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170(2 / 2)

闻慈伸手摸了摸布料,柔软细滑,依靠设计,并不硬实的布料也能撑起蓬松的裙摆。

她点头问:“可以试穿吗?”

销售员小姐做惯这行,对于客人们是有一套自己的眼力的,眼前这位年轻小姐虽然不知道是哪里人,但看着就很像钱多事少、喜欢就买的客户,她笑容满面地答应下来,拿着裙子,还特意问闻慈要不要帮她进更衣间拉背后的拉链。

闻慈笑着摇头,“不用了,谢谢。”

小黑裙的长度到膝盖以下,意外地合身,闻慈走出来,对着镜子照了照。

销售员惊叹地夸奖道:“您穿这一身非常漂亮!”这话倒不完全是恭维,闻慈皮肤天生的白,那种陶瓷一般细润的暖白,穿上这条黑裙,衬得皮肤白到发光。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又看看后背位置,觉得很满意。

闻慈爽快道:“就这条吧。”

闻慈没让销售员把裙子包起来,她拿了店里的购物袋,把自己换下来的衣衫放了进去,拎着去找下一家店——光是小黑裙有些单调,她得去找双搭配的鞋子。

高跟鞋在社交场合通常是不会出错的,但那天颁奖礼加宴会恐怕时间不短,她不想穿。

闻慈最后挑选了一双小羊皮的黑色芭蕾舞鞋,前端交叉着蝴蝶结,舞鞋只是样式,它本身是柔软而轻的便鞋,没有高跟,起不到增加身高的作用,但穿起来轻松又舒适。

她不太喜欢戴项链手镯这些东西,存在感太强,所以没有购买的打算。

最后,她挑了个米白色晚宴手包,装不了多少东西,但很适合搭配这种俏丽的礼裙。

付钱的时候,闻慈不经意间扫了眼玻璃窗外,发现一艘邮轮正在往上下人。

其中有一群人颇有些显眼,打扮得,嗯,有点像未来的古惑仔,穿得黑扑扑的,头发要么是短得快要没有要么是长得炸毛,还有戴着黑色鸭舌帽的,闻慈没太在意,收回视线两秒,又看了过去。

她趴到窗边,盯住其中一个脸格外黑的,微微皱眉。

离得太远,她看不太清,但那人一笑时露出白牙,看着很眼熟。

“小姐?小姐?”销售员的声音惊醒了闻慈。

她转回头来,接过包装好的鞋子,指着窗外问:“那是什么人?”

销售员态度很好,走过去看了一下,“哦”了一声,笑着解释道:“小姐您不用害怕,那应该是从邮轮上下来的游客,您放心,我们港城的治安很好的!”

闻慈问:“他们都是港城人?”

销售员看看那些人的打扮,笑容有些为难,“有些中学毕业没读书的年轻人就是会这样啦,但我们商场里可是有保安的,小姐您放心,他们估计也是买点手表金饰之类就走咯。”

闻慈点了点头,心里的疑问没有散去,她再次低头看看,却发现那帮人已经不见*了。

应该是进商场来了吧。

闻慈对这种人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她当年在国外时,就很注重住所周围环境的安全,毕竟她本人不爱运动,跑都跑不快,要是遇到坏人,那可想而知的危险。

这次来港城,她也是打定主意,绝对不去危险地方的。

七十年代的港城□□风气很重,是□□大哥拿抢逼着演员演戏赚钱的年代,黑夜的小巷里说不准就有什么,说得夸张一点,说不准还有小帮派火拼呢。

闻慈出了鞋店,又去内衣店。

她的内衣大多是在友谊商店买的——基本只有那里买,款式型号很少有可挑选的余地,眼下好不容易来一次港城,闻慈一口气挑了好几套,都是很舒适漂亮的。

购物、购物、购物……好像得再去换点港币?

闻慈的右手已经拎了一大堆印着各种logo的纸袋,她一边翻着快空的钱包一边往外走,她问了西餐店的服务生,附近就有一家可以换港币的银行,她可以去。

经过一楼一家名牌手表店时,闻慈果然看到了窗外那帮人。

离得近了,对方身上那种不务正业的气质更加浓烈,一共六七个人,个子倒是大多不矮,闻慈多看了两眼中间那个身材高大,半长头发戴帽子的,觉得背影有点熟悉。

但这人微微佝偻着后背,看着又不像了。

闻慈想再看一眼那个很面熟的,但还没等看清,其中一个人忽然扭头看了过来。

脸是黑黑的,分不清是天生的黑还是故意晒的,右脸上有一道两三分钟长的疤,也许是缝的技术不好,针线痕迹明显,看着很凶。闻慈吓了一跳,急忙快步走了。

“怎么了?”正看手表的帽子男没有抬头,嘴唇轻动,发出低低的声音。

“一个姑娘刚才盯着我们,”刀疤男低声说。

帽子男没转头,他们这种打扮,被人当贼一样看待再正常不多了,另一个脸黑黑的却回头好奇地看了好几眼,越看越伸头,被旁边人拍了一下,“看啥呢你?”

黑脸挠头,看看已经出了商场门的身影,又看看帽子男,欲言又止。

帽子男后脑勺长眼睛似的,“说。”

他把手表递还给销售员,又指了另外一只表,拿起来刚要看,就听到黑脸支支吾吾不太肯定地开口,“刚才那个背影,好像老大你对象……”

帽子男猛地转回头去。

被黑压压帽子和半长乱发遮掩的,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眉眼立体,左脸带个酒窝,但和当初又很有不同,脸黑了,糙了,看着不修边幅。

徐截云几乎一瞬间捕捉到外面的身影,她裹着黑色大衣,行步匆匆,和擦肩而过的地道港城人并没什么区别,短发被风撩起一瞬,露出雪白的侧脸。

是她。

真的是她。

徐截云几乎下意识要追出去了,本就暗暗盯紧他们的销售员瞪大眼睛,刚准备喊起来,就发现面前这个大圈仔又停住了脚步,“就这款手表,来六只。”

销售员生怕他们反悔不付钱,急忙开单打包。

六只手表,除了手上本就戴着名牌进口表的徐截云,人手分一只。

刚认出闻慈的黑脸葛小虎捧着银光闪闪的手表,不好意思,“老大,这不是不不太好啊?”他们是出任务隐藏过来的,还没干多少正事,衣服打扮倒是准备了不少。

“我们是大圈仔,不享受干什么?”徐截云说,眼镜还凝望着窗外,她早已不见了。

大圈仔是个挺有意思的词,来源是前些年从大陆偷渡来香港的人,他们很多都是套着橡胶轮胎来的,所以有了这个称呼,其实是稍带歧视性的。

偷渡客来到港城,没技能,没身份,黑户很难谋生,因此,很多人加入了□□社团。

但外面来的大圈仔在社团里也是被欺压被孤立的那种马仔,渐渐的,就有许多大圈仔抱团取暖,成立自己的社团帮派,徐截云他们现在的身份,就是自立门户的大圈仔。

他们偷渡来港城是为了享受快乐的,要是穿破烂戴破烂吃垃圾,谁信?

冰凉凉的名牌表戴到手上,葛小虎嘿嘿地笑,捂着手腕说:“哎呦,有点压手呢。”

他们自己交流用普通话,也用粤语——都是这两年培训学的,基本交流已经没问题了,虽然还是能听出来是外地人,但也没关系,他们是大圈仔嘛。

出了手表店,他们往楼上最热闹的餐厅去,快到中午了。

徐截云他们以往都是坐在显眼位置的,但今天却选了窗边,徐截云望着窗外,眉头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先见到闻慈的刀疤男低声道:“嫂子是来出差的?”

徐截云抿抿唇,刚要说话,就看到斜对面的银行走出了闻慈。

外面似乎起了风,她微微低头,左手按住衣领,右手大堆包装袋随着风摇晃起来,让他很想接过来,他不知不觉地探身,希望看得更清楚一点,鼻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窗。

呼吸将玻璃喷到模糊,徐截云伸手擦了擦,再低头看时,人已经不见了。

……

闻慈兴高采烈地回到酒店。

她本来是打算在海港坞顺道吃午饭的,但那里有古惑仔,她有点怕,索性决定换家餐厅,她把压手的包装袋放回房间,就再次出了门。

中午气温升高,走着走着,闻慈就脱下了大衣,搭在臂弯。

老港城和几十年后的感觉是不一样的,繁华也是繁华的,但没那么激烈,有种宁静的古老韵调,她走在宽敞的大街上,经过商店时,听到的歌也是柔缓的老歌。

前几天是第一届港城十大中文金曲颁奖礼,选出来十首金曲,其中一首是邓丽君的《小村之》,她走过这一条街,听到好多店里正在播放这首歌。

经过一家音像店时,闻慈进去了十几分钟,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唱片。

八九十年代才是港城乐坛的黄金期,79年,大多数她耳熟能详的歌手还没出道呢。

闻慈走到茶餐厅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饭点,人自然多,老板娘不会英文,操着一口粤语把带到一个角落桌子旁边,桌上还有两个正在等菜的年轻男士,老板娘说着“唔该借借”,见两人点头,就示意闻慈坐下。

这句话闻慈是听懂了的,坐下后,就接过老板娘递来的手写菜单。

粤语是不会说的,但闻慈很会吃。

招牌虾饺、烧腩卷、猪肝烧卖,还有一杯必须尝试的港式丝袜奶茶。

闻慈点了好几样,老板娘看她的眼神都惊诧了,这个妹妹仔看着面生,又不会说粤语,完全不像是港城人,点的餐品倒是都很正宗,都是他们店里的招牌呢!

老板娘拿下菜单离开了,留下闻慈和两位拼桌的男士。

店里很热,闻慈把黑色大衣搭在椅背上,抬头看到一个青年过来,坐在剩下一张空位上。

不说“唔该借借”就拼桌似乎在港城不太礼貌?闻慈这么想着,转回头坐好,却发现青年随手把包放到身后,抱怨似的跟原先两位男士说了什么,音色有些熟悉。

闻慈仔细看了眼他的侧脸,顿时愣住。

这是——

青年长了一张很漂亮的脸蛋,英俊而秀丽,桃花眼,越过耳朵的长发稍稍打着卷,看起来有点活泼的孩子气,他忽然转过头来,并不生气地笑着说了一句:“小姐呀?你睇住我做咩呀?”

闻慈看清他的正脸,眼睛缓缓瞪大了。

他的一位友人笑说:“Leslie,这位小姐唔系港城人,你讲粤语佢听唔明啦。”

Leslie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换成了英文,兴致勃勃地问:“你是来港城玩的吗?”

闻慈眼睛盯着他的脸眨都不眨一下,嘴里全靠本能切换语言,“我来办事情的,”她难以想象,自己来港城的第一天居然就能偶遇到这位未来的巨星,此时的巨星还很青涩,因为贪爱黑肤色,皮肤也晒成了麦色,但那张脸上的五官却仍然柔和漂亮。

“你是伦敦人?”Leslie听出她的口音。

“没,我是大陆人,”闻慈说。

Leslie眼神一下子就更加惊奇了,“哇,你是大陆来的?怪不得你不会讲粤语呢,”他说着,熟练地把语言切换成了国语,带着蛮重的粤语味儿,但确实是国语。

他笑着说:“我大学是在英国念的,跟同学讲过国语,你看我说得怎么样?”

