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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指了指楼下,“说来也巧,正好就在这栋楼的三层,一个姓陈的阿姨,应该是当公安的,嫂子你认识吗?”岳校长妻子才刚三十岁,强烈要求她叫自己嫂子。

一听闻慈的描述,她立即明白过来。

“我知道她,头发很短个子很高的那个对不?她的房子肯定不错,她人板正,也爱干净,家里肯定收拾得好,”这么说着,岳嫂子又高高兴兴道:“真好,那你到时候常来我家玩!”

闻慈笑盈盈应了。

想到自己现在住的房子是市委帮忙找的,闻慈觉得自己得跟岳瞻解释一下。

于是她看向岳瞻,认真道:“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但是太远了,每天上班等公交都得花好长时间,”至于三白眼的事情,就先不说了。

岳瞻含笑点头,“你现在自己就能找到房子,这很好。”

岳嫂子好奇地问:“老岳说你在电影院当美工,这是做什么的?”

闻慈还没回答,岳乐乐就高高举起手来,抢答似的,“我知道我知道!美工就是画海报的,现在一影院外头贴了好漂亮的大海报,我去看了好几次!”

岳嫂子纳罕,“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她看看岳校长,后者立即摇头,“我就给了她一回买电影票的钱!”

岳嫂子又看向岳瞻,见他不答,便知道怎么回事儿了,无奈道:“这孩子都要被你们惯坏了,”说着,戳了戳岳乐乐脑门,“是不是小叔叔给你买的电影票?”

岳乐乐缩缩脖子,捂着嘴瓮声瓮气,“小叔叔给我买了《基督山恩仇记》的票。”

岳嫂子又戳了她一下,对闻慈笑道:“我和老岳平时工作都忙,最近还赶上我娘家有点事,周末没空带她出去玩,这不,就缠着她小叔叔去了。”

闻慈好奇,“岳同志也去看过电影吗?我都没注意到。”

“和乐乐一起去看了《基督山恩仇记》,”岳瞻道。

知道闻慈是干什么的,岳嫂子表示下回一定得去看看新电影。

闻慈在岳家待到中午,被硬留下来吃了顿午饭,等要离开时,岳嫂子还说下周末帮她收拾新家,闻慈笑眯眯答应了,和几个人告了别。

……

电影院的工作没什么变化,又过了一周,闻慈开始搬家。

孙大妈家里三个儿子,都是已经结了婚的,每个都又高又壮,搬起东西来眼都不眨,一个人就能抱起她腾空了的实木衣柜,放到院子里的板车上——孙大妈出面借来的。

孙大妈打着指挥,“老大你轻点,别把小闻的箱子磕坏了。”

孙家老大肩上扛着箱子,歪着头面露无奈,“妈你让让,别再撞着你。”

孙大妈嘟嘟囔囔地让开,又盯准了要出来的老三。

孙大妈主管了一切事务,闻慈只能帮忙搬点轻的东西。

她身边的苏林同志羞愧得从脸红到脖子根,抱着一书包的碗碟,呐呐道:“我帮不上忙……”和孙大妈几个儿子相比,他瘦得跟竹竿一样,也搬不动实木箱子柜子。

闻慈安慰他,“你能来就是帮忙了。”

苏林之前约她周末一起写生,但她要看房子,现在要搬家,苏林特别主动地提出要帮忙,周末一大早就坐公交来了,眼下已经帮忙搬了两趟。

闻慈的东西不多,没有一大家子人的多,但也不少。

经历了大半年的积累,她的衣柜已经被衣服填满了,床单被套都有三套,眼下这些轻巧的东西都被运到了新家里,只剩下衣柜箱子,煤炉子还有一些碗筷。

苏林左看右看,最后把装着餐具的书包交给了闻慈,自己拎起了煤炉子。

闻慈要帮忙拎一边,他急忙躲开,“这个脏,你别弄脏了衣服,”煤炉子上沾着煤灰,碰到哪里就是一道黑条条,会弄脏她身上的。

其他东西还能坐公交或者用自行车运,但这个衣柜,实在是太大太重了。

孙家老大把衣柜架到木头板车上,板车“嘎吱”一声,都被压得晃悠了下,他甩甩胳膊,朝孙大妈喊道:“妈,我先走了!”

孙大妈“诶”了一大声,监督着老二老三搬空木箱。

东西都搬完了,闻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落下的,这才锁上门。

原房主就等在外面,闻慈把钥匙交还给他,这才和大家离开。

这一天光公交车费都花出去两块钱,实在是跑了太多趟,闻慈累得够呛。

孙大妈也帮忙搭把手,但她精气神足,半点不觉得累,看看两个坐在木箱子上的儿子,还有点嫌弃,“你俩这体格子行不行啊,这才多点东西就累了?你们老娘我年轻的时候那可是街道上力气最大的,要不是现在年纪大了,还用得上你们俩?”

好不容易休息还被薅来干活的俩儿子:“……”

闻慈尴尬,忙道:“多亏你们,不然我一个人从早上搬到晚上都搬不完……大妈你累了吧,快坐下来歇歇,”现在不是上下班的时间,公交车上有空座位。

她把孙大妈拉着坐下,从兜里掏出糖给几人吃。

“还得等二十分钟呢,大家先歇一歇。”

孙家老二和老三不好意思地接过糖,虽然对老娘给自己找活儿干有点怨言,但也不好说什么,尤其闻慈态度特别好,他们也就默默干了。

等公交到站,两个壮汉又搬着木箱子往下,吭吭哧哧,大冷天累出来一身汗。

闻慈的良心都觉得过不去了,没搬家之前,她真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好不容易到了新家楼底下,东西一搬上去,孙家两儿子都瘫坐在地上了。

此时客厅的地上堆满了大包小包,闻慈没来得及收拾,孙大妈撸起袖子,对俩儿子道:“那边儿有椅子,你俩坐那儿去,”说着,就要帮闻慈收拾东西。

闻慈拦着,“不用,我把东西先拖进屋里,闲下来再收拾就成。”

陈大妈的东西已经搬走了,客厅空空荡荡,卧室里也只剩下一张光板床——是闻慈跟她商量着租下的,只额外出了两块钱,她在这儿住的时候可以用这个,不过以后不能搬走。

闻慈把装着衣服被褥的包裹扔到光板床上,暂时没空清理。

橱柜第一趟就搬过来了,眼下正在阳台边上小厨房的位置,挨着墙根放着。

闻慈抱着书包进去,把一叠碗碟放了进去,粗粮细粮,萝卜白菜,还有成爱红之前寄来的木耳干蘑菇等等……所有事物都整齐摆放进去,没一会儿就把橱柜堆满了。

苏林跟进来,把煤炉子放下,又找到客厅里的锅放到了灶眼上。

闻慈摇头,“你能帮我找下水壶吗?我给大家烧点水。”

冬天买的煤块只剩下小半麻袋,还能用一阵子,闻慈熟练地点上火,苏林找到水壶又接了水——大好事,这栋楼里就有自来水,不用下楼去打水。

烧水的功夫,闻慈把厨房整理了一遍,准备做菜。

这么多人吃,其实做菜很麻烦,但闻慈没办法去国营饭店。

好几个大男人,饭量肯定大,请客也不能只点素的吧,随随便便两盘肉加上主食,粮票和肉票就不是她能承受的,还不如在家里,虽然麻烦,但能把大家招待好。

闻慈非常感谢孙家帮忙,提前好几天,就用【马良的五彩笔】准备好了食材。

孙大妈探头一看,见到案板上大半盆的肉,都惊到了。

“嚯,这么多肉!小闻你不会要全做了吧?”她急忙走进来,“我来帮你忙可不是要吃穷你的啊,大老爷们吃什么不是吃,你这些肉自己留着,不然往后吃啥?”

“那不行,今天你们这么累,我们得吃点好的,”闻慈笑道。

她洗干净手,捞出盆里冻得硬邦邦的肉,“其实也没有特别多,一大半都是大骨头,啃几口就没了——哎呦真不会吃穷我,你看,我这橱柜还满当当的呢。”

孙大妈被按住了要把肉放回去的手,但还是过意不去。

“今天才二月二十九呢,你是不是把三月的肉票都用了?你这,我都不知道说什么了。”

“今天多亏你们,这是应该的,”闻慈笑着把孙大妈推出了厨房,“您等着就是了,孙大哥还没到呢,您要不去窗户旁边看看。”

“他推着板车还得一阵子,”孙大妈咕哝着,看到那么多肉,又闲不下去了。

“小闻给你们准备了一大盆肉呢,赶紧的,起来干活!不然等会儿吃肉亏不亏心啊,”她吆喝着,指挥俩儿子把东西各归各位,自己撸起袖子,动作十分麻利。

闻慈备菜的间隙往外看了一眼,见到客厅基本上空了,连地板革都被孙大妈拖了一遍。

苏林倒没有被孙大妈指挥,但也在主动干活,他和孙老三把桌子搬到客厅中央,看看椅子,只有三把,于是跑去厨房悄悄告诉闻慈。

闻慈头也不抬,“没事,我等会儿出去借两把椅子。”

苏林无事可做,客厅里的孙家老大老二他不认识,孙大妈在闻慈的卧室里帮忙擦洗箱子,他不好意思进去,最后撸起袖子,洗了手帮闻慈干活。

闻慈:“……”

她没想到,苏林洗菜切菜还真有模有样的,一看就知道在家里也是常干的。

她给苏林让了点位置,等孙家老大终于赶到楼底下,吆喝着让两个兄弟下来接应的时候,她探头往窗外望了一眼,把大骨头扔进冷水锅里,准备开始焯水。

最后一样衣柜进了家门,被妥妥地安置到卧室墙边,又被孙大妈擦得干干净净。

孙老大累得直喘粗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闻慈把锅暂时交给苏林看着,跟孙大妈打了声招呼,跑到五楼,敲了敲岳校长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岳乐乐,她记得闻慈,用缺了牙有点漏风的小嘴问她怎么了。

闻慈笑问:“你爸爸妈妈在吗?我想借三把椅子。”

岳乐乐摇头,“姥姥有事,爸爸妈妈都出去了,”让闻慈进来自己搬了椅子。

闻慈把椅子放到门口,看看她,“就你一个人在家?吃午饭了吗?”

岳乐乐摇头,“有菜可以热,但我要喝麦乳精吃桃酥!”

闻慈失笑,“我中午要做酸菜大骨和回锅肉,你要不要来吃?”

岳乐乐咽了咽口水,一幅很想去但不好意思的样子,“行,行吗?”

“行,”闻慈又搬了一张椅子出来,让岳乐乐在桌上留了张小纸条,把她捎回家里去了。

闻慈出去一趟,捎回来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女孩,孙大妈十分稀奇。

“这小姑娘长得真俊,”她笑眯眯地问:“你几岁啦?上学了不?”

岳乐乐一见到生人,又捂住了自己的嘴,但声音很响亮,“我八岁了,上二年级!”

