然后, 俯首甘愿做你的臣。
美人潸然泪下, 颗颗晶莹泪珠划过面庞,沙哑哽咽的嗓音不断呢喃:
“可是……我想夺下神洲只是因为你啊……”
遥远的三陆听不见低喃, 更没有回响,只有俩多年相伴的老友,理智又冷静地交谈着悲伤过往。
“你那前妻会领情吗?”
“费云。”念得很重,虞以松语气严肃,“我不需要她领情。还有,你怎么昨天才给她发那文件?”
费云插花的手微顿:“不也没耽误正事儿吗?她一新上任的君王若是没点能力,怎么让公民信服?”
“好在她手段确实过人,收到文件后不出半日便查清整件事的脉络细节,还真是半点残渣都没剩,不愧是一陆首富,迟日集团的董事长。”
说罢,费云仔细打量虞以松的表情。
果不其然,那张沉沉的脸上浮出隐隐勾起的笑意与赞赏,甚至还颇具几分与有荣焉。
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在摇尾巴的大狗。
广袖拂起,费云扶额。
她这朋友真的很适合被狗塑,她更想不到那清冷仙子竟喜欢这种看着憨笨的款式……嗯,也没多喜欢,恐怕更喜欢巨人那张出挑清敛的面庞和大狗至死不渝的忠心。
费云冷哼一声。
夹在两指间的鲜翠花朵横斜额尖,像是别在头上,给那苍白面庞添上了几缕血色,她话锋一转。
“不过嘛,即便没有我们的文件,她也已经查出来了关键证据,她那陆议会所有议员的行踪都被她掌握得一清二楚。”
好嘛,虞以松那张脸笑得更灿烂了,一副十分不值钱的模样。
费云气鼓鼓道:“不是说放弃?怎么还为她喜,为她忧?为她笑得像条狗?”
“我是在为神洲大一统、天降福星帝王而预先喜悦。”
虞以松乜了眼费云,费云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气得最后只能嘀嘀咕咕:“结果还没定呢。”
“快了,严献和寇玉现在被关在一陆宫殿,一、二十一、三十,这三个大陆势必要先合并。”
“可能初初合并时会稍有阻力,各陆掌权者确实不是吃素的,但阿晗才情手段了得,给她一点儿时间,她会让三个大陆的人都乖乖接受,她们也一定会爱上新政.体带来的好处,巨人、小人,都不外乎如此。”
“阿晗阿晗,叫得还挺亲密。”
“我习惯了。”
虞以松笑意盈盈,竹绿眸子盛着零星碎光,细看,才能发现掩埋其中深深的无尽的悲伤。
那是一种掉不了头、再返不回从前的绝望。
费云深深呼出一口气,默默品尝着老友浓烈的悲伤。
她没有爱过人,也爱不了任何人,她只能从老友渗漏出来的感情中窃取几缕,细细品量,但也只能尝个舌尖上的滋味。
感情化开在口腔,片刻消散,即便如此,也咂摸出了些许苦味。
不知那切身感受之人心中该盛了多少苦和涩,竟满溢得连这硕大躯体都要装不下,从双眸流露冰山一角,叫她窥见了去。
不远处的屏幕仍在播放着昨日神洲新闻,字正腔圆的播音腔环绕庭院,一人站在小树前,握着浇水壶,细细为小树淋上甘露,另一人躺在凉椅,浅浅阖眸。
气氛温馨又和谐,直到门铃突然响起。
费云迷朦着睁眼,顺手按下开门键。
大门缓缓启开,一小人儿跑着进来。
“母亲!贺暄小姐刚在总院踩扁科办理了住院。”
虞烟清亮的声音炸开。
虞以松:“……?”
费云:“……?”
“看来某位新君还没适应自己的体型。”她语气揶揄。
踩扁科是三陆特色,一陆没有,以至于贺暄被阿晗踩扁了只能回三陆疗伤。
虞以松沉声:“烟儿,你去安排,让主任仔细照料。”
虞烟微愣,费云替虞以松解释:“那位毕竟现在是众所周知的,你母亲的妻子,我们表面功夫要做到位。”
小人儿恍然,略带难过地离开。
这厢,夏时听完主任医生的叮嘱,确认贺暄并无大碍便回了宫殿,准备跟姐姐汇报情况。
夏晗正在翻阅文件,忙于政事没空见妹妹。
陆议会那帮人被昨日之事震慑住,此刻都战战兢兢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她有商有量,一件件政事梳理出来,该正常进行的正常进行,该调整的调整,不合理的直接废除。
新君上任三把火,众人都怕那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只要不是过分倒行逆施的政策,她们都会通过。
只是大家没想到,夏君除了在商业领域成就非凡,在统筹全陆大事上也有着独特的见解,甚至更优于孔君。
夏君将每一方的利益都统筹进了新政,她们提不出比夏君更优的方案,一项项新政全票通过,一天的会议紧凑高效,这些年来,她们还未开过如此高效且对未来充满了信心的会议。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憧憬的笑,那究竟是真是假,夏晗没精力去分辨。
她饿得眼冒金星。
议员们只见夏君沉着一张脸离开议会大厅,那沉肃的模样不禁叫她们想起了虞君,那是张极尽沉敛清肃的面庞,虞君是神洲最具君王相的陆君。
不过,毕竟是妻妻嘛,也不怪两张脸沉成一个模样了。
众人低声交流八卦,快速从乔助理身旁路过,乔助理盯着文员整理好文件,坐进车里,电子油门一轰,火速赶上老板。
“夏君,今日的餐食已经准备好,给您安排了三百种新的植物。”
速度指针定在‘80’处,乔助理打开天窗探出脑袋,大声提醒。
夏晗轻嗯了声,弯腰捡起在宫门里等她的妹妹,放在手心。
起身时,视线里雪花冒得更厉害,她站在原地定了定神,待脑袋清醒,方缓步行回在半山的寝宫。
途中,乔助理给她念着昨日之事的后续。
“我们以超高规格下葬孔奕,各部门也都嗅到了点儿风向,都在暗自猜测您是不是想留着孔君,让她继续捏孩子,按您的吩咐,我们暂时没对这个消息进行证实和证伪。”
“昨日您明知宫外群情激愤,还是坚持出去站了整天,打了场漂亮完美的翻身仗,真相浮出水面后,舆论拐了个大弯。”
“之前网上说您和虞君狼狈为奸的舆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都是盛赞您和虞君的,不过三陆没有作出回应,网民猜测虞君忙于竞选,没空对私事进行回应。”
“三名议员和那注射毒品的医生已经送进看守所,检方资料也整理得差不多,不日后开庭审判……”
美人一面听着,一面努力支撑身形,待到餐桌前才松了口气,脊背靠在软椅,浅浅阖眸。
再次睁开眼便瞧见饭桌上面色苍白的夏时,夏晗担忧地看着妹妹,轻声问:“阿时,你怎么了?需要叫医生吗?”