讲国语时他的发音慢一些,柔和斯文,和讲粤语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闻慈真诚且认真地伸出两个大拇指,“特别好。”

大陆来的女孩大多内向腼腆,Leslie很少见到这样能自如地跟人搭话的,他好奇地问:“你刚才一直看我,是认识我吗?”他问这话时很真诚,不是明知故问,毕竟哪怕不认识他,这张脸也有大把人乐意细细欣赏的。

闻慈的回答是打开装满唱片的袋子,拿出一张来。

“哎呀!”Leslie高兴地看着这张《llikedreaming》唱片,“你还买了这个吗!”

这张唱片上的他穿着一身白衣白裤,正在喝茶,发型和他此时差不多,一样蓬松浓密,他抓了下自己的头发,脸上掩饰不住喜悦,“这张唱片卖得不好,你喜欢吗?”

这是他的第一张细碟,卖得很不好,总共发行了500张,才卖出去不到一半。

闻慈用力点头,同时恳切地问:“能给我签个名吗?”

尚未成为大明星的新人Leslie名气有限,在大街上堂而皇之地逛都没有多少人能认出来,今天跑完通告吃个午饭,居然能碰到自己大陆来的粉丝,他高兴地答应下来,开始摸身上。

他没带笔,但闻慈包里有,她打开包,Leslie看到里面有棕色皮质的本子和笔袋。

他笑着问:“你还在念书吗?”

“我读研究生了,”闻慈不知道港城这边的新闻时效性如何,就多解释了一句,“78年底大陆恢复高考,去年我考的研究生,正在念研一,现在是寒假。”

“哇!”这下子,整张桌子三个人都惊叹了,“你是研究生?”

闻慈有点不好意思,“我不是学文理科的,油画专业,美术生。”

她拉开笔袋,里面都是铅笔,还有几小管水彩颜料,她不甚满意,翻了半天,在底下找到一只记号笔,虽然笔迹较粗,但不褪色啊,她拿出来,“可以用这个吗?”

Leslie把签名签在细碟壳子上,字迹舒展而艺术,甚至中英文名都有。

“谢谢!”闻慈激动地把细碟抱进怀里,“我一定会回去就把它塑封,好好收藏!”

和跨时代的偶像见面,闻慈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指了指包里的相机,眼睛亮晶晶地问:“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合一张照吗?——不可以也没关系!希望没有冒犯到你。”

Leslie一口答应下来,指挥对面的友人,“帮我哋两个拍几张相,拍得好睇啲呀。”

他贪靓,原来是从二十出头的时候就开始了。

闻慈悄悄挪动椅子,离偶像近点,Leslie发现后,大方地把椅子搬到了她身旁,把手搭到她椅背上,看着很亲近,但其实很有绅士风度地没碰到她。

“但系我第一个大陆粉丝,拍好,我哋以后要留作纪念嘅!”

闻慈笑起来——其实完全不用故意笑,光是想到她旁边坐着的是Leslie,笑容就从内之外地从她的心里迸发出来了,她歪了一点头,笑容灿烂,圆眼睛亮得不行。

一连拍了好几张,Leslie的友人似乎颇懂这个,还指挥他们两个换换姿势。

“哇,超好靓嘅,小姐你都可以去拣港姐噻!”友人说,又换了英文,“我们港城有好多画展啊,都是外国的大艺术家,小姐这两天要是有空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啊?”

港城风气西式,较为开放,约会也是很容易的。

闻慈拿回来相机,笑着摇头,“我过两天有工作的,得好好准备,不能出去玩咯。”

友人颇为可惜,摸了摸自己的脸,顾影自怜地故意逗趣说:“唉,都怪我冇生唉,都怪我冇长Leslie嗰张靓面,唔系我都去演电影,肯定都有靓女同我合照要签名嘅罗!”

Leslie一巴掌拍他肩膀上,笑骂:“你讲嘢咩呀!”

老板娘陆陆续续上菜,一看食物,都能看出各自的喜好。

Leslie对自己的粉丝热情推荐:“你来港城,有几家店是一定要去的哦。麦奀云吞面世家、凤城酒家、还有九记牛腩——哇,他家简直是全港最好吃的牛腩面档,我跟好多朋友推荐过,尤其是上汤牛腩,他们店里限量供应,完全抢手货啦!我都经常抢不到的!”

这些店闻慈几乎都吃过,是在几十年后,但她当下还是认真地一个个点头。

“我一定会去吃的!”

第167章 颁奖典礼“你见到闻慈了?”“对……

“你见到闻慈了?”

“对。她怎么忽然来了港城?”

“她先前那套绘本获得了港城金手指奖的提名,被出版社邀请去的。她看到你了?”

“没有,只看到了几个兄弟的正脸。”

“那就好那就好,她不会在港城待太久,应该不会发现你的。”

“行,我知道了。”

从电话亭里出来,徐截云拉了拉黑色上衣领口,半遮住下巴,他觉得哪怕闻慈真看到他也未必会认出来——在大半年的隐藏里,他打扮成地道社团人士的样子,头发不羁,不拘小节,连下巴上的胡茬都刻意地没剔干净,留下淡淡一层青色,俨然颓丧混混青年。

周围宽阔大道,近处没人,葛小虎笑嘻嘻道:“老大,你不去找嫂子吗?”

徐截云瞪了他一眼。

葛小虎的印象显然还是闻慈出差还要给他打长途电话的亲密样子,他笑得咧开嘴,哪怕打扮成社团样子,那点虎牙的憨气仍然还有。他说:“咱们这回出任务都出来好多月了,你也没给嫂子写几封信多多联系?嘿,我听说嫂子现在念大学了是不是?”

徐截云没搭理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来,点了一根。

本来是戒了的,但后来装大圈仔,又捡起来了。

徐截云咬住点燃的香烟,打火机塞进兜里,下巴朝前一抬,“少废话,赶紧回去。”

葛小虎“诶”一声,笑得没心没肺,还要说什么,被旁边没眼看的几个兄弟一手肘怼到后腰,“就你长嘴了知道说话是不是?赶紧的,走走走!”

整个特种大队数葛小虎最没眼力见儿,看不出来大队长脸色都不好看了吗?

徐截云不知道闻慈住哪儿,他也并不打算去找。

这趟任务是机密,是暂时的潜伏,他们装作背井离乡的大圈仔混社团,除了必须结交的人士,并不怎么和无关人等来往,要是这会儿他去找闻慈,被人发现,会很糟糕。

他深深吸一口烟,跟上了大家的脚步。

闻慈告别Leslie和朋友后,心情很好,一路哼着不成调的歌回到酒店。

她来港城是张安华作为出版社的媒介的,过来后,自然也要告知对方,闻慈翻出包里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张安华家里的号码,她看看时间,下午两点,应该吃过饭了。

酒店里每间房都有电话,她随手一拨,便开始等待。

“嘟、嘟、嘟——”

等了大约半分钟,那边的等待声一停,传来一个小女孩稚气的声音,“你好,请问你系?”

闻慈猜测这是张安华的女儿,或许是那个叫米拉的小尼姑还,她放柔了声音,用英文说:“你好,我是闻慈。请问张安华女士在吗?”

小女孩“呀”了一声,声音远了点,像在喊:“妈咪,一个叫闻慈嘅小姐揾你!”

然后她又凑了过来,很礼貌地用英文说:“麻烦你等一下。”

张安华过来的很快,知道闻慈已经到达后,她有些惊讶,她和闻慈聊了几句,知道她现在住在文华大酒店时,就更加惊讶了——文华是港城排得上号的大酒店,住宿费并不便宜,但想一想闻慈卖绘本的收入,又觉得她肯定是能消费起的。

张安华一边打电话,一边随手拨弄着电话线,米拉此时“噔噔”抱着一本绘本跑回来,指着它,小声问:“系画《贝贝的故事》绘本嘅小姐呀?”

刚听到闻慈的名字时,米拉并没想起来,是听到妈咪的话,才回忆起来的。

张安华笑着对她点点头,用口型说“是的”。

米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晃了晃她的手,用气声问:“可唔可以请佢嚟屋企玩呀?妈咪,我想要佢签名!”现在什么都流行限量签名版,她想要亲笔签名,到时候可以给其他同学看!

张安华笑笑,对着电话问道:“我家宝贝米拉好喜欢你的绘本,如果有空的话,来我家坐坐?”

……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张安华家的门铃被准时按响。

米拉跑去开门,门一开,门口站的是并不是她以为的、老电影或者照片上灰扑扑的大陆女人,相反,她穿着时髦的收腰黑色大衣,肩膀上搭着蓝棕格子大披肩,看起来活泼而高雅——这条披肩是上了港城杂志的冬季新款!

她非常年轻,像是姐姐,弯腰朝她挥了挥手,“早上好,米拉?”

声音又脆又甜,米拉不知不觉红了小脸蛋,“你好。”

等张安华下楼的时候,就看到一向古灵精怪的米拉殷勤地黏在闻慈身后,她两只小手背到身后,看起来乖巧极了,像是那种会给大人们甜甜笑着捶背捏肩的小女孩。

打过招呼,闻慈坐到了张家米白色的真皮沙发上。

张家是很西式的装修,沙发吧台,张安华为了倒了茶,看到她还带了礼物。

“只是一些小玩意儿,”闻慈笑着说:“茉莉花茶——还有一瓶非常漂亮的桂花陈酒,首都葡萄酒厂产的,味道很好,特意拿来给你尝尝。”

都是首都捎过来的特产,可想而知,不是收到张安华邀约后随便在当地买的。

张安华笑道:“我以前喝过大陆的茉莉花茶,味道非常好,完全不是其他花茶能比的,”她正说着,发现闻慈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不由得一愣。

“这是送给米拉的礼物,”闻慈笑着说。

“哇!是给我的吗?”米拉不会讲国语,只能用英文和闻慈交流。

她没想到第一次上门的姐姐还会给她准备礼物,惊喜地接过小盒子,看妈妈点了头,才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条纤细的银色手链,挂坠闪闪的,一看就很让她喜欢。

她迫不及待地戴到左手腕上,晃了晃手,“妈咪,好靓!”

闻慈笑眯眯说:“这是四叶草,代表幸运,希望米拉永远幸运。”

在进门五分钟内,闻慈俘获了小女孩的心。

张安华准备了一些茶点,刚端到桌上,米拉就从楼上跑了下来,她怀里多了六本五颜六色的绘本,摞得厚厚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贝贝的故事》。

她把绘本们放到闻慈边上,又噔噔噔跑上楼,再下来时,手里多了一套玩偶。

闻慈看着这位爱好周边收集的小女孩,忍不住笑:“哇,这些玩偶都保存得很好啊。”

毛线玩偶是很容易弄脏的,尤其是熊猫白色的部分,但眼前这些玩偶都是干干净净的原色,她再看绘本们,边角已经有点泛软,一看就是被翻过很多遍的。

米拉骄傲地说:“我亲手洗过它们的,每个都干干净净!”