看着孙大妈和岳乐乐聊得来劲,闻慈回到厨房,她少有做这种大锅菜的时候,满满当当一锅酸菜和骨头,她连铲子都快挥不动,还好有苏林帮忙。

他炒菜动作有模有样,闻慈竖了个大拇指,对他高看两分。

苏林抿嘴笑笑,“我爷爷也会帮我奶奶做菜。”

厨房里的香味越来越浓,没过多久,客厅里的人都有些坐不住了,口水咽了又咽。

好不容易等到闻慈一声令下,几盘菜纷纷端上了桌。

光酸菜炖骨头就分了两大盘,还有一盘点缀了小葱的回锅肉,一盘凉拌萝卜丝,菜只有四盘,但在这年头,绝对算得上一场盛宴了。

连主食都是掺了精白面的大馒头!

……

痛快吃完一顿饭,孙家人便要走了,临走前,闻慈往孙大妈手里塞了一包东西。

“我找人换来的干蘑菇,还有一点咸鱼,大妈你拿回去吃,”干蘑菇是和成爱红换的,上次她把礼物寄回给成爱红,没几人对方说太多了,又给她寄了两斤干蘑菇。

干蘑菇可是好东西,可刚吃了一顿这么好的饭,孙大妈有点不好意思。

“这咋能收呢?今天都得*花出去你多少钱票了。”

闻慈强行把东西塞给孙大妈,“要不是你们帮忙,我搬家哪能这么轻松?”她就坐着公交车来回几趟搬了点轻的,重物都是孙大妈几个儿子来回抗的。

哪怕有公交车,那也得扛好一段路,还得上楼,真的很辛苦。

孙大妈推拒几回不过,只好拿了,“以后你有什么事儿要人帮忙的,只管找大妈!”

闻慈笑盈盈把孙家人送走了,一回头,发现饭桌都被苏林收拾的差不多了。

注意到她看过来,苏林低头道:“我帮你干点活。”

房子虽然被孙大妈大致收拾了一遍,但边边角角还是乱的,闻慈爽快地撸起袖子,拿了三个冻梨放进水盆里,往桌上一摆,对岳乐乐说:“你就在这里先坐着吧。”

岳乐乐在椅子上坐着,脚够不着地,好奇地踢着腿朝苏林看。

苏林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急急忙忙端着脏盘子进厨房了。

“你看他做什么?”闻慈问。

岳乐乐伸出小手,大拇指和食指在两只眼睛上比了个圈,脆生生道:“他也戴眼镜!”

戴眼镜的,基本上被默认是知识分子,毕竟只有知识分子整日对着书本。

苏林听到,有点窘,“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近视了。”

闻慈笑道:“那可能是遗传,”怕苏林误会岳乐乐是笑话他,她又多解释了一句,“她爸爸也戴眼镜,和你这副还挺像的,都是黑色镜框。”

岳乐乐附和,“对!超级像!”

她又瞅瞅苏林,笑得露出一点漏风的牙,“他比爸爸还白。”

就闻慈见过的姓岳的,岳校长和岳瞻皮肤都白,是那种柔和的瓷白色。

但苏林却是冷白皮,白得几乎半透明,有种阴天的冷调,连手背的血管都青得格外明显——所以此时,他被岳乐乐一说脸就红得很显眼。

岳乐乐似乎很好奇他脸红什么,跳下椅子,颠颠跑去苏林旁边盯着他看。

苏林正在洗碗,余光看到两只闪着光的大眼睛,头皮发麻,有种想逃离的冲动。

闻慈去卧室里收拾,被褥铺好,衣服挂进衣柜,剩下用不上的也整齐叠进衣箱。

她从一个包裹的角落拿出几双拖鞋——老式的布拖鞋,是她在原先街道的裁缝那儿买的,说是裁缝,其实就是家里有缝纫机,偶尔接点做衣服的活儿补贴家用。

闻慈把拖鞋都放到门口,撸起袖子,开始扫地拖地。

地上铺了塑料革,年代久了,有些褪色,但总比水泥地面看着好看一点。

闻慈拖完第一遍,叫苏林和岳乐乐出来换了拖鞋,又拖第二遍,直到整间房子的地面都变得一尘不染,苏林收拾完厨房出来,看着过于洁净的地面都不敢走出来了。

“拖鞋是新的,很干净,你们出来吧,”闻慈拎着拖布道。

说实话,在穿越以前,闻慈从来不知道自己具备勤劳这项优良品德。

但在现在,七十年代,没法请钟点工也没有智能家居,闻慈想要保证自己的生活品质,只能撸着袖子自己上手——要是上一天班回家见到满眼的脏乱差,她真的会崩溃。

苏林看得出闻慈多爱干净,还是又把自己和岳乐乐的拖鞋底擦了一遍,这才出来。

他支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左右看看,最后看向了客厅的大窗户。

“我帮你擦窗户吧。”

闻慈也没有拦着,她把厨房的地也拖了一遍,苏林不仅刷了碗筷,厨房也归拢齐了,哪怕是这么狭窄的空间,看着也干净清爽,就是黑漆漆的煤炉子有点碍眼。

不过这也没办法,煤炉子用久了就会这样,外面的黑色是刷洗不掉的。

她拎着拖把出来又洗了两遍,一抬头,就见到岳乐乐睁着大眼睛惊奇的样子。

“怎么啦?”闻慈笑着问。

岳乐乐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眨眨眼睛,背着手——这是岳校长常做的姿势,她大声道:“姐姐你真爱干净,恩,怪不得你的衣服那么漂亮。”

闻慈搞不懂爱干净和漂亮衣服的关系,耸肩笑笑,和苏林一起去擦窗户。

岳乐乐很热情地跑过来帮他们洗抹布,虽然洗不干净,但帮忙的行为是值得鼓励的。

闻慈把她使劲地夸奖了一通,把小女孩夸得脸蛋红扑扑,洗得更卖力了。

三个人凑在渐渐干净的大窗户前,言笑宴宴,微弱的声音穿透玻璃,传到了三层楼下的地面——一个经过的人忽然抬起头来,眉头微挑。

怎么好像听到了她的声音?

帽子遮挡了视野,男人抬起戴着黑色翻毛皮手套的手抬起一点,看清这栋楼三层处的一栋窗户,因为是阴天,没有光,所以能够看清紧靠在窗边的几个人。

一个应该是站在凳子上的青年,站得很高,正拿着抹布仰头擦玻璃,看不清脸。

一个面熟的小女孩,不知道说到什么,正在大笑。

而他刚才听到声音的主人,显然来自最后一个人。

她站在男人身旁,手里抓着一团皱巴巴的报纸,正在擦湿窗户,那一块玻璃已经被她擦得亮晶晶了,因为干净,他能清晰看到后面那张漂亮到狡黠的脸蛋。

杏眼梨涡,不知道听到什么,眼睛弯弯,嘴角都开心地扬了起来。

小女孩递过来什么东西,她拉了下男青年的袖子,等对方伸手时,她就把那东西递给他,拿走他手里原先的——原来是一块抹布,为了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她就这么开心吗?

他神色阴沉,过了几秒钟,忽然见到女孩子脸上笑容渐收——她和他对视上了。

闻慈很讨厌他——白钰再次坚信了这一点。

也许上辈子的闻慈哪怕没有宋不骄,也会处处和他作对?白钰抬头望着窗前低头的女孩子,唇角上扬,刻意得不加掩饰,像是在木头上雕了一个圆弧那么虚假。

他依旧认为闻慈不是重生的,当然,这次的想法根据不是自己高高在上的主角感。

闻慈要是重生,知道自己杀过她,那现在就不该单单是对他反感抗拒了,她应该是杀之而后快——可她现在别管心里怎么不喜欢他,照样还会跟他维持着表面和平,不是吗?

不是吗?

白钰再次在心中重复,目光转动,落在窗边另一个男青年的身上。

闻慈不喜欢他,难道是因为喜欢上了别人?这么想着,他继续往前走去。

闻慈忽然停住了动作,苏林有些疑惑,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苏林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只看到一个陌生的背影。

“没事,”闻慈摇头,经过上次三白眼的事,哪怕没有证据,她仍然认为这事和白钰脱不了关系,现在对他的观点由厌变憎,一见到他就心生烦躁。

不过白钰怎么出现在这儿?

闻慈一边拿报纸擦着玻璃,一边思考,白钰是来找人的?还是他住在这儿?

要是白钰也住在这一片的话,她费劲巴拉搬这趟家是为了什么?羊入虎口吗?闻慈忍不住开始怀疑人生,手上力道加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咯吱”声。

白钰似乎是贴到了楼根走,闻慈在心里嘀咕,也不怕被冰溜子砸到脑袋。

她探着头也看不到白钰去了哪个方向,心里正上上下下,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点脚步声,有些重,像是男性,她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白钰上来了吧?

她这扇窗户是这层楼最后一扇,还是很好找的。

闻慈手上动作不知不觉听了,屏息听着走廊的动静,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她的心也提得越来越高,等到房门被“咚咚”敲响后,居然有种凌迟的刀终于落下的如释重负。

岳乐乐第一个扭头,“有人敲门!”

她要去开门,被闻慈拦住了,“你和哥哥就在这里,我去开门。”

说罢,闻慈把落到手腕的袖子撸得更高,沉着脸,气势汹汹,好像是要去上战场,苏林有些不安地停下了动作,从凳子上迈了下来,“我陪你去吧。”

“不用,”闻慈还是摇头。

闻慈快步走到门边,握着门把手狠狠下压,往外一推。

“嘎吱”一声,她愣了。

“岳同志?”门口哪里是讨人厌的白钰,明明是善良好心眼的岳瞻啊!

闻慈一颗心顿时落了地,她脸上重新扬起笑容,“你怎么来啦?”

岳瞻站在门边,没有往里打量,微笑着道:“乐乐在家里,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表哥托我过来看看,发现她没在家——她是不是在你这里?”

岳乐乐听到岳瞻的声音就跑过来了,“小叔叔!”

闻慈笑道:“我中午去借椅子,看她一个人在家,就把她带过来了。”

说着,她把头探出门口,往走廊尽头的楼梯那儿瞄了眼。

有道蓝色的人影一闪而过,哪怕没看清,闻慈也确信那是白钰,他似乎挺喜欢蓝色,衣服上经常有蓝色的搭配,刚才在楼底下时,他就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棉袄。

也许是见到岳瞻,白钰没有上门影响她的心情。

闻慈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笑盈盈道:“岳同志进来坐坐?”

她总共就跟裁缝买了四双拖鞋,加上岳瞻,那就一双就没有多的了,他本来没打算进,但看到玄关一双明显是男式的鞋子,犹豫一下,还是进去了。

出了玄关,视野一亮,岳瞻看到窗边站着的陌生青年。

说是青年,其实更像是少年,看着和闻慈差不多大,十七八岁,有点局促地看着他,手里还抓着一团报纸一团抹布,像是刚才正在帮闻慈干活。

说是今天搬家,但才中午,居然已经搬完了。

岳瞻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遍屋子,卧室门紧闭,客厅已经收拾得很干净,只有窗户玻璃只擦了一半,一半亮晶晶一半灰扑扑,像是割裂的阴阳脸。

他对苏林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这位是?”