“刚从姐姐手心下来,晕车……晕路了。”妹妹推了推眼镜,淡定道,“姐姐,下次我自己开车,或者跟乔助理的车。”
说罢,她咬了口生姜,浓郁刺辣的气味蔓延口腔喉腔,苍白小脸霎时变得红润。
夏晗:“……”
那双狐狸眼疑惑地看着小人儿,有那么晃吗?分明她家……她以前家的大人是很稳的。
美人眸含疑惑与无奈,她摸了摸妹妹脑袋,问道:“贺暄情况如何?”
边说着,边净手,开始吃起晚餐。
这两日她尝了上千种植物,奈何味道都不尽人意。
要么像竹子一样过于苦涩,要么寡淡无味如香蕉皮,或似牧草气味青刺。
总之,没有一样是能吃着舒心,能像正常食物那样入口的。
面前摆着三百种植物,夏晗胃中泛酸,还没吃就已经能精准预判每种植物的口感。
夏时绘声绘色地说起贺暄有多么的扁平,多么的像张纸,多么的静默无声,还是不说话写不了cp文时看着比较像个正常人家的姐姐。
美人轻声笑着,狐狸眼微微卷起,听着自家妹妹吐槽姐姐,植物的酸甜苦辣涩甘扫过口腔。
面色骤然黑得五彩斑斓。
还剩一半的植物,她不抱希望地随手拿起一个小东西,瞟了眼,是松果。
褐色的塔状,约莫有她半截指节长,美人指甲盖轻捻,抠出一小截瓦状鳞片,送进唇缝。
齿贝咬过,酥脆的口感蔓延开来,美人嚼嚼嚼,粉唇紧闭,双颊微微鼓动。
因着这植物果子的名称,她愿意多尝几口,但那鳞片涩味太重,还是不好吃,难以当作长期食材。
她遗憾地丢掉松果。
可惜了,这名字怪好听的。
看来她和那位松也不是那么的有缘份。
夏时难得多说话,夏晗继续听着,时不时给反应,逗得妹妹捧腹大笑。
小松果被拨去废弃区域,美人收回手,却感觉掌心多了两粒东西,那东西非常小,像小人掌心握着一颗黄豆那样,几乎难以察觉。
摊开掌心,两枚暗褐色的果子映入眼帘。
形状像椭圆,但更扁平,小得塞嘴里都不用咀嚼便能咽进胃里,夏晗一时没分辨出来这是个什么东西,捻到鼻尖前轻轻一嗅。
淡淡的松木香气扑鼻而来,可能因着与自己身上是同种基调的气味,她并不排斥这果子。
曜黑石般的眸子微微转动,锁定桌上多余的一块松塔,同方才那样,指甲尖撕下鳞片。
仔细观察半晌,几颗果子一骨碌掉出来,砸进她手心。
与那两颗长相高度相似,长椭圆扁平状,小小的。
美人眸光微亮。
是松树的种子,松子。
葱白指尖捻着几颗松子,慢慢送到唇边,红润舌尖卷过,美人动作轻缓,生怕动作稍快了便少尝了些许滋味。
甫一入口腔,那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便轻柔化开,充斥口腔。
方才她吃松塔鳞片时便尝过松木油的滋味,香醇又不失清新,很是有滋有味,如身临青葱森林,极度解压,舒缓她一天下来的疲惫。
齿贝轻磕松子,脆脆的咯嘣声响起。
甘甜的味道霎时充盈口腔,酥脆的外壳甘香可口,内里的松仁要稍微软些,但也属极其脆爽的范畴。
松仁的鲜甜清香搭配松子外壳的甘甜,只一口,便叫人知晓什么才是人间绝味,便叫美人为之取悦。
她迅速剥下松塔里的所有松子,捡回那被拨去废弃区的松塔,指根掠出残影,瓷勺里霎时堆放起三十多颗松子,通通被送入口中。
一时间,咯嘣咯嘣的声音响遍餐厅。
那双狐狸眼极度舒展,美人像极了一只吃饱喝足便慵懒倚着的大狐狸精。
乔助理一直观察着老板的神情,她见夏晗锁定了松子,迅速拿出电话,安排买下全都城的松子。
一车松子很快抵达,轿车从宫门咆哮着闯进寝宫。
松子被呈上桌,君王吃得津津有味,眨眼间,刚买下的一车松子被吃了个精光,那双狐狸眼略带不满地瞥向助理。
好似在谴责对方工作不尽心。
乔助理:“……”
请苍天,辨忠奸!谁家小人吃带壳的松子啊!
