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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慈笑道:“这家店菜量不算特别大,我再加两个菜,”说着请服务员过来,除了宗少言点的那两个,又加了个清淡点的大虾炒白菜,还有个酿苹果的甜菜。

“这家店的酿苹果特别好吃,酸酸甜甜的,你尝尝。”

宗少言不好意思又高兴地点头,等服务员走了就问:“郑才俊到底怎么了?”

抄袭的事情毕竟是丞闻的私事,闻慈没有直说,只是道:“我和同学最近查了一些历年国内美术界的展览和奖项情况,发现郑才俊得过几个奖,我有一些疑惑——他都在画画上有所成绩了,为什么没有读美院,反而去读了文学院呢?”

“这个啊,”宗少言恍然大悟,他左右看了看,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道:“这个事我还真知道,郑才俊嘛,你别看他天天打扮的成绩很好的样子,实际上也就比我稍微强点儿。”

他伸出小拇指,用大拇指比了一个指节,以显示就比自己强那么一点儿。

“首都美院的分数线又不低,第一年高考他报的时候直接就被刷下来了,第二年再考,他就换了一所学校——你们学校的校长这方面还蛮严格的。”

宗少言说的有点隐晦,其实就是郑才俊他家想走后门,但没有走通。

闻慈又问:“所以他就考上了首都文学院?他们学校分数似乎也不低呀。”

“应该是吧,我之前听她姐姐——嫂子你见过她吗?她丈夫家正好就在徐爷爷家附近,不算太远,说不准你们还碰见过面呢,”宗少言说,见闻慈思索片刻又摇头,只好继续说:“没见过也很正常,你也不常来大院——你怎么不过来玩儿呢?”

闻慈失笑,这小青年的发散思维真的很强,说着说着就跑偏了。

她继续问:“他嫂子的夫家很厉害?”

“还行吧,”宗少言说,他的语气没有骄傲,只是实打实地解释道:“他家主要就是这两代的孩子多,哪个单位的都有,人脉挺广。但你要是单拎出来谁吧,那还是徐哥和我哥厉害——不是我自夸,大院虽然孩子多,但是真厉害的就那几个。”

闻慈想起徐截云,莫名也感觉有点自豪了。

不过正事要紧,她问:“郑才俊经常去他们家做客?”

“那倒也没有,逢年过节是必来的,平时的话可能一个月来个一两次,”说到这个,宗少言一下子想起自己不太喜欢郑才俊的原因之一了,“我想起来了,他对他姐、姐夫不像是对亲人,像是对单位领导,点头哈腰的,我看着不太喜欢。”

闻慈有点难以想象,那天恨不得骑到他仨脖子上的郑才俊,居然还会对人点头哈腰。

但这也很正常,很多就是欺下媚上的,对于能给自己好处的人,就把当祖宗一样供着,而对于自己可以欺凌的下位者,那就是有多傲慢就多傲慢,把自己当太上皇。

两人一直聊到上菜,闻慈也对这家人的情况有了数。

服务员把几盘子菜放到桌上,每道鸭子都油汪汪的,菜色漂亮极了,看着就很有食欲,闻慈伸手调整着盘子,顺口问道:“这家人姓什么呀?”

“姓姜,”宗少言说,帮她涮筷子。

闻慈动作一顿,这个姓氏激起她一些遥远的回忆,“他家有个女孩子叫姜温年吗?”同为大院子弟,和徐截云宗少和他们都认识,还姓姜,正好,她就认识这么一个人。

“呀,”宗少言惊喜问:“你认识她?他对呀对呀,她是姜爷爷的老来女,他家几个哥哥,就她一个女孩儿,哦对,她还是郑才俊姐姐的小姑子!”

闻慈默了默,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把盘子摆齐,说道:“她是首都美术馆的对吧?我知道她,和她打过一段交道,但不算很熟,”虽然是险些被她摘了桃子的、不太愉快的交道。

宗少言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纠葛,还在为巧合而感叹。

闻慈却想起自己当初怕被姜温年穿小鞋,特意找宗少和打听过姜家的事情,她记得,说得是姜老爷子虽然特别宠爱这个独女,但品行比较正直,并不会为了她寻脏枉法。

她问:“我打个比方,你说,要是郑家打着姜家的名号做坏事,姜家会包庇吗?”

宗少言一愣。

这郑才俊到底干什么事儿了?他这么想着,仔细地思考了一下,最后摇头,“姜爷爷是非常爱惜羽毛的人,也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哪怕是自己亲儿媳打着他的名号干出什么事,他也绝对不会包庇的,”何况是关系平平的亲家。

他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你要是遇到什么事,可以和徐爷爷说一声啊,他肯定会护着你的。”

闻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话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闻慈吃饭,等送走宗少言,思索片刻,拿包去了首都美术馆。

这条路她走过不少次,等见到栅栏里熟悉的小楼,闻慈还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门卫从小亭子里出来,还记得她,“诶,这不是闻同志吗?”

闻慈笑道:“是我,我有事找后勤部的姜温年副主任。”

门卫让闻慈在进出登记表上签了名,写了来访事由,然后就让她进去了。闻慈虽然在美术馆住过不短的一段日子,但是基本是在食堂、宿舍和办公楼之间三点一线,她找门卫问了问,才知道后勤部是在哪栋楼里。

外面日头火热,一进小楼却感受到一股凉意,她走上三楼,找到挂着后勤部的牌儿。

“咚咚,”她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声音,闻慈进去,就见到两年不见的姜温年坐在猪肝红的木制办公桌后头,低头在文件上写了什么字,才抬起头来。

姜温年抬头见到闻慈的时候,也惊讶地愣住了。

对于闻慈,她的印象非常深刻,可以说,她前面活着的二十几年里,很少遇到像闻慈这样让她印象如此深刻的人——在画绘本和广交会的推销上,大大挫败了她的自信心,最后因为绘本没卖出去而找关系低价卖给了其他单位,还让她被爸批评了一顿。

她合上手里的钢笔,脸色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你来干嘛?”

闻慈的态度倒是还不错,“当然是有正事找你,”说着,她指了指姜温年对面的空椅子,“我能坐吗?”

姜温年不情不愿地点头,“有事赶紧说,我忙着呢。”

闻慈坐下,顺手把包放到桌上,姜温年多看了两眼,粉白格子的皮质包,看着漂亮轻盈,一看就不是首都会有的货,连沪市也不一定有,难道是港城的货?

想起这个她就来气。

之前有很长的一段日子,闻慈一直没来过大院,徐截云也忙着工作一直没回来,她那会儿还猜测是不是两人分开了,心里有一点幸灾乐祸,她跟宗少和打听,对方也只知道打太极。

结果前两天,宗少和终于肯回应她的问题了,却是两人不仅没分开,反而关系更好了!

姜温年不知道,是闻慈以后会和徐截云结婚、嫁入徐家让她生气,还是她考上了首都美院的研究生,甚至还去了两回港城,更让她生气——反正闻慈这个人就让她生气!

她板着脸问:“怎么不说话?”

闻慈端详着她的脸,姜文年几乎要忍不住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上是不是沾了东西了,她把拳头在桌子底下捏紧,恶狠狠地道:“再不说话你就走人!你有暑假我可没有!”

也许是很久没见,闻慈一点都不生气,反而觉得有点好笑:这就是虚张声势吗?

她终于开了口:“我的确是有事找你。”

姜温年狐疑地看着她,闻慈找她能有什么事?——肯定不是好事!她不说话,端起一旁冷掉的水杯喝了口,里面的花茶加了蜂蜜,但她喝着觉得莫名难喝,皱着眉又放回桌上。

她傲慢地擦了擦嘴唇,贵妇似的:“说吧。”

闻慈先问:“郑才俊是你二嫂的亲弟弟是吧?”

姜温年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人,她皱着眉头,警惕道:“是啊,怎么了?”

闻慈继续说:“郑才俊从16岁开始,抄袭了多位画家的作品,还以此获得过几次奖项。现在他有一幅作品上了《美术研究》——就是国内顶尖的一个美术类期刊,抄袭到了我同学头上。我想问的是,这种情况,你们家不会包庇他吧?”

“呸呸呸,什么包庇!”姜文年下意识维护自己家的名誉,脱口而出之后,才反应过来,瞪着闻慈:“你说他抄袭?”

她表情下意识有点心虚,想起两年前自己干过的事情了。

但她转瞬间又直起腰板来,她虽然也画了绘本,但她没提前看过闻慈的也没抄她的呀,而且她最后什么也没得到——全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闻慈点头:“两幅画我们已经对比过了,相似度百分之九十。而且这幅画的创作背景是,我的同学在他们家那边的园林写生,那个园林——”她还想详细介绍一下这幅画的创作情况,以证明自己今天来不是信口胡说,但姜文年没耐心听了。

她瞪着闻慈:“郑才俊的事儿,那你来找我干嘛?”

闻慈:“……自从郑才俊的姐姐郑秀嫁给了你二哥之后,他们郑家简直是要在美术界横着走了,我要解决这个事情,当然要先确认你们家的态度。”

不然这边丞闻努力举报着,姜家在那边打招呼护着郑家,那还有什么用?

就算姜家没有特意维护郑家,但他们只要不表示反对的话,那郑家照样可以扯着江家的虎皮肆无忌惮啊,最后的结果照样是无人敢管这件事。

姜温年拍桌子,生气道:“我们家才不会包庇他们!”

闻慈顺着她点头,笑道:“那我就放心了——郑才俊死不悔改,前几天还特意上门来挑衅我们,我想着这么恶劣的小人肯定也和你们姜家没关系。”

这话说得有点好听,但姜温年想想在自己面前温文尔雅的郑才俊,觉得很割裂。

“他真抄袭了?”她问。

“这还只是恰好被我的同学抓住了,并且他无法忍受这种行为,决定闹大的一次而已,”闻慈耸了耸肩,道:“我不知道郑才俊在你们家人面前是什么样儿,但是他在我们面前,完全就是狐假虎威,面目丑陋——我很少对一个人如此咬牙切齿。”

姜温年瞅了她一眼,“你很讨厌他,他也抄你的了?”

闻慈道:“我平等地讨厌所有抄袭者。”

姜温年语气不好地说:“行吧,我会打招呼的,肯定不让郑才俊占我们家便宜,”她自己占占自家便宜,要是被发现了,还要被爸爸说了,凭什么郑才俊占他家便宜?

而且抄袭这名头多难听啊,要是她爱面子的爸知道,指不定气成什么样。*

姜温年虽然性格很大小姐,但大小姐答应的事,哪怕为了面子也会做到的。

闻慈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伸手打开粉白皮包,从里面拿出两盒牛奶巧克力,还有一瓶造型纤细漂亮的粉色香槟酒,“这个巧克力很好吃,也不苦,你尝尝。”

姜温年缓缓张开嘴巴,下巴都快要掉下来。

“送我的?”