苏林紧张得说不出话来,闻慈帮他道:“苏林,我们一影院的美工,今天来帮我搬家。”

岳瞻温和地点点头,“你好,我是岳瞻。”

苏林小声地说了句“你好。”

来了客人,窗户就不好擦了。

闻慈拉着窗户里的绳子,打开窗户,顶着寒风把挂在窗户外头的包裹拿进来——东北户外就是最好的冰箱,孙大妈教她,拴着绳子把东西挂到窗外,冻梨冻肉都能放很久。

她身上只穿着黄绿格子的针织衫,冻得哆嗦一下,拿了颗冻梨就赶紧把包裹挂回窗外。

她搓搓手臂,把冻梨丢进桌子上的水盆里,又赶紧请大家坐。

苏林还在踌躇,岳瞻看大家不动,索性先坐在了椅子上,看着四个黑漆漆的冻梨在水里结了冰,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来一个人给一颗冻梨么?

岳乐乐爬到椅子上,小大人似的坐下,很好奇地探身问:“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有没有是不是又拿饼干当午饭,”岳瞻笑看她一眼,又抬头对闻慈道:“我刚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人,白钰和你很熟?”

恩……闻慈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要是说书中人物白钰的情史,她挺熟悉的,要是说现实里的生活,两人半生不熟。

她避而不答,反问道:“白钰住这附近吗?”

岳瞻颔首,下巴指了指窗外,“在这一片,不过不是和这栋楼同一列,隔了一行楼。”

那岂不是就跟同小区一样?

闻慈有点头痛,但并不害怕,现在自己住在人这么密集的筒子楼里,虽然不太安静,但楼上楼下喊一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也能间接提高安全系数。

她只是一想到白钰住在附近,就觉得未来的日子有的闹腾。

岳瞻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提醒道:“如果不想和他走太近,还是避着点比较好。”

闻慈眼睛一抬,“怎么了?”

岳瞻言简意赅,轻声道:“白钰住在这里,是为了上班方便,但他父母都住在市区北,那一片有什么单位你知道——他母亲是市革委会的副委员长。”

闻慈睁大眼睛,不是震惊白钰的身世,是震惊自己怎么忽略了这件事!

她皱紧眉头,苦想半天,发现自己居然快想不起来这本年代文的内容了。

白钰借着时代大势,下海经商,红粉无数,还有什么来着……她脸色越来越难看,发现自己只记得原书闻慈是怎么死的,其他情节,居然大半都忘干净了。

这是老天爷怕她搅乱事情发展吗?

闻慈心情不愉,但没忘了对岳瞻点头,“我知道了。”

革委会,那的确要悠着点。

可对着白钰躲躲藏藏、主动避开,闻慈又觉得咽不下这口气,她打定主意,伺机而动。

椅子晃动的嘎吱声传出来,闻慈扭头,见到苏林脸色煞白。

估计是听到了革委会这个词吧?

闻慈从盆里拎出来个冻梨,捏了捏,最早放进去的已经变软了,她递给苏林,“你吃,”又给岳瞻和岳乐乐拿了化好的两个。

吃冻梨是没法优雅的,毕竟撮着腮帮子吸汁儿的样子就和优雅不沾边。

闻慈有点好奇地看着岳瞻,想看他怎么吃——她每次见到岳秘书的时候,不管工作中还是私下,他都是一幅斯文沉稳的样子,甚至有种东方式的典雅绅士气质。

她想看看对方吸冻梨汁儿的样子还典不典雅。

闻慈的眼睛亮得跟电灯泡一样,岳瞻拎着冻梨的把儿,没法忽略。

他手腕方向一变,把冻梨递给闻慈,“你吃吧。”

闻慈当然是推拒,“你是客人,你吃你吃。”

岳瞻笑笑,还是把冻梨还到了她手上,看着正咬开一个小口吸冻梨汁的岳乐乐,“你什么时候回家?要是不想回去的话,下午可以去我那儿玩。”

岳乐乐用力吸了一口,大声道:“小叔叔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去了就看书看报!”

岳瞻面露无奈。

岳乐乐又低下头啃冻梨,没了汁水的冻梨肉是冷白的,要尽快吃,不然会变成不好看的黄色,她一边大口大口地咬,一边被里面的冰碴子冻得呲牙咧嘴。

苏林小声问:“那下午要去写生吗?”

闻慈想了想,“好啊。”

等窗户擦完估计也就下午一点多,正好可以去附近的小湖公园写生,完后再去澡堂洗澡。

苏林一听就高兴起来,岳乐乐敏锐地抬起头。

“写生是什么?我能一起去吗?”

“写生就是对着外面的景色或者人画画,你要是不怕冷的话,可以去,”闻慈一边说着一边把袖子挽到手肘,开始啃冻梨,被果肉里面一冰,整张脸都扭曲了一瞬间。

幸好她没有牙齿敏感。

第77章 汇款单爸爸说,这叫老牛吃嫩草!……

岳乐乐很想去,又怕岳瞻不同意,可怜巴巴地看向了自己的小叔叔,满眼的期许。

岳瞻无奈,“那你可不许吵着要回来。”

岳乐乐满口答应,“我保证!”

岳瞻等她吃完冻梨,就把她拎下了椅子,“要出去你这身衣服可不行,”又对闻慈道:“我先带乐乐回去换衣服,椅子还用吗?我可以直接捎回去。”

闻慈巴不得少跑一趟,立即摇头,“已经用完了。”

岳秘书就挽起袖子,搬走了闻慈借来的椅子。

闻慈和苏林加快速度,一面窗子彻底擦得晶晶亮亮,只花了十几分钟,等结束后,苏林主动拎起脏水桶倒了,而闻慈拿了两条冻带鱼包好,等他回来就递了过去。

“这个有营养,你可以带回家和爷爷奶奶吃,”闻慈笑着说。

苏林没想到自己还有礼物,不肯伸手,“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

“哎呀,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呢,看看,这么干净,都是我们一起干的,”闻慈把用大张油纸包好的带鱼段用绳子缠好,强行塞到他手上,笑眯眯道:“这个红烧最好吃了。”

苏林捧着一包沉甸甸的带鱼,知道是闻慈的好意。

他不知道说什么,眼眶有点红——他这些年很少接收到这种善意。

闻慈移开视线,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我们准备出门,你带写生本了吗?我这里还有多余的。”

苏林声音哑哑的,“我包里带了。”

闻慈和苏林出了门,上到五楼,敲了敲岳校长家的门。

门立即开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小女孩跳出来,她穿着红棉袄,戴着毛线帽子和围巾,捂得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因为穿得太厚,走起路来看起来简直像一只企鹅。

她笨拙地往外走了两步,回头抱怨,“小叔叔,我都走不动道儿了!”

“穿薄了生病怎么办?”岳瞻并不打算改变想法,把她往下拽的围巾拉回脸上,回手关上门,一并出去了。

闻慈完全理解,他作为家长,不放心岳乐乐所以跟着。

但她还是觉得这种感觉很惊奇,下楼梯时,她走在最前面,苏林紧跟着她,岳瞻慢条斯理走在岳乐乐后面,她有种自己当上了老师、被教导主任听公开课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书记秘书的气场?

苏林走在前面带路,往小湖公园去,口中还在说话。

“小湖公园不要门票,我之前看过了,湖面上的冰还没化,有好多孩子在那里滑冰,你可以去试试,”这显然是对岳乐乐说的。

岳乐乐不是很感兴趣,“我要看写生!”

闻慈倒是很感兴趣,“滑冰?那有溜冰鞋吗?唔,或者旱冰鞋之类的。”

苏林点头,“有的,可以租,一小时才一分钱。”

闻慈顿时有些迫不及待了,她虽然不会滑冰,但有句话叫“又菜又爱玩”,说得就是她。

他们进到小湖公园,今天周末,公园里有好多人,湖面上果然有十几个人正在溜冰,有明显处对象的情侣,还有十几岁的半大孩子,动作都很熟练。

苏林指了指一旁的长椅,“那儿视野好。”

闻慈眼睛盯着湖面,觉得包里的写生本都没有吸引力了,“我想去滑冰……”

“那你去吧,我帮你看包,”苏林主动道。

闻慈把包放到长椅上,问问岳乐乐,又问岳瞻,见两人都不感兴趣,便自己美滋滋跑去租鞋处了,果然是一双鞋一分,她挑了双看着干净点的,穿在脚上。

她的动作比岳乐乐走路还笨拙,慢腾腾往湖面上挪。

岳瞻眺望着远处的山景,不经意间转头,看到苏林红着脸在写生本上画画。

黑白铅笔,湖面上走冰的姑娘,一举一动灵动活泼。

他眉头微挑,闻慈……知道苏林喜欢她吗?

事实证明,运动天赋这个东西不会因为穿越而改变。

闻慈不听使唤的胳膊腿,哪怕换了一具,也还是不听使唤——她在经过了两个屁股蹲后,终于跌跌撞撞走到冰面上,还没等大展风姿,两腿颤颤巍巍抖得像蹲了十年抹布。

她炸着两只胳膊试图保持平衡,向前缓慢移动——

“啪!”

是她的面子和尊严一起摔到地上的声音。

旁边的年轻姑娘“扑哧”笑出声,伸出手来,想把闻慈拉起来,“你第一次滑啊?”

闻慈摔坐在地上,借着她的手试图站起来,但鞋底的滚轮吱呀呀地在冰面上打转,她努力了半天,蹬着腿,仍是没起来——她都听到了几个小学生嘀嘀咕咕的嘲笑声了!

她脸色都快维持不住,拿手撑着冰面,终于站起来了。

怎么能只有自己一个人丢人,闻慈艰难地蠕动去冰湖边缘,朝长椅上的几人喊。

“你们不下来吗?”

岳瞻余光看到苏林被这声吓了一跳,手里的写生本急忙忙翻了一页,岳乐乐歪着头,正要说话,就被他慌张的声音拦住了,“我,我不下去。”

岳乐乐好奇地瞅着这位奇怪的哥哥,也摇头。

岳瞻就更不会下来滑冰了,这离市委也没多远,要是被人看见他滑得不好,跟企鹅一样,肯定有损他书记秘书的颜面——这是闻慈恼羞成怒后的故意揣测。

她看到了,刚才她摔倒时,岳瞻的嘴角都扬起来了!

拉人无果,闻慈只好气哼哼回到冰面上,凭借糖果,没一会儿就找到几个小师傅。

闻慈和几个只到她腰高的小孩玩得很来劲。

岸上的苏林松了口气,小声跟岳乐乐商量,“你不告诉她行吗?”

岳乐乐眨巴着大眼睛,学着他压低声音,狗狗祟祟,“你把小闻姐姐画得很好看,为啥不告诉她?”要是有人把她画得这么好看,她肯定超级开心!