她委委屈屈地解释道:“您要吃的是带着外壳的松子,市面上售卖的都是去了外壳的松仁,现在不是松树结果的季节,都城所有松子库存都在您肚子里了……”
“我们的人已经前往都城以外的每座城市去收购松子了,您再等等……”
确实,单是松仁还不行,得松子外壳搭配着松仁那甘甜清香的滋味才能被称作食物,方是人间绝味。
美人食松知味,她舔了舔唇瓣,半是遗憾半是期待地微微颔首。
第85章 第 85 章
“那位最后挑了松子。”
虞烟凑到费云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
她二人身前是十八米巨人的背影,那人埋头兢兢业业干着活,费云指尖虚空点了点巨人, 低叹一声。
“你从哪得知的消息?”费云问。
“贺暄小姐告诉我的,她今晨出院, 我替母亲去探望她, 她悄悄告诉我的。”
“笨呐, 你们母女俩都笨成一个模样了。”费云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小人儿的脑袋,“那贺暄什么心思还不容易判断吗?分明就是想借你之口告诉虞以松,好叫她妹妹和你母亲再续前缘。”
费云面色略微苍白, 看着像有气没力, 相比之下, 舌尖却异常红润,她灵活地轻轻一卷,唇边的牧草便被送入口腔。
嚼巴嚼巴, 咽进腹中。
青草汁水沾了些在唇边, 费雨收回看镜子的目光,她起身, 捏起一方干净帕子, 轻轻擦拭那双薄唇,费云微微眯着眼, 任由对方上班期间摸鱼。
丝帕拭过唇角, 待在耳边的虞烟险些也被擦了个正着。
您礼貌吗?
小人儿缩了缩身子,蜷在大费君掌心, 悄悄瞪了眼不懂礼貌的小费君。
费雨反瞪坐在自家君王掌心里的小人, 气势汹汹挺直腰板,恐吓般地将自己的影子压到虞烟身上。
虞烟:“……”
果然, 有的人即便生得高大,也是孩子心性。
真不知大费君怎么就允了这小费君的胡闹。
她选择看向母亲,不理笨蛋。
虞以松也恰好转过身来,和面带无奈的虞烟四目相对,巨人轻咳一声。
“两个老的在聊八卦,一个小的明明效率已经很低还要摸鱼,当我听不到看不到呢?”
其中那最老的轻哼了声,边推着费雨去干活,边和老友呛声。
“就是听到,你又能如何?我还能告诉你呢,这几个月都不是松树结果的月份,约莫得等上将近半年。半年,一陆的库存估计不够她吃的。”
好看的眉悄然挑起,费云揶揄道:“外边儿的松子没了,可不得找家里的松子吃嘛?那野松可没有家松香,家松更比不得以松香,以松姐姐,你说,我这般推测是不是完全在情理之中?”
清婉声儿极具调侃意味。
只见那巨人忽地耳根爆红,耳垂连着脖根,红了个透彻,如黄昏漫山遍野的绯红般瑰丽。
清肃威仪外表下藏着的,是巨人那颗极为柔软、怦然跳动着的心脏,谈及曾经的恋人,谈及过往,巨人总会如狗子那样,端的是威风凛凛模样,实则在暗自羞赧,默默掩盖情迷意乱和心慌。
“费云,你是不是很闲?”
虞以松沉声。
她急了,她急了。
费云又哼一声,两指推开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风轻轻吹过,虞烟冷得打了个喷嚏,怔怔地看着大费君。
早春轻寒,小侄儿受不住咯。
费云捂唇直笑,剜了眼那笨里笨气还硬要沉着一张脸的巨人。
虞以松伸出手:“烟儿,到我这来,咱不理那没良心的姨。”
要气费云也很简单,单一个‘姨’字,足以令爱美爱鲜嫩的女人跳脚。
果不其然,费云霎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她两指一拢,折扇啪地收起,狠狠打向那颗松的手臂,速度快得掠出残影。
残影冲着手臂来,虞以松唇角呷笑,淡声提醒:“受伤了,轻点儿。”
便见那扇子猛地拐了个弯,啪地打在了一旁费雨的肩上。
费雨:“?”
你们打架为什么受伤的是我?
小孩儿委屈巴巴,目光幽幽看向君王。
费云摸了摸孩子脑袋,少女柔软的发丝蹭在掌心,有点儿痒,她收回手,软声安抚:“虞君的手中弹了,受伤了便不太中用,再打下去真该废了。”
小孩儿顺着台阶接话:“我的手还大有用处,耐打,没事的,费君您可以继续打我。”
被内涵手不中用、手要废了的虞以松:“?”
侮辱,赤.裸裸的侮辱。
……罢了,以后确实也用不上。
巨人抿了抿唇,放下虞烟,闷头闷脑地继续干活。
忙碌一整日,下班后虞以松先去虞烟那儿看望三个小家伙。
质检不合格的小家伙在虞烟这儿过得格外巴适,粉嫩嘟嘟的小唇嘬着奶嘴,有一下没一下地咬着,瞧着可爱极了。
巨人硕大的指尖悬在小家伙胸前,与其说悬,不如说罩,毕竟巨人一截最顶上的指节就堪比婴儿整体那般大。
奶团团都嗅到了竹子气息的母亲,小手扒拉着大指尖玩儿,奶嘴儿也不咬了,舌尖推开,张口便咬向母亲的手指头。
奈何小家伙嘴巴也小,只能叼住指腹最中央的一小块软肉,快要到出牙期的牙龈很痒,小家伙一直磨着母亲指尖,乐得口水都要流进短脖子里。
虞以松勾着三个奶团团玩儿,指尖晃来动去不亦乐乎。
直到梳妆队来了许多队员提醒她,小宝宝要吃晚饭,巨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松手,想着明日还来。
小女儿被大女儿照顾得很好,虞以松也就放下心。
她走进「虞宫」,和万径说了自己要竞选议会长一事。
昏暗的房间在巨人走进后霎时充满光亮——万径开了灯。
女人穿着毛呢大衣,坐姿端正地微微靠在沙发,仔细听母亲讲话。
她早已知晓虞以松要竞选议会长,心中自是为虞以松高兴的。
母亲终于懂得为自己争取,不再任人宰割,是天大的喜事,是三陆公民的幸事。
可她也有几分惆怅和遗憾。
为何不在她任职期间竞选?她一定全力支持,甚至不惜把自己薅下位也会让母亲坐上那把交椅,或者以别的方式与母亲共治三陆。
但现在……
“您别怪我说话不好听,您这次的胜率很低。
薛冰和余娇都是大热候选人,前者站在三陆发展的立场,后者站在公民幸福母慈女孝的立场,支持者几乎只会在她俩之间择其一……”
话音突然止住,虞以松疑惑地看着女儿。
怎么不继续说?