她坐到闻慈旁边,给她展示自己的绘本,还说在她的“带领”下,这套绘本在整个文才小学都很有名气,闻慈被逗得忍不住笑,煞有介事地点头,“谢谢你帮我推销。”

闻慈在米拉的每个绘本扉页都签了名,小姑娘高兴得不得了。

张安华看着两人说话,脸上带笑,等到米拉完成了自己的今日目的,她才把茶点往闻慈那里推了推,示意她吃,“这次金手指奖,除了你,其他提名的作品都是港城和台岛的,它是一个一等奖,两个二等奖,三个三等奖,在典礼当天才会公布。”

闻慈笑道:“反正尽力而为,就算没得奖,我已经很开心了。”

她见到了偶像,要到了亲笔签名还合了照,光这件事就足够令她开心了。

何况她还住了漂亮的舒服大酒店、看了海港夜景、吃了好多美味食物……她看到了几十年代的旧香港,光是这些,就让她觉得坐几天火车的奔波值了。

张安华很喜欢她这一点,努力,能拼,但又能随遇而安。

她看着闻慈拿起一块葡式蛋挞吃,想起来什么,提醒道:“得奖后面还有晚宴,大家基本是要穿晚礼服去的,你准备了吗?如果没准备的话,我可以帮忙。”

闻慈笑道:“我昨天去海港坞买了一身,应该是合适的。”

张安华看看她今天的打扮,别说港城,说是巴黎时装周刚下来的都没问题,她笑着点头,开玩笑道:“学美术的就是不一样,同样的衣服,搭配得就是漂亮。”

闻慈轻松接受夸奖,俏皮地耸了耸肩。

金手指奖颁奖典礼还会邀请出版社和纸媒界人士,张安华也在其中,她和闻慈说了几句,最后定下来,等后天26日,闻慈先来他们家,后面他们开车一道去酒店。

1月26日是除夕前日,闻慈下午两点多去了张家。

酒店里暖气充足,一件小礼裙足够,但闻慈来去的路上却得穿着外套。

这样正式的社交场合,女士通常都是要化妆的,闻慈逛海港坞那天还特意买了几样化妆品。

要是说曾经,闻慈是化妆的好手,美术生手稳,加上天生对色彩敏感,她很会弄一些大胆又惹眼的玩妆,但现在多年不画,手生,画眼线时,闻慈险些画飞到天上去。

张安华在一旁烫发,看到她样子忍不住笑,“要不要我帮忙?”

“我肯定可以!”闻慈不认输。

她把画飞的眼线小心擦掉,重新勾画,这次画得十分合适,眼尾没有刻意拉长,小猫一样微微上翘着,正符合她的年纪,她舒了口气,又开始拿火柴棍烫睫毛。

等张安华烫好头发,再看闻慈,她整个人都已经焕然一新了。

她的妆容重点在嘴唇上,眼影几乎没有,眉毛本身浓密,稍稍一修就相当自然,只有着重了口红,偏冷调的番茄红涂得饱满,衬着黑裙白皮,看着像一朵洁净又大方的花。

带点刺是好的,不会总有人想伸手摘。

这个妆容和现在港城流行的不太一样,但张安华看了看,觉得特别又好看。

米拉在一边左看右看,“好靓!”

闻慈捏捏小姑娘的脸蛋,拿起一旁穿来的大衣穿到身上,笑道:“配这件大衣也不错吧?”她特意挑的大垫肩,看起来挺括潇洒,配这身俏皮优雅风的小黑裙格外有趣。

米拉用力点头,“像杂志上的!”

这个评价在一个成长在西式文化里的小女孩心里,不可谓不高了。

颁奖典礼是在下午六点钟正式开始,但通常大家会提前一点时间到,张安华亲自开车,载着闻慈去往酒店,等到了附近,远远就看到了十几家架着相机的媒体。

闻慈吃惊,“还有记者吗?”

“金手指奖在我们港城也不算是个小奖了,”张安华笑着说,又道:“有些创作者不喜欢被拍照,就会避过去,你要是不想拍的话,我就绕过去,不经过大门。”

闻慈毫不犹豫,“那还是绕过去吧。”

虽然她不是社恐,但大头照片被放到媒体上,想想也很尴尬啊,尤其港城媒体的辛辣刻薄她是有所耳闻的,谁也不知道她要是被放上去,会是个什么标题。

大陆妹勇闯铜锣湾?不敢想不敢想,还是算了吧。

两人绕过了媒体们的相机,进去时,闻慈听到后面传来一阵快门声,还有闪光灯的声音,她好奇地回头看了眼,正好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走下车,对媒体挥手微笑。

张安华看了一眼,“那是吕家祥,他画的《小河》也提名了今年金手指奖。”

闻慈也是这几天,才听张安华说了金手指奖的具体情况的。

它是关于儿童作品的奖项,纯文学,有,插画绘本,也有,而闻慈这种就属于纯绘本了,她在张家看了点其他港台作品,其中就包括了吕家祥的《小河》,但坦白来讲她不太喜欢。

小河描绘的是一个小男孩的故事,贫穷,笨拙,这都是正常的,没有哪个人或者哪个孩子是完美的,但介于有另一个欧洲男孩角色的出现,闻慈总觉得这部作品有自我丑化嫌疑。

她看了眼吕家祥,就收回了视线。

大衣留在张安华车上,闻慈是穿着小黑裙进来的。

不出她所料,会场上几乎所有人都穿着正装,男士西服、女式西服、女式礼裙,闻慈这一身在里面再正常不过,稍微显得有些出挑的,是年轻而俏皮的版型。

她踩着羊皮芭蕾舞鞋,脚步轻盈,得体而镇定地一一扫视过全场。

“Buschur!”一位女士端着香槟杯走过来。

张安华对她微笑,熟稔地寒暄几句,穿着紫色抹胸礼裙的女士看向闻慈,“呢位系?”

闻慈自我介绍,“你好,我是闻慈。”

当今港城年轻人多以英文名结交,说本名且只说本名的人不多。

女士愣了下,转而恍然大悟,“哦哦,我知,你系大陆嚟嘅闻慈系咪?”她是知道的,张安华去年从大陆买来一批绘本,本来大家以为要成为她调去出版社的开门黑的,谁知道,后来卖得不错,不止卖得不错,甚至还上了画报推荐,评上了提名!

女士上下打量着闻慈,笑了笑,又和张安华说话。

闻慈察觉到对方明里暗里的轻蔑。

她来这几天运气还不错,也许也有出入都是大型场合的原因,没碰到那种露着鼻孔看人的角色,但这并不代表这是不存在的,她不甚在意,对张安华笑了笑。

“那边是我们的位置?”她问张安华,照样用普通话。

张安华看了看,“对,椅背上都贴了名字,你认识繁体字吗?”

闻慈,在港城的写法是聞慈。

闻慈笑着点头,“当然,我认识。”

她和抹胸裙女士擦身而过,淡淡的香气残留下,等她走到入场位置那一片,抹胸裙女士才说:“听讲大陆最近好似开放?但最近屈蛇嘅人,一啲都冇少呢。佢喺大陆坐火车赶过嚟嘅?我仲以为佢唔会嚟呢。”

屈蛇,就是偷渡的意思,这是说以为闻慈不会来香港参与。

张安华微微皱眉,平静笑道:“她来是经过外贸部同意的,也算是国家支持了。”

抹胸裙女士喝口香槟,意味不明地摊手笑了笑。

闻慈实在是个新面孔。

金手指奖不是第一年办,来来往往的面孔就是那些人,闻慈这样一张不超过二十岁的脸忽然出现,说是创作者吧,太年轻了点,说是媒体或出版界人士,还是太年轻了。

倒是有位中年男性,看着她跟张安华进来,主动过来打招呼,“闻小姐?”

闻慈看着眼前穿西服打领带的男士,礼貌地笑,“你认识我?”

男士点头,笑道:“我是罗伯明,《好儿童画报》的主编,你可能不认识我。”他简单叙述了下两人之间的渊源,从米拉带绘本进学校,再到吸引同学小山姆的注意,再然后,就是身为山姆父亲的罗伯明把《贝贝的故事》放到画报的推荐栏里。

闻慈听他三言两语说完,十分惊讶,“还有这样的事吗?真是太感谢你了。”

罗伯张笑笑,主动问道:“距离《贝贝的故事》出版,也已经过了快一年了,闻小姐有画什么新的绘本吗?我很喜欢你的插画和故事风格。”

闻慈惭愧,“我去年有很多事情,暂时没有新作品。”

罗伯张有些可惜,笑道:“《贝贝的故事》在港城反响很好,很多孩子和家长给我们画报写信,后来一度脱销,还是张安华女士又购置了一批,这才供应上的。”

联系不便,闻慈并不知道这些事情,眼下一听,更加感谢了。

“真的多亏你们,不*然我一个新人,恐怕是很难打开局面的。”

罗伯张和闻慈聊了几分钟,这位大陆画家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古板,从妆容和服饰就能看出,是相当有个性也有审美的一位年轻女性。

他欣赏地道:“我听说这套绘本在高卢卖得也不错。”

闻慈谦虚地笑笑,“玛拉出版社是很优秀的出版社,我们合作愉快。”

时间渐渐到达开始时间,闻慈往前走去,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是在第二排——估计上了提名的创作者都在前排,以备上台领奖,她这个位置,实际上是比较靠后的,她平静地理了理裙摆,坐在了椅子上。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露怯,闻慈落落大方地看着前面,无视落在她身后的众多视线。

在陈词滥调的开场白后,就是颁奖典礼。

从三等奖开始颁布,第一位是个出身台岛的青年作家,她的作品是一本讲述湾仔孩子生活的童书,她大概还在职业生涯的前端,得奖后十分激动,致辞时甚至有些哽咽,讲述了自己的创作历程和思路,等到发言结束,全场鼓掌。

第二位是个男作家,他的作品是有关于运动少年的一本童书。

颁布第三位三等奖时,主持人特意停顿了下,然后,读出了一个让全场惊讶的名字。

“欢迎我们的闻慈小姐上台,得奖的是她的绘本,《贝贝的故事》!”

闻慈没动,她有些惊讶:真得了?

她倒不是惊喜,说实话——虽然这句实话或许有些傲慢,但她觉得《贝贝的故事》能得到一个奖是完全合乎情理的,刨除创作者的滤镜来看,它也是一套不错的儿童绘本,那时她的天赋值是七点几,笔触其实相当不错了。

如果她是本地人的话,也许就能打破这个“外地的壁垒”?

闻慈这么想着,站了起来,对身旁坐着的人礼貌道:“借过。”

是不是有点太平静了?

主持人这么想着,等闻慈迈上台时,将从礼仪小姐那里拿来的奖杯递了过去,笑容满面地对着麦克风说:“闻慈小姐是儿童文学界的新人物,在见到她之前,我们都很难相信,创作出这样一套优秀绘本的人会如此年轻……”

主持人长篇大论,侃侃而谈,闻慈在一旁拿着奖杯礼貌听着,目光在下面打转。

说什么呢?