苏林抿了抿嘴,注意到两米外看风景的岳瞻,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没得到她的同意就画她,这样不好。”

岳乐乐歪起脑袋,更疑惑了,“不好你咋还画?”

苏林被噎住,是的,这样不好,但是他还是忍不住想画她,不在电影院里的闻慈,私下里的闻慈,在家里会笑盈盈聊天的闻慈……

他几乎有点恳求,“我给你也画一幅,你不告诉她好不好?”

岳乐乐立马答应,仰起脑袋,“好!”

苏林在这边哄小孩,闻慈在冰上也是哄小孩。

虽然她滑冰在几人里是最差的,但架不住她能拿出水果糖,嘴还特别甜,几句夸奖把几个小孩哥小孩姐哄得合不拢嘴,感觉自己是滑冰天才,教她教得更上心了。

但小孩年纪轻,讲话太直白,看闻慈死活学不会,自己都要急了。

闻慈磨磨唧唧一小时,只勉强学会了如何在冰上龟速移动,还没有平地走路快。

她自信心受挫,一小时刚到,就唉声叹气地爬上了岸。

真的是爬,闻慈把冰鞋还给租鞋处,身上蹭得到处都是冰渣子。

她一边拍打着白白的结晶冰碴,一边往苏林方向走,岳瞻还是那个姿势,立在树下望着远处的群山,他穿得也厚,但个子高不显臃肿,这姿势居然还有点好看。

闻慈欣赏了两眼,问苏林,“你写生完了?”

苏林支支吾吾地,“没,我给乐乐画画。”

岳乐乐把围巾拉到了下巴底下,露出脸,正矜持地抿着嘴笑——这样不会露出牙齿。

闻慈探头到苏林的写生本后一看,笑道:“画得很好看嘛。”

真是看到自己成为天才的希望了,闻慈对苏林都没那么酸了。

苏林脸蛋微红,小声道:“你画得更好看。”

“客气了客气了,”闻慈已经习惯了他的过分谦虚,敷衍地回挡了一下,朝岳乐乐招招手,“你的牙凉不凉啊?画得差不多了,过来看看?”

岳乐乐立即哒哒跑过来,这一看就叫起来,“小叔叔小叔叔!你快来看!这是我!”

岳瞻回身走过来,看到画上的小女孩,也笑了笑。

“画得很好看。”

苏林把这张画纸小心地沿着边缘撕开,轻轻卷成一个圆筒,交给岳乐乐,“送给你。”

岳乐乐高兴地伸出手,还没拿到,看看自己的小手又缩了回来,拉扯岳瞻的袖子,“小叔叔你手大你帮我拿——要小心的哦!不能把它弄折了!我晚上要给爸爸妈妈看!”

岳瞻接过画纸虚握在手里,点了下她的头,“要跟人家说什么?”

“说谢谢!”岳乐乐掏出一颗奶糖,大方地塞进苏林手里,“这个送给哥哥!”

这小家伙因为掉牙,每周才能吃一颗糖,每颗糖都宝贝得很。

岳瞻看到苏林红着脸道谢,虽然青涩,但少年本来就是这样的,生机勃发,尚在成长。

今天的写生,除了风景写生什么都干了。

到了三点多,外头越来越冷,闻慈和几人挥挥手告了别,拎着包去公共澡堂。

苏林也摆着手,呆呆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发现那位岳同志似乎在看自己,下意识收回视线,忐忑开口,“你,你是不是看到……”

岳瞻好心摇头,“没有。”

苏林果然放下心,他跟岳乐乐也摆摆手,拎着自己的包走了。

岳乐乐看他走远了,扯着岳瞻的袖子努力站得高点,小声说:“他是不是喜欢小闻姐姐?”

岳瞻顿时看过去,“谁教你的?”

岳乐乐瞅他一眼,哼哼道:“我爸爸就天天这么看着我妈妈,尤其是那天,妈妈穿上新大衣的时候——哼,那么好看的大衣,等我长大都旧了!”

“等你考上初中了,小叔叔送你一件,”岳瞻拍拍她的脑袋,“大人的事情,你不要管。”

“小苏哥哥感觉人挺好的诶,”岳乐乐不听,并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头盘算,“但小闻姐姐也很好,她长得好看,做菜也好好吃,我不想让给他。”

岳瞻无言以对,敲了她脑门一下,“她又不是你的,要你让不让?”

岳乐乐捂住脑袋抱怨,但刚嘀咕两句,眼睛忽然一亮,“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岳瞻拉拉她的衣领,“走,回家再说。”

岳乐乐颠颠小跑跟上他的脚步,提出一个大胆的建议,“小叔叔小叔叔!你说小闻姐姐愿意跟你处对象吗?要是可以的话,她就可以当我的小婶婶!”

岳瞻脚步猛地一顿:“……”

岳乐乐眼巴巴瞧着他,“行不行不?”

“不行,”岳瞻一口拒绝,“这话不许出去说,不然别人会误会的。”

岳乐乐虽然调皮,但不闹事,他知道自己提醒了以后她会听的。

果然,岳乐乐乖乖“哦”了一声,定定看着他,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遍,忽然长叹一声,自己往前走了,“算了,好像不行,小闻姐姐还是别跟你在一起了。”

她的态度变得太快,让岳瞻百思不得其解,“又怎么了?”

岳乐乐小大人似的背着手,有点气地盯他一眼,很大声。

“爸爸说,这叫老牛吃嫩草!”

……

闻慈不知道岳家叔侄俩的对话,她觉得自己这个家搬得对极了,终于开始转运。

第二天周一上班,她拿到了邮局送来的信,薄薄一张,让她心都提了起来。

盯着上面的“北省人民出版社”七个小字,她看了十几秒钟,深呼吸三下,伸手在包里摸了摸,摸出一把水果刀——上回砍过三白眼的,晦气,不行。

闻慈去柜子里翻出裁纸用的小刀,小心翼翼地从最上面割开。

随着“刺啦刺啦”的声音,闻慈的心也跟被猫挠一样,挠出了毛边。

她的大脑无意识运转,这么薄,应该不是退稿吧?但也说不准,要是这家出版社拒稿不退原稿怎么办——坏了!她没准备多余的手稿!

这个忽然的发现让闻慈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都凉了半截。

这要是不退原稿的话,那这本《松海》不就没了?

要是想重新复刻一本,费时费力不说,当时画的状态也全没了。

老天奶保佑,保佑不是拒稿……

闻慈一边在心里进行唯心主义祈祷,一边放下裁纸刀,信封的封口处已经划开一道笔直的口子,她倒过来一甩,里面的纸张就掉了出来,一共两张,一黄一白。

白的那张正好正面朝她,她匆匆一瞥,眼睛顿时睁大了。

汇款单!

新崭崭白净净一张汇款单,上面标着农业银行的标识,似乎还散发出油墨的芳香。

闻慈从来没觉得油墨味儿这么好闻过。

这是墨水吗?不!这是她娃娃点事业的启航气息!

闻慈欢呼一声,吸引了苏林的注意,“怎么啦?”

闻慈立即收敛,她咳了一声,“等会儿啊,等我再看看,”说着,把这张汇款单从头到尾欣赏了一遍,上头的数字又让她惊呼一声。

270!

现在小人书连环画这么赚钱吗?

闻慈一边惊喜一边诧异,现在大家的收入水平这么低,她本来以为画本小人书最多十几块钱,高的话可能几十块钱,没想到,居然能有将近三百!

她打开另一张偏黄的纸,发现是手写的回信。

最上面是一句知名的语录,“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然后才是出版社会回给她的正式内容:

“闻慈同志,你好!”

“北省人民出版社已收到你寄来的连环画《松海》,画风精湛,构图美观,正面赞扬了本省林业的优秀发展路线,特此收稿。该本连环画每幅黑白内页5元,共51幅,彩色封面画15元,总计270元,已随信附汇款单。”

“若无异议,该本连环画将并入‘北省风貌’系列,于三月十五日出版。”

“此致,敬礼。”

连环画,小人书,说得都是一个东西。

闻慈心里高兴,按幅数算钱,她这才画了五十一幅,要是画得更长,那岂不是钱更多?

而且不止稿费多,回函上面的另一句话让闻慈更加高兴,三*月十五就是半个月后,这么快就能出版的话,小人书越早面世,不正代表可以越早收获娃娃点?

要是一等半年一年的,她还真有点熬不住。

虽然觉得这效率高得有点离谱,但毕竟是好事,闻慈只感觉到惊喜。

闻慈把汇款单和回信一起放进信封里,高高兴兴跟苏林说:“我的小人书被选上了。”

苏林是知道闻慈被市里工业出版社退稿的事儿的,知道这个消息,又惊又喜,“真的?是哪家出版社?有说什么时候出版吗?”

“北省人民出版社,说是下个月就能出版,”闻慈笑回。

苏林一听,更加惊喜了,“比市里的工业出版社还好!”

一个省级人民出版社,一个市级工业出版社,听起来级别就不一样。

闻慈欢喜得眼睛弯弯,止不住地笑,“是啊,而且小人书的稿费还很多!”

她虽然没把汇款单给苏林看,但还是给他讲了讲,“这家出版社的小人书一幅黑白连环画给了我五块钱,水彩封面画是15元,我觉得比上班赚钱多。”

这一本小人书,赶上她八个月工资了。

苏林听得眼睛发亮,“这么高吗?”

“对,我建议你也试着画一画,”闻慈虽然从来没提起过,但知道苏林经济状况不太好,他身上的棉衣都很旧了,打着补丁,但偶尔还是会有棉絮跑出来。

苏林也是这么想的,虽然他现在有了工作,但家里还是很困难。

爷爷现在病好了,每天得和奶奶一起出去干活,钱拿不到几块,主要是展示自己改正的精神面貌,他现在虽然有工资,但也不多,还要还一些以前困难时借的钱。

他接出版社插图的活儿不多,钱还少,他早就想着怎么多找些进项了,只是没想到办法。

现在闻慈画小人书赚了这么多,他当然会心动。

但他还是迟疑,“我行吗?”

闻慈也不知道行不行,毕竟艺术和商业价值是两个东西,就像她觉得《松海》画得不错,但不照样被工业出版社拒了吗?但她觉得尝试总比原地坐等好。

等是等不来发展的,主动争取才可以。

她认真道:“我觉得你可以试一试,找你的速度,每天起码能画两幅小人书,反正闲着的时候也是闲着,不如做点事情。而且第一本可以少画点篇幅,哪怕不成,也没多少损失。”

苏林咬咬牙,点头,“我要试试!”

想到就做,他手里正好有空白的本子,打开第一页,却不知道如何下手。

小人书,他看过,但该怎么画呢?