小人身子微微瑟缩,动作虽小,虞以松也捕捉到了。
“冷?”
“不,不是。”
万径难受地阖了阖眸子,缓声继续道:
“大部分时间,薛冰在陆议会是领头羊般的存在,经济发展相关部门的议员都会站她。
她虽嘴毒了些,但胜在足够冷静理智,人脉足够宽广且具备深度,绝对是我陆非常杰出的操盘手和布局家。”
“再者,她品性足够磊落坦荡,和政治.立场相悖的妻子恋爱结婚多年,外界没传过任何丑闻。
妻妻俩虽是政敌,经常在开会时闹得不可开交,但恩爱有加,基本是薛冰单方面纵着余娇的胡闹。
这样磊落大气的领导人是会被大家推崇和喜爱的,这也是她和余娇天然的加分项。”
万径一骨碌倒出自己的分析,虞以松津津有味地听着。
她这女儿,晚年的路子走得是邪门了些,如若不然,没人能在万径手里抢到下一届议会长的名额。
女儿在给她分析大热候选人的竞选打法、候选人之间可能的配合、以及每种打法的立足点和突破点,好叫她想清楚自己能走什么路子,以便拉升支持率。
“薛冰的基础盘是多方衡量后的综合利益,大家选择她,完全清楚自己需要舍去些什么,总的来说,在她们能接受的代价范围内。
倘若有另一候选人告诉某个群体,她能提供比薛冰更小的代价、更多的利益,那么这个群体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薛冰,转而支持那位候选……嗯,人。”
又涨奶了……
万径胸前难受,险些哼出声。
她浅浅阖上眸子,仔细感受着两团渐渐晕开的濡湿。
不,不行……还得继续分析下去,不然母亲会吃大亏的。
她调整了下呼吸,双手环胸,继续分析:
“余娇和薛冰的打法完全相反。她不去做那个衡量利益重新分蛋糕之人,她也做不到。”
“如今外陆人口越来越多,我陆是高度发达的经济体,外陆人蜂涌来我陆打工,甚至许多核心岗位也被抢占,我陆多有人不满。
余娇就咬死站在公民立场,坚定更优质的人类适配更核心的工作岗位,她保证给我陆公民提供优质工作岗位,再举着母慈女孝大旗,确保人口质量不会下滑。”
“对比薛冰的基础盘,余娇的就没有那么广,但胜在很结实。”
“她的基础盘是那些可以为了核心立场,放弃其它利益之人,难以撼动。”
万径呼出一口气,气的尾调还带了些颤意:“您的竞选视频我看过,没什么问题,就是观点太……中立,拉拢不来任何一个人。”
这位陆君不掌实权,懂民生.政治,却不懂选举.政治,她只好逐个点剖开来说。
没什么问题,但拉拢不了人。
前议会长说话是相当具备艺术感的,虞以松轻笑。
听了一通分析,她自然也明白问题所在,便问:“所以我的打法可以是,分化薛冰的基础盘,再剽窃余娇的立场?”
真的好聪明啊,不愧是她喜欢的母亲。
万径轻笑:“是的,但不是剽窃,余娇说白了就是替您行个公道,而您本人,显然比余娇更适合站在这个立足点。”
“接下来的几场巡演是重中之重,您一定要把握好每次巡演的机会,之后的一场在京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慢慢把话题延展下去。
万径从未和母亲交流得如此深入,她耐着酸涨的难受,一点点给虞以松剖析清楚,一处处细节不落地给对方梳理。
凌晨,千山目送虞以松离开,确认大门关好,才进了万径的房间。
脚才刚踏进去,女人便一声怒喝。
“出去!”
“小妈,您怎么了?”千山担忧地跑上前,“是控制不了意识吗?没事的,我帮您看看,你躺着就好。”
夜晚,万径的意识在另一副躯体,方才和母亲交流用的也是这副。
但不知是不是手术后遗症,近日来,她愈发控制不了意识转移,就如现在,意识停在这副躯体,回不了原体。
不仅如此,早前,这副身体吃了从黑市买来的药,产下奶.水。这几日愈发失控。
她早已不需要喂养婴儿,虞以松也安排了营养师来给她调理身体,但这奶.水一直涨,涨得她胸口发酸发疼。
今日竟还溢了出来。
湿答答的乳液浸湿衣衫,那不懂事听不懂人话的孩子还非要靠近。
万径恼羞成怒:“出去!”
“小妈不要讳疾忌医,若是需要医生,我现在就打电话,这是虞君给的权利。”
千山显然也学会了和万径交流,遇事不决,提一下母亲,万径便能稍微听入耳。
高大的身影缓缓靠近,穿着毛呢大衣的女人面色微红,迅速背过身面对白墙。
月光洒在娇小背影,那腰背直挺,气质沉稳,浑然天成的成熟气息吸引着千山靠近。
“拿一条毛毯过来。”万径面壁一会儿,理智总算归位。
喝令不成,那便让小孩儿干别的事好了。
千山果然听话地去取了条毛毯。
小孩儿动作轻柔地为她盖上,万径瞬间被温暖包裹,她低垂着眸,感受着不断濡湿的前襟,心中又恼又羞,避开千山,疾步匆匆往房间里走,没给对方分半点眼神。
“诶——”
千山正要制止万径前进,抬手摁住对方肩膀,谁知万径走得太快,一下子没按住,千山的指尖反而刮下了毛毯。
她顺势上前掰过对方身子,想要观察万径的身体有何不适。
猝不及防地,她看见了隆起的那处,有一大片深色,濡湿从中央辐射晕开。
鼻尖微动,轻嗅。
奶香味扑面而来,千山瞳孔地震,直勾勾盯着那处。
浅褐色大衣随着时间推移被晕得更深,深色圆形直径愈发大,最中央处湿得甚至能拧出浅乳色的水。
喉咙重重滚动,空气本是静谧无声,却异常突兀地发出了羞人的‘咕咚’声。
啪——
“放肆!”