这世界上谁送她礼物,她都会坦然接受,并不感到奇怪——除了闻慈。

姜温年神情复杂地看着桌上包装漂亮的巧克力和酒,哪怕是友谊商店也没有卖这样的,包装充斥着资本主义国家的奢侈,看起来漂亮极了,让人觉得是艺术品。

她抿抿嘴巴,又抿抿嘴巴,最后好半天憋出来一句:“你在港城买的?”

闻慈点头。

闻慈还要回去找丞闻,事情结束便准备走了,她并没有等待姜大小姐的道歉——主要是姜大小姐刚刚马上就要帮上他们的忙,所以她决定给她多留一些面子。

闻慈一走,姜温年对着桌上的礼物端详了好半天,才伸手解开。

“我就是好奇港城买到的巧克力有什么不一样,”她对自己这么说着,拆开上面的粉色绸缎扎带,盖子打开,里面的巧克力造型精致,是光润的浅棕色,散发出香甜的气味。

姜温年第一次看到这种形状,拿起一颗,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好吃!

……

“也就是说,姜家不会管郑家的事儿,对吧?”乌海青分析道。

丞闻已经略过了思考步骤,扑在桌子前面继续写自己的举报信了,闻慈刚刚捎来的消息再次给了他不少力量,这种力量超越了导师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劝说。

三天之后,丞闻在学校里再次见到了郑才俊。

和几天之前的耀武扬威不同,今天的他明显憔悴不少,板正得像是被熨过八百遍的白衬衫变皱了,青胡茬也从下巴上冒了出来,他一上来就要抓住丞闻的手,道歉道:“对不起,我真不知道那是你的画,我就是偶然在报纸上看到——”

丞闻甩开他的手,他不相信郑才俊的任何话,他只是在推卸责任而已。

郑才俊哀求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他实在没想到,这几个人居然能找到姜家去,姜家小姑子姜温年素来不是好相处的,脾气大,又娇惯,这回更是把他姐姐大骂一顿,问她家到底打着姜家名号干了什么事——她向来是家里的霸王,除了姜老爷子,哪个哥都敢骂。

他姐硬生生被骂哭了,他姐夫说了两句,被姜温年直接气得出门去了。

解释是没用的,姜温年也不听,他姐生挨了一顿骂,以为这事过去了,结果不出两天,就收到了消息——姜文年给好几家报纸打了电话,还有什么《美术研究》期刊,明里暗里表示他郑才俊和他们家什么关系都没有,别仗着姜家欺负人。

再然后,就是一家家报纸开始刊登这首次闹大的抄袭事件了。

美术圈子对这事很敏感,报纸当天出来,家属楼就开始有风声了。

郑才俊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他着急忙慌跑来美院,来给丞闻道歉,想让他公开解释一下——这事连他爷爷和爸爸都给影响到了,哪怕还没有当面指指点点的,但背后议论也不是他们家人能够忍受的。

他不敢想,现在他们家在别人眼里多么可笑卑鄙。

但丞闻不稀罕他的道歉。

他今天得到的正义——《美术研究》期刊撤掉了郑才俊的那期作品,多家报纸批评这种抄袭行为、首都文学院在暑假期间对郑才俊做出了处分……这些所有所有结果,都是闻慈和乌海青费了不知道多少精力帮他争取的,哪怕现在,他都不知道闻慈怎么找到的姜家。

郑才俊还想说话,乌海青伸出胳膊给他格挡到一边。

郑才俊看看他健硕的胳膊和光头,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他这么多年抄袭的不只丞闻一个,发现的当然也不止丞闻一个,但哪怕是那些想要争取自己权益的人,先前碍于郑家的能量,也并没有成功。

眼下有人发现了郑才俊在报纸上向丞闻公开道歉的事情,立刻乘胜追击,大家这才发现,郑才俊往常的那些奖项、光荣、勋章究竟有多少水分——才子名号又是多么可笑。

这事解决后,丞闻特意请闻慈和乌海青吃涮羊肉,表示感谢。

闻慈看着新一期还带着油墨香气的报纸,心情很好,她感到很开心,因为如果每一个抄袭者都像郑才俊一样得到应有的惩罚,那往后的抄袭者在侵权之前,就会考虑这个代价。

她从包里拎出一个玻璃瓶,豪气道:“今天我们喝这个!”

乌海青好奇,“酒?”

“荔枝果汁!”闻慈掷地有声。

郑才俊的事情一结束,闻慈就像转运一样,接下来的生活好的不得了,但最好的事情还是柯莱特打来电话,说《小龙历险记》已经在高卢出版,反响惊人的好——是的,柯莱特原话用的就是“Astonishing”,令人震惊。

闻慈难以想象多么惊人,柯莱特就给她举了一个例子。

《小龙历险记》高卢版首印五千,不到半个月,就再次加印!

柯莱特讲这个话时的语气激动极了,这代表什么,这代表这本绘本在极短的上市时间内就获得了市场认可,通过家长、孩子等等传播,未来会获得更大的名气。

哪怕在本土绘本中,这样刚刚开卖就获得如此成果的绘本也是少见的。

柯莱特还说,有大不列颠和意国的出版社注意到了《小龙历险记》,因为联系不上闻慈,所以联系了玛拉出版社,她希望闻慈能把这部绘本传得更远——玛拉出版社引进了闻慈所有绘本的高卢版权,她越出名,他们能赚的钱也就越多。

闻慈惊喜地听到这个消息后,果然,没两天,外贸部就有干事急匆匆来她家找她。

“快快!闻同志,一个大不列颠的出版社经理找你!”

第177章 新星“你好,请问是奥利弗先生吗?”……

“你好,请问是奥利弗先生吗?”

闻慈气喘吁吁地一路跑进办公室,宗少和正举着电话话筒说着什么,见她进来,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和茶杯,闻慈一屁股坐下,什么也顾不得,端起面前的茶杯就喝。

她咕嘟嘟灌了一杯水,才感觉随着汗水流出的水分补充回来。

闻慈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带自己进来的干事点了点头。

今天太热了,两人急匆匆骑自行车赶过来,车轮子都要擦出火星子的同时,人也累得不行。

干事走了,顺手把门带上,只露出一条缝。

宗少和用英文道:“闻小姐过来了,”似乎是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点点头,捂住话筒,对闻慈轻声道:“捷尔斯出版社的经理,奥利弗,”然后把话筒递给了闻慈。

捷尔斯出版社?闻慈大脑疯狂回忆。

她记得,这是一家在大不列颠很有名的出版社,主要出版儿童读物和青少年小说、绘本,他们家的书类型非常广阔,出版的书籍数目有上千种,在家长和孩子之间很受认可。

发现是这样一家靠谱的出版社,闻慈心中一喜,连忙接过了话筒。

“你好,奥利弗先生,”闻慈先打了招呼。

听到一道非常年轻、清脆的女孩声音,奥利弗愣了愣,但下一秒就松了口气,对方的英文非常流利,这是件好事,代表两人之间的沟通不会遭遇太多麻烦。

他温文尔雅地笑道:“早上好,女士——你所在的国家大概是在下午?”

奥利弗的口音是标准的英伦腔,让人幻视《神探夏洛克》里的卷福先生。

闻慈笑道:“是的,下午,外面的阳光像金子一样,使人非常愉悦。”

一通没多大意义但放松心情的寒暄过后,奥利弗终于进入了正题,他翻动着面前的绘本,出自玛拉出版社,印刷、装帧都非常漂亮,但更漂亮的是里面的插画——哪怕不看文字,爱好奇幻文化的大不列颠孩子也会爱上这只漂亮又贪玩的小火龙,并为此买单的。

何况它不止有艺术品般的插画,还有饶有趣味的文字。

奥利弗在看到这本绘本的第一眼,本觉得会是哪位知名老插画家画的,但作者那里却是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感谢他对华夏文化颇感兴趣,所以他一眼看出那是个华夏名。

等知道玛拉出版社这个月的《小龙历险记》销售量后,他就决定要引进这本绘本了。

奥利弗笑道:“闻小姐,你的《LesAventuresduPetitDragon》有意引进到大不列颠吗?”

他说的是《小龙历险记》的高卢名字。

闻慈当然有意愿,但她还是不忘先问一句,“请问捷尔斯出版社愿意为此出多少引进费呢?又要签多少年的引进合同?”她有点紧张,心脏砰砰地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奥利弗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报出一个低于市场价的价格。

闻慈对现在的国际绘本价格已经有了些了解,不像最开始那样两眼一抹黑了——她去港城的时候,特意去书店转了几圈,观察那些国外绘本的价格。

她微微一笑,“我觉得这低于了我的心理预期,”说着,把价格提了三分之一。

创作者有时候还要兼顾商人身份,还好闻慈不算腼腆,而且脸皮也不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可退让的自信,最后奥利弗都要被折服了——他很少见到这么会谈生意的画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具备孩子似的天真,讨厌为了金钱而麻烦周折,当然,这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如果不是他们的思想纯粹,也画不出流传于世的好绘本。

奥利弗不得不退让,“好吧,好吧,让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最终价格完全符合大不列颠版权引进市场。

奥利弗有种预感,这位年轻的小姐既然能在如今尚且封闭的华夏、将绘本卖到遥远的欧洲板块,那么总有一天,她会亲自来到这片和她的国度迥然不同的国土。

她是有实力的画家,有实力,那未来就有成为大师的潜力。

谁知道他奥利弗,今天谈话的不会是一位未来的新星呢?

价格和年份定好,剩下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闻慈并不打算把翻译的活儿揽到自己身上,是,她英文还不错,但术业有专攻,专业的活儿还是交给专业人士吧——她还有其他事忙。

奥利弗说会尽快寄来合同,闻慈爽快地答应,并祝福他今天过得愉快。

挂断电话,宗少和用一种惊异的目光正看着她。

虽然他看过闻慈和这帮外商打电话多次,但每次还是感觉到惊奇,她对外国人的态度和其他人不同,外贸部要讲究不卑不亢,而其他对外销售的单位销售员,就要讨好许多。

闻慈的态度却很自然,就像面对今天出门碰到的朋友,轻松干脆中甚至有些亲切。

“怎么了?”闻慈笑道。

任是谁赚了这么一大笔钱后都会笑开花的,闻慈特意控制过,才没使自己的牙花子笑到露出来,但上扬的嘴角是怎么样压不住的,从眼角眉梢都流露出畅快的开心来。

宗少和笑道:“非常可惜我怎么就没有点美术天赋。”

他自己的行政级别是处级,每月工资超过一百,福利待遇也不错,在这个年代怎么算也是少有的一波高收入人群了,但是和闻慈一比,却发现钱好像飞来的那么快。

随随便便一个合同,就相当于上千人民币了。

闻慈失笑,又道:“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能做生意的最赚。”

改革开放后,下海第一波吃螃蟹的最赚钱,无数万元户踩着时代的浪尖诞生,哪怕是前面那困顿的十年里,也是投机倒把的人最赚钱,当然,风险也更大。

但宗少和他们显然没必要冒这个风险,他们自身的背景和工作,走政途会更顺利。

有权总比有钱好。

闻慈虽然没有权,她对着这东西也不感兴趣,但她在赚钱这条路上显然一骑绝尘。

柯莱特女士的消息完全没错,一周之内,意国就有个出版社来找她,名字她没听过,但总归这年头能特意联系别国画家引进版权、价格也没压太低,应该也不会太差。

这回和捷尔斯出版社的合作就派上用场了,对方知道都有大不列颠的老牌出版社联系闻慈了,只好放弃了压价的打算,甚至还可能比市场价略微高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起到一个让闻慈感到自己被认可的作用。

等两份合同签完,闻慈的钱包一下子又鼓起来了。

这不是富婆什么是富婆!