作为率先在小人书界迈出一大步的闻慈,一改前段时间的沮丧,志得意满地跟他讲了讲自己的经验,着重强调了脚本的重要性——要是不提前设计脚本,很容易回头重来。

苏林郑重接受她的建议,合上新本子,开始思索画个什么故事。

眼看着日子越来越好,人人都很高兴,包括于素红。

这次学习班的全称是第十期北省工人文化宫美术学习班,来的都是省内和县市推荐来的美术工作者,大多是出版社或者报社的画师,名额非常难得。

于素红为这个机会等了太久太久,一得到消息,就开始准备。

她去文教局开了几次会,见到那些平时说不上话的大人物,还能受到几句鼓励,这让她格外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这个机会至关重要。

学习班是省里大单位办的,每期的优秀学习者,都会受到额外的表彰。

前面几期,不乏学习回来就在单位升职涨级别的,更有甚者,还有留在了省城单位的。

于素红想要发展得更好,决定好好表现,一定让自己在学习班崭露头角。

三月十日是学习班正式开始的时候,为期一周,所以她三月六日就得到省城,她拎着藤条行李箱到达文化宫招待所的时候,正好是下午两点,她一出现,就吸引了大家视线。

她穿了一身藏蓝色的棉袄,较为修身,不像其他人穿得鼓囊囊像个熊瞎子。

她人本就纤细,手里拎的行李箱也精细小巧,慢慢地走进招待所大门,格外有种清秀韵致,没有戴帽子,一条黑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前,扎着辫梢的丝绸手帕泛着柔润的蓝光。

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依偎着黑辫子,五官秀丽清淡,像灰扑扑大厅里开出一朵鲜百合花。

特文艺,特洋气,让人一看就觉得很会唱歌跳舞。

于素红四下看了眼,注意到那些停驻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笑了下。

她走向前台的服务员,“你好,请问美术学习班的人是住在这儿吗?”

声音细细的柔柔的,具备一种北省姑娘少有的惹人怜爱,戳在大厅一角的招待人员终于反应过来,急忙走了过来,“美术班?同志,你是来参加工人文化宫的学习班的吗?”

他的声音惊叹极了,显然没想到,学习班里还有这样年轻的漂亮姑娘。

要知道,他前面接待的那些人,最年轻的也得快三十岁了。

明显二十出头的于素红微笑着回答,“是的。”

她刚要放下行李箱,招待人员已经热心地把箱子接了过去,放到前台边,于素红微微一笑,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几个证件,交给他,等他按照惯例检查。

“白岭市?”

招待人员立即点头,“我知道,你们那儿有个很大的军区,还有好多山,是吧?”

几样证件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其中一封省城文教局下发的学习班介绍信,彰显了她身份合法合规,他把证件还给于素红,有点不甘心安静,主动找了话题。

招待人员先拎起于素红的行李箱,笑着说:“刚才还有人跟我打听你呢,说是问白岭市的同志——看来你们市的美术事业搞得很好啊,名声都传到我们省城了。”

“是吗?”于素红有些惊讶,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还是有些谦虚地笑了笑。

“我们市的美术的确做得不错,办过很多相关活动,我都参加过。”

“看来于同志虽然年纪轻,但很有经验啊,你是电影院的?”招待人员笑着问。

于素红温和地笑笑,目视前方,口中只是道:“我今年才来的市电影院当美工,前几年都是在我们市的美术馆的,每天对着那些画,参加各种活动,还算有些经验。”

这话的口吻,俨然是一个老资历的画师了。

招待人员立即恭维道:“真是人不可貌相,我看你比我还小几岁呢,没想到工作这么多年了。走,于同志,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次学习班的情况?”

于素红跟着他往招待所走,一月份的时候,她也走过这样一道楼梯,但感受截然不同。

那段招待所的楼梯上,她和闻慈狭路相逢,对方并没有开口,她却感受到一种被人漠视的不快,的确,后面整个培训她都是被人漠视的——有闻慈在,没人看得到她的光彩。

她就好像是一轮太阳,光芒太强,显得周围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文化宫外的招待所又大又亮,越过楼梯,走廊上一间间房像是一个个美妙的小格子,也许随便推开一间,里面住着的是几十年老资格的画师,各大单位里的中流砥柱。

于素红走在其间,觉得自己也变成这样的人了。

她本来就该是这样的人——于素红在心里轻声说,而不是站在第二电影院逼仄的办公室里,和那帮臭烘烘跑东跑西的放映员挤在一起,桌子狭窄,连画画都摆不开画纸。

她的心像小鸟一样,轻快地飞起来,越飞越高……

第78章 《松海》出版闻慈!作者是闻慈啊!……

一扇门忽然从内向外推开,探出一个男青年光亮的脑袋,“又来新同志了?”

招待人员明显认识这个光头青年,哈哈一笑,指着于素红道:“你刚才不还问我白岭市的同志吗?现在人都站在这里了,你还认不出来?”

说罢,又跟于素红介绍,“这是人民出版社的乌海青同志,别看年纪轻,也是老画师了。”

人民出版社?

于素红心中一动,这是省里最好的出版社,这人难道是听说过她?

她努力想着自己是在什么地方露过脸,能让省城的画师都听说过,还没想出来,但脸上已经露出一点自傲的笑意,朝他矜持地点了点头。

但还没等她开口,乌海青就等不及发声了。

他满脸的迫不及待,“你是白岭市的?我看你名单上是电影院系统的,你认识闻慈吗?”

于素红一怔。

乌海青看她睁着两只眼睛发怔,不回答,微微皱眉,又抬高音量强调了一句:“门里一个耳朵的闻,慈善的慈,应该也是电影院系统的画师——你到底认不认识这个人啊?”

他声音有点急躁,被招待人员狠狠拉了一把,“啥态度啊你这是?”

招待人员赶紧跟于素红道歉,但她满脸怔忪,浑浑噩噩,显然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胸腔里刚刚燃起的壮志,“噗”一下熄灭了。

……

闻慈并不知道于素红因她产生的精神压力,她正美滋滋准备下一本小人书。

《松海》一能顺利出版,先前的不顺立即就变成了“好事多磨”的那个“磨”,她信心大涨,甚至下一本小人书的题材她都想好了——体育。

这个灵感来自于上周末的滑冰,虽然她不擅长体育,但理论了解还是不少的。

闻慈上辈子14岁出的国,她妈妈收入很高,是车企高管,她进的中学也很好。

那所学校里很讲究文体技能,艺术,体育,各种社团还有严格的招收标准线,闻慈对音乐一窍不通——她找不着掉,体育更是一塌糊涂,但耳濡目染,还是了解不少。

76年的祖国虽然不发达,但其实体育行业已经开始渐渐重视起来了。

1971年,有著名的”乒乓外交“,74年,还参加了亚运会,而眼下76年,大家的生活里可能少见乒乓球、羽毛球这种东西,但其实大城市学校里还挺常见的。

哪怕是市七中的体育课,她们还要踢足球呢。

闻慈在小人书摊前钻研了几天,没发现体育相关的小人书,但是有这方面的出版图书。

这种图书是科普性质的,娱乐性不强,这代表体育小人书还是一片少有人开发的净土,当然,这同时也说明了这个题材可能难以出版。

闻慈眼下壮志踌躇,觉得哪怕今年不能出版,等1979年后肯定也行。

79年祖国就回到奥运大家庭了,那时候,才是体育精神风靡神州大陆的时候。

闻慈初步定下题材,但具体内容还得想想,毕竟体育那么多项目,她还得好好选一下呢。

事业顺利,她心情好极了,等收到出版社寄来的样书,心情就更好了。

现在的书没有透明塑封,成年人巴掌大小,可以揣进兜里随身携带。

闻慈把这本样书小心地平放到桌子上,封面上沾了点灰尘,她都拿手帕细细地抹干净,神情庄重地像对待自己的宝贝,这可是她七十年代的第一部作品!

她这个态度吸引了刚进门的苏林的注意力,看了一眼,顿时猜到了。

“是样书?”

“对,”闻慈美滋滋地点头,摸了摸小人书的封面。

出版作品的感觉和手稿是完全不一样的,它经过工业机器的印刷切割,散发着新鲜的油墨香气,封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膜,使手感光滑,带着丝绸般的凉意。

封面是复刻的闻慈的水彩,上头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小脸红扑扑,灵动可爱极了。

只是书名发生了一点变化,“松海”两个字的上面,多了行“北省风貌系列之。”

出版社的回信说《松海》并入了这个系列,不过当时闻慈全心都用来高兴了,并没多想,眼下一看,才猜测自己的书是借上了这套系列小人书的东风,所以才出得这么快。

不然按常规来讲,哪怕收了稿,起码也得等几个月吧。

苏林羡慕地说:“真好看。”

外面卖的小人书,和自己身边人画出来的小人书是不一样的感受,他这半个月也在尝试画,但进度缓慢,连脚本还没完全定好,眼下就更敬佩闻慈了。

闻慈弯着眼睛,把小人书随便翻到中间一页,看了看印刷质量。

纸质普通,只是那种微微泛黄的白纸,好在手感还算光滑舒服。

她着重看了下内页画上的线条,印得很细致,连有些细小的线条基本也印上去了,和她的手稿没什么区别,她心情更加愉快,感觉自己的心血没有被辜负。

她和苏林把整本小人书翻了一遍,一直看到封底。

闻慈两手托着腮,满怀期待,“明天就是3月15了,正式出版,不知道卖得怎么样。”

“一定卖得很好,”苏林认真地说。

闻慈咯咯笑起来,她也很有信心,倒不是对自己的书多有信心,而是现在小人书属于珍贵的娱乐资源,只要能出版的,甭管什么题材,大家都会抢着买。

所以只要这本书出版,肯定能为她带来源源不断的娃娃点。

闻慈把这本书放进包里,回家就放进了抽屉,准备好好收藏起来。

她站在厨房里,哼着不成曲调的歌儿做饭,因为心里高兴,她下班后特意画了一只白条鸡,还幻想的是走地放养的老母鸡,加了干红枣,用瓦罐炖得又香又浓,鸡油都喷喷香。

喝了一顿老母鸡汤,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起来。

……

三月十五日,《北省风貌》系列小人书正式在省内各县市铺开。

这套小人书顾名思义,讲得的是北省各行各业发展风貌,一共九本,前面都是讲公社劳动标兵、三八红旗手、工厂先进者……的,主打一个时代正能量。

与之相比,最后面一本淡绿色的小书显得可爱极了,再一看书名,哦,林业。

这会儿是周六中午,学校中午一放学,书店里来了好些学生。

没有书票,其他书是很不好买的,而且也没多少书,所以这帮半大孩子基本都是奔着小人书来了,果然,他们一进书店,就发现了摆在书架最前面的几排书。

整整齐齐,除了颜色不同,高矮都一模一样,一看就是刚出的全系列。

宋建军惊喜地叫了起来,“新出的!”

他两大步迈过去,在裤子侧边蹭蹭手,才拿起第一本红色的小人书,这本是里面最厚的,依照他的经验,起码有一百多页,再看一眼封底的价格,三毛五。

“嘶,”宋建军嘀咕一句,“还挺贵的。”

他的好哥们刘定安把头伸过来,“快翻开看看!”