听不懂。

闻慈没做出点头、前身等一系列附和主持人的举动,主持人终于后知后觉,想起闻慈大概不懂粤语,他面露尴尬,将麦克风递给闻慈,“闻慈小姐有什么获奖感言吗?”

闻慈握住麦克风,终于轮到她说话了?

“获得这个奖,我是很意外的,”她说,并且微笑了下,笑容不像是感激或惊喜,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微妙,而后继续说:“我是76年10月,开始创作《贝贝的故事》这套绘本的,花费将近半年时间,跑了很多地方。”

“贝贝所有去过的地方都是我亲眼去见过的,北疆的草原、傣族的雨林……我首先得感谢华夏有这些地方,为我提供了写实绘画的温床,否则这恐怕就会变成一部幻想作品。”

“感谢外贸部和我的祖国,对这套绘本的创作、印刷、出版中提供的一切支持。”

“感谢玛依努尔、阿曼、岩香、林英等人,是他们帮助我更好地创作。”

“感谢张安华、罗伯明、雅克、柯莱特等一切朋友,你们是贝贝的伯乐。”

闻慈说完,用英文再次重复,扬起手中奖杯,最后深深鞠躬。

“与诸位共勉,希望我们能创作出更好的作品。”

第168章 采访得奖的创作者名字大多很陌生,毕……

得奖的创作者名字大多很陌生,毕竟经过时间的洗刷后,能流传下来的,只有精品中的精品,只有一等奖的获得作品,闻慈听起来有点耳熟。

她维持着礼貌地鼓掌步骤,一直到颁奖典礼结束,晚宴开始了。

晚宴是在宴会厅中,吊灯光线明亮,桌布是洁净的米白色,上面摆放着各式的甜品酒饮,还有端着酒水的燕尾服侍应生在宾客们之间穿行,一曲悠扬的粤语老歌也在其中流淌。

闻慈慢悠悠溜达过去,认真看看,最后挑了支粉橙色的,杯口点缀着西柚片。

它最漂亮。

闻慈喝了口酒,眼睛在周围扫视过,其他人似乎都很熟悉,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谈笑风生,她倒没有觉得有什么被孤立的落寞,闲着也是闲着,开始观察人类。

门口见过的吕家祥正好在她附近,微微发胖,看着挺和气的一张脸,此时喝了几杯酒,鼻子和脸颊红得像颜料染了色,正在和两位年轻女士说话,不知道说到什么,大笑起来。

说着说着,忽然转头看了一眼,正好和闻慈对视上。

猝不及防。

闻慈尚在想着要不要礼貌性微笑一下,吕家祥就走了过来。

不用想了,闻慈打量着对方故作骄矜的步态、微微抬起的下颔想,来者不善。

吕家祥的眼神从闻慈身上上下扫过,那种不舒服的、像在观摩一只花瓶的纹理一样的眼神,他喝了口手里的威士忌,笑道:“闻、慈——真没想到大陆的画家还能来港城。”

他说完“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似的,“对对,我都忘了,你们似乎改革开放了?”

他轻拍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说错了,”似乎很歉意似的,脸上轻蔑的笑却不没伪装。

闻慈看着他惺惺作态,疑惑似的歪着头,“你是——”

吕家祥脸有点绿了,微笑着说:“刚才二等奖我上台了,闻小姐没看见?哎,也可以理解,毕竟你们大陆估计也没这种场合吧?哈哈,我随口说说,闻小姐别生气。”

“我不生气,”闻慈笑道:“刘家祥先生毕竟没去过大陆,见识浅,我能理解。”

吕家祥:“?”

他笑容僵硬了些,“我姓吕,吕家祥,闻小姐的记性实在不太好啊。不过也是,听说大陆的教育条件很落后,闻小姐记性不好也正常——不对,闻小姐英文倒不错?”

讽刺完,他才想起两人的交流从开始就用的英文。

一对一讽刺当然要用对方能听懂的语言,不然那还讽刺个什么?

闻慈包容一笑:“我教育水平不高,也就研究生在读而已。”

吕家祥:“??”

他终于发现了眼前这个落后大陆来的年轻画家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也是,要是真好欺负,刚才也不能说到主持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了,但他可不是那种好打发的人。

他决定攻击闻慈的专业能力——

吕家祥笑道:“《贝贝的故事》,我好像去年看过几页,画得倒是还行,就是故事太空泛了,还弄些玩偶啊熊猫啊的惹人眼球,也就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喜欢。闻小姐觉得呢?”

“哎,吕先生你真该提升一下自己的思想理念了,”闻慈煞有介事地摇头。

她微笑道:“当初绘本售卖时,高卢的雅克先生与柯莱特女士可是对玩偶周边大为赞赏,后面引进版权时,还特意提到要同时售卖周边的。吕先生,你实在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吕家祥:“???”

谁?他?他跟不上时代?

要说刚才还只是故意嘲讽一下没见过大世面的小女孩,吕家祥现在就是动真火了。

她什么来历什么地位,居然还敢嘲笑他落伍?

吕家祥注意到周围许多目光悄悄望了过来,他和闻慈谁也没刻意压低声量,周围能听得一清二楚,正因如此,吕家祥更不能输了这场唇枪舌战了。

不然,他先挑起来的事端,结果自己却说不过?

吕家祥冷笑一声,“闻小姐倒是口齿伶俐,高卢高卢,你去过高卢?”

“我本人还真没去过,但谁让生平第一部儿童绘本就被高卢出版社看中了呢?”闻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笑容明朗道:“吕先生也不必太羡慕,我看你的作品也不错,正是欧美最喜欢的那种,保证让每个傲慢的白人小孩看得高高兴兴——”

吕家祥怒瞪她。

他作品里的问题大家心知肚明,但没太过火,除了一些犀利的批评界人士,没人会当面对着他提出来,但是今天,众目睽睽之下,她居然敢就这么说了?!

吕家祥放下酒杯,“啪”的一声,杯底撞在铺了桌布的桌面上,黄色酒液溅出几滴。

他冷笑道:“闻小姐真会胡说,你这种污蔑的手段,难道很高明吗?”

闻慈很好笑,这居然还把自己放到无辜的受害人角度了。

她摇了摇头,悠闲地抿一口西柚味的甜甜利口酒,细细品了一番,而后才慢吞吞笑了起来,“吕先生别太敏感,这样的话,会让我以为戳中了你的死穴哦。”

吕家祥伸出手指指着她:“你——!”

“我以为深受西方文化影响的吕先生该是一位合格的绅士,”闻慈打断他,酒杯伸出,冰凉的杯底压下他的手指,笑盈盈道:“放松一些,我只是随口说说。”

吕家祥有种被当作猴子戏耍的感觉。

他气急反笑,“嘴巴利索算什么,作品才是说话的本钱,闻小姐,你别太猖狂。”

闻慈惊讶地捂住嘴巴,她暗想自己今天应该带双白色蕾丝长手套,配着这个动作才够有嘲笑以为,她做作地惊呼道:“哎呀,吕先生原来是这么想的吗?我以为对吕先生而言,谁能讨好外国市场就谁厉害呢——”

吕家祥甩头就走,闻慈在后方慢悠悠喝口酒,对周围的人微笑。

大家纷纷神色闪躲,移开视线,张安华朝她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闹剧结束,该吃点东西等着回酒店了。

闻慈刚才大胜一场,暂时没有看不起人的歧视者上来找茬,她绕着摆满漂亮甜品的长桌转悠,挑选自己觉得好看又会好吃的那些,拿一块细细品尝。

刚吃了两块,宴会厅门口急急冲进来一位中年男士。

他穿着一身夹克,抱着相机,明显是来采访的记者而不是来参加宴会的,当然,最能说明身份的是他胸前的工作证——港城美术报。

大家好奇地看过去,这个奖邀请的基本都是画报或者文学之类的报社记者,而《港城美术报》向来只报道艺术类咨询,比如哪国的油画名作、什么知名画展开办而已。

以往的金手指奖,他们可是从没来过的。

工作人员过去询问,中年男士焦急地顾盼着周围,问道:“闻慈小姐喺吗?”他强调说:“系大陆首都嚟嘅闻慈小姐?”

工作人员下意识点头,指了下闻慈的方向。

闻慈正思索是拿巧克力蛋糕还是拿草莓蛋糕,面前投来了一片阴影,她下意识抬头,就看到怼到面前的一个录音笔,后面是一个跑得满头大汗的记者。

闻慈站了起来,“你是?”

记者没想到这位叫闻慈的大陆画家如此年轻,但他没有因此怠慢,而是语气客气地问道:“请问是闻慈小姐吗?你上个月,是否在东京的华夏现代绘画展览上展示了一组组画?”

他一上来就说的英文,闻慈疑惑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是的。”

记者松了口气,心想自己临时接到消息,紧赶慢赶,还好赶上了。

记者脸上端起笑容,认真解释道:“闻慈小姐你好,我是《港城美术报》的记者孙智,想跟你做一期关于这组组画的独家采访,你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吗?”

闻慈扫了眼他的工作牌,这个名字,应该是个大报社。

她点了点头,“可以。”

两人走到桌子那一边的沙发座上,一问一答起来。

记者先问:“闻慈小姐知道这组组画在东京产生的影响吗?”

闻慈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似乎有一些报纸刊登了关于它的报道”正因如此,国内媒体才开始认可她的艺术成就,不再是因为人体写生而产生的“美院一个疯子女研究生”称号。

记者说:“你这组组画,在东京掀起了非常大的影响,很多画家都在讨论这组组画的风格、技法,称它是具有‘华夏油画史上纪念意义’的一组作品。”

闻慈听得一愣一愣,脚趾抠地,“是、是吗?”

记者严肃点头,“当然。”

《港城美术报》的记者具备相当的媒体和艺术素养,甚至说起那五幅组画,也能侃侃而谈,也许因为是正经艺术媒体,并不像闻慈印象中的娱乐小报那么疯癫,每个问题都是考究而专业的。

她答了许多问题,因为记者的态度,不自觉也严肃起来。

记者经过闻慈的同意后,一直拿录音器记录着两人的问题,这是以免忘记细节,毕竟今天场合特殊时间紧张,没有让他详细记录的机会。

过了二十分钟,记者的采访本已经翻到了结尾,他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

“感谢闻小姐的配合,”记者起身,主动跟闻慈握手。

他说:“我们报纸是周报,这一期是明天刊登,请问闻小姐何时离港?要是来得及的话,我们愿意送几份报纸给闻小姐。”

闻慈站起来跟他握了手,笑着点头:“那就麻烦孙记者了。”

孙智又给闻慈拍了张照,他还要回报社加班,为了让新鲜出炉的报道变成稿子放到明天的板块上,他再三感谢闻慈,没有因为他冒昧的打扰拒绝采访,然后快步离开。

等孙智走了,闻慈刚端起小蛋糕,张安华就走了过来。

她十分诧异,“你还画油画?”

“嗯……”闻慈耸肩一笑,“其实我现在主要是画油画来着,有空的时候才画绘本。”

张安华惊奇地看了她好半天,最后无话可说,竖起大拇指,“厉害!”