女人怒喝,气得指尖都在发抖,她一手打歪那颇具侵略性的眼神,快速捡起地上的毛毯,裹回身上,疾步往房间走去。
千山脸上火辣辣的疼,可她没心思管自己的脸蛋,只连忙喊住万径:“我帮您叫医生。”
边说着,她急忙掏出手机,去电紧急联系人3。
可按键尚未按下,掌心里的手机不翼而飞。
“不许打!”万径是真的恼,羞得臊得脸都染上上绯红。
千山更着急:“可是您这样的情况就是身体异常啊!必须得看医生。”
向来听话的小孩竟也和她作起了对,万径更恼。
“没有异常!”
“奶.水都喷出来了还说没问题!?”
“千山!”
“小妈!”
千山红着眼,她心疼得要命。
泪水在眼眶打转,一米九的高个儿嗓音哽咽:“您已经控制不了意识转移了,现在就连身体也出现了异常,再这样下去真的很危险,您信我,我帮您找来的医生绝对守口如瓶。”
很显然,大高个儿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那处,那处只是暂时的……”话虽这么说着,万径实则腿都在打颤。
“您怎么能保证是暂时的!?必须要叫医生,这回您说什么都不管用。”
边说着,千山不顾万径阻拦,跨步到她身边抢回手机。
万径跑不过千山,又怕把手机丢多远对方都能捡到,只好牢牢握着,单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张开,抵在小孩儿胸前,阻止对方靠近。
濡湿的感觉愈发明显,万径阻挡着对方,身子止不住更颤。
千山一把将娇小的万径抱入怀里,长臂一展。
大高个儿着急抢手机,错过了怀中人低声的轻呜和喟叹。
一米六五对上一米九,千山优势占尽,甚至连手都无需够到最远端便一把抢回了手机。
拨通紧急联系人3。
“喂,是千队长吗?半夜找——”
“你现在——”
才打断医生的啰里八嗦,千山手中突然一空,墙角砰声巨响。
手机被砸得稀巴烂。
千山错愕地看向万径。
“万径,你知不知道你在伤害自己的身体!?”
这次是真生气了,连敬称都不喊,态度极为严肃,浓粗眉毛紧紧拧着。
那语气,简直像极了万径的心上人,万径有一瞬的愣神,看着眼前人,仿佛像触摸到了心爱之人。
“丢我手机很好玩儿是吧?你一百二十岁了也不是小孩子,涨个奶怎么了?很丢人吗?堂堂议会长不知道讳疾忌医是不可取的吗?”
千山一手强行撕下毛呢大衣,另一手掌心扼住万径后颈,强迫对方抬头。
当着女人的面儿,千山拎着那块撕下来的布料,舌尖舔了舔深色,卷进口腔里品尝,表情更加严肃。
“甜的,没有腥味,更不是见不得人见不得医生。”
万径脑海‘轰’一声直接炸开,理智的那根弦完全断裂,她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指着千山:“你,你,你……”
第86章 第 86 章
千山深呼吸, 耳根发烫,她一手握着那已经消毒好的玩意儿,另一手敲了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极淡的:“进。”
大门再度合上。
房内装饰素雅, 即便被软禁在此,女人也没有荒废度日, 她坐在书桌前, 两手敲打键盘。
清脆好听的键盘声颇有节奏地响起。
墙上投放着所有议会长竞选者的资料, 其中,虞以松的资料占据半边屏幕,那张威仪满堂的脸正对着万径。
人不在此, 却相当有存在感。
万径紧了紧呼吸, 双眸在墙壁投屏和电脑上来回流转, 指尖掠动速度更快,电脑一行行字打出,目之所及处, 皆是详细的竞选准备方案。
千山轻步靠近, 看着万径那满是爱意又专注的目光,心中被刺得胀疼, 密密麻麻的石头堵得喉咙难受。
——你何时才能把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她捏了捏手中的工具, 站在一旁,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人身上, 一寸一寸, 细细品尝。
黄昏时分,女人换了副身体, 那通身散发的成熟稳重气息足以令千山为之倾倒着迷。
即便再换千百副皮囊, 那也是万径,是千山最独一无二的万径, 是从小陪她长大的小妈,也是她孤独灵魂的栖息之地。
“你……”
女人只需一个单音节,便可拽回千山的思绪。
说完那字眼,万径就沉默了,目光触及千山手里的东西。
一个瓶子状的物体,顶上还带了个漏斗状的装置。
刹那间,联想到用途,她眼神像被灼烫了下,迅速移开。
千山把那东西放在桌面,见电脑文档是已保存的状态,她才温声解释:“我没有说是您要用。”
女人眼睫轻颤,似乎连带着嗓音也颤:“那你,你说谁用?”