……

九月初的天气灰暗阴沉,迎着毛毛细雨,新一批大学生们陆续报道。

最近的天气莫名其妙地不好,哪怕不下雨,空气也湿漉漉的,弄得人衣服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闻慈一手举着伞,一手推着自行车,背上还有巨大的画袋,怎一个狼狈了得。

自己好像逃难来了,她苦中作乐地想。

经过一棵树下时,闻慈一眼看到那里几个熟人,苏林、丞闻、乌海青还有袁韶四个,他们正在探着头窃窃私语什么,丞闻神色生气,其他人也是一脸愤愤。

估计还是郑才俊的事吧,闻慈招招手,“嘿!”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看眼她的脸,又看向她头顶的黑色大伞。

袁韶大叫:“你怎么带伞了!”

“今早天气那么差,我当然带伞了,”闻慈理直气壮,她又不住校,附近的供销社也不卖雨伞,她要是不带伞,难道淋着雨回家去?

苏林笑道:“我们都没带伞。”

闻慈看了眼蘑菇一样挤在树下的四个人,穿得都挺单薄,手里要么是书要么是画的,都是怕雨淋的东西,也就是他们头顶的树冠茂密,不然早被浇透了。

“你们躲树底下也不怕被雷劈了,”闻慈走过去,先拉过袁韶,“我先送你回宿舍——或者食堂?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

袁韶一脸的感激,“我真要饿死了!”

闻慈把自行车和画袋交给几个男生,先把袁韶送去食堂,伞下还有空间,再加一个瘦溜溜的苏林,等第二趟,就是苏林打着伞把另两个瑟瑟发抖的男生接过来。

他们仨还把自行车、画袋都搬过来了。

“这天气,变得真快,”丞闻捂嘴打了个喷嚏,急忙拿出手绢来擦。

乌海青扯着自己潮湿的衣服,抱怨道:“我昨天洗的衣服还没干呢,今天的又湿了,”说着,他低头闻了闻,嫌弃道:“最近的衣服都一股捂巴味儿!”

袁韶端着饭盒过来,先端起热汤大喝一口,舒服地打了个哆嗦。

“赶紧喝点汤暖暖,今天的鸡蛋汤好多蛋花呢。”

五个人拉过来一个椅子,坐在一起吃饭。

闻慈一问,他们刚才果然在说郑才俊的事,袁韶假期去南方探亲,苏林回家了,他们前几天回校才知道这件事,听丞闻描述郑才俊多么耀武扬威的样子,气得不行。

知道他后来又是公开道歉又是被取消版面的,心里才爽快了。

这事讨厌,丞闻简单说了两句,便转移话题,“全国美展的新消息你们知道了吗?”

苏林特意关注过这事,“是不是复评结束了。”

“对,”丞闻的声音很平静,“乌海青和闻慈都过了复评,现在在下一阶段审核,要是有代表性的作品,就能上提名——”他看到大家饭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就那么瞅着他,他哼了一声,恶声恶气道:“我看起来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吗?!”

袁韶:“嗯……也不能说不是……”

她在丞闻瞪眼前笑了起来,按住他肩膀,“诶诶,别生气,我就开个玩笑。”

丞闻是真没生气。

美展的选拔毕竟是由人来,人的审美和看法都是主观的,有评委不喜欢他的画也很正常,就算没上去,也不一定是郑家暗地里给他使绊子。只要他以后够出色,谁也挡不住他的光。

那帮天才大师,哪怕人都埋在坟墓里了,作品还会供人瞻仰身价倍增呢!

闻慈还真不知道这件事,她最近在忙《小龙历险记》大不列颠和意国出版的事。

乌海青道:“我听说了,好像这个画展是明年出结果是不是?”

“对,明年才正式展出,评奖也是明年评,”丞闻说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又笑起来,“过了复评的作品才几百幅,在那里头,你们俩都算是年轻的了。”

他格外看向闻慈,她还没到20岁呢。

年纪不大,但心智却很成熟,比他们其实要靠谱多了。

闻慈被几双眼睛看着,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摸索了下自己的胳膊,警惕道:“看我干嘛?别看我啊,就算看我也得不到我的脑子的——这叫智慧!”

袁韶被逗笑,白她一眼,下一秒注意到她的衣服。

“我刚才就发现了,你今天穿的这是什么?有点奇怪,还怪好看的。”

闻慈不止带了伞,还预防降温带了外套,扎在腰上来的,下雨后就穿在了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色硬挺皮衣,带着叮叮当当的拉链和口袋,她拉着衣摆“啪嗒”一甩,翻起的大领子也跟着甩,她展示似的道:“好看吧?夹克!是不是显得我特别帅气?”

袁韶看看她圆圆的甜蜜脸蛋,沉吟了下,“显得你像——”

在她说完之前,敏锐察觉了不是夸奖的闻慈捂住她嘴,“好了,好了,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她连连摇头,匪夷所思地问:“这难道不好看吗?我今早特意选的!”

皮夹克,牛仔裤,七十年代潮流第一线!

苏林说:“好看,特别好看。”

丞闻用看模特的眼光端详着闻慈的打扮,因为她平时不这么穿,看着有些不习惯,但客观上来讲,是好看的,他严肃道:“有一种矛盾的艺术。”

闻慈把这话当作赞赏,朝他抬抬下巴,“有眼光。”

袁韶拿下她的手,嘿嘿地笑,“是不是你在港城买的?”

闻慈有时会穿一些款式奇奇怪怪的衣服来学校,比如宽松得孕妇都能穿的亚麻裙子,肩膀特宽的廓形大衣,雨伞一样的半身裙之类,街上除了她没人穿,但居然都很好看。

不得不说,闻慈的衣着影响到了美院里的女生。

现在学校里出现许多类似的衣服裙子,哪怕供销社和百货大楼没有卖的,爱美的女孩们也可以自备布料去找裁缝定做。

闻慈道:“是的呀,还是之前带回来的。”

其实并不全是,她的确试穿了不少漂亮衣服带回来,但皮夹克、厚大衣之类的,却大多是依靠系统的马良笔,太重了,又占行李箱位置,她自己一个人很难搬回来。

吃过饭,雨也停了,下午没课,闻慈就收起伞骑车回家。

院子正中间,一小块白白的干燥地方,形状弯曲,十分熟悉,闻慈脸色一变,“富贵?富贵!”她刚喊了一声,就听到屋檐下的空陶瓷缸后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咪呜。”

闻慈:“……你这不是知道躲雨吗?怎么下的时候不知道躲呢!”

狮子猫白白的蓬松毛发打湿了一层,整只猫都缩水一圈,眼睛显得更大了。

闻慈把自行车推到屋檐底下,又把画袋放进屋里,伞撑在屋檐下晾着,富贵跳到大缸的盖子上,这个缸原本是用来冬天腌酸菜的,但闻慈后来发现自己实在不想腌,于是搁置了。

闻慈把沉甸甸的猫拎起来,狠狠训斥了一番,小猫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打了个哈欠。

小肉垫“啪嗒啪嗒”踩在她胳膊上。

闻慈冷面无情:“撒娇也没用,你就不怕生病?现在可没有药给你吃。”说这话的时候,她想起宗少言,对方真靠上农业大学的兽医专业了,说不准能成为八十年代的宠物医生,不过这会儿宠物行业真能赚钱吗?不会真得去养猪场吧。

乱七八糟想着,她把毛巾披在猫上一顿揉搓,把它弄得变成潦草张飞。

富贵开始舔毛,舔着舔着,忽然不动了,盯着紧闭的院门叫,“喵!”

闻慈吓了一跳。

都不夹子了,难道是门外有人?闻慈提高声量问了一句,“谁啊?”她下意识拎起一旁的长柄伞,这伞把儿是金属的,又沉又结实,抡起来堪比棒球棒,能把人砸出脑震荡。

闻慈都开始计划该用什么角度砸人了,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无奈声音。

“……是我。”

大门被推开的同时,一大一小两团影子跳着扑过来,徐截云牢牢接住。

“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徐截云笑道。

怀里的这团轻飘飘的,他顺手掂了掂,“是不是瘦了?”说着,右边肩膀抬了抬,顺便把侧脸远离蠢蠢欲动的猫爪,“嗯,富贵胖了。”

“胡说,别人都说我脸圆了!”闻慈否认。

她笑嘻嘻道,“我吃得好睡得好心情好——哇,你才是瘦了吧?”比起半年前的古惑仔样儿,眼前的徐截云看着又瘦了一圈,肤色倒是稍白了一些,不过在他的底色上不太明显。

闻慈从他身上跳下来,踢上门,开始审问:“受伤没有?”

“……不严重,”沉默了三秒后,徐截云到底没说谎,“只有一点点,”他捏捏闻慈的脸,的确比之前有点肉,看着有点珠圆玉润的饱满,嫩得能掐出水来。

“喵!”猫张开大嘴,想把他震聋。

“嘶,”徐截云把脸往边上偏,回头瞅它,“它是不是以为我来抢劫的?”

闻慈笑嘻嘻把猫抱进怀里,顺了顺毛,“那你是来干什么的?”院子地上湿漉漉的,带着尘土和青草的气味,还落了不少石榴花,闻慈踮脚跳过那些花,听到身后“刷刷”声。

一回头,就见徐截云摸了院墙上靠着的大扫帚,开始扫地。

闻慈:很好,这怎么不是一种眼里有活儿呢?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屋檐下撸猫,看着徐截云麻利干活,不知道是因为当兵多年的原因,还是因为总是出任务,他扫地的速度效率奇高,又快又干净,没一会儿就扫完了。

湿烂的落花倒进一个袋子,徐截云拍了拍手,“我走的时候扔掉。”

“真贤惠啊你,”闻慈笑眯眯出声。

“好像在夸我?怪怪的,”徐截云笑起来,他随手把扫帚放回原位,和闻慈进屋,窗户很大,闻慈不喜欢打扫卫生,因此减少了家里的无用摆设,窗户倒是一直擦得很亮。

中式四合院的屋里,挂着西式的油画,翻涌的蓝色海浪,雪白浪花,还有灿金日出。

徐截云总是很想贴着闻慈,哪怕什么也不做,也希望能挨着她。

调皮的猫被闻慈擦干净脚爪,跳到了桌上舔毛,舔得很认真,徐截云拉过来两把椅子,面对面放着,坐到一个上头,闻慈自然坐到对面,刚坐下,他就提起椅子往前挪。

直到两人的膝盖碰上。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先开口,却似乎有一些暧昧的泡泡在目光之间鼓胀漂浮。

直到“啪”的一声,一只泡泡碎掉。

徐截云身体前倾,抱住闻慈,像要把她克制地按进自己身体里,他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热烈的情绪在两具身体之间流淌,却是宁静无声的。

最后,是闻慈先开了口。

她勾着徐截云后脖颈,伸手揉他剪到扎手的短发,“疼不疼?”