她又凑近闻慈耳边,低声笑道:“刚才他们都看呆了。”

闻慈莫名有种装到了的感觉。

世界上很多行业都是有鄙视链的,未必合理,但它确实存在,就如同艺术绘画看不起商业绘画,而儿童绘本大多是不属于艺术绘画的——它很难被挂到顶尖美术馆的墙壁上,供来来往往各种肤色的人们欣赏、瞻仰。

晚宴差不多结束,闻慈从张安华车里取了外套,就打算回酒店。

酒店的服务很好,闻慈提前约了包车,她裹着外套钻进车里,车子开出灯光闪耀的街道,她透过窗外望着外面的灯火明暗,明明是一样的面孔,但似乎又不太一样。

来自地域、阶级、肤色、外貌……所有差别似乎都可以分出高低,让人比量指点。

但明明大家都只是会思考能直立行走的灵长类动物而已。

有什么差别呢?

闻慈漫无目的地扫视着外面的街道,经过一条巷子时,里面的路灯似乎坏了,巷子里黑黑的好像有许多人影,她隐约看见,其中交错混乱,像是正在打架。

她正要收回目光,看到巷子里走出一个男人。

他从黑漆漆的小巷里走出来,走到路灯和月光能照射到的范围里,阴影里的脸一下子被照亮,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甚至左脸上那个不太明显的酒窝,都一览无余。

闻慈错愕地趴到车窗上,徐截云?!

他头发长得很长,嘴里咬着根烟并没有吸,这么冷的天,也只穿了件薄薄的夹克外套,此时右边袖子似乎还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熟悉的蜜色肌肤,月光里沾着血痕。

闻慈下意识喊:“停车!”

师傅没动,闻慈才想起来师傅听不懂,换成英文,“stop!”

闻慈推开车门,震惊地看着几米外的人,“徐——”

刚刚发出一个音节,闻慈就闭上了嘴,对方不知道是不是在出任务,她一喊露馅了怎么办?她傻傻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而徐截云已经听到了那声,错愕地看了过来。

很久没见的两个人,隔着暖黄色的路灯光遥遥对视着。

“老大,他们都被打——”葛小虎出来报告,刚说半句,就发现徐截云神色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前几天惊鸿一瞥过的熟人。

天啊怎么办!

秘密任务撞到熟人不算泄密不用受处分吧!

葛小虎的声音塞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了,还是徐截云先开口:“收拾收拾,你们回去。”

说完,大步朝闻慈走了过去。

很想给她一个紧密的拥抱,但是不行。

徐截云的身上还带着血腥味、枪膛火药火烧火燎的味道,还有她讨厌的烟味,于是他克制着,站在闻慈半米外,用眼神无声地表示自己的情绪。

闻慈手指微微发抖,既是不知所措,也是激动——她承认,她还是很喜欢徐截云。

她可以不恋爱,但如果恋爱的话,她只想跟徐截云谈。

无声对视一会儿,还是的士司机忍不住开口,“小姐?”还走不走了?

闻慈如梦初醒,惊慌地收回视线,她在上车离开和留下间用本能选择了后者,她弯腰拿下后座的手包,等司机顺着车流远去了,还是抓着手包不知道什么。

过了好半天,她故作轻松地开玩笑:“你当上古惑仔了?”

徐截云虽然没花里胡哨的夸张大金链子,但和街上的小混混也没差太多,纯靠身材和脸撑着,显得有股颓丧的英俊,深夜里一看,像是在拍电影。

徐截云凝视着她的脸,“我很想你。”

闻慈愣住,呆呆仰头看着他。

徐截云终于忍不住,紧紧拥抱住她。

遥远的港城街口,两个人密切地拥抱,打扮都很突兀——一个是古惑仔似的社团人士,后腰配枪,一身火药味还没褪去,一个穿着优雅的大衣礼裙,妆发精美,像刚下了舞会。

但他们用力地拥抱着,好像要把彼此揉进骨头。

徐截云弓着腰,闻慈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嗅到不太好闻的气息,却让她莫名安心。

她默默吸着,把脸贴到他脖子上。

过了好久,她说:“我原谅你了。”

当时她没有接受徐截云的道歉,但现在她觉得,好像能够接受了——她确实、确实很喜欢他,哪怕理智上生气,但在一个人生活工作时,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他。

骑车时的他,大笑时的他,哪怕连最后那场不愉快的试探,都忍不住开始回忆。

好吧,闻慈承认了。

她就是喜欢徐截云,只喜欢徐截云。

徐截云一滞,更用力地抱住她。

是一声“嘶”的惊呼把两人惊醒的,闻慈下意识睁眼,看到几米外的巷口挤满了人,六七个脑袋直愣愣地朝着这里,眼神像是见到一贯无情的野兽忽然跟人露肚皮撒娇。

“他们——”

徐截云很想把这帮没眼力见儿的小子都揍一顿。

他轻拍着闻慈的后背,在她耳边轻声说:“没事,都是我的人,”回过头来,脸色顿时一沉,“不是让你们回去吗?!”他怒瞪葛小虎。

葛小虎委屈,“你俩站的,是我们要回去的路……”

徐截云:“……”

他气到无语,闻慈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小弧度挥手,小声说:“你们好?”

六七个年轻人嘿嘿地笑,挠着头,把武器藏到身后,一点不像打扮那么凶神恶煞,他们都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葛小虎认出来说是嫂子的那位。

葛小虎试探:“要不请嫂子回去坐坐?”

他们的地盘早就稳了,该清的都清了,没人盯着,就算见到有女人跟着回来,也没人会怀疑,不过——他看着闻慈的打扮,忍不住问:“嫂子你这是从哪儿来的?”

跟参加报纸上的名流聚会一样。

闻慈低头看看自己,“颁奖典礼,打扮得很夸张?”

“没有,很好看,”徐截云说着,把罩在她身上的大衣拢了拢,腰带也抓来系上,低头看看她漏在外面的半条小腿,眉头紧皱,“不冷吗?”

“有点,”闻慈说,她选这身裙子时没预料到会有在室外的场合。

徐截云脱下夹克外套,两只袖子在闻慈腰间打个结,衣摆一直垂在她脚踝。

“先凑合一下,”徐截云又握住她的手,“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文华大酒店,”闻慈说。

年轻人们在他们拉开拥抱后已经走了过来,此时听到这个地方,齐齐震惊,“文华大酒店?我的娘,我记得那儿可贵了,一晚上多少港币来着?!”

闻慈笑笑,要不是她有稿费版权费,她肯定也是住不起的。

当然,这还因为她舍得为了住宿和舒适花钱。

徐截云指指前面,虎着脸说:“你们走前面。”

他拉着闻慈走在最后,确保没有八卦的小子偷看之后,牢牢牵住闻慈的手,明明两人吵架后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交流,但现在牵着手,却感觉没有一丝生疏感。

闻慈捏着他的手,比起之前,掌心里的茧子似乎更粗糙了。

她侧头看着他的胳膊,“你受伤了。”

“小伤,”徐截云不在意地说完,想起这是失而复得的小闻同志,顿了顿,忽然改了口风,放低语气,小声诉苦似的说:“其实还挺疼的……”

前面的葛小虎爆发出一声吵闹的大笑。

他这么一笑,其他竖着耳朵的人也忍不住了,齐齐哈哈哈起来,吓得路人退避三舍。

徐截云彻底黑了脸,吼一嗓子,“你们走快点!”

示弱的感情牌还没打出就破了功,闻慈抿着嘴笑,“疼是不是?那我帮你吹气呼一呼,”说着,她作势吹了两口气,抬起头含笑问:“还疼吗?”

“不疼了,”徐截云说,“现在我就是上到山下火海也不觉得疼了。”

闻慈没有问徐截云的任务,想也知道,他们打扮成这个样子,肯定是要伪装潜入当地的,她看着前面几个,看着看着,小声问:“我们是不是在海港坞碰到过?”

有个人,好像是那天右脸上有块疤的。

徐截云点头:“你没看到我们。”

“我哪里敢看?我生怕多看两眼,会被拔刀扎人,赶紧就跑了,”闻慈想起自己那天头也不敢回的样子,忍不住笑:“这证明你们伪装得很好。”

徐截云也笑起来,声音难得的放松,“你什么时候回去?”

“没想好呢,”闻慈摇头,“本来就是寒假,我打算来港城玩玩,颁奖典礼后回去也行,再多玩几天也行——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第169章 东方小龙徐截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徐截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也许需要一年多,”他握紧了闻慈的手,感觉冰凉的肌肤被自己一点点捂热,在离家上千公里的港城夜晚,感受到了一点微妙的心安。

闻慈侧头看他:“那好长时间了。”

慢吞吞的步伐似乎变快了,因为没感觉花多久,就到了文华大酒店门前。

灯火辉煌的楼宇照亮了周围的街道,大堂更是亮如白昼,徐截云不舍得松开手,但仍是松开了,轻拍了下闻慈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闻慈问:“这两天我们能见面吗?”

“不行,”徐截云摇头,沙哑的声音更柔和了,“港城最近会有点乱,你晚上不要出门,白天也别去偏僻人少的小巷,等玩几天,就回首都吧。”

闻慈叹了口气,“好。”

闻慈低头,把系在腰间的夹克外套拆下来,递还给徐截云,看着他随随便便套在身上。

夹克袖子是破的,他整个人看起来也有点破破旧旧,她刚才没细看对方的头发,眼下在酒店门前的灯光下,那头半长不长的头发格外显眼,甚至还带着点自然卷。

闻慈笑道:“你现在的样子可以去拍电影了。”

“嗯?演什么?”徐截云捏住拉链往上拉,“演看起来很坏但矢志不渝的不良青年?”

闻慈忍不住笑得更大声,“可以演流浪街头的浪子。”

徐截云捏了下她的脸颊,“好了,回去吧。”

闻慈不舍得走,进酒店这几步路回头看了好几眼,徐截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被电梯门掩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头扭到右边,看了眼探头探脑的其他人。

“还愣着干什么?走吧。”

……

闻慈在港城又待了三天,把除夕和年也过了。

她背着相机在整个港城里吃喝玩乐,拍了很多张照片,港城人这会儿的态度和几十年后没有太大差别,但好在闻慈运气不错,挑到很多面善的年轻人,给自己拍了一些照片。

就当记录一下1979年初的港城和自己吧。

闻慈29日下午要走,中午,她坐在明亮洁净的茶餐厅吃蜜汁叉烧包的时候,想起徐截云,不知道他正在干什么,是不是又在和战友们装成古惑仔,在哪个小巷子里打架。

吃过回酒店,她收拾好行李,屋内的电话铃忽然响了。

“你好,是闻吗?”那边传来一道有点熟悉的女声。

闻慈一下子反应过来,语气变得热情,“阿曼达小姐!”

电话那头赫然是《小女巫薇拉》的作者阿曼达,闻慈前段时间一边忙期末,一边抽空把六张插画画了出来,向高卢邮寄。在首都时不方便,打电话必须去外贸部转达,一直到24日来了港城,这才利用便捷的电话,跟阿曼达联系起来。

现在是阿曼达收到了插画,特意跟闻慈联系。

阿曼达看着手里还带着快递箱味道,被防水夹和铁盒保护好的几张插画,惊喜极了,“你画得非常棒!比我想得还要好,我非常满意!”