人一慌,逻辑通通抛却脑后,心中只剩羞耻之心。
千山沉默须臾,眼神复杂:“小妈,黑市的人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们只管赚钱。
吸奶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桌前,与房间素雅庄严的基调格格不入。
千山见话题已经顺利开启,便顺势递了杯温水过去,轻声嘱咐:“您先喝了,过十分钟再用机器。”
“我给您说一下怎么使用。”
边说着,她拿起吸奶器,比划了一下:“放在奶……乳.房中央,按下电动开关,从最小的档位开始,找到适合自己的档位。”
女人听着,从脖颈到脸上蔓延出一片绯红,羽睫颤动似振翅欲飞的蝴蝶,半晌,她微微颔首。
轻轻嗯了声,拿过杯子,轻轻抿了一口温水,慢慢喝着。
她们虽已没了法律上的关系,可她一直拿千山当自己的孩子,千山就是她的女儿,名副其实的女儿。
被自己养大的小孩儿教育这种问题,万径实在是羞得紧。
可除了千山,她没办法信任别的人来为她办这件事。
“吸之前,您用热毛巾敷一敷。”
小辈很贴心,几条热毛巾早已准备好,还是摆放桌上。
“然后,自己按摩两三分钟,摸,摸软了再吸……”千山说得眼神飘忽,也不敢看万径,自顾自说着话,“一次,嗯,一次吸十分钟左右,然后换边。”
心脏砰砰跳响,都快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
“一边吸,可以一边小口喝温水。”
小孩的话断断续续,每断一次,房间温度就好似升高些许,万径面颊发烫,回应对方的嗯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轻。
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那细若蚊蚋的声音。
千山声音也愈发小,直到最后,瞧着女人极度羞赧的神情,她恍惚须臾,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对方。
灼热的目光烫得万径无所适从,她推了推千山:“好了,我都知道了,你,你出去。”
听完教学内容,万径便要赶人。
千山还有卫队的工作要处理,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同手同脚地出了门。
深夜归来,万径桌上多出三瓶淡乳色液体,千山喉咙空咽,定定地看向万径。
女人还在整理文件,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左边是文档,右边是聊天窗口,不知在和谁聊天,消息一茬接一茬冒出来。
唇角难得扬起了笑,温柔的,不像对待千山那般冷。
千山抿了抿唇,瞟了眼备注。
【母亲】
心中的酸涩和火意噌噌冒起,长臂一展,千山握住奶瓶:“小妈,我今晚还没喝牛奶。”
“这个,我可以喝吗?”
那双眸泛着晦涩的光,态度极为强硬,似是不给喝就要闹。
方才还笑意盈盈的女人霎时慌了神,颤着嗓音斥道:“千山,别闹。”
在那一瞬间,万径很后悔之前忙于正事,忘了扔掉这羞人的东西,以至于被这顽劣小孩又一次逮到了揶揄她的机会。
千山听着对方不似完全抗拒的语气,咬了咬牙,果断拧开瓶盖,大口大口地喝进嘴里。
空气只剩咕咚咕咚的声响。
万径睁圆了眼,见小孩喝得有滋有味的模样,她一时间竟被吓得忘了斥责。
小家伙的唇角顽劣地勾起一抹弧度,舌尖卷回唇角挂着的几颗淡乳色水珠。
高大身影骤然下压,千山将万径锁在软椅,双手撑在扶手,一字一顿地告诉小妈:“很、好、喝,甜的。”
“我以后,还可以喝吗?”
是问句,却并非提问。
不必万径回答,千山每晚下班后都来这儿报道。
熟门熟路地喝了好些天后,她甚至不需要敲门,就这么明晃晃地推开房门,大摇大摆像个土地主似的走了进去。
万径拒绝不了,也没有恰当的拒绝理由。
母亲膝下养着的三个小婴儿尚且都吃过她的奶,千山身为她养了这么久的女儿,却一口都没尝过,这未免对小家伙过于苛责。
秉着一颗慈母之心,万径纵容了对方的肆意妄为。
不知是羞赧不想让千山直接碰到奶瓶,还是出于对小家伙的关心,女人每每都会将瓶子里的奶倒入大碗中,放温水里加热一会儿。
待到千山下班闯进门,喝到的便是温度恰好、适宜入口的奶.水。
许是温奶的功劳,千山这些天面色愈发红润,精气神十足,上起班来也雌赳赳气昂昂,一副天上地下唯我一人能保护好虞君安危的神气模样。
万径自是乐见如此。
吸奶器每每发出动作都会弄得她很疼,黑市里买来的东西也只能是这么个质量,更何况,人奶是不被当今神洲社会所允许的。
但既然能为母亲分忧,她便可以忍受这种疼痛,多给千山吃些也无妨。
只,这是千山所不知晓的,万径也并未打算告诉千山。
一百岁的小家伙仍像小时候那般嘴馋,吃到了甜丝丝的东西便爱不释手,一日三四瓶的份量,千山就这么一口口地送入腹中。
漂亮微凸的喉骨上下滚动,片刻后,一滴不剩。
万径内心羞赧,面上却不显,她双手环胸,耐着胸前疼痛,看着生得极为高大的小孩儿,眸光宠溺,也隐有成就感。
这是她被软禁的这段时间以来,为数不多的正面情感。
也几乎让她产生了一种错觉——她的人生还没有被毁掉。
即便她只能被软禁在一方宫殿,即便她的名声早已臭烂,可是母亲需要她,千山也需要她,她是被需要的。
母亲需要她帮忙调整优化竞选策略,而这也仅仅只需消耗她白天和半个夜晚的时间。
小孩儿需要她的奶.水,而这也只消她疼上一阵子,几个小时,或者半日过去,身体便又恢复正常。
这实在是很划算的买卖,万径只付出了一点儿代价,便能换来如此高的成就感。
女人如此这般,乐此不疲地为长辈小辈付出自己。
直到虞以松首场巡演的那日到来。
此前,夏晗为了报复万千母女俩曾在她身上施加的凌辱,令人在网上到处散播一则消息——万径千山合伙伪造假母君来欺骗虞君。
那之后,前议会长的名声一落千丈,本只是个别人知晓的事,现在弄得神洲皆知,名声落了个臭烂。
千山也不遑多让,但陆议会考虑到千山作为守卫队长的重要作用,给千山判了个缓刑,让千山戴罪上班,知耻而后勇,妥帖地保护照顾好母亲。
既是戴罪,那便不适合跟随虞以松外出巡演,千山也就得以早些下班,径直赶到万径的住处。
白墙上正放着虞以松首次巡演的直播视频,温沉嗓音时而起伏,时而平缓,台下支持者声音一浪更高一浪。
断断续续的声响中,千山捕捉到了几声女人的痛呼,低沉微哑的声音像是受了伤。
她疾步走上前,心中担忧,可在见到对方后,千山瞳孔骤缩。
只见女人头发披散在身后,额头渗着薄汗,双腿并拢,隐隐有厮磨的动作。
毛呢大衣往两侧完全敞开,丝软的衬衫大开,文.胸前扣……也解开了。
透明漏斗状覆着柔软,电动嗡嗡的轻声一响接一响,淡乳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瓶子里坠去,落入奶瓶。
水波漾开一个个圆。
奶乳幽香,直直钻进千山鼻腔。
这一进门便直接给千山来了个视觉和嗅觉暴冲,她呼吸霎时变得沉重、急促,嗓子干痒难耐,喉咙重重滚动。
另一侧没有漏斗,白皙的色泽覆着几处淡红色,像是皮肤过敏了。
女人还在低声哼着疼,双眼迷离,专注地望向屏幕。
音量调得比较大,整个房间都是虞以松发言的声音,利民政策一项项从巨人口中道出,万径听得入神,像是仰望神祇一般看向虞以松。
恰似一盘冷水,霎时浇透千山内心,给那将将冒起的火苗浇了个透彻。
一米九的大高个儿重重跪在万径身前,默不作声地替女人拿走漏斗,又重重将瓶子砸在桌上。
这般孔武之力下,奶溅了许多出来,打在青筋暴起的小麦色手背。
浅乳色和小麦色交叠,竟意外的和谐。
万径身前的刺痛感消失,她回过神,最先关注到的是那些被泼出的乳液。
她急切想要获取成就感,满心满眼只想千山多喝些,看向泼出的乳液时,面色自然就不太好。
这小家伙究竟知不知晓滴滴皆辛苦的道理?