徐截云两秒之后,才反应过来,她是问他手上疼不疼。

“有点,”他说,更紧地抱住他。

“哪里受伤了?给我看看,”闻慈想拉开他,但过了好一会儿,徐截云才松开,他上身也穿了外套,抓着衣领,迟疑,“有点吓人。”

闻慈一下子竖起眉毛,“多严重!”

她摘下徐截云的两只手,对方乖乖的,任由她剥下自己的外套,还没看到被背心遮住的位置,闻慈先看到他的右胳膊,上臂多了她巴掌心那么大的一块儿伤疤。

扭曲狰狞的伤痕,尚未褪色的红。

烫伤。

闻慈脸上的笑一下子消失了,她心疼地看着那块烫伤,声音都轻了,“怎么弄的啊?”她想起自己刚才还用力地抱了他,不知道压没压到伤口,顿时一阵后退。

“遇到爆炸,不小心烫到的,”徐截云反而安慰她,“已经没事了。”

闻慈不信,她抓着他衣领拉扯,“你肯定还有别的伤,不然不至于不敢给我看。”

闻慈猜得没错。

被背心遮掩住的那大片区域里,接近心脏的位置,多出一个破碎狰狞的圆环,看到它,她几乎能想象出,高速的子弹是如何钻进这里的血肉,并在人类的身体中炸开。

第178章 队长枪伤已经长合,但那里的肉还是新……

枪伤已经长合,但那里的肉还是新生的粉红色,像一道突兀的瘢痕。

“没事,真的,”徐截云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把轻轻发抖的人拥进怀里。

当带着火药气味的子弹旋转着射入胸腔,血肉迸溅,那会儿的徐截云没怎么害怕,第一念头是,真可惜,现在不在首都——他所爱的人都在那里。

几千公里外的首都,在港城看着天空都辨不清方向,躺在泥水里时,他想的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爷爷、父母,还有……闻慈。

他们和好后还没见过几面,她要是知道他死了,肯定会哭鼻子吧?

直到下了手术台,徐截云才觉得,他很幸运。

没死。

那颗子弹打断他一根肋骨,但断裂的尖锐骨茬并没有扎破心脏或肺,他清醒后,哭得眼睛都肿了的葛小虎说,那个医生不停说着什么“上帝保佑”,说他简直是一个奇迹。

是的,奇迹,他还能躺在飞机上回到首都。

胸口传来一点温热,湿漉漉,向下流淌,像一条蜿蜒的河流,那是怀里人的眼泪。

徐截云没有说话,轻轻拍着闻慈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她吸吸鼻子,瓮声瓮气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仰起脸来,水洗过的眼睛泛着红,褐色的瞳仁清澈见底,还和刚认识那会儿一样,像小鹿。

徐截云拿大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的泪痕,“半个月前。”

这道枪伤没要了他的命,却也让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闻慈又有点想哭,但她竭力忍住了,她用力吸吸鼻子,看着徐截云满身的伤——她早就知道了刚认识时沙哑性感的音色,其实是他早年有一次出任务,进入火场,被浓烈呛人的烟雾生生熏成那样的,伤到声带,一直变不回来。

他的手臂、胸背、肩膀……几乎每个地方都有伤痕。

也许他认为这是战斗和英勇的勋章,她觉得是的,但是,她还是觉得有点心疼。

闻慈重新抱住他,让自己的脸颊贴着他的。

徐截云轻轻动了动,让轻微的胡茬蹭过她娇嫩的皮肤,他今早起来时特意刮过,但伪装这段日子被迫的不修边幅,现在乍还刮不干净,他故意笑问:“痒不痒?”

“痒,”闻慈努力笑了笑,“像小猫舌头舔我。”

两个人默默拥抱了很久,最后,闻慈擦干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坐起来了。

她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调回来了,”徐截云说,不是因为这次受伤,而是香港那边的任务结束了,事实证明,他所带领的这支特种大队素质是强悍的,队员们是无畏的,他们不再是一个为部队做实验的先行试点,而是一只真真正正、赢得了实战胜利的队伍。

他笑道:“小闻同志,我现在是真正的正团长了。”

闻慈认真地说:“你真厉害。”

徐截云听过很多褒奖,但听到这句却仍向第一次听到一样,纯粹的开心,他小孩似的夸回去,“小闻同志也很厉害,我听少和说了,你现在俨然可发达了。”

闻慈破涕为笑,“这就是发达?那我以后还能更发达,你信不信?”

“信信信,”徐截云笑:“我们闻慈以后走到什么高度,我都信。”

两人都笑了,气*氛也就轻松多了。

闻慈又问了问葛小虎他们,都是她见过的活生生的人,甚至有的还近距离接触过,她难以想象,如果他们也在混战中出了事。还好,大家受了伤的不少,但牺牲的没有。

徐截云道:“好几个在陆军医院躺着呢,想训练,我没让。”

闻慈问:“这样的要慰问一下吗?”

徐截云道:“我都慰问过了,一个个身板硬实得很,其实早就能起来了,只是还不能高强度训练,正好给大家休息休息,这潜伏的日子他们都没少吃苦。”

日日夜夜紧绷的神经,好不容易松懈下来,这帮人每天要补回来似的,睡得天昏地暗。

闻慈没再问这个,她觉得心情很沉重。

“走,我带你去书房,”闻慈把徐截云拉出屋子,去了隔壁书房,整间屋子的背部全是齐到房顶的木制书架,深红色的木头,厚而结实,每扇格挡前还封着玻璃门。

书架才放慢一小半,里面除了一些中文小说,还有很多外文书和彩色绘本。

徐截云打量着书架,“才打的?”之前还没有,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

“对,我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改成了书房,”闻慈笑道,她走到书架旁边,随手拉开一扇边缘的玻璃门,把手也是同色的木制,打磨光润,看起来质量非常好。

“这是我请木匠来打的,哇,好麻烦,弄了好久才弄出来的——你看!”

闻慈献宝似的,从这个格挡里拿出两本书。

徐截云一直亦步亦趋走在她身边,低头,就着她的手看着这本书,第一眼先是色彩绚丽的封面,一条红色的小龙,卷着尾巴,嘴巴大张,正对着一簇火苗喷水,神态调皮有趣。

再看作者那一行,他一下子明白了,“你画的?”

“对,这是在港城出版的版本,”闻慈骄傲地笑道。

徐截云再看并列的另一本,封面上的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只是字体换了种语言,他出过国,仔细看了看,“法语?”

“没错!”闻慈把两本绘本举到脑袋两边,笑道:“这是在高卢出版的!”

徐截云真心实意地惊叹道:“真厉害。”

闻慈近来的成绩显然不止这部绘本,之前在港城的时候,两人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也没有仔细聊过,眼下一听,徐截云才发现闻慈到底多了多少事情。

听说她的油画也走出国门上画展了,徐截云笑着问:“你怎么这么厉害?”

看她骄傲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还是短的,手感比真丝还好。

她真可爱。

闻慈罗列完自己的优秀成绩,心满意足,但徐截云的,她没敢问,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十句话里估计有八句都是机密,肯定是不能说的。

她捏着他的胳膊,肌肉还是那么硬实,“你都瘦了,想吃什么,我给你补补?”

徐截云还真没觉得自己瘦了,哪怕是他爷爷徐老爷子,在医院看到他完好无损之后,也是说他被这段经历磨砺得更锋利了,他心里想着,说:“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闻慈白他一眼,“医生怎么说的?医嘱说你吃什么好?”

徐截云回忆了半天,“好像不能吃刺激的、发物……”

他实在没注意听,毕竟医生跟家里人叮嘱的时候,他还刚从手术里醒过来,意识半清楚不清楚的,后面的饭也是爷爷让人送到陆军医院的,他只管吃就是了。

闻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这么快就出院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徐截云的肋骨都断了一根,还中了枪伤,怎么也不能好得这么快吧?而且,她想到一个惊悚的事实,刚才她抱他的时候,不会把他肋骨压断了吧!

闻慈紧张兮兮地查看他伤口,徐截云有点僵,“我,嗯,没出院。”

闻慈:“???”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起来了,“你没出院你过来干什么?医生知道你过来了吗!”

徐截云赶忙道:“我和护士说过了,我说晚饭前就回去——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之前他半死不活的样子,特意叫宗少和不要告诉闻慈,也不要让她来,这两天身体好了一些,感觉状态可以见她了,他这就迫不及待地过来了。

闻慈又生气又感动,心软得一沓糊涂。

她把徐截云按到椅子上坐下,“好了,你坐着,等会儿我送你回医院。”

住院的其他东西,徐截云那儿肯定都是有的,闻慈想找找自己有什么可以给他拿过去的吃的,这么想着,抬脚往书房门口走,忽然回头,盯住他,“不许出来!”

徐截云两手翻着她的绘本,举起来,以示自己会认真地欣赏这个。

闻慈满意地出去了,在橱柜里翻找。

什么属于发物来着?闻慈不太记得这个,她在国外的时候医生们向来不讲究这个,她想了半天,也就想起来海鲜是发物,这个好说,要不是有系统,她能弄到的海鲜只有带鱼。

外伤恢复,似乎要多吃维生素C?

闻慈这么想着,动用许久没用的【马良的五彩笔】,画了一兜儿橙子和苹果,就是那种红色尼龙编织的兜子,造型非常朴素,又画了一些草莓和葡萄。

徐截云虽然不怎么挑食,但她发现他比较喜欢吃甜味的东西。

兜子放到一边,草莓和葡萄洗好,闻慈端进书房,发现徐截云还在认真看绘本。

她把盘子放到桌上,说:“我明天可以去医院陪你。”

今天周五,学校报道,明后天是周六周日,正好放假,本来闻慈是打算去后海写生的,但现在也不打算去了,写生什么时候去都行,还是去多看看徐截云吧。

“不用,”徐截云摇头。

“你不想见我?”闻慈叉腰瞪他。

“……想,”徐截云承认,“但我不想你为了我打乱自己的计划。”

“我周末本来就没什么事,而且这学期开学课少,我可以常去看你。陆军医院在哪儿?”闻慈问,现在没有什么每年体检的概念,她也不常去医院。

徐截云给她描述了下,闻慈一听就知道很远,不过没关系,她会坚持去的!

徐截云看着面前水嫩新鲜的草莓和葡萄,还没问,就被闻慈拦住,“别问,吃就是了。”

徐截云果然不问了,把绘本放在一边,草莓红得像晶莹的宝石,葡萄也是漂亮硬实,他出去洗了个手,再回来,用湿淋淋的指尖捏起一颗红草莓,送到闻慈嘴边,“啊。”

闻慈咬进嘴里,甜美汁水四溢,还溅到了她的脸上。

她拿手背随便擦了擦,看着徐截云吃,叮嘱道:“多吃点啊,多补补。”

徐截云感觉她的目光,好像在盯着不好好养病的病号——虽然他的确是这样,闻慈这里的水果向来味道很好,面前这盘也是,不过他如今没有探究的欲望,吃了一盘,抬头就见闻慈拎着他的外套走了过来。

“你穿这个,不嫌热吗?”