闻慈松了口气,约稿这种事,最怕原作者不满意了。

她放松地笑道:“你喜欢就好,不知道你的书什么时候能出版?到时候我一定收藏一本。”

“用不了多久的,到时候我送给你一本!”阿曼达笑着说。

两人简单地聊了十分钟,阿曼达主要是为了告诉闻慈自己的满意程度,这样就不用再次修改了,刚挂断电话,电话铃又响了,这回是大堂的前台小姐打来的,说有位先生找她。

闻慈有所预料,但跑出楼梯的一瞬间,还是非常高兴。

她大步跑过去,笑着问:“你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离没离开,果然还没走,”今天打扮得格外清爽利索,鸭舌帽和围巾挡住大半张脸的徐截云看着更像明星了,他递来手里一个大包,“给你的礼物。”

闻慈的手都被拉得往下一坠,“这么沉,都是些什么?”

“巧克力、曲奇、话梅、海味干货……你不是很喜欢吃吗?”徐截云笑着说,他买的这些都是港城很有名的,公认的好口味,不想也知道闻慈一定会喜欢。

说着,他把闻慈拉到大堂角落,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闻慈说着,刚要打开,就被徐截云拦住了,“上去再打开了。”

闻慈面露疑惑,把盒子塞进包里。

“那你和我一起上去吧,”她把袋子塞回徐截云手里,顺手挽住他的手臂,这是在港城,男女之间交往没那么封闭,他们进同一个房间也不会有人一晚上敲门查房十次的。

徐截云面露无奈,脚步却很诚实地跟上了她。

文华大酒店徐截云是第一次来,窗明几净,房里还有浴缸和电话,条件果然是好。

闻慈坐在沙发上,打开红色丝绒盒,顿时“哇”了一声。

盒子里,赫然躺着一只金灿灿黄镯子。

闻慈伸手掂了掂,仰头震惊地看着徐截云,“你发达啦?”

徐截云:“……我又不是没存款。”

闻慈把镯子套在左手腕上,尺寸意外地合适,既宽松,又不至于伸手就能甩掉,她握着凉丝丝的镯子,眼睛和黄金一样亮,恨不得拍大腿,“你真是提醒我了!”

她刚发现系统那会儿,还想着画画黄金来着,结果没成功,现在怎么反倒忘了呢!

黄金!这可是价格只会增不会降的硬通货啊!

闻慈现在存款三千多块,她没有炒房的想法,在首都花也花不出去,不正可以买黄金吗!

反正钱放在银行也是放着,还不如买点好保存的硬通货。

这么想着,闻慈高兴地跳了起来,“啪嗒”一口亲在徐截云脸上,“你真聪明!”

徐截云牢牢抱住她回吻,过了好半天,才松开气喘吁吁的人,抱着人坐在沙发上,把头搁在她的肩膀上笑问:“这么喜欢?”

“嗯哼,”闻慈义正言辞,“谁不喜欢黄金。”

她美滋滋地绕着手腕上的镯子打转,“这个镯子多重啊?感觉坠手。”

徐截云说:“好像是五十克,”他把兜里的发票掏出来看了看,上面有克数和品牌之类信息,闻慈侧头看了眼,“嘶”了一声,“现在的黄金也一点都不便宜。*”

现在,徐截云知道,这是和几十年后比起来。

徐截云说:“现在国内一个普通工人的工资是三十元,一克黄金就相当于大半月工资。”

闻慈认真算了半天,猛地抬头,“也就是说,这一个镯子,是一千多?!”果然果然,不管是哪个年代,这种能保值的硬通货都是昂贵的。

不过起码在港城现在能买黄金,大陆现在还只收购不能购买呢。

这么想着,闻慈就要坐不住了,“你说我要不要现在去银行换点货币买纯金条?”

徐截云不知道未来发展,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黄金这种东西只会随着华夏的开放越来越贵,这么想着,他说:“你要是去的话,我陪你一起。”

外面人多眼杂,他怕一个不注意,闻慈被人盯上了。

说走就走,闻慈看看时间,直接捎上了行李,她来一趟买了好多东西,因为原行李箱不够放,甚至还另外在商场买了个结实的帆布行李箱,把徐截云买的吃的用的也塞了进去。

两人出去退房,直奔银行,先换港币,然后再买金条。

金条有好几种规格,闻慈抱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的想法,买的都是10克的小金条,一共买了八根,花了相当于人民币两千块钱。

她拿着新鲜出炉的小金条,有种自己在七十年代暴富了的感觉。

她美滋滋问:“这是不是就是民国时候的小黄鱼?”

“是是是,赶紧收起来,”徐截云递来盒子,等闻慈把它们都放进去,这才扣好盖子,放进了闻慈随身的包里,这里除了证件只有贵重物品,现在还多了这些金条。

他打开包时,闻慈看到里面的相机,“你能拍照吗?要是能的话,我们俩拍点合照?”

徐截云道:“可以。”

闻慈左右看看,最后挑中了态度十分优良的银行经理,经理对客户的小要求十分和气,走到银行门口,为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拍照,背景是冬季宁静的的海湾。

快到时间了。

闻慈看看手表,最后亲了下徐截云的脸颊,“我走了,你小心点,不要受伤。”

徐截云揉着她柔软的发丝,声调很轻,“到广市了记得换衣服,越往北越冷,别感冒。好好照顾自己,我会尽快回来的。”捧起她的脸,轻轻吻了下她的额头。

闻慈紧紧抱了他一会儿,正要走,忽然扭头,“你买了镯子,身上还有钱吗?”

哪怕当古惑仔有钱,但那钱也不是他们能随便花的吧?

闻慈这么想着,把包里剩下的钱都抽了出来,塞到他口袋里,“要是没钱了就给我写信,写信不行的话——嗯,那你能给宗少和打电话吗?让他告诉我,我可以给你寄钱。”

徐截云哭笑不得,“我这么大人还能饿死?回去吧。一路小心。”

闻慈笑嘻嘻挥手,“我走啦,拜拜!”

两个行李箱是沉重的,但闻慈心里却很满足,这种满足,一直等到回到首都也没停歇。

时间已经步入了二月份,玛拉出版社验收完毕她的插画稿,确认无误后,八百法郎的报酬已经打了过来,照旧经过外贸部换算,变成她账户上的一笔人民币。

闻慈跑了几天,给首都的好朋友们送伴手礼,都是些好吃的。

休息了几天,她就开始准备新绘本。

新绘本是个颇有些奇幻的故事,主角是一条东方小龙,不是西方神话里形态更像蜥蜴有大肚子的龙,而是瘦长的东方种族。这是一条没有改天换地之能,只会喷火游水,还很贪玩的小龙,最大的兴趣就是恶作剧,闻慈要画的,就是它游历冒险的故事。

闻慈喜欢这种新奇有趣的东西,这让她觉得忙碌也并不枯燥。

大纲已经写得差不多,闻慈边画边修改,到开学前,堪堪画完三分之二。

这部作品她画得十分精细,也是因为独居在家中——宋不骄在她回来后就回学校了,她其实也是不喜欢打扰人的性格,因为有足够的时间和安静,闻慈自觉这部作品画得很好。

她晚上和课余忙碌绘本,白天的时候,照常在美院上课。

四月初的时候,导师郑副校长传来了一条新消息。

“第五届全国美展就要开始评比了,这一届的主题是建国30周年,你之前《故宫故宫》组画的反响很好,受到国际上的赞誉,参加这个美展是很有利的。”

闻慈惊讶,“是我也可以参加的意思吗?”

“是的,”郑副校长笑道:“艺术不分年龄,只讲实力——你的实力是很优秀的。”

闻慈受宠若惊,从主任办公室出来,还在想这件事。

全国美展是去年一班,其实74年那会儿也办过一次的,但那次是在国庆节期间,□□和国家美协都暂停了工作,约等于没有举办,所以79年这次才被组委会定位了第五届。

这是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届全国美展,又是建国30周年纪念,可想而知国家多么重视。

闻慈马不停蹄,立刻填写了申请。

班里的袁韶看到她在填申请表的信息,好奇地问了一句,闻慈也没瞒着,美展是报名过后、再经过当地选拔的,选出几百幅作品入选最终作品,在这几百幅之中,再选出一部分有代表性的作品和获奖作品提名——这还仅仅是提名。

要在最终的抉择中,才选出金银铜和优秀奖,过程相当之复杂。

所以说,报名是最容易的步骤,获得提名和得奖才是最难的。

不止是闻慈,全国美展对于美术生们是很大的事情,美院很多学生都听说了,胆子大的对自己有信心的都报了名,想必他们,闻慈其实是有利的——从客观角度上来讲,她的《故宫故宫》组画,因为上了东京美术展,在名气上天然高其他作品一头。

而且又是建国周年纪念,故宫题材肯定也是有利的。

无心插柳柳成荫,闻慈本是为锻炼写生而画的油画,谁知道机缘巧合,还有这个机会。

交上申请,闻慈又专心过起自己的生活。

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周围的生活慢慢发生变化,尤其是首都这样第一线顺应政策的地方,变化就更加大了,闻慈去国营饭店吃饭时看到态度不好的服务员,都会想到:等个体户开饭馆的时候来了,这些国营饭店恐怕第一个要面对冲击。

她历史学得不算好,但身处历史洪流之中,感受倒很明显。

三月末的时候,闻慈画好新绘本,开始找出版社出版。

先前的《贝贝的故事》因为情况特殊,只出了繁体字和法语版本,后面效果不错但因为优良的印刷成本太高,和华夏目前的收入水平是失衡的,也就没再对内印刷销售。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闻慈这本是是打算也在国内出版的。

但在那之前,以防万一,她先联系了张安华和柯莱特。

国内目前还没有版权法这个东西,闻慈怕碰到意外,先和这两人聊了聊,张安华女士愿意出这部绘本的港台版本,听说只有一本,更高兴了,“单本的话比整套更容易售卖,你之前《贝贝的故事》在港城反响很好,这次出新绘本,我会尝试往台岛销售。”

闻慈再三思索,找学校请了假,又请宗少和帮忙,决定再去一次港城。

首次出版会遇到很多问题,她在首都,和张安华联系实在太麻烦了。

蓝部长对一切对外宣传华夏正面形象的行为都是鼓励的,看了看闻慈的新绘本内容,也就同意了,先前的护照闻慈还有,只是需要再一张单程证,于是等到四月,闻慈再次去港城。

上次去的时候是过年附近,这次却是温暖的春天。

闻慈这次换了家张安华所在的树苗出版社附近的酒店,条件没文华大酒店那么好,但这次她不是来玩的,也能接受,放下行李,马不停蹄就带着绘本去了出版社。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就到了午饭时间,一起去附近的茶餐厅吃午饭。

张安华一边切着盘子里的牛扒,一边笑道:“我还以为你的绘本要等一阵子呢,谁知道这么快,感觉你才离开港城没多久,就又回来了。”

闻慈笑道:“这本其实都准备好久了,就是还没开画而已——这个虾饺真好吃。”

