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18655 字 5个月前

他神色讶异,看到闻慈后面几十个面容青涩的学生,才有些明白,和身边拿着文件夹的人说了些什么,朝她走了过来,低声询问:“你们七中也有节目?”

这次春节晚会,市里很多单位都出了节目,也有学校参与,他只是不知道七中也在。

闻慈走得离三班远了点,免得打扰同学,“对,岳同志你也有节目吗?”

她好奇地看看岳瞻,上下打量一番,大高个儿,长得好看,穿着长长的黑色棉袄都比别人英俊几分,但是她怎么也想不出来,对方唱歌或者跳舞的样子。

难道是诗朗诵?

闻慈的想法都写在脸上,眼睛咕噜噜转着,很像活泼得过了头的小动物。

岳瞻无奈一笑,“我今天是代表市委来的。”

说完,他看了眼手表,这是有些赶时间的意思,闻慈忽然想起一桩事来,抓紧时间,立刻小声问:“岳同志,你知道文教局最近在搞文化宣传吗?”

岳瞻颔首,“怎么了?”

“你知道电影院海报的事吗?”闻慈又追问。

“海报?”岳瞻想了想摇头,“没有听说。”

闻慈有些失望地停下了脚步,看来岳瞻真不知道,她不再打扰,“那我没事了,再见。”

岳瞻一走,闻慈转头,好巧不巧,碰到一个自己昨天还记起过的人。

白钰。

十二月末的天气,一向注意形象的白钰都裹上了长棉袄,藏蓝色,愈发显得他一张小白脸斯文俊秀,瞧着人模人样,还挺唬人——这是闻慈带了十层负面滤镜后的评价。

他看着闻慈,露出两分惊喜笑意,“好巧,又见面了闻同志。”

闻慈:“……”真倒霉啊又碰见你。

她露出一个假笑,随口问道:“白同志怎么在这儿啊?”

“闻同志忘了吗?我就是文教局的,”白钰浅笑,扬了扬手里的蓝色文件夹,颇有种手握权力的意气风发,“我负责后台统筹,也负责引导你们这些节目。”

三班还得上台,闻慈对他的脸色客气一点,把嘴角往上抬了抬。

闻慈一笑,嘴角的梨涡凸显出来,清澈的眼睛也弯得很漂亮。

见多了她的阴阳怪气,突然见到好脸色,白钰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甩掉这种诡异的想法,神色更加温柔亲切,眼神如水,亲昵道:“闻同志好像长高了一些?”

闻慈摸摸自己的头顶,没反驳,“是吧。”

白钰心中一喜,要是以前,可是自己说一句闻慈得刺两句的!

他心中暗想,难道是闻慈长大一点开窍了?

他正准备把柔情蜜意的氛围延续下去,就见闻慈眨眨眼睛,端着一张蜂蜜似的甜笑脸,声音也脆生生的,说出一句和氛围毫不相符的话。

“文教局最近在搞文化宣传吗?”

白钰:“……”

他刚泛起春潮的大脑迅速干涸,笑容勉强,“闻同志问这个做什么?文化宣传不是都搞了一年了吗?”说着,试图说些什么,把话题拉回亲昵的那部分。

闻慈却意兴阑珊起来,失望地“哦”了一声,就准备绕过他。

白钰一愣,急忙拉住她的手臂。

在被闻慈当众甩开之前,白钰收回手,端着谦谦君子的微笑,只有声音,显出几分按捺不住的咬牙切齿,轻声道:“闻同志想知道什么?我们去一边说?”

闻慈歪头想了想,梨涡又露出来。

“好呀。”

闻慈和白钰站到一边,身影被来往的人遮挡着,看得影影绰绰。

白钰的语气温温柔柔,“闻同志是有什么事想问?”

闻慈倒不至于把想去电影院的事告诉他,别说帮忙,她都怕白钰使绊子,她只是问了句:“我听说文教局下面的单位也要加强宣传了?”

电影院都要升级服务画海报了,怎么不算是加强宣传?

白钰“嗯”了一声,目光专注地望着闻慈,“你也听说了?”

闻慈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浮起来一片,她按捺住转头就走的冲动,忍耐着搓搓手臂,好声好气道:“是啊,感觉这次力度很大,这样的话,是不是很多单位要招工?”

她没瞒着这个,主要是想跟白钰打听消息,也瞒不住。

白钰果然一下子猜到了,“你是想问这个啊?”

他望了下闻慈埋在围巾里的小脸,没多少孩子气,只有少女活泼爽快的气质,脸上出现一点微笑,声音低低柔柔,“也是,你都要高中毕业了呢,是要想一想工作的事了。”

话说得正经,可那点黏黏糊糊的尾音听得人浑身难受。

闻慈缩在兜里的手握成拳头,忍住!

她继续打探,“白同志知道有哪些单位招工吗?”

“知道啊,”白钰轻飘飘说完,嘴巴刚要张开,身后就传来一道急切的轻喊声,“白钰?白同志!”他扭头一看,发现是文教局打配合的同事在叫自己。

白钰看了一眼,很遗憾道:“呀,我这会儿忙,要不中午请你吃饭,顺便说这事好不好?”

说完,对她笑笑,拎着文件夹慢悠悠走了。

闻慈:“……”

她把拳头捏得嘎吱嘎吱响,忍不了了,这种马男主跟她矫揉造作个什么劲儿呢!

闻慈气呼呼扭头,回到三班的人堆里。

距离到三班的节目还有一段时间,陈小满哪怕早把歌词和曲调记得烂熟于心了,也特别紧张,闻慈搓了搓她冰凉的手,“不怕不怕,你唱得可好听了!”

陈小满吸了口气,“我一定会好好唱的!”