“千山,不要浪费食物,我怎么教你的?”
女人轻斥。
千山却没搭理她,莫名红了眼眶,双手颤巍巍抬起。
捧着。
然后,哽咽着嗓音问:“疼不疼?”
浓粗的眉毛紧紧拧成一条线,那上面写满了担忧和心疼,不带丝毫的冒犯。
温热触感陡然袭来,万径这才后知后觉千山面对着什么、千山在做什么。
啪——
清脆的一个巴掌。
“滚出去!”万径怒喝。
这女人总是喜怒无常,千山早已习惯,硬生生挨下巴掌,虎口仍然轻轻托举,不让对方往后退。
万径羞得整个人都在发烫,恨不能缩进沙发,小孩儿又一直缠着她不放。
她又恼极了对方的僭越。
被这么托着,那抹温热的存在感实在太强,这副身子又在极度敏.感的阶段,只一碰,便腰酥骨软,双唇也止不住打颤。
“千,山……”
尾调儿拖得娇软又绵长,颤抖着涌入千山耳畔。
千山眸光霎时变得晦暗,她掂了掂。
还是有些重量,和常人的不太一样,至少她的就没那么沉,倒也可能是她的比较小。
……不对,拇指指腹好像触到了硬块。
千山心下一紧,目光担忧,轻轻揉按。
“不,不可以……”万径的话已经染上哭腔,硬是撑着长辈的威仪,“放……放肆!”
殊不知,哭腔早已把嗓音带得又娇又软,丝毫没有威慑力。
万径没有推拒的动作,那便是默许,这是千山和万径相处多年获识的道理,如今反用在万径身上。
千山没有放手,担忧地问道:“结了硬块,小妈没发现吗?这段日子是如何照顾自己的?怎会这样?”
小家伙拧着眉,脸凑近,呼吸尽数喷洒在柔软,万径低呜了声,难受地挺了挺腰,后腰马上被塞进一个软枕。
是极舒服的,可万径为自己的动作感到羞涩和难堪,她索性别过头不再看,视线重新聚焦屏幕。
目光涣散又聚焦,她几度被那极轻的揉按惹得心神不宁,女人咬了咬唇,强迫将自己浸入直播内容中去。
虞以松首次巡演表现得十分出色,几乎让万径这政坛老将找不出任何一个能改进的点,巨人的临场反应已是最优。
有的人,似乎天生就适合当实权元首。
整场直播下来,虞以松与观众谈笑风生,临到末尾,有人提起真假母君之事,并毫不留情地当着虞以松的面儿提问:
“既是您捏的妻子,您为何会把人认错?若是您没认错人,为何放任前议会长和内卫队长如此作为?请您认真作答。”
虞以松回答不了,这人提问的内容就已经给她布下了天罗地网。
而这件事背后涉及的原因比较复杂,主要还是因为她记性差,那会儿被万径偷了个气味的空档,还用上了高科技临床手段。
但万径告诉过她,千万不要在巡演上承认自己的任何缺点,尤其是记忆力这块儿,会被对手拿出来攻击。
更不可能说是万径的阴谋水平太高,不然无疑是给万径的名声再抹上一层灰,虞以松做不到这般对待自己的女儿。
沉默了好半晌,她才应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和你们母君是双向奔赴?”
巨人唇角呷笑,如早春的绚阳般温暖,她贴切地用着网络流行语言,面对问题不避不让,却没有二选一,而是给出了另外的答案。
双向奔赴,也即她们是互相认出的,不存在认错,更不存在刻意不认。
浪漫又温柔的答案直直击中在场不少人心脏,粉红泡泡霎时盈满直播现场。
只有万径知道,虞以松在给夏晗铺路,甚至不惜把自己放在垫脚石的位置。
方才那个问题,最优解一定是鞭尸前议会长,如此基本盘才能稳固,可虞以松在自己和夏晗之间选择了夏晗,抛弃了她们商量多日得出的策略。
三陆议会长竞选向来是神洲瞩目的一件大事,巡演更是被各陆媒体密切关注。
夏君是近期媒体关注的大红人,更是一陆实权元首,虞以松在巡演中提到甚至力捧自己的‘妻子’,无疑是给对方注入了一剂强有力的支持。
可这对虞以松没有半点儿好处,甚至是自揭劣势。
母亲的基本盘正如她早前所提,是对三陆优质工作岗位有着迫切需要的公民,那些人排外,排得非常厉害。
在这种关键场合,虞以松说话竟敢带上‘妻子’,这势必会让有些人怀疑,虞君会不会因着和一陆那位的关系,与一陆合作更密切,进而牺牲掉她们本该拥有的优质工作岗位?