盘子里的虾饺外皮晶莹剔透,跟层浸湿的软纸一样,透出里面粉润的虾肉,闻慈吃得眯起眼睛,一碟子四个,她吃完意犹未尽,叫来老板又点了一碟。

张安华道:“我们公司的职员都爱这家,虾饺和叉烧包一绝。”

两人悠闲地聊着天,吃完饭,又回出版社,这次谈得就是严肃的生意了。

对于出版方来讲,买断是更有利的,但闻慈是断断不可能接受的,她拒绝了张安华提出的买断想法,认真道:“除非这是别人的作品我只画几幅插画,不然我永远都不可能接受买断。”

张安华道:“虽然你获得了今年金手指奖的铜奖,但毕竟在港城受众较小,要是你把版权全权卖给我们出版社,我们会花更大的精力向台岛市场推销——比起港城,台岛那里更爱外国作品,想卖好绘本,我们出版社也是要花很大力气的。”

“买断是不可能的,”闻慈强调。

她轻敲两下桌面,思考了下,忽然抬头道:“我也联系了高卢的玛拉出版社,之前《贝贝的故事》法语版本就是签给他们的。”

“是的,但你只有这一套在外国卖的绘本,不是吗?”张安华笑着说。

闻慈问:“你知道阿曼达女士吗?写出了《魔法小豆》的那位女作家。”

张安华一愣,不知道怎么突然说到这个,但还是点了头,“《魔法小豆》很有名,”这套魔法丛书是阿曼达最知名的作品,简直不是有名,完全是世界级的儿童作品,哪怕在港城,一个重视孩子课外培育的家长可能没买过这套书,但一定是听过的。

闻慈微笑起来,“阿曼达女士的新书,邀请我画了全书插画。”

张安华一怔。

“《小女巫薇拉》?”张安华错愕地问。

虽然这本书还没正式出版,但他们业内人士其实已经听到了消息,这本新书饱受外界期待,交给了高卢的玛拉出版社出版,他们这些出版社其实都在等着出版后版权引进呢。

闻慈笑着点头,“我已经拿到了报酬,画的插画确定是会放进书里的。”

一个初出茅庐不久的新人,和与阿曼达这样的儿童文学大师合作过的新人,是不一样的。

阿曼达沉吟许久,“好吧,那我们可以采用分成制。”

闻慈满意地微笑起来。

最不能让步的版权问题解决了,其他的都比较好说,谈了半个下午,闻慈和张安华差不多把细节敲定下来,开始准备合同,闻慈签多很多合同,谨慎地从头看了一遍。

又花了一天,合同终于修改到双方都满意的程度,闻慈才签了字。

生意结束,张安华笑道:“你哪里像是个刚成年的年轻人,完全非常老练嘛。”

闻慈把自己的那份合同放进硬壳文件夹,然后放进包里,弯曲两只手的食指,晃了一晃,狡黠地笑道:“nonono,我现在可是十九岁多,不是刚、刚成年咯!”

张安华笑笑,“好,那我们过几天就画师设计绘本。”

绘本封面闻慈已经画好了,但内页的具体设计还是交给画师吧,这次她要当甲方。

她高兴地点头,又问:“具体情况什么时候能出来?”

闻慈倒不是立刻想走,但学院那边还得上课,很多课和作业是有平时分的!现在的老师极其负责,她要是不补作业不参加测验,那老师真的会让她挂科重修的。

张安华算了算,“起码也得三天,能出来个大概效果。”

三天,闻慈想了想,“那我等等,等看一眼再回去。”

正事办完,闻慈就想起了在港城的徐截云,对方在哪儿她是不知道的,也没法找,她就照旧每天背着相机各处闲逛、拍照,吃那些好吃的老字号,把脸都吃圆了一点。

一直等到张安华联系她,她才又去树苗出版社。

这回的桌子上,多了一本设计稿。

第170章 劳力士“这是设计部刚提交上来的方案……

“这是设计部刚提交上来的方案。”

张安华说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本绘本,“你赶时间离开是不是?那可以看看这本绘本的排版装帧,内部设计和你这本是《小龙出版社》差不多的。”

闻慈看了看设计方案,又拿起举例用的绘本,仔细翻看了一遍。

“挺好的,我没有意见,”闻慈说,把绘本还给张安华。

张安华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伸出右手,“那就,合作愉快。”

离开树苗出版社,闻慈就打算去商场转转。

和上次冬天来的情况不同,上次因为天气偏冷,厚衣服占位置又沉,除了那身黑色礼裙,她只买了几身大衣或绒裙之类的衣服,但现在天气暖和,时髦的裙装们纷纷开始上市了。

她打算好好挑上几件——港城服装的设计比目前国内时尚很多。

闻慈这次没有去海港坞的商场,相比之下,这个地方还是较为昂贵的。

她去了旺角,挑了几件顺眼又舒适的衣服鞋子,还买了蓝色牛仔裤,这种挺括的裤子目前在首都她还没见过,但用不了多久,估计就会随着南方市场的打开而出现了。

闻慈给牛仔裤付款的时候,莫名有种抢先了时尚潮流的感觉。

她都是时代弄潮儿了?

闻慈感到不可思议,她当年在格拉斯哥艺术学院念大学的时候,在花里胡哨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的同学里,简直是最平常的那一种——太有个性的衣服往往不太舒适,而她着重舒适,不管是平常还是聚会,打扮都是简洁清爽的那一种。

为这事,她还接收到一些嫌弃的目光。

想到曾经,闻慈笑着摇了摇头,接过了打包好的牛仔裤。

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物欲很强,奢侈品牌的包、手镯、高定等等,闻慈只有在需要撑场面的场合才会用,但和现在的人比起来,闻慈的物欲简直强得不得了。

新三年旧三年是不可能的,要是这也不花那也不花,那她赚这么多钱干什么?

闻慈正肯定自己的消费行为,背后忽然传出来一道试探声,“诶,嫂子?”

她下意识扭头,看到熟人——葛小虎今天仍穿着古惑仔打扮,吊儿郎当反戴着帽子,外套扎歪歪地扎在腰上,正和上回见到的那位脸上有刀疤的青年站在一起。

闻慈先是一愣,然后就是眼前一亮,往周围扫了扫。

“嫂子你又来港城啦?”葛小虎十分清奇。

大陆发的单程证每天都是有限的,而且要求很高,没想到他居然能碰到闻慈两次。

闻慈笑道:“工作上有事,请假来的。”

她又往两人身后看看,确认没有徐截云的身影,“那个,他不在吗?”她没喊徐截云的名字,毕竟,要是他们在港城伪装都是换了名字的呢?别再露馅了。

“在啊!”葛小虎说着,头探出店铺,喊了一嗓子,“老大!”

外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一个戴鸭舌帽的高大人影走了过来,“出什么事了——小闻?”徐截云看到收银位置笑吟吟的闻慈,脚步一顿,愣住了。

下一秒,他两大步上前,紧紧抱住了闻慈。

闻慈高兴极了,“你们怎么在这里!”

葛小虎抢先回答,“我们给家里人买点东西,看有机会能送回去。”

出任务不能写信,他们都很长时间没给家里寄信了,也没有家里的消息,正好,最近在港城混得如鱼得水,眼见着就要打入三合会了,他们就打算抽空买点东西,到时捎回给家里。

徐截云松开闻慈,紧紧盯着她的脸,“你来出差?”

“差不多,”闻慈说着,脸色微红,把徐截云的脸推到一边。

葛小虎他们进店里挑选衣服,两人面对琳琅满目的女装,偏着头嘀嘀咕咕,闻慈把徐截云拉到角落,左右看看他的脸,“嗯,很好,看起来没怎么受伤。”

徐截云笑,把她的手握在手心,“你最近怎么样?”

“超级好,事业蹭蹭往上涨,”闻慈整张脸上都写满了春风得意,她说着,低头翻起自己的挎包,“我本来就想着能不能偶遇到你,但也不能确定——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她挥舞了下一个被手帕包住的小盒子,满眼狡黠。

“嗯——”徐截云想了想,“戒指?“

“不对,”闻慈眼神惊奇,“古惑仔们还戴戒指吗?我以为只戴大金链子。”

徐截云笑了一声,“那钢笔?”

“喂,你是古惑仔诶,你拿个钢笔那么有文化干什么?”闻慈摇头,“再猜猜。”

徐截云实在猜不出来,闻慈摇头再摇头,最后嫌弃地看他一眼。

“好吧好吧,我直接告诉你——当当当当,我给你买了新手表!”闻慈语气高亢了点,但声音还是压得低低的,她下巴抬了抬,示意徐截云把小盒子拿起来,“你看看。”

手表盒子是墨绿色的,由黄白格子色的手帕包着,像个拎起来的方形抹茶蛋糕。

徐截云看到盒子上logo的一瞬间,就明白了。

但他还是煞有介事地解开手帕,打开盒子,看到里面一只银色金属表带、纯黑表盘的男士腕表时,发出配合的惊呼声,“这个劳力士是送我的?”

闻慈:“……你是不是看电影看多了?好夸张好生硬。”

她嘴上嫌弃着,满脸都是笑意地拉出徐截云的左手腕,把他原先那块腕表解下,这块购买来刚刚三天的腕表带了上去,他腕骨宽而有力,这块风格冷硬的腕表完全能够驾驭。

“这块表防水,甚至能潜水,你可以放心戴不用摘下来,”闻慈说着,把表带扣在他手腕上,最后满意地欣赏一下,拍拍他手背,“嗯,我的眼光真是不错。”

徐截云低头看看,他们出任务为了匹配身份,也都陆续准备了衣着配饰,去年冬天还给葛小虎他们配了名牌手表,但也不是这么贵的——在□□社团里,劳力士完全是硬通货。

他摸了摸表带,似乎还带着闻慈的温热体温,光亮而滑。

“你还有钱吗?”徐截云问。

虽然这个问题很煞风景,但他很怕小闻同志为了给他买礼物,省吃俭用舍不得吃饭,一想到对方有可能在食堂里天天吃咸菜配大馒头——这其实也不太可能。

小闻同志从来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

闻慈得意地笑,小声说:“我刚签了亲绘本的合同,马上就要有新款入账。”

她左右看看,做贼似地小声说:“其实我还给自己买了一块。”

徐截云失笑,揉揉她脑袋,“同款吗?让我想想,这是不是叫情侣款?”在港城文化里浸淫了一段时间,他学会了不少新鲜词。

闻慈嘿嘿一笑:“不是。”

“你这款表只有男士戴才好看,我买的是款石英表,比你这个更小。”

闻慈说着,撸起左手臂上的袖子,露出手腕,那里赫然戴着一只白金色手表,表带纤细,表盘呈圆形,看起来简洁而优雅,衬得她手臂更加白皙漂亮了。

徐截云把自己的手臂伸过去,放在她旁边,虽然不是情侣款,但还是很有对比的。

他手臂壮有肌肉,肤色也深,她白嫩的像剥开的笋,上面带着两块颜色一深一浅的漂亮腕表,他越看越登对,握住她手腕,“走,我带你买衣服去。”

喜欢一个人就会想给他/她送各种东西,这个理念亘古不变。

闻慈摇头,“不要了,我真不要了,”她想起上次被徐截云突如其来的大包差点压垮的自己,眼神极其恳切,“我力气又不大,你买那么多,我拎起来很累的。”

她晃了晃臂弯里的购物袋,“而且我想买的都买完了。”

徐截云眼神很可惜,“就没有其他喜欢的了吗?”