零花钱多不好攒,他们买小人书也是要看值不值的,要选那种价格低、页数多、里面内容还要丰富的书,这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里面的画儿,最好复杂一点,让他们觉得钱没白花。

宋建军催促他,“你赶紧看看其他的,咱俩挑两本!”

他和刘定安历来都是这么干的,俩人各买一本,互相借着看完,再和班里其他人的小人书换着看,这样只花几分钱,就能看到好多小人书。

刘定安扫了一圈,发现只有这几排的小人书是新的,而且是一个系列摆了好几套。

他拿起第二本开始看,这本有八十多页,是讲一个三八红旗手抢收的,他快速地翻了几页,余光看到书店里又进来一个人,叫了一声,“陈小满!”

陈小满经常来书店买小人书,他们碰见过。

陈小满看到两个同班男生,有点紧张地“恩”了一声,这两个是班里的刺头,她有点怕。

刘定安高兴地挥了挥手里的书,“来了一套新小人书!你快来看!”

他心里暗戳戳希望陈小满多买几本,虽然以前他们关系平平,但上学期因为有闻慈带着,陈小满开朗了点,和大家的关系也好了很多,要是她买书,他可以借来看看。

陈小满不好意思掉头离开,拉着挎包走过来,默默拿起一本书。

宋建军和刘定安站在书架那一头看,她就站在了那一头。

陈小满对于买小人书是有经验的,先看一眼出版社,见是北省人民出版社,心里就更高兴了,人民出版社出的书质量都好,哪怕是纸质,都比小出版社的好一截。

她在书架上随便抽出一本绿色封皮的,扫了眼名字,就翻开往后看。

主人公是个小女孩?

陈小满有了点兴趣,她翻了几页,觉得画得特别漂亮,人物、树木都栩栩如生的,哪怕是黑白二色,也让人在脑袋里能幻想出它的色彩,而且莫名让她有种熟悉感。

在书店买书不能看太久,不然工作人员要赶人的。

陈小满觉得这本很有意思,于是合上书面,准备看一眼作者是谁。

这一看,眼睛就瞪圆了。

“啊!”

宋建军和刘定安忽然听到陈小满叫了一声,吓了一跳,转头看到她瞪着手里的小人书,好像看到了什么大老虎。

宋建军挠挠头,“你咋了陈小满?”

刘定安好奇地凑过去,“你这本画得很差?给我瞅瞅——”

这一瞅,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闻慈!”

“什么闻慈?闻慈不是在上班吗?”宋建军看一个两个都这么奇怪,摸不着头脑。

他怕工作人员找过来赶人,又低下头,争分夺秒地赶紧看,还没看完一行字,胳膊肘就被刘定安狠狠拉了一把,他大呼小叫的,激动极了,“闻慈!作者是闻慈啊!”

宋建军傻眼了。

两分钟后,三个高二学生对着一本绿封皮的小人书,确认了他们眼睛没有瞎。

作者后面的两个字,横看竖看,左看右看,哪怕倒着看,那也是“闻慈”两个字,他们觉得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闻慈,但又不敢相信。

她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都能出小人书了?

摆在书店架子上的书,在他们看来,那都是大人物大作家才能出的。

闻慈的身上似乎一下子就笼罩上了一层光环。

宋建军严肃道:“我认为,我必须要去找闻慈求证一下这件事。”

刘定安比他更严肃,附和道:“不然我今晚都睡不着觉。”

两人对视一眼,也不挑书了,一把从书架上拿了一本《松海》往外冲,这本才0.18元,在小人书里算是中等较低的价位,不过它页数也少,又是黑白的。

他们俩付了钱,一冲出书店就吱哇乱叫起来,挥着书跑得像个猴子。

陈小满被惊醒,急忙拿起面前的书,“我也要买这本!”

她心里又惊又喜,还有点不敢置信,闻慈最早想画小人书,还是因为在她家看小人书呢,结果现在才几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最多也就三个月。

她居然真出版了!

陈小满心里几乎涌出一种强烈的自豪,赶上两个男生,一起上了公交车。

他们仨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赶到一影院的时候,才十二点四十多。

这会儿还在午休时间,三个人进到大厅,就被售票员拦住了,“诶,小同志们,这会儿还没到放映时间呢,下午最早的那一场是一点半。”

“我们不是来看电影的,”宋建军快嘴道:“闻慈在不?画画的闻慈!”

售票员一看,明白了,笑呵呵道:“你们是闻慈的同学吧,闻慈这会儿在办公室呢——诶,苏林,你能帮忙把闻慈叫下来吗?她的同学来找。”

端着饭盒下来洗的苏林看了一眼,点头,“好。”

他端着饭盒又上去了,再下来时,身边就多了个穿着粉白格子薄毛衣的年轻姑娘,她还是一头短发,在肩膀上的空气里晃悠,在光下发着柔顺的光泽。

宋建军和刘定安忽然有点脸红,一段时间没见,怎么感觉闻慈更好看了?

不过他们没有忘记正事。

宋建军端正脸色,询问道:“闻慈同志,请问这本小人书的作者是你吗?”

他语气庄严得像是在全市大礼堂上演讲,怎么着也得有个部长级别身份,一下子让闻慈睁大了眼,嚯,这还是那个叫范老师马脸、然后挨踢的刺头学生吗?

是的,宋建军和刘定安,堪称三班的刺头双剑客。

他们倒也不做什么坏事,只是嘴碎,爱玩,成绩还不好,属于上课坐在讲台旁的那种学生,也是闻慈在三班念了一学期书,印象最深刻的几个人之一。

宋建军这么庄重,闻慈都不知不觉不嘻嘻了。

她严谨回答:“要是我没看错的话,是的。”

宋建军一下子尖叫起来,他上蹿下跳,肢体活跃得像是会360°旋转的塑料棍棍,“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闻慈,闻慈同志!我宣布你就是我宋建军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闻慈默默后退一步,免得被他挥舞的胳膊腿打到。

身为宋建军的好消息,刘定安比他沉稳一点,但不多。

他只叫了两声,跑到闻慈面前,满脸热切地盯着她,“闻慈,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我早就觉得你是我们高二三班——不!是我们整个市七中最有出息的人!”

他声嘶力竭地喊着,闻慈见到几个放映员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尴尬得脚趾扣地。

“客、客气了。”

放映员林姐听到他们俩大呼小叫,早被吸引了注意力。

见被闻慈发现,她索性走了出来,好奇问道:“在说啥呢?闻慈你干啥了?”

不等闻慈回答,宋建军右手高高举起小人书,这姿势奇似高举火炬的自由女神像,他用一种无比敬仰的语气,声音高亢,字正腔圆。

“我们高二三班的同学,我们的朋友闻慈,她画的小人书出版啦!”

一声惊破千重浪。

不止林姐,办公室其他放映员都探出了头,售票员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爆发一声惊呼。

“闻慈的小人书出版啦!”

无数个闻慈、无数个出版,钻进闻慈的耳朵里。

这场面太浩大,苏林最先抵抗不住,从她身边悄悄退到了楼梯底下,跟着一起进来的陈小满目瞪口呆,只有刺头二人组,沉浸在有荣与焉的巨大快乐中。

闻慈:“……”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社恐,而且脸皮还挺薄的。

她受不住地连连摆手,把宋建军和刘定安扯到一边,对大家尬笑。

“运气好,就是运气好。”

“这可不是运气,”闻慈一抬头,发现魏经理都听到动静下来了,此时脸上难得带着笑意,鼓励地夸奖了一句,“能出版,代表你本身就是有能耐的。是什么小人书?我也去看看。”

宋建军立即举手,声音响亮,“《松海》!北省人民出版社的!”

魏经理脸上的赞扬更浓了,“很好,小闻,以后要再接再厉。”

好不容易魏经理走了,放映员们又一股脑围了上来。

宋建军大方地贡献出自己新买的小人书,跟大家一起看,他们这边围坐一堆,陈小满悄悄跑到了闻慈身边,竖起大拇指,“你真厉害!”

闻慈揉了揉笑僵的腮帮子,朝她小声问:“你们怎么一块过来的?”

陈小满给她讲了自己中午去书店、发现宋刘二人在挑小人书的事,激动得脸上红扑扑,忍不住又强调了一句,“你真是太厉害了!不止出了小人书,还是人民出版社的!不行,回家我要和我妈妈说,她肯定也觉得你很厉害!”

闻慈扑哧一笑,咳了咳,“低调,咱们低调一点哈。”

但电影院这边显然已经低调不下来了。

得益于宋建军刘定安,整个电影院,连午休时没在的孙大妈都听说了这件事,闻慈俨然一午之间成为了一影院的红人,谁看到她,都得竖一个大拇指,得夸上好几句。

饶是闻慈这么厚的脸皮,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他们午休结束,宋建军和刘定安走前,还拍着胸脯跟闻慈保证,一定帮她好好宣传!

闻慈有种被公开处刑的羞耻,但也没拦着。

至于陈小满,来都来了,顺道在电影院看了场《长空雄鹰》,闻慈偷偷摸了场鱼,跟她聊了一阵子,顺便说了自己搬家到附近的事情,免得陈小满又去原来的房子找她。

陈小满离开前,还提醒闻慈不要忘记看书,毕竟她还要参加期末考试。

开学时闻慈去了一趟,领了这学期的教材,还跟范老师聊了几句。

她这个月的确还没怎么顾得上看教材,虚心接受了她的建议,送走陈小满,小声哼着歌回到了办公室,从柜子里拿出一沓画纸,慢悠悠地测量裁剪。

马上还有新电影的试片,到时候又要画海报,她可以提前准备一下。

闻慈在白岭市有多高兴,于素红在省城就有多崩溃。

她简直没有见过乌海青这么讨人嫌的人,她都说过了,她和闻慈不熟,对方还不死心地问闻慈什么资历、什么背景、什么时候学的画画、怎么学的画画……

她根本不想回答,可乌海青愈演愈烈,闹得整个学习班都知道了闻慈这个人。

有人看不过,“人家小于同志都说不熟了,你还总缠着干啥?”

乌海青不听,并持之以恒,他瞥了眼板着脸在画板上涂涂抹抹的于素红,心里也很不高兴,“闻慈是第一电影院的,她是第二的,这么近,怎么可能不熟?”

而且,他不知想到什么,看着她画板的眼神有些挑剔。

“都是画师,你能来她不能来,难道是你画得比闻慈强?”

于素红冷冰冰刺回去,“难道你见过她画的画?”