上午是下雨了,但也不至于穿这么厚的外套,而且还是长袖。

徐截云看了眼自己右臂上的烫疤,“我不想让你看见,”有点丑。

“我现在都已经看见了,”闻慈说,抖抖那件衣服,“那回去是不是不用穿了?”

徐截云点头,如果闻慈不介意,他其实也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疤。

闻慈就把外套和那兜橙子苹果放在一起,富贵挺喜欢吃块小苹果的,但当苹果和它讨厌的橙子放到一起时,它就敬谢不敏了,远远地躲到房檐底下打瞌睡,身上的毛已经干了,被它舔得服服帖帖。

闻慈不知道晚饭时能不能回来,于是在猫碗里装了两倍猫粮。

她平时上学,怕遇到什么事耽搁,也会像现在这样,给它多放猫粮,而且房檐底下还挂着她自己晒的无盐小鱼干和肉条,要是它饿了,随时可以吃,还能磨牙。

“乖乖在家,不准跑出去,知道吗?”闻慈点着小猫咪的脑袋警告。

富贵听了,并当作耳旁风,打着哈欠,把眼睛闭上了。

闻慈站起身,“好了,我们走吧。”

她拒绝了徐截云接过东西的动作,因为想着可以常去,这兜东西其实也不沉,她问了徐截云,知道他是做公交来的,决定还是这么回去——她虽然可以骑车,让徐截云坐在后座,但她对自己的体力有数,估计骑不到半路就累趴下了。

陆军医院比闻慈想象得近。

除去等公交的时间,在车上只待了半个多小时,还是不停拐弯的,要是骑自行车来,闻慈估计只用四十分钟左右,下车时,她下意识揪住徐截云的衣摆,怕他丢了似的。

如果在港城,那她肯定直接抓他的手了。

徐截云反手握住她的肩膀,“我在呢。”

两人跳下公交,闻慈看了看眼前这栋楼,看着就是所厉害医院的样子,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徐截云:“有没有不舒服?你住哪楼?这里有电梯吗?”

“没事,三楼,有电梯,不过基本都是无法行走的病人和手术台做的。”

闻慈一听,决定两人还是走楼梯算了。走进陆军医院,和外面雨后微微的闷热不同,里面一下子阴凉起来,仿佛充斥着一种生死之间的冷气,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闻慈默默靠近徐截云,让他带路。

徐截云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单人病房,病房里除了床和柜子没多少额外的东西,闻慈把网兜儿放到床头柜上,甩了甩手,又把里面的外套拿出来,挂到了门口的衣服架上。

她一转头,发现徐截云还站在那儿,含笑看着他。

“还笑呢你,”闻慈嗔怪,“伤口真不疼?”

其实也许是外面天热出了汗,有点刺痛,还有新肉正在生长的麻痒,徐截云没说,他回来还得换病号服,闻慈见了,“我出去等,你换好了叫我。”

她带上门,站在门口,看到几个护士推着一个病床急匆匆冲过去。

闻慈扭着头看,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闻慈?”

她下意识转头,发现后面来了好几个人,都是男的,刚才叫他的是宗少和,和上班时不同,穿着身很简单的短袖长裤,其余几个男的她都不认识,看着都是二三十岁。

宗少和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闻慈。

他听说徐截云的事儿已经是他度过危险期之后了,来看他的时候,那会儿的徐截云有气无力,还特意跟他说别告诉闻慈,结果这才多久,自己就迫不及待找女朋友去了?

宗少和觉得有些好笑,对闻慈笑着介绍,“我们是来看老徐的。”

闻慈“哦”了一声,“你们好,”这话主要是对那几个不认识的人说的。

她正想着自己要不要说他在换衣服,就听到门里传来一声喊,“进来吧。”

徐截云已经换好了病号服,看着再高大再健壮的人,穿着这种蓝白条纹的衣服看着都一下子低迷了,他用脚从床底下勾出几把摞在一起的塑料凳子,“你们坐。”

然后把闻慈拉到病床另一边,那儿有把带靠背的椅子,“你坐这儿。”

宗少和特想笑话他差别待遇,但身后几个人关系没那么好,他什么也没说,拎出一把塑料椅,第一个坐下了,笑着问:“感觉好点了吗?我听护士说你还出去了一趟。”

徐截云没想到今天会来人看望,他咳了咳,一本正经说:“还行。”

其他几人纷纷坐下,关心他的身体,闻慈在一旁看似发呆地竖起耳朵,她能听出来,这几个估计和徐截云关系没那么好,大概是熟人,而不是朋友的关系,言语之间颇为客套。

徐截云说了几句,忽然回头问:“是不是有点无聊?”

闻慈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于是“啊”了一声。

徐截云笑道:“葛小虎在楼下病房,313,你要不要去看看他?”满大队的人里,数葛小虎和闻慈最熟,这小子又活泼又爱闹的,最近简直要憋疯,上楼看了他好几回。

闻慈眼前一亮,“行了,就他一个吗?”

“还有一个,就他们俩伤得重还没出院,”徐截云说,“他们俩住同一个病房。”

闻慈不再问了,绕到宗少和那边,床头柜在他们这边。

她从网兜儿里掏出两个苹果,两个橙子,原本鼓囊囊的兜子一下子就憋下去大半了,她捧在怀里怕摔了,还借用了桌上的一个小搪瓷盆,装了个满。

她安慰道:“我明天再跟你捎新的啊。”

说着,对坐在塑料凳子上的几人礼貌一笑,忙不迭跑了。

和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人同处一室,被迫社交,这可真是一种痛苦啊。

她默默怜悯了徐截云三秒,跑去了二楼。

闻慈一走,有个男的笑道:“这就是徐哥你对象吧?”

“嗯,”徐截云点头,并不打算跟他们多说,淡淡道:“特种大队第一中队的名额已经定了,成员就是之前和我出了任务的这帮兵,名额短期内不会再有更改。”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穿蓝衬衫的男青年忙说。

他笑道:“这帮兄弟都是徐哥你精心选拔出来的,当然能进第一中队了,我们就是想问问,接下来你们特种大队肯定要扩招的,到时候,我们也好都争取争取啊。”

徐截云作为指挥官,统领整个特种大队,未来自然不会只是现在这点编制。

他这次的任务证明了,特种大队作为少量精锐,会是多么诡谲凝聚的一股力量,他手底下现在还不到一百个人,连一个中队的建制都凑不满,往后肯定要加人的。

再说了,他们这帮人,盯着的可不是一个普通的队员身份。

他们想要的,是核心指挥岗啊。

徐截云眼里闪过厌烦,总有一些人,想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他没说死,随口道:“未来的特种大队成员只会在各部队的精锐里选,不管是哪个兵种的,都要过了选拔才行——只要是高素质的兵,我们都欢迎。”

人精们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反正只看实力呗。

他们面上半点气馁都没有,自然地说笑寒暄着,又坐了一会儿,才说着不打扰徐截云休息了告辞,宗少和送走他们,回来立刻声明:“别怪我啊,我实在推不过,找不到你,他们简直天天堵着我!”

徐截云没搭理他,挥挥手示意他让一让,往房门口张望。

宗少和打趣道:“你不是让人家去看葛小虎了吗?这才十分钟,又想让人家回来了?”

楼下的闻慈正在病房。

说来也巧,这两个人,一个葛小虎,一个正好是港城见过的脸上有刀疤的兵,她找过来时,这两个难兄难弟正对着一张桌子打扑克,听到敲门声,着急忙慌地收牌藏牌。

见到闻慈,葛小虎惊喜,“嫂子?!”

闻慈进来,先把盆放下,“我听说你们俩受伤了,还好吗?”

这帮兵都是的,一个个受了重伤,但看起来都精气神十足,在港城那会儿吊儿郎当的样子也不装了,头发剪回齐短,只是葛小虎一笑的时候,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露出虎牙,“哎呀,好红的苹果!给我们俩的吗?怎么不给队长吃?”

闻慈说:“你们俩一个两个,他也有。”

第179章 华夏?闻慈在陆军医院待到下午四点多……

闻慈在陆军医院待到下午四点多,临走前特意说:“明天我会早早来看你的。”

徐截云笑着点头,“好,你什么时候过来?”

“大概得七八点吧,你通常什么时候吃早饭?”闻慈问,知道徐截云早上都是在医院食堂随便吃吃,就道:“那我晚点过来,正好给你送午饭,你想吃什么?”

徐截云没什么想吃的,能和闻慈在一起,哪怕什么也不做,他就觉得很好了。

闻慈拍板敲定,“那我给你炖汤喝,中午十二点过来!”

还没正式开学,闻慈眼下不忙,她从陆军医院回去的路上跑了趟百货大楼,身上正好有工业券,就买了个大号保温饭桶,上面还有两个格挡,非常适合用来给人送饭。

第二天早上起来,吃过早饭,她就开始准备炖汤。

手边是一本粤省出版的汤水菜谱,闻慈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来,莲藕、干章鱼、猪蹄、绿豆、蜜枣、陈皮……个别材料不好买,她都用马良笔准备出来,放进瓦煲里炖。

她看眼手表,现在是八点钟,得炖到十一点。

闻慈不常做这种需要超长时间的老火汤,很怕水烧干,于是一直坐在厨房守着。

她坐在门边,手里拿着本《福尔摩斯探案集》看,目前它还没有翻译成中文版,她手里这一套是从港城买回来的英文版,一边看,手下一边撸着富贵热乎乎软绵绵的肚皮。

柔和的日光洒在书页上,空气微微湿漉,最近常下雨。

瓦煲的确是个好东西,煲了三小时的汤,水居然真的没有烧干。

煲好的汤色泽清澈,莲藕变成了淡粉色,闻慈嗅了嗅,特别香,她拿个小勺子尝了一口,十几分钟前调过味,咸淡刚好,鲜美香醇,特别好喝。

她连材料带汤倒进保温桶里,装了满满一桶。

“我出门咯,你乖乖在家,”闻慈揉了把富贵脑袋,锁门出去了。

到陆军医院时还没到十二点,闻慈熟门熟路找到病房,门开了条缝,她敲敲门,里面没应声,而是直接被人推开了,穿着病号服的徐截云过来开的门。

病房里还有医生护士,像是正在检查。

医生笑问:“这是徐同志对象?”

他昨天就听几个护士说了,昨天徐同志跑出去一趟,再回来时,还带回个年轻的女同志,两人肩并着肩走路,看起来可亲密了,十分扼腕,不是听说徐同志没结婚吗?

徐截云笑着点头,“对。”

闻慈对着大家笑笑,把保温桶放到桌上,用力拧开,厚重的香味一下子传入整间病房,医生吸吸鼻子,“徐同志这伙食不错,我闻着是猪蹄汤?”