观众只是暂时被现场的粉红泡泡糊了满脑袋,回去后,必然会深思。
而即便她们不去想,薛冰也会按着这个弱势来打,甚至可能会连累基本盘几乎完全一致的余娇。
真的走了一步好臭的棋。
母亲究竟在想什么!?
万径霎时头疼,胸膛剧烈起伏,她深呼吸平缓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恼极了母亲的,恼对方为了夏晗不顾一切,恼对方为了旁人折煞了她连日熬夜的心血。
总之,哪哪都恼,可气了片刻,她又觉得不值当。
感情一事最忌讳计较,女人完全没有察觉到,在不知不觉中,她对虞君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温热触感不容忽视,有一下没一下地争夺着她的注意力,她眸光涣散,心中羞涩难捱,身体却被按摩得舒服至极。
还是自己养大的女儿贴心。
至少,千山从不辜负她。
小家伙动作轻柔,神情没有丝毫冒犯,满满的都是心疼,这也是万径放心把自己交给她的根本原因。
即便她知道千山别有图谋。
一连几周,千山日日准时报道,比上班还积极,喝奶之前还必须要给万径做经络按摩。
手法不知从哪儿学的,专业得能原地开店做生意。
一问,那小家伙就笑着回答:“跟营养师学的。”
万径心下发紧。
跟营养师学的?那示范时摸谁的?
她有洁癖,接受不了千山摸完旁人还来触碰她,洗了手也不行。
倘若摸的是千山的,那更不行了,她辛辛苦苦养得那么大那么水灵又那么贴心的女儿,就这么叫旁人欺负了去?
即便早已和千山没了法律关系,她也不允许。
女人黑眸闪烁,唇角抿着,隐有些不喜。
千山察言观色,慢慢解开毛呢大衣,见对方没有抗拒,便继续褪下衣服。
她试探着解释道:“有模特,硅胶假人模特。”
万径倚在沙发上,本是浅浅阖起的眸子睁开,听到满意的答案,眼神这才催促对方快些干活,别磨磨蹭蹭。
今日是虞以松第二次巡演,她早已开了投屏,一面享受着小家伙的贴心按摩,一面观看直播。
是了,她就是再生气再恼虞以松,也会尽心尽力地为对方优化竞选方案,即便母亲上一次背刺了她。
上次过后,薛冰果然逮着夏晗的点来攻打虞以松的立场,顺带攻击了余娇的。
虞以松的支持率本就少得可怜,在最近一次民调中还隐有下滑趋势,若不是那日前半段的临场发挥足够完美,估计基本盘都要被吓走了。
余娇的支持率也被连带下滑,最大受益者当然是薛冰,据统计预测她的支持率已经突破百分之五十。
这次,巨人的临场发挥依然完美,万径松了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松完,薛冰突然出现在虞以松的巡演现场。
在所有人都看着两位竞选者时,薛冰突兀地提了个十分尖锐的问题:“请问您怎么看待自己接连三个月都未能达成造育指标一事?”
全场哗然,目瞪口呆。
众人完全不知道还有这种事的存在,纷纷瞪大了眼睛看向虞君,希望母亲能有个合理又体面的解释。
万径呼吸发紧,掌心不自觉揪着千山的衣领,千山被带着压向对方。
幽香的味道也不受控地钻入鼻。
大高个儿干脆直接抱起万径,打开对方膝盖,自己背身坐在沙发上,支起小腿,双膝并拢,好让女人坐在她小腹和大腿面之间。
娇小的脑袋将将露出肩膀,女人嫌那宽大又高的肩膀太过碍事,挡着她看母亲,于是不满地将那衣领攥得更紧。
又掐了掐小家伙的脖子,提醒她——身子再低一点。
千山哑然失笑,顺从地伏下身,脑袋低垂,与虎口揉按的那处四目相对。
呼吸一紧。
万径没意识到坐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只觉坐得越来越舒心,只觉身前更湿热,揉按的力度也更为恰到好处。
下巴顺势便搭在千山那宽厚略带肌肉的颈窝,女人舒服地轻哼了声,半是听半是看地接收着直播信息。
直到听见虞以松的回答:“人口质量优于数量,你觉得呢?”
万径皱了皱眉,下巴从颈窝抬起,目光四处搜寻着她的笔记本电脑。
最终锁定在书桌,她拍了拍千山肩膀:“帮我拿一下电脑,在书桌。”
千山从幽香中抬头,直了直身子,垂眸看向怀里娇小一团的人儿:“您拿电脑做什么?”
原本,这样的对话不会出现在她二人之间,她二人向来是万径下达命令,千山不闻不问直接执行。
不知从何时起,千山竟然逾矩至此,就连她拿个电脑,千山也要发问。
去哪染上的八卦习性?
万径神情冷淡,俨然已经有些不耐烦,但也下意识地给对方解释:“我要帮母亲优化最后一场巡演的策略,快去。”
小孩儿点了点头,站起身。
莫名其妙地,万径竟也被带了起来。
女人惊呼,这是她第一次体会一米九的视角,但这小孩实在放肆,问都不问她便直接抱起。
她沉声问:“我当年教你的礼仪都喂狗了是吗?”
千山打竖抱着万径,步伐稳当,闻言,脚步顿了顿,笑着回应。
“小妈,是你缠着我的腰。”
我哪里舍得推开你。
万径垂眸,透过宽厚肩膀,看到了自己紧缠着对方的双腿。
目光被灼得发烫,连忙收回。
下巴重新埋回颈窝,女人声音闷闷的:“走快些,不要耽误时间。”
千山无声轻笑,感受着脖颈处湿热的气息,快步取了电脑,重新坐回沙发。
而万径斥责完千山后,注意力便一直在直播上,看虞以松和薛冰的当面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