这个问题她问过好几遍了,她来学习班这半个月,始终搞不懂,乌海青到底是怎么知道闻慈这号人物的,但乌海青每次都避而不答,只知道追问她闻慈是什么样的。

这一次,她也以为乌海青不会回答。

没想到,他却从上衣兜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绿色小书,得意洋洋道:“我当然见到了,别看只是小人书,功底这个东西,从线条就能看出来!闻慈这个功底,起码是画了二十年画,还是苦练过的——但以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啊?真是奇怪。”

乌海青咕咕哝哝,于素红盯着他手里的小人书,眉头紧皱。

手里的画刷停滞,天蓝色的颜料滴了下去,淋漓出了一个扭曲的长条,她顾不上,一夺过乌海青手里的东西,看清作者名字几个字的一瞬间,脸色愈发难看了。

“诶你怎么还上手抢?没礼貌——”乌海青嘀咕着,没注意到周围一言难尽的视线。

要说没礼貌,绝对是乌海青最没礼貌。

人家女同志早就不想搭理他了,大家都能看出来,就他一个人看不出来,天天围着她问这问那——问的还是另一个女同志的事!哪怕不是为了感情,也够讨厌的了。

不过大家的确对“闻慈”很好奇,什么人,能让乌海青念念不忘了半个月?

眼下看他掏出小人书,登时有人翻了个白眼,“既然都有作品了,你早不拿出来?”

乌海青振振有词,“还没正式出版的东西呢,我能给你们看?”

有人恼道:“那现在怎么能看了?”

“因为今天正式出版了呗,”乌海青也翻个白眼,双手抱臂,等着大家挨个看这本小人书,神态颇有种自己慧眼识珠的洋洋得意。

乌海青说得没错,功底这个东西,从一根线条上就能看出来。

这本小人书是林业的主题,内容并不激昂奋发,但自有一番自然的意趣,很生活化,从主人公小苗的神态、肢体来看,都非常生动,看得出画师是很会观察揣摩人物的。

比起时下写实的画风,这个画师的画风要活泼有趣很多,有种直白的美观。

这种美就像把“美”这个字甩到你跟前,漂亮就是漂亮,谁看了都会觉得它漂亮。

比如第三页,画师画了一片树林,主角是中间抱着一捆断枝的小苗,可细看,松林梢头还蹲着只尾巴蓬松的小松鼠——躲在松塔的后头,歪着脑袋,好奇地瞧着底下的小女孩!

立即有人笑出声,指着那松鼠道:“瞧瞧,这小家伙儿正往嘴里填松子儿呢!”

这些画是活的,会说话的。

听到这句话,于素红翻页的手猛地一僵,猛地把书扔回到了乌海青手里。

她忽然有点颓丧,自己做了这么多,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哪怕是抢到了这个名额,这个机会,哪怕闻慈都没站到这里,她在几百公里外的白岭市,阴影仍然笼罩着自己——她忙忙乱乱这么辛苦,甚至去讨好白钰,到底得到了什么呢?

她脑子里浑浑噩噩,好像忽然看不清前路了。

于素红突然起身走了,*一言不发,连画到一半的水彩画都扔下不管了。

乌海青抱着小人书,毫无自己讨人厌的自觉,气哼哼道:“我就感觉她肯定和闻慈认识,就是不想告诉我——哼,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画得也就那样,怎么她来了闻慈没来?”

同一个市的,同个系统的,她能来,不正说明胜过了这个闻慈?

其他人才看了几页小人书,正是上瘾的时候,哄他两句,就又把《松海》薅了过来,头对着头,围在一起美滋滋地看,看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惊呼一声。

“这个闻慈,真有意思啊!”

第79章 【蜡笔小铺】【150ml钛白色颜料……

《松海》出版这件事,的确为闻慈带来了不少名气。

她没有刻意宣扬,但毕竟是稀奇事,身边的人唠嗑的时候就会顺嘴把这件事说出来,没等几天,甚至都有人特意来电影院来看闻慈了——有人从亲戚朋友嘴里知道她的单位。

闻慈架不住这种被当猴子看的感觉,好在热度起了几天,也就过了。

但闻慈的开心心情半点没减少。

她每天一日三次地盯着娃娃的画系统,每次相隔几个小时再点开,娃娃点都会增加十几点、几十点甚至更多,从这里,她都能看出小人书的风靡程度。

仅仅三天,她赚了九百多个娃娃点!

而且,现在上涨的趋势不减反增,因为这会儿大家的小人书都会换着看,等孩子们互相交换,就会有更多人看到她的小人书!

闻慈不知道这批书印了多少本,只希望是成千上万的。

不过她发现了另一件事——攒到300娃娃点后,她没舍得用来提高天赋数值,毕竟300点只能兑换0.1分,就像一大团棉花糖在手里捏成一个小球,落差感太大。

她准备给自己做做心理准备,再攒点娃娃点,谁知道,刚涨到500,系统就发生了变化。

【一次升级:点金的手】下面,又多出来一行圆润小字:【二次升级:蜡笔小铺】

这是什么?

难道是卖蜡笔的?这系统还有商城功能?闻慈一边想着一边戳了进去,弹出来一行熟悉的询问小字:【是否使用500娃娃点升级?】

嘶。

闻慈倒吸一口凉气,不止天赋升级难度直线提升!连系统升级功能都是翻倍地涨啊!

初始功能是【马良的五彩笔】,系统开局自带,后来升级出【点金的手】的时候,花了她50娃娃点,现在再升级,直接就变成500个娃娃点了!

系统真是一头吞金兽,吞得都是她兢兢业业画出来的心血。

但闻慈已经不是昨日的闻慈了!

她!闻慈!现在是坐拥数百娃娃点、并且还在持续收益的闻慈!

区区五百娃娃点,她花得起——哪怕花不起,新功能谁能忍住不升级呢?

闻慈当场点下升级按钮,页面上的银河彩色光点流转,美丽得让人目眩,像一把彩虹漩涡,直把她看直了眼,一直等到新功能正式上线,银河又变回了缓慢地旋转。

她看着【蜡笔小铺】,搓搓手心,又哈了口气。

点了!

背景一变,变成了糖果色的木制货架,画风像是童话里每个魔法小镇都会有的商店样子,上面罗列着一样样商品的Q版图案,图案下面,则是它的商品名和售价。

【150ml钛白色颜料:6娃娃点】

【200ml调色油:5娃娃点】

【亚麻画布:8娃娃点】

闻慈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个小铺子里会卖各种各样的美术用品!

她一瞬间觉得自己这500娃娃点花得值了,画油画的画布、各色颜料、各种油……这些东西多难得啊,上次买了两盒油画颜料,她怕用完就没了,扣扣嗖嗖只用了一点。

但现在她有一整个蜡笔小铺了!

闻慈高兴得不得了,她不是没尝试过用五彩笔去画颜料,但总是不成功。

也许因为化学颜料里有复杂的成分,总之她画出来的都不成功,不是一个金属管的模型,就是乱七八糟不知道什么,但现在她有更省事的得到途径了!

虽然花娃娃点,让她有点心疼,但是!这可是买都买不到的好东西!

闻慈大喜,手指滑动商品页面往上,发现不只是和美术馆相关的,底下还有很多玩偶糖果零食之类的——虽然商标和牌子都是空白的,但一看就知道是国际上的大牌子!

比如那裹着红色外皮的棕色饮料,不是可乐是什么?

可乐了,闻慈舔舔嘴唇,她好久没喝过这种快乐水了。

娃娃点爬升的功夫,闻慈买了十几管常用色的颜料、刮刀、稀释油……林林总总花了一百娃娃点,她抱着自己的新宝贝,快乐得像个孩子。

最后,她才谨慎地花了十几娃娃点,购买了自己想要的玩偶和零食。

对于这些哄孩子很好用的小玩意儿,【蜡笔小铺】比【马良的五彩笔】更好用,因为不仅不用她自己画,而且价格也很便宜,一瓶可乐只用花1娃娃点!

闻慈左手可乐,右手酒心巧克力,感觉自己美上天了。

……

“有什么高兴的事吗?”苏林问。

最近闻慈很开心,感染得小人书进展不顺的他都没那么焦虑了,脸上不自觉出现一点笑意,看着对面哼着歌看数学书的闻慈,声音轻了几分。

“是啊,超级开心,”闻慈说着,觉得手里的数学书都可爱了。

苏林抿嘴笑笑,抬手扶了扶往下滑的厚瓶底眼镜。

“马上就到试片时间了,我们下去看看吧,”苏林道,电影院的工作只有在上新片子时那一周会很忙,剩下的时间里,他和闻慈都挺安逸的,可以做自己的事。

魏经理是个好领导,只要做好自己分内的事,额外的事情她不怎么干涉。

尤其两个美工每天都待在办公室里,就算没海报可画的时候,也是各种研究看书、写生,总是都是帮助人进步的事情,她对此甚至持鼓励态度,提醒两人一定要拿到高中毕业证。

闻慈和苏林最近时不时都会看看学校教材。

想起这个,闻慈又有点来气,她发现苏林不只是个美术天才,他甚至学业成绩还特别好——他以前上学时可不安稳,可就这个条件下,他居然还能学得那么好!

现在高中教材不太难,但闻慈的数学实在不好,偶尔还是会碰到不会的题。

但是!苏林他居然能会!

苏林不知道闻慈怎么突然气鼓鼓地盯了眼自己,摸摸头顶,表情很茫然。

闻慈“啪”一声合上手里的教材,“走走走,迎接我们的同行们去!”

苏林跟上闻慈,出去时不忘锁上办公室的门。

两人下到楼下,离集合的时间还差十几分钟,已经有两个美工到了,正在和售票员唠嗑,听着售票员抑扬顿挫唱戏似的语气,闻慈脚步一顿,忽然有种转身逃跑的冲动。

但两个美工已经发现她了。

他们转头,语气惊喜,“闻慈!你出小人书了!”

闻慈:“……”

她只好露出一个谦虚的笑意,“运气是比较好,出了一本。你们俩来得真早,外面天气怎么样?中午吃得什么啊?”

她试图转移话题,但美工们哪里顾得上天气。

两人眼睛一个比一个亮,看闻慈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可真厉害!你什么时候画的小人书?瞒得可真紧,我们都不知道呢!哎呦,我们得买一本支持一下!”

闻慈真诚道:“也不是故意瞒着,主要我要是选不上,那我多丢人啊。”

还没选上就昭告天下,很容易滑铁卢的。

两个美工哈哈一笑,十分理解,“也是,不过你画得那么好,咋可能选不上?”

闻慈真不知道,苏林,还有他们,到底对她哪来的这么多滤镜,她都没觉得自己多牛呢,他们却对她有种莫名的信心……不过这种感觉不错,她的嘴角翘了起来。

“我建议你们也尝试尝试,工作之余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准就能上呢?”

两个美工没好意思点头,但看脸上表情,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反正工作也没多忙,在单位闲着的时间也就是聊天看报,还真不如试着画画小人书呢,要是真选上了,那不说赚钱,这多有面子啊!说出去能吹一辈子啊!

于是他们殷殷切切朝闻慈请教了起来。

等其他美工陆陆续续到了,听到事情原委,纷纷瞠目结舌,对闻慈都不知道怎么夸了。

这个同行,年纪最小,偏偏本事最大啊!

大家心思浮动,早忘了来一影院的目的。

还是苏林看了看时间,提醒道:“要开始试片了,大家上楼吧?”