这么大一桶,就算徐截云是水桶也是一顿喝不上的,闻慈分出来两碗,送给楼下的葛小虎两个,再回来时,手里又多了一个装着馒头和炒菠菜的搪瓷饭盒。

“我去食堂买的主食,这饭盒是人家借我的。”

医生护士们已经出去了,徐截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我们一起吃。”

事实证明,闻慈的厨艺天赋是相当不错的。

这桶耗费三个小时的猪蹄汤香飘一层楼,把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都吸引过来了,问女主是怎么做的,闻慈详细说了,末了又推荐那本记了上百个粤省汤水的菜谱。

等来问菜谱的人离开了,闻慈得意,“好喝吧?”

“好喝,”徐截云说,这倒不是恭维,的确比饭店里卖的还好喝。

猪蹄和莲藕都炖得很糯了,闻慈看着徐截云吃了那么多,忍不住问:“你这是饿成什么样了?吃这么多,不会积食吧?医院有没有山楂丸?”

徐截云差点被呛到,别过脸咳了两声,无奈道:“我又不上育红班。”

只有那么点儿大的孩子才会积食。

闻慈嘻嘻哈哈起来,等吃过饭,两人一起去水房刷了保温桶,又把洗干净的饭盒还给食堂,等回去后,闻慈从自己包里掏出一本书来,“你看不看?”

徐截云扫了一眼,他还真认识,是国外一本很有名的侦探书,全英文的。

他在军校时英文就学得不错,后来出任务频繁出国,听说读写基本都没什么问题,但这种小说却不常看,他点点头,闻慈就坐到窗边,徐截云把头放在她的肩膀上,两人一起看。

刚吃过午饭没多久,外面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丝斜斜地洒进来,把窗台打得湿淋淋,闻慈放下书,把窗户关上,继续和徐截云一起看,充斥着谜团的紧张探案中,两颗心悄无声息地依偎在一起。

和男朋友在一起,和朋友在一起,似乎有点不一样。

和前者在一起的时候,多了点微妙的甜蜜,过了周末,闻慈正在计算自己周内什么时候能来看徐截云的时候,后者说:“下周我就要出院了。”

“嗯?”闻慈警惕抬头,“你要回部队?”

“不,”徐截云笑道:“我现在这个身体状况,回去也训练不了。我是回家继续养伤。”

闻慈松了口气,咕哝道:“我还以为你当自己是铁打的呢。”

徐截云要回大院住一阵子,他说会常来看闻慈。

不住在一起就是这点不好,住处有些距离,哪怕是有空的时候,也不能常常见面,闻慈这么想着,十分惋惜,要是时间能一下子跨越到五十年后就好了。

如此过了两个月,徐截云早就回军区了,闻慈也收到了来自大陆另一头的样书。

一本是大不列颠捷尔斯出版社的,这本完成得很快,闻慈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印刷和装帧都非常精致,翻译也很精彩,在符合原本风格的前提下,还兼顾了大不列颠本土的语言特色,这是本土翻译的优势,不是非母语者能轻易做到的。

另一本意国的装订也不错,至于翻译,闻慈就看不懂了。

相当满意,闻慈给两个出版社回了电话,并没有挑刺。

大出版社的出版效率是很高的,又过了不到一个月,闻慈再收到消息,就是捷尔斯出版社已经将《小龙历险记》正式出版,而且!首印卖得相当好!

首印五千本,不到一个月,销售一空!

电话里,隔着细微的电流,奥利弗的语气有些惊喜,“我们已经打算印刷第二批次了,如果销售情况仍然很好,那还会有第三、第四批次的印刷——你知道吗?在伦敦乃至周围的城镇乡村,甚至有家长主动跟朋友推荐这本书?”

闻慈不知道,她好奇地问:“这是为什么呢?”

奥利弗说:“也许是插画风格问题,《小龙历险记》放在书店的架子上销售时,我们会特意将它的封面对着顾客,一下子就能抓住孩子们和家长的眼球。”

插画的风格是非常多样的,稚气、可爱、复古,等等。

但也许是因为闻慈不是从儿童绘本出身,她是从传统美术开始学习的,加上几十年后绘画风格的影响,她的插画都画得极其精致、浓郁、美丽,哪怕将它放大十倍,你仍然能看清上面精美的细节,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你可以称它为“繁琐”。

细节太精致、太华丽了,哪怕没有故事的存在,它也像是一本艺术品,或美术作品集。

奥利弗总结道:“总之,闻小姐,你的作品非常受欢迎。”

闻慈的确是很惊喜的,一部作品在单个国家的成功不能说明什么,也许有营销或运气的作用,但如果它获得比较广泛的认可,那也许能代表它是一部不错的作品了。

又过了半个月,一家东京的儿童出版社联系上了闻慈。

最近运气是不是有点太好了?闻慈几乎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件事情的起源来自于这家出版社的社长,他去大不列颠出差时,意外在书店看到了新出版不久的《小龙历险记》,它摆在书店最显眼的书架上,甚至和几位公认的绘本大师的作品放到一起,这吸引了这位社长的注意。

他拿起绘本开始翻看,作者名很陌生,他完全没有听过,像是亚裔的名字,但不是岛国名,但翻开之后的内容基本让他确定了,应该是华夏作者。

小龙是一条典型的东方龙,不是西方神话里那种像蜥蜴一样的爬行动物,它活泼调皮,像是任何年幼的孩子一样,喜欢恶作剧,偶尔会惹出一些麻烦。

但它仍然是讨人喜欢的,像是每个孩子都会幻想拥有的伙伴,可以一起闯荡奇幻世界。

社长一下子变得对这本绘本非常感兴趣。

他站在书店里,把绘本从头到尾翻了个遍,画风非常精致,像油画一样,不管是和目前的大不列颠还是岛国相比,这种画风都是不太常见的,但你无法否认它的美丽。

绘本的最后有一页简单的作者介绍,附带一张简单的照片。

那照片拍得非常随意,年轻的女孩子穿着红格子上衣,怀里抱着只漂亮的长毛鸳鸯眼白猫,她是乌黑的短发,笑起来嘴角出现两个梨涡,大大的眼睛弯起,有种小动物般的狡黠。

她像是女孩子们爱看的童话书里,住着蘑菇屋、会用魔杖施展魔法的那种年轻女巫。

这的确是亚洲的面孔,哪国人呢?

社长看向剩下的作者介绍,非常简略的几行大字,英文字体舒展漂亮,末尾是一中文一英文的印刷签名——闻、慈——他辨认出那两个笔画繁复的字。

华夏?!

他再看国籍,果然,是华夏,是来自华夏的画家呢。

社长没想到,刚刚开放没多久的华夏市场里,居然能卖出一本如此符合国际市场的绘本,它甚至卖到了遥远的大不列颠,再看末尾介绍,甚至还卖到了意国和高卢呢!

真是厉害啊,社长觉得,哪怕是岛国孩子,也会喜欢这本绘本的。

最后一页没有地址、邮箱之类的东西,社长想联系这个叫“闻慈”的人,却不知道从何下手,他买下这本绘本,然后去联系了一位自己认识的捷尔斯出版社的经理。

再之后,他发现自己不得不联系华夏外贸部——其他出版社一直都如此联系。

闻慈听着这些周折,自己都觉得很麻烦了,但还好社长没有觉得这非常麻烦。

他仍然坚持,最后百转千回地找到了闻慈,于是就有了两人的这通电话。

社长给出了一个符合市场的版权引进价格,闻慈也就答应了,由于两国的距离较近,中间的联系也比和其他出版社沟通要方便——起码他们没有跨越几个时区的白天夜晚。

手握自己响当当的成绩,闻慈再次开始思索,将《小龙历险记》在国内出版的事情。

现在已经快到十二月了,她这几个月十分忙,自打被之前那个出版社气过一通后,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除了学校的事情,还有全国美展的事情,提名评比已经结束了,她的《午门》进入了最终提名,但具体能不能得奖,还要等明年展览的终评。

因为这事,闻慈最近莫名其妙收到很多信件。

国内其他美术学院的学生、非学院的在野画家,甚至同学校的一些学生,也给她写了信,她这个名字目前在美术界是稍有点名气的,不用费劲打听,就知道她在哪里。

首都美术学院?嗯,她就在那儿上学,那就往那儿寄吧。

除了褒赞她有开创之风、现实主义的一部分信,也有不少骂声,时代的变革总是两股甚至多股力量纠缠抗争的,闻慈这个紧跟着螺旋跑到前头的人,自然也承担了许多非议。

她倒不在乎那些骂声,有美术报来采访时,她还开玩笑说:“写信给我费了不少邮费墨水吧,大家的鼓励我收到了,反对也收到了,我会朝着我理想的路头也不回地去的。”

他人的反对,不会成为她前进路上的哪怕一颗小石子儿。

闻慈把国内有可能答应的出版社再三考虑了一遍,最后还是决定在首都找。

因为她实在没有时间跑其他省市,而如果不盯着印刷美术的话,她又实在放不下心。国内毕竟没有出绘本的先例,她怕没有自己盯着的话,最终会变成不伦不类。

那别说给孩子们看了,她都觉得可能变成自己的黑历史。

闻慈再三挑选,最后选择了一家首都城西的少年出版社。

现在国内基本上没有儿童出版社,因为专门为儿童创作这个概念是近些年来才有的,在更早以前,不管是小孩子还是大孩子,所有人都经受和成年一样的教育,看《大学》《中庸》,学《论语》。

作家主要为成人写作,而少有为真正的孩子写作,他们的这方面需求是被漠视的。

闻慈私以为,这也是国内绘本行业在几十年后仍没有发展起来的很重要一个原因。

所有家长口口声声说自己爱孩子、教育孩子,但实际上并不怎么真正重视他们的心灵和精神发展,让他们受教育是为了往后在社会立足,从拥有好的成绩到拥有好的工作。

至于其他的呢?那不重要。

闻慈找到的这家出版社,眼下就面临着这种窘境。

他们出版社的年纪非常轻,历史还不到十年,在过去那些年里出版了非常多的连环画、一些音乐体育方面的科普书,本来就发展平平,全靠国家支援,国营企业没有倒闭。

但现在改革开放了,尤其是近几个月,所有人都在书店抢着购买外国小说,他们看《基督山伯爵》《红与黑》,连孩子们也有《鲁滨逊冒险记》之类的,他们最近几个月出版的书没有一本不亏本。再这样下去,他们可能要不了*两年就倒闭了。

没听说吗?上个月郊外就有家小工厂被关了,员工都合并去了其他单位。

闻慈拿着绘本找上门来的时候,社长是不可思议的。

“你说,你想在我们出版社出、出这个——”社长一时间忘记了闻慈刚才说的用词,他端起茶杯喝了口,神色有些尴尬。

闻慈镇定地介绍:“绘本。”

“对对,绘本。这是什么东西?”社长又放下了茶杯,不解地问。

闻慈想了想,客观地说:“这个东西主要是从西方起源的,但是“绘本”这个用词是来源于日文,和我们的小人书有一点点类似,但是大相径庭。它以插画为主、兼顾少量解释的文字,我画的这本是儿童绘本,面向的主要是三到八岁的儿童。”

社长一下子就听懂了,“这是国外的?”