“没了,真的没了,”闻慈用力摇头,“我的衣服够穿了,再说了,很多现在穿不出去。”

徐截云只好打消了买买买的念头。

抬头一看,葛小虎和刀疤两个被店里警惕的销售员盯着,穿梭在衣架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着什么,完全是一幅不知道该买什么的迷茫样子,他喊了一声:“你们俩要给谁买?”

葛小虎先说:“我妈和我奶奶。”

刀疤认真说:“我对象和我妈。”

闻慈忍不住道:“这家店的衣服不太适合妈妈穿吧,”她在这里买的都是牛仔裤之类的,要是在现在的大陆穿,哪怕是沪市首都这些地方,恐怕都得议论纷纷。

葛小虎和刀疤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了闻慈。

十分钟后。

闻慈拿起一件浅蓝色的方领长裙,“你说你对象皮肤白,那她穿这种颜色会很好看,衬得肤色更白净,搭配同色或者白色的鞋子,很适合夏天,清爽干净。”

刀疤满脸严肃地点头,把这件裙子抱进怀里。

闻慈给他推荐了好几条裙子,刀疤看了又看,还是最满意这条蓝色的,他想象着对象穿这条裙子的样子,脸上不知不觉带了笑,回过身来,发现徐截云他们去了斜对面店。

“等等我!”他急忙付钱,跟了过去。

这会儿的中年人和老人能穿的衣服类型不多,大家都讲究朴素,一到年纪大了,就说不能穿太艳的,不然不像回事儿,打扮得颇为老气。

闻慈认真地在这家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挑出来几身,有长裙有衣裤,都是花样干净大方的,哪怕裙子也是到小腿中间,不至于让人不好意思穿出门。

销售员甜甜地笑,用英文夸“小姐真是好眼光,挑出来的都是店里最好的精品。”

葛小虎十分信任闻慈的审美——都在大学学美术的人了,肯定眼光比他好,于是他美滋滋给自己妈和奶奶一人挑了一身,最后又在男装店随便挑了两身,他爸和爷爷不挑,有身新衣服肯定就高兴得不得了。

刀疤慎重地挑了衣服,又悄悄问闻慈:“闻小姐,那我要是想送对象其他东西的话,送什么呢?”港城这么多好的他没见过的东西,他想多挑点好的。

那天乍看刀疤很凶,但今天说起话来,其实很腼腆温和。

闻慈问:“你是想送能穿戴在身上打扮的,还是生活上实用的呢?”

刀疤想了想,“小环就喜欢打扮,她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她还有耳洞呢!”之前不让戴首饰的时候,小环怕耳洞长死了,就天天戴个茶叶棍。

这么想着,他眼前一亮,“我送她耳环怎么样?”

“很好啊,”闻慈赞赏她的想法,“你可以挑那种小巧的、百搭的,她穿什么裙子都可以戴,不过要注意材料,有些人会对普通金属过敏,到时候耳洞会红肿。”

刀疤满脸迷茫,“什么是普通金属?”

“嗯——”闻慈说:“就是金银之类,铜的,或者有其他杂质的,就可能过敏。”

金子的耳环太贵,不知道他们的收入能不能消费不起,闻慈就简单介绍了一下金和银现在的价格,刀疤听了,坚定地说:“那我能买对金耳环!”

闻慈大大称赞地看他一眼,这年头,舍得给对象这么花钱的不多了。

她鼓励道:“你可以回家的时候给人家买对金耳环,再买对普通的银的,让她平常戴,”听说后来有飞车党,会当街抢东西,要是金耳环,甚至能把人的耳垂拉豁掉,很吓人。

刀疤接受了她的建议,立刻琢磨起挑对什么样的耳环了。

看着闻慈化身时尚大师,徐截云笑道:“你怎么不打耳洞?”

“我侧睡,不行,养不好的,”闻慈对这事记忆深刻,她上辈子一口气打了耳垂、高位耳垂和耳骨,想着戴饰品好看,结果后面侧睡,耳洞发炎,最后还是让它们长死了,白挨了穿孔的罪。

徐截云恍然大悟,“我还以为是你怕疼。”

“你以为的没错,”闻慈说着,又问徐截云,“你们怎么今天只出来三个人?”

“他们训练呢,”徐截云说:“他们俩出来闲逛,我想着买点东西,也出来了,”结果没想到,居然能在旺角碰到闻慈,可见今天是个幸运的日子。

闻慈一笑:“还好你出来了。”

低头看眼手表,中午十一点钟,快到午饭时间了,她问:“我们中午一起吃饭?”她好久没和徐截云一起吃饭,对于爱吃的人来说,一个人吃饭实在难受——如果两个人一起吃,尤其是徐截云这样饭量大的,她就可以点好多菜还不浪费,但她一个人只能点两三道!

徐截云道:“附近有家煲仔饭店,据说很好吃,要不要去尝尝?”

事实证明,徐截云所用的“据说”是真的,这家煲仔饭店款式有十好几种,闻慈对着菜单咽咽口水,最后选择了招牌白鳝煲仔饭,徐截云还在想,她就把头凑了过去。

徐截云了然,“还想吃什么?”

闻慈眨眨眼,双手合十,“凤爪排骨煲仔饭,听起来很香的样子。”

徐截云笑笑,跟店家说要风爪排骨煲仔饭,再加个温泉蛋,粤语比闻慈可强多了。

等葛小虎和刀疤也点完饭,闻慈又额外添了丝袜奶茶,问他们:“你们喝吗?”

葛小虎看徐截云:“老大,是不是超预算了?”

徐截云面不改色,“这顿我请。”

最后,四人人手一杯丝袜奶茶,等香喷喷的煲仔饭上桌,闻慈拿勺子拌拌匀,吃了一口,感慨道:“真好吃啊,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下回我还要来。”

就为了这一口吃的,她愿意跑遍全世界。

这么好吃的煲仔饭,闻慈不仅吃了个光,还尝了口徐截云的,豉汁凤爪软糯弹牙,也很好吃,她惋惜地说道:“等下回再来港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一定要把所有口味吃遍。”

怎么能这么好吃呢?

人类最伟大的天赋一定是烹饪,才能把这么多动植物做得如此美味。

葛小虎喝了口奶茶,好奇地问:“现在单程证很好开吗?”

要是这么容易来的话,那等任务结束放假的时候,他是不是能带家人来港城转转?出任务的补贴很高,他还有特种大队平常的工资,来玩一趟应该是没问题的。

闻慈想了想,“这个啊,应该不太容易吧。”

她语气不太确定,但想起在公安局为了跑单程证的资料跑断腿的人,还是说道:“如果你有公事或者上级单位帮忙的话,就会比较容易,不然的话,好像只有来港城探亲是比较容易的,而且路上到处是拦着你检查单程证的。”

她刚来那天就被拦住查了证件,后面纯粹是打扮得精致有钱了,才没人再查。

人靠衣装马靠鞍,这可不仅仅是句谚语。

吃过午饭,徐截云让葛小虎和刀疤先回去了,他陪着闻慈去维多利亚港周围转了转,不像上次匆忙,这次他们拍了好多合照,要是和闻慈上次回首都后洗出来的照片放在一起,都能放满一整个相册。

一直等到吃过晚饭后,徐截云才从闻慈回酒店。

“明天什么时候走?我来送你,”徐截云说,手里拎着下午买的蛋挞。

“不用了,我直接打车去,”闻慈说,顺手拿出一个蛋挞咬了一口,手心托在下面接着蛋挞酥脆的渣,含糊不清道:“你们又不是天天闲着,我自己去就好。”

这回东西少,回去也只有一个行李箱,她完全没问题。

徐截云送她进了房间,这才离开。

第二天一早,闻慈八点钟起床,她是中午的车。

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第九十九次哀伤怎么没有飞机,来一趟港城,来回路上要花五六天的日子实在不是人过的,她捏捏自己吃出点肉的脸,恐怕还没到首都,路上就辛苦到没了。

她这还是有硬卧可躺呢,要是全靠硬座出行的人,只会更辛苦。

拉着行李箱办了退房,闻慈就近找家店吃了早饭,顺便打包了两个巨无霸牛肉三明治,一个在去广市的车上吃完了,一个则是从广市到首都的火车上吃的。

对面下铺是个小孩,馋得直咽口水,连妈妈去餐车买的红烧肉都看不见了。

她妈妈哭笑不得,“快吃啊,发什么呆呢。”

闻慈右手拿着巨无霸牛肉*三明治的包装,往嘴里送,左手伸进包里,摸了颗糖出来,这是橙黄色包装的“发达糖”,糖的名字就叫发达,在港城相当有名。

她把糖往小女孩那儿递了递,示意她接过去。

小女孩拿了糖,她妈妈不好意思,连忙用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分给闻慈,笑着说:“这筷子还没用过呢,同志你尝尝,”说着,拍了下女儿后背,“要说什么呀?”

小女孩声音响亮,“谢谢姐姐!”

闻慈对她摆摆手。

这算是打上了招呼,她妈妈掰开一个白面馒头,分给小女孩一半,回头问闻慈:“这三明治是广市买的吗?真少见,我还是好多年前在红房子西餐厅里吃过。”

红房子?

闻慈有些惊讶,咽下嘴里的东西,“你们是沪市来的吗?”

“我以前是沪市人,”女人笑着说。她掰下一块馒头往红烧肉的汤汁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我是十年前下乡的知青,在西南这边,这回是好不容易申请回城了。”

闻慈一愣,一下子明白了。

是了,现在很多知青在陆陆续续回城,似乎有很多复杂的政策,比如单身者优先,她下意识看了看大口吃肉的小女孩,她看起来是四五岁大,长得很像女人,清秀。

女人似乎知道她想什么似的,笑道:“我丈夫也是沪市的知青。”

吃着饭,闻慈和她简单地聊了聊,这才知道,女人和丈夫是下乡到同公社的同乡,本来不认识,是下乡后慢慢熟悉起来的,后来呆了几年,回程无望,他们就结了婚。

77年冬恢复高考,两人都报了名,对方先考上了师范,女人没上,家里人给找了工作。

这回来西南,是因为孩子的爷爷重病,她带孩子来看看老人。

说着话,女人又问:“现在广市有西餐厅了?”

“我不知道,这是我在其他地方买的,”闻慈笑道:“但沪市的西餐厅应该都快全面放开了吧,红房子,我听说过,是很有名的一家西餐厅啊。”

女人笑道:“小时候那会儿家里条件好,偶尔去去,这一别多少年都没吃过了。”

有些怅惘。

闻慈不便多说,只是笑了笑,“过不了多久,应该就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了吧。”

到时候别说传统中餐,韩餐、日餐、意餐、法餐,全都会开在华夏的地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