闻慈嗓子都说干了,一看时间,立即笑道:“走,咱们去看新片子,还得出海报呢!”

大家说说笑笑上了楼,刚走两步,忽然有人顿住脚步,“诶,二影院的于美工还没来?”

大家扭头看看,果然没见到于素红。

有人道:“不是说去省城参加学习班了吗?可能还没回来吧。”

“学习班前天就结束了,按理说她该回来了,”有人嘀咕了一句,闻慈和苏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魏经理没说有人请假,催着大家赶紧上楼进了小放映厅。

时针刚转到1的时候,于素红终于来了。

她推开小放映厅的门,扫了大家一眼,平静地走进来,坐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一句话也没说,自然也没有人热脸贴冷屁股的搭话。

闻慈扫了看了她一眼,发现时隔半个月,她看着憔悴了不少,本就瘦削的下巴又尖了点。

电影开始上映,是《山花》,首都电影制片厂今年新出的片子。

山花是讲的农业学大寨,主人公是个农村姑娘,名字就叫山花,闻慈一边看电影一边画,她现在画起海报来愈发得心应手,当然,也可能是天赋值到了6,信心提上来了。

等一场电影看完,她手里已经有了一幅粗陋的手稿。

试片结束照例是讨论,他们没在放映厅,而是进了闻慈苏林的办公室。

闻慈他们聊得热络,于素红拿着手里一篇空白的本子,心不在焉,目光扫视着窗台上翠绿的芦荟、漂亮的油画罐子……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在她去省城的这半个月,闻慈不止没颓废,甚至还愈发生机勃勃了。

她抿抿唇,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乏味。

第80章 人物油画一夜暴富,开心ing……

自打《松海》出版,闻慈的娃娃点是目前为止最富裕的时候。

每天都能涨一两百的娃娃点,哪怕她升级了系统又买了不少东西,到昨天依旧攒下来了七百多娃娃点,她拿其中六百提高了0.2的天赋数值,眼下已经到了6.2分。

收益大于支出,闻慈甚至觉得到7分的3000点都没那么难攒了。

有了足够的油画颜料后,闻慈就想起宋不骄。

好久以前,她还没考进电影院的时候,她在军区大院给宋不骄画了一幅素描,当时很可惜,手头上没有画油画的颜料和工具,但现在她东西都齐全了,甚至连折叠画架都有。

闻慈立即就想给宋不骄画一幅画。

说来也很神奇,平常的时候,要是一幅作品拖延太久,她慢慢就不想画了,但也许是宋不骄的外形和气质太戳她,过了快半年,她居然还能有很强的创作欲望,并且愈演愈烈。

这感觉,就像一本好看的书被迫只看一半,抓心挠肝一样。

但军区大院不好随随便便进,闻慈也不知道宋不骄什么时候在家。

想了又想,她决定周日去一趟军区医院,要是宋不骄在,她就问问这件事,要是她不在,她正好在医院检查一下,看看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周日一大早,闻慈就拎着包出了门。

军区离新房子有半小时公交车距离,军区医院也差不多,她坐了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快到四月份,天气已经没那么冷了,走在路上正好可以透透气。

闻慈慢悠悠地走着,很巧,路后面开来一辆吉普车。

四个轮的汽车,堪比几十年后的私人飞机。

闻慈多看了一眼,正好和副驾驶位的人对视上,那张脸有点眼熟,她刚想起来是谁的时候,车子就在自己面前停下来了。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端正的脸,嗓门中气十足,“小闻是去我家的吗?”

这是小志的爸爸,孙建安孙团长。

闻慈露出个笑脸,“不是,我是打算去军区医院看看。”

孙团长一愣,表情立即严肃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闻慈摇头,赶紧解释:“没,我就是打算去看看宋不骄同志在不在。”

孙团长虽然不知道闻慈找宋不骄干什么,但还是打开车门,“她今天好像在家呢,没去医院,我正好要回家去,走,我直接把你捎进去。”

闻慈心中一喜,立即清清脆脆应了,“好嘞!”

闻慈特别爽快地上了车,前排都有人,她只好坐进了后排。

孙团长让司机继续开车,看着后视镜笑道:“小闻你好久没来,小志时不时还在家里念叨着呢,说七中外头的板报怎么不更新了,听说你找去电影院干活了?”

闻慈的确好久没来孙家,主要是忙,每周只放一天假,还得收拾家里洒扫卫生。

她猜这个消息应该是七中传出去的,笑着道:“对,我去当美工了!”

孙团长已经知道美工是干什么的,闻言赞同地点头。

“你画画好看,画海报肯定也好看,电影院的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闻慈跟孙团长聊了一阵,又好奇地打量着这辆汽车,说实话,因为路况比不是后世,这时候汽车减震做得也不够好,车内体感并不算舒适。

但这可是七十年代的汽车!

在自行车都算奢侈品的年代坐上重工轿车,这让闻慈,莫名有种穿梭了时空的割裂感。

孙团长看着闻慈伸手摸车座上的皮质,笑了一声。

“这车俊吧?东风牌!咱们国家自己产的!”

闻慈对汽车不是很了解,也不知道这时候祖国的汽车业发展情况,不过她对一切高精尖行业的发展都报以敬仰,闻言狠狠点头,“看着就很厉害!”

孙团长笑得更高兴了,“可不是,东风还有越野车,那个打仗更厉害!”

打仗的话题不能多说,孙团长提了一嘴,便转了话题。

“小闻你包里装了啥啊?那么大,我刚才在车上看见你,还以为谁背着个木头板凳呢。”

闻慈:“……”

她笑容都勉强了,为自己花费10娃娃点兑换的可折叠便携油画架证明:“这是我的画架,画画的时候把画布绷到上面,就可以立着画。”

“油画?”农民出身的孙团长立即想到了食用油,“油还能画画?那这画也太金贵了。”

闻慈解释道:“是和油有关,不过不是咱们吃的食用油,这种画是彩色的,特别夺目、鲜艳,画的过程比较麻烦,但画好了特别好看。”

闻慈解释得浅显易懂,孙团长一下子就明白了,“哦,就跟国画版画似的,都是一种画?”

“没错,”闻慈立即点头。

孙团长叹道:“搞画画的就是不一样,我这大老粗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这种画现在没那么时兴,”闻慈笑着说,给自己的工具材料找了个理由,“我先前参加市里的画师培训,去美术馆看到挺多幅油画的,特意托人去沪市买了材料。”

白岭市都能见到油画颜料,那沪市肯定也有,而且种类会更齐全。

毕竟是市面上能够流通的东西,哪怕只有华侨商店有卖,那也是能买到的,闻慈在【蜡笔小铺】买的颜料都是银白色铝管的,只有彩色标注,没有其余包装,不怕露馅儿。

孙团长没有怀疑,他本来就对美术一窍不通,没听说过也很正常。

闻慈在岗哨处登了记,轿车一路开进军区大院。

车子停在孙家的小院门口,闻慈刚下车,就见到门被推开,许久没见的孙大娘走了出来,“我老远就听到车动静,赶紧进来,午饭吃了吗——诶,小闻!你怎么跟着建军回来啦?”

孙大娘见到闻慈,脸色十分惊喜。

“我往军区走的时候,碰到了孙叔,他捎了我一路,”闻慈笑道。

孙大娘拉住闻慈,“你怎么最近都不来了?小志可想你了,天天念着他小闻姐姐小闻姐姐的,”说着,朝屋里吆喝了一声,“小志!看看谁来了!”

小志早听到动静,踩着鞋“啪嗒啪嗒”地跑出来了。

不止小志,隔壁二楼的窗户被推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脑袋冒了出来。

“小闻姐姐!”

闻慈对小圆挥挥手,没花两分钟,就被两个小豆丁簇拥着进了孙家,坐在客厅里。

孙团长四下看看,没看到自己媳妇,“小苓呢?我早上出门她还在呢。”

“上午文工团突然来人,好像有什么事儿,把她叫过去了,”孙大娘一边说着,一边给闻慈冲糖水,高高兴兴地道:“好久没见,小闻看着更俊了,哎呦,最近咋样啊?”

闻慈笑着跟她讲了讲,听到她在电影院找到了工作,孙大娘一拍大腿,更高兴了。

“这还没毕业就找到了?真好!工资怎么样啊?够花吗?”

她能看得出来,闻慈这姑娘大抵是以前吃了太多苦,现在日子好多了,花钱手很松。

不过她又没爹没妈没兄弟姐妹,手里的钱都是自己的,都花点也没事儿,而且年轻姑娘嘛,穿得好吃得好,一看就漂漂亮亮体体面面的,让人看着多高兴啊!

孙大娘花钱不是抠门的人,也没觉得闻慈总穿新衣服有什么不好。

就因为这个,闻慈就更喜欢她了。

真有人是看你穿得好吃得好就不顺眼的,尤其闻慈年纪轻,有些人觉得自己格外有资格指点几句,她虽然不放在心上,但听到那种言论,心里也不大舒服。

她把小志小圆拉到自己身边坐着,笑道:“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十二块八,不过福利还不错,先前过年过大节的时候都发了东西,毛巾票啊,粉丝啊什么的,还有柿饼。”

孙大娘连连点头,“那这福利是不错!”

热乎乎聊了一阵子,孙大娘才问起闻慈带来的东西。

“你背着个木头板凳来干啥呢?是不是路太远了,走累了歇歇?”

闻慈:“……”

她觉得自己的心又插了一刀,挠了挠脸颊,只好把跟孙团长解释过的东西又说了一遍,顺便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小包干木耳,“我和朋友换的,带过来给你们尝尝。”

“木耳?这可是好东西!”孙大妈没拒绝,转头就从厨房拿过来一个玻璃罐子。

“这里头是芝麻酱,前段时间军区发的,你拿回去吃。”

一看到芝麻酱,闻慈就想起红油火锅配麻酱底料的滋味儿了。

她咽咽口水,“这个外面可难弄了,每个月才发一两票,而且副食品商店还经常没货!”

“可不是,也就军区里头供应还算充足,”孙大娘把酱连带着罐子都塞进闻慈的包里,看到里面一堆银白色牙膏似的东西,顿时愣了,“这是啥?你带这么多牙膏干啥?”

闻慈想起自己来的目的,看向又长高了一截的小圆。

“你姐姐在家不?”

小圆终于找到话口,立即脆生生大声道:“在家!姐姐搁家里看书呢!”

闻慈立即有些迫不及待了,满脸期待地看着她,眼睛放光,“那你能不能回去问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能让给她画幅画的?”

小圆以为是她给自己先前画的漂亮画,立即应了,“噔噔蹬”跑走,小志看看正跟自己奶奶说话的闻慈,也啪嗒啪嗒跟着小圆跑了,“等等我小圆!我也去!”

闻慈嘴上还聊着天,心已经飘到了隔壁房子里。

宋不骄宋不骄,快来啊!

马上!

让她创造天赋6.2分后的第一幅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