“形式是来源于国外的,但这是我自己画的,”闻慈把绘本推过去,“您看看?”

社长把放在桌上的眼镜擦了擦,架在鼻梁上,很认真地端详起面前几本“绘本”,中间那本他是认识的,硕大的华夏字儿,“小龙历险记——”

他念出这几个字,又疑惑地问:“旁边这几本是什么?它还分系列?”

“不是的,”闻慈忙解释起来,她指尖点了点最左边那本,“这是它在大不列颠出版的版本,”点点最右边那本,“这是今年在意国出版的意语版本。”

最后,她绕回中间,“这是在港城出版的繁体字版本。”

社长惊异地看着面前几本红色封皮的书,声音都尖了,“都出到国外了?”

“这是完全合规,经过外贸部中转出版的,都是大出版社,您放心,”闻慈力求证实自己这是正经事业,不是路边偷印的,她又补充说:“前几天还有岛国的一家出版社联系我,想出它的日语版本,目前还在商定合同。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明年年初它还会在岛国出版。”

社长一下子重视起来了。

哦呦,这不是普普通通的书啊?这是能远销好几个国外的书啊!

他拿起中间那本港城版开始翻看,没办法,繁体字他还认识,外语是一点看不懂,社长一边看,一边严肃地问:“闻慈同志,这本绘本在国外的卖得怎么样呀?”

“还不错,都是今年陆陆续续出版的,加起来也卖了上万本,”闻慈答道。

国营出版社有国家兜底,但是也不能亏钱亏得太厉害,不然账面都不好看呀。

社长翻看着这本绘本,的确新鲜,是他完全没有看过的形式,而且印刷得又厚实又漂亮,色彩鲜艳,颜色特别正,完全不是他们之前出的小人书能比的。

看着看着,他忽然说:“这印刷成本得很高吧?”

小人书印一本成本可能也就一分两分,但这本怎么看也不是几分几毛能解决的事儿。

闻慈坦诚地点头:“对,它的印刷成本的确会比较高。”

这家出版社是她在众多选择里挑选出来的,规模不太小,在创作者中的风评也还不错,起码之前出版的质量都处于一个中上水平,她今天是抱着必须成功的信念来的。

闻慈道:“我在七七年的时候印刷过类似的绘本,后来上了广交会,那是一套系列书,单拆出来,一本四十页左右的绘本,用的是道林纸,一本的成本大概是八毛钱。”

在社长惊恐地瞪大眼之前,闻慈急忙找补,“但这本只用三十五页,只要七毛钱!”

社长:“……”

他顿时觉得手里这本漂亮的绘本都看不下去了,喝口茶水压压惊,然后说:“你这个价格高得太离谱了呀,成本都要七毛钱,那卖多少呢?要是卖几块钱的话怎么可能会有人买!”

闻慈早已经想好这个问题,她也决定妥协了。

“我们可以用差一些的纸张,版式、美工之类的我都自己来当,你们只要负责印刷就好,”她是真没法子了,叹气道:“这样的话,您看看成本大概有多少呢?”

社长想了想,从身后的书架里翻出来一本书,递给闻慈,“这是我们去年印的小人书,也是彩色的,成本是一本两毛,售价四毛,已经算是很贵的了,才卖出去几百本。”

闻慈翻开看了看,在小人书里算是质量很不错的。

她试探问:“那就按这个标准来?”

社长心想,他还没答应呢,他又在位子上坐下,拿起绘本继续看,闻慈看他是有些意动的,适时道:“我只有一个额外的要求。”

社长问:“什么要求?”

闻慈说:“绘本的版权我是要保存在自己手里的,售卖的话,我只接受约定版税,就是分成。”

这又是一个新鲜词儿了。

社长又问:“怎么分成?按成本分还是按售价分?这没有先例啊。”

闻慈说:“我这两年出版的所有绘本,不管引进到哪个国家,都只签约定版税的合同,”她今天有备而来,说着,又从包里拿出一张大致拟定的双方明细。

第180章 打广告从红星少年出版社出来的时候,……

从红星少年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外面天朗气清,天空蓝得没有一丝云。

十二月的风刮到脸上,下午时分,不算太冷,让发烫的脸颊慢慢冷却下来,闻慈高兴地跟不远处自行车旁的人招手,对方大步走过来,把她敞开的大衣衣襟合上。

“不冷?”徐截云这么说着,把每颗牛角扣系上了。

他想把紧贴着脖子的那颗扣子也扣上,闻慈按下他的手,“不要不要,勒脖子,”她说着,四下瞅瞅,周围没什么人,于是欢快地挽住了徐截云的手臂,“你什么时候到的?”

“没到多久,”徐截云笑问:“还顺利吗?”

“当然!”闻慈笑得眯起眼睛,小声说:“我有预感,过年之前,出版就能落实了。”

徐截云是今早看着她忐忑出门的——今天他调休,特意来找闻慈。

她一改早上的踌躇,变得凌云壮志,好像一只刚被雨浇了个激灵的小豹子甩甩毛又昂首阔步了,非常可爱,他捏捏她的脸颊,“那现在去大院?”

闻慈坐到自行车后座,抱着他的腰,“你带我。”

今天冬至,提前半个月,徐截云就询问她,今年要不要来大院。

闻慈明白这问题背后的意思,她考虑了一分钟,然后就答应了,为此,她今天出门时还精心打扮了一番,她脸贴在他后背上蹭着,含糊问:“冷不冷?”

“不冷,”徐截云说,他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

脖子后面忽然伸来一只手,贴在他脸颊上,徐截云很熟悉这指尖的触感和香气,并没躲闪,这只手在他脸颊上摸了摸,身后的人咕哝一声:“胡说,你脸都是冰的。”

闻慈解开脖子上的红色羊毛围巾,不止出于保暖,还有和她身上黑色大衣搭配的考量。

她把围巾在徐截云脖子上围了两圈,然后自然而然,把手伸进他脖颈和羊毛之间的缝隙,这里就和人冬天穿棉袄时的帽子后面一样,像小猫的肚皮一样暖和。

徐截云笑得自行车都歪了歪,“痒。”

闻慈跟盲人摸象似的摸索了两下,最后悻悻收回手,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同样的黑色大衣,廓形,穿起来正适合他这样肩宽腿长的身材,潇洒得不行,和她穿的像情侣装。

找到合适的位置,她舒服了,靠在他背上懒懒地不说话。

这条路很长,但徐截云希望还可以再长一些。

进大院的流程闻慈已经很熟悉了,她把徐截云自行车篮里的袋子拿出来,是早上他来后,她特意让他捎过来的,徐截云推着自行车,她拎着带来的礼物。

到了徐家,院子门是半敞开的,几个打扮体面的年轻男女在那里说话。

闻慈已经认识了,这都是徐截云大伯和二伯家的孩子。

徐截云父亲是长子,他年纪也最大,这些兄弟姐妹,现在都是二十来岁,最小的一个女孩今年才21,闻慈这半年打过两次照面,不算多熟,但起码是认识的。

“闻同志来啦,”他们很亲热地打着招呼。

闻慈笑,依次跟他们打招呼,大家一并进了屋子里。

徐大伯、徐二伯和妻子们都坐在屋里,正陪徐老爷子说话,徐家的气氛还不错,至少明面上闻慈没发现什么勾心斗角,而且子孙有各自的生活和事业,并不住在一起,这很好。

见到闻慈,大伯母和二伯母都笑了,“小闻今天打扮得真漂亮。”

活泼的女孩子就跟一朵花似的,又新鲜又可爱,爱玩爱笑,半点不扫兴,就算给人家当女儿也是最惹人疼的那一种,她们拉着闻慈的手过来,亲切地问她过得怎么样。

“学校那边很好,事业那边也很好,”闻慈笑道:“一切都很好。”

她说着,开始从袋子里掏东西,徐大伯母是对外部门的,人爱体面,平时上班衣着发型都会精心挑选,闻慈送了一瓶香水,小声笑道:“花香味儿的,味道淡,但香味能留很久。”

二伯母主管后勤,爱低调,闻慈就送了一条蓝黑格子的披肩,纯羊毛,保暖又轻薄。

两人收到礼物果然很高兴,齐齐拿出给闻慈准备的礼物,有胸针,有手链,这小姑娘自己是学美术的,还学得那么好,自己穿衣打扮也向来漂亮得很。

闻慈高高兴兴道了谢,当场把这两样东西戴在了身上。

几个堂弟堂妹——相对于徐截云的辈分看了,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跟闻慈没多熟悉,见过几面,讲话不多,但不管是从徐老爷子嘴里还是从徐截云嘴里都能听出对她的欣赏,他们不总说,可每次说的时候,总感觉很自豪似的。

“对对,是画画的,在首都美院读研究生呢。”

“干学习?胡说,她好几年前就开始工作,画的绘本都卖给老外了呢!”

“港城怎么了?那个什么奖,她还拿过呢。”

每次徐老爷子明里暗里跟自己的老兄弟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偶尔在旁听到,都一阵牙酸,但见到闻慈本人自然是不好问的,但哪怕是无声观察,也能看出来,她人际关系很好,性格很好,而且平时也很忙,经常早早起床早早睡觉,中间的时间大半用来工作。

她对美食和打扮都如数家珍,这些老爷子以往说是浪费的行为,他如今也不说了。

闻慈是这样一个严肃家庭里忽然出现的异类,但谁也没法否认她的讨人喜欢。

闻慈给两位伯母准备的礼物一看就是精心的,给两位大伯二伯的就是正常的酒,但就算酒她也弄出了不一样,别人送茅台五粮液,她送的是两瓶白沙液,也是这会儿的名酒,主席同志以前也喝过的,这两年甚至比茅台还不好买。

徐家人不缺钱,看到这样有心意的礼物反而更喜欢。

至于徐老爷子,闻慈回头跟徐截云暗示。

“怎么还使眼色呢?”徐老爷子笑。

“有个关卡现在需要我,”徐截云说着,回到自己屋子,没一会儿,再来时怀里就多了个方形的东西,红绸遮着,老爷子好奇地不得了,站起来看,“这是什么?”

闻慈笑道:“您猜猜?”她提前了好几天交给徐截云,让他偷偷带过来。

徐老爷子猜了两次,都没猜对,他上前一揭,顿时“呀”了一声。

一屋子人都走了过来看,“这不是爸/爷爷您吗?”

没错,这是闻慈特意给徐老爷子画得一幅半身画,画幅算是中型,比照的是徐家一张老相片,那张照片里的徐老爷子尚在中年,身穿军装,英姿勃发,已经是将军的样子。

闻慈把这张照片复原成油画,特意当成今年的礼物。

徐老爷子怔怔看了许久,眼眶微湿,“我记得,那会儿才是五九年。”

这一晃,都这么多年了啊。

闻慈把红绸彻底扯开,卷在手上,笑着说:“往后的日子会过得更快,因为大家日子变好了,就感觉时间走得更快,”说完,徐老爷子就笑了起来,“是、是,大家会越来越好的。”

左看右看,徐老爷子问:“把它挂在客厅,是不是不太好?”

虽然这么问了,但徐老爷子仍指挥徐截云把这幅画挂在客厅的沙发后,这样来了客人,对方坐在他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这幅画,老爷子都想好自己到时候改怎么说的了。

“照片?不是啊,这是我未来孙媳妇画的。”

冬至要吃饺子,他们自己动手包。

两个大伯母去调馅儿,徐老爷子趁此出去一趟,再回来时,朝徐截云招了招手,闻慈没注意,她发现这件事,是去院子透气时徐截云把一个东西塞给了她。

“这是什么?”闻慈问。

“我奶奶那一辈传下来的,”徐截云打开手里的盒子,低声道:“我奶奶出身还不错,她去世的早,留下了一些东西,这些年都好好保存着,这个是给你的。”

闻慈犹豫,“我能收吗?”

“能,”徐截云笑道:“一家一样儿,我们家的是你的。”

闻慈白他一眼,接过盒子,里面是一枚镶着红玛瑙的白银戒指,因为年代久了,白银微微发旧,她想了半天,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那你妈妈呢?你家的不应该给你妈妈吗?”

“这之前就是我妈妈的,”徐截云道:“现在传给你了。”

闻慈明白了。

她定定看眼徐截云,看得后者眼神都开始飘忽,抬头说:“好像下雪了。”

她哼了一声,没有生气,只有一点娇嗔和蛮横,说:“给我戴上,”她习惯性伸出右手,想了想,又缩回来,把左手伸出去,晃了晃漂亮的五指,示意徐截云伺候她戴戒指。

徐截云捏起小小的戒指,没动。

“戴哪儿?”他谨慎地问。

闻慈观察着他的脸,打趣问:“你想戴哪儿?嗯?”

徐截云默默把戒指移向无名指前,“……这儿?”

闻慈没忍住笑出声来,她咳了咳,又正经问:“我要是让你带小拇指呢?”这人肯定是知道西方戒指的不同含义的,戴小拇指,寓意着不婚,独身主义。

果然,徐截云一本正经地说:“戴不上,太小了。”

“是吗?我不信,”闻慈说着,拿过戒指,在对面人快要着火的眼神中,把戒指套到了中指上,大小居然刚好,古旧的银戒戴在指根,有种古典的美。

徐截云眼睛缓缓发亮。

闻慈伸着左手,自顾自欣赏着,就要往回走。

徐截云拉住她手,还不敢相信,“你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不知道你说什么,”闻慈嘴上这么说着,可回头时亮晶晶含笑的眼睛,却分明在说“就是那个意思,”她甩开徐截云的手,哼着歌走了,后颈发着红晕。

徐截云在冷风中清醒了三分钟,一粒雪落到他眼皮上,他抬头看看,发现雪大了。

今天的雪真可爱,他想。

他大步追进屋里,发现闻慈洗了手,正在和大家一起包饺子。

她在美食的造型上也是颇有些讲究的,包饺子速度不快,花边却漂亮得很,落在屉子上,像朵漂亮的麦穗花,一个堂妹不经意间低头,发现了闻慈手上的戒指。

“诶!”她惊呼:“这和妈你那个好像。”

二伯母动作一顿,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满屋子人都看出来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就这个傻妮子,居然还喊出来了。

但自家女儿,她没责怪,笑眯眯问:“小闻啊?你和截云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想着现如今小年轻都想上学,她又忙补了一句,“你现在还念研究生呢,倒不着急,我就是问问,打不打算等你毕业了就结婚啊?”

闻慈包着饺子,动作没停,笑道:“可以呀。”

徐截云一个大步迈过来,“可以呀?”他重复闻慈的语气。

闻慈“嗯”一声,忽略发红的耳尖,非常镇定,抬头笑问:“你想什么时候结婚?”

徐截云想说明天。

但这个百分之百会被拒绝的答案被他憋了回去,他慎重地想了又想,最后试探着问:“明年?”明年闻慈还没毕业,哪怕到年底,她也只是在念研三上学期。

闻慈:“可以呀。”

这个消息简直震惊了徐家。

之前他们这些长辈没少问徐截云这个问题,他年纪又不小了,但徐截云每次的回答就是不急、不急,他们都以为是不是背地里有什么问题了,居然拖了好几年。

但今天,居然就这么随随便便,说要结婚了?

徐老爷子一愣,立即严肃道:“怎么能这么随便呢?必须得办喜宴!”

小闻没有父母亲人,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好好对待人家,要是随随便便就让两人领证结婚了,徐老爷子自己都对不起她父母两位烈士,和这么好的小姑娘。

闻慈对喜宴不感兴趣,她觉得麻烦。

但似乎拒绝也不太好?

她正想着,十分擅长对她察言观色的徐截云抢先开口了,“我明年多调休,争取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多腾出几天假期,操办喜宴——你觉得怎么样?”

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他不想小闻同志勉强。

不用她自己动手的话,闻慈愉快地点了头,“可以呀。”

这三个字从此将是他最喜欢的三个字,徐截云心里炸开烟花。

外面不知道哪家在放炮竹,劈里啪啦地响,徐家的客厅里暖洋洋的,他们兴高采烈地包饺子煮饺子吃饺子,吃完饭后,几个年轻的堂弟堂妹也打算出去放爆竹。

以往徐截云这位堂哥向来是不参与他们的活动的,这回却也出来了。

他低着头,在旁边人的耳边喋喋不休,“你要小心,别崩到手……”

闻慈显然耐心不足,她“哎呀”一声,捂住耳朵往前跑,“好啰嗦啊你!”

徐截云半点迟疑都没有的跟上,“你又没拿爆竹,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闻慈停下了,回过头来嘻嘻哈哈地笑,伸出一只手,理直气壮,“给我一个。”

落在后面的某堂妹越走越慢,不可思议,“那是我们的老哥徐截云同志?”

“是的,”她身旁的另一堂妹连连摇头,感慨道:“这难道就叫,一物降一物?”

凶悍严厉、我行我素的徐截云同志,居然有当孙猴子被人箍的一天,他还甘之如饴。

爆竹在地上炸开,闻慈往后跑,扑到他的怀里,被宽阔的胸怀紧紧抱住。

“砰!”

全华夏都在放烟花。

……

“对对,就要这个颜色,老师傅不愧是老师傅,您可真厉害!”

闻慈一边给勤勤恳恳按她的标准调色的印刷师傅提供情绪价值,一边在旁边忙碌,她这几天大半时间都泡在出版社合作的印刷厂里,反复修正细节。

老师傅真不想干了,这么贵的东西真能卖出去吗?但闻慈态度太好,她自己在旁边忙着也在干活,弄得他也不好意思撂挑子,只能闷头再弄下去。

一直这么耗了半个月,闻慈终于见到了第一本样书。

“成本是两毛五,售价的话,建议定在四毛。”闻慈说。

社长翻看着这本新鲜出炉的华夏绘本,由于成本问题,没闻慈其他几本样书那么光鲜亮丽,但也已经很不错了,这本书尽了她最大的努力,不管是版式、装帧,哪怕是页面的空白,都被她精确到了毫米,让人乍一看视觉上就十分舒适。

样书都出来了,社长也不再犹豫,“那第一批就印个两百本吧。”

这是一个极少的数量,但闻慈没有反对,她也不确定绘本到底能卖得怎么样,还顺着道:“要不这批就先只在首都周围铺开?相比之下,首都市民的经济条件也比较好。”

社长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就这么一拍即合地定了。

绘本是腊八前几天正式放到书店里的,闻慈去看了眼,刚上架,特意被放到了每家书店最显眼的位置,一进门就能看到,封面横开,其实还挺抢眼的。

跟她一道过来的徐截云问:“要不买一本?”

“给自己创造销量啊,”闻慈笑,摇摇头,“我那里有一本样书就够了。”

出了书店,闻慈说:“我只是不太甘心,要是现在的确在华夏卖不出去的话,那起码我尝试过了,要是都没法试一试的话,那我未来会一直懊悔这件事。”

她有些紧张,但不算焦虑,好或不好,结果她都接受。

如此等了一周,再去出版社问,社长说:“卖出去31本。”

这比闻慈想得要好一些,起码卖出去了,不算颗粒无收,她点点头,正要表示同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眼睛慢慢亮了。

社长奇怪地看着她恍然大悟的样子,“怎么了?”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闻慈慢慢地说,“社长你说,我们要是在报纸上打打广告,宣传一下,是不是结果会好很多?”

社长下意识问“什么广告?”,和闻慈对视上,一下子就明白了。

“对啊!你怎么不早说!”社长神色懊恼,眼睛亮得惊人。

“这不是现成的广告吗?你这本绘本在哪哪国家卖出去了,卖得可好了,这不是现成的吗!快快,我现在就找人写,”社长当即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外走。

闻慈赶紧拦住,“诶诶,我自己就能写。”

还有谁比她自己更了解自己的成绩吗?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社长亲自给她灌了钢笔墨水,闻慈没花多久就写出来一篇初稿,思考一阵,让社长看了一遍,又修修改改,重新润色,最后撰抄在新稿纸上。

闻慈还想起来一件事:“说不准我的同行们也会买它回去看看呢。”

她现在在美术界是真的有点名气的,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报纸上现在还说她是“先锋”呢。

社长在出版界这么多年,报社的人也认识一些,很快,就联系上了两家日报。

闻慈想了想,也找了一家关系不错的美术类报纸,这两年也有一些报纸来采访她,现在大多数媒体还是有素养的,不会为了利益胡写,闻慈也就乐得接受他们的采访,态度很好。

这家报社采访过闻慈好几次,她主动上门送稿,记者还很惊讶。

“这是——绘本?这是什么东西?”记者低头查看稿子,十分惊讶。

闻慈把当时对社长解释的话又跟他说了一遍,又指着稿子里的细节,特意道:“港城和国外的每家出版社名字我都注明了,高卢、意国、岛国,包括大致的售卖情况情况,除了岛国的消息是来自于上周,其他的还是上个月的,现在的销售量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这些数据的罗列,让这篇稿子更加真实可信。

记者震惊,“你还在画绘本?”

他光知道闻慈是油画界炙手可热的少年天才,但不知道她还有其他副业啊!

闻慈笑道:“我最早是画小人书的。”

记者佩服极了,“你真是厉害,干一行行一行”,他说着,把整篇稿子看了一遍,说实话,文笔十分不错,他道:“我把这个给主编看看,八成没问题的。”

闻慈道了谢,果然,第二天,就看到了好几家报纸。

他们全挑的日报,就为了抓时效。

正如闻慈所猜测的,在家长们看到社长两篇日报的同时,涌起了巨大的好奇心,他们国家出了什么好东西,居然能在国外卖得那么好?好奇心是购买的开始,哪怕他们现在还没有这个资金,但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未来有了机会总要想去尝试的。

而看到美术日报的同行们,正如闻慈所想,震惊了。

闻慈,是他们知道的那个闻慈吗?

她居然还干出绘本的副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