闻慈鼓励地用力点头,等了大半个小时,终于快到三班上台了。

今天只是彩排,37个学生从侧边登台,一个个僵硬得步子都快不会走了。

范老师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觉得浑身发麻,手脚冰凉,想找人说说话,但扭头一看,背后空空如也。

诶,闻慈人呢?

闻慈其实早溜到了台下。

礼堂的舞台上打着灯光,三班的学生们还在准备道具,她扫了眼舞台正前方坐着的几个人,都是市里负责这事儿的领导,她从侧边猫着腰过去,溜到了视野更好的观众席里。

大多数人都在后台忙,舞台前面人不多,闻慈躲在这里没人看见。

三班第一次大合唱,她当然要找个好位置欣赏。

闻慈趴在观众席的椅背上,手托着腮,等大家终于站好,音乐声一起,还没等欣赏呢,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

“小同志,你干嘛呢?”

闻慈扭头,见到三四个陌生人,样子有种体制内坐办公室的感觉,她默默站直身体,对着为首问话的老人乖巧回答:“我听他们唱歌,”指了指台上的三班。

“你们是同学?”老人和颜悦色地问,“那你怎么没上台?”

“我跑调,”闻慈老实脸,“影响大家发挥的效果。”

老人一愣,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开怀笑了起来,他脸上挤出细细的沟壑,语气里带着肯定,“你们是七中的学生吧。”

闻慈点头,又好奇,“您认识我?”

她看看老人的脸,很陌生,但是,她迟疑了下,“我怎么听着您的声音这么耳熟呢?”

老人笑而不语,转而问道:“你是高二的学生?”

闻慈:“是的。”

老人点了点头,很欣慰似的,“那马上就可以毕业工作了啊,这样很好。”

闻慈更糊涂了,这到底是谁啊?

不过总归是个领导,可能官还不小,她看着跟在老人身后的几个人默默地想。

她始终作乖巧学生状,但老人很健谈,还问她,“小同志毕业打算做什么啊?”

“我打算……”

闻慈诚实地叹气:“我打算的其实还挺多,但人家可能不要我。”

第37章 面试【一修】白钰:闻慈居然敢放他鸽……

要是有选择的话,闻慈更倾向于美术馆、杂志社、画报之类的职业,但这不是进不去嘛。

就一个电影院,感觉有点兴趣,却连一个面试机会都找不着门路。

光这么想着,闻慈都觉得自己好可怜,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老人被她的回答逗笑,身后的人脸上也露出几分古怪的笑意。

这小姑娘很有意思,也不露怯。

但老人不开口,他们也就安安静静装不存在,听到老人很好奇的开口,“看你这小同志的脸,也是幅聪明相,成绩应该不差吧?能跟我说说你的打算吗?”

闻慈眨眨眼,试探着出声:“就,电影院?”

“电影院?”老人仰头回忆了下,摇了摇头,“最近似乎没有大规模招放映员吧。”

“不是放映员,”闻慈搓了搓手,忽然有点紧张,“我昨天去看电影,发现市里几家电影院都有工人装修,似乎是以后要专门画海报,我问了一下,但画师好像不对外招工。”

要是对外招工的话,消息早就散出去了。

“这样啊,”老人点点头,“各个电影院已经开始招美工了?”

闻慈以为这是在问自己,一愣,刚要回答,就见老人身后一个穿蓝棉袄的中年女人开了口,声音十分利落,“已经定好了,明天统一面试。”

这是谁?

闻慈看看蓝棉袄女人,不认识。

老人又问:“来面试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蓝棉袄女人答道:“大多是和电影、美术相关的,有自学画画的电影院老放映员,有美术馆的同志,也有学生,但是我们确定家里长辈是搞画画的,很有水平。”

简而言之,都是些要么职业相关、要么家学渊源的人。

闻慈哪也不沾,自然拿不到面试机会。

老人摇头,爽朗道:“不要这么局限嘛,我们没看到的地方,也有一些画画很不错的人,”他语气很和蔼,稍稍扭头,问身后的几个人,“小魏,你们看过七中门口的板报没有?”

蓝棉袄女人点头,“看过,的确画得很好。”

老人就笑起来,指着闻慈说:“那板报就是这小同志画的嘛。”

闻慈接受到几道惊讶的视线,后知后觉,终于想起来老人的声音。

这不是她前几天给学校画板报的时候,突然出现的那个老人嘛?当时他戴着围巾和帽子,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就露出一双眼睛,所以她才没认出来。

当时岳校长说这老人是谁来着?

闻慈回忆着,眼睛慢慢瞪圆,“局、局长?”

文教局正局长!

老人“诶”了一声,还是没什么架子,笑眯眯道:“小同志记性蛮好,还能认出我啊。”

闻慈讪讪,“这时候才认出您呢。”

天啊,还好她刚才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人笑笑,“你们班的歌都要唱完了,你快过去吧。”

他背着手带着人慢悠悠走了,穿得普通,样子普通,看着和外面溜达的老大爷没什么不一样,但闻慈觉得,现在这背影莫名多出了一股高人气质,还是慧眼识英雄的高人!

闻自封英雌慈美滋滋地想到。

穿蓝棉袄的女人没走,她看了看闻慈,开口道:“既然这样,你明天也来参加美工考试吧?明天上午九点钟,在市第一电影院,不要迟到。”

闻慈心中一喜,“谢谢您!”

蓝棉袄女人又看她一眼,刚才没认出局长时也是您您您的,是个有礼貌的学生。

她刚准备迈出去的步子又停了下来,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明天考试既要考文化,也要考画画,你带铅笔、橡皮和一支钢笔来就行,其他东西电影院会准备的。”

闻慈笑盈盈保证,“好的,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说完,她看着蓝棉袄女人离开,这才脚步雀跃地走出观众席,跑向后台。

这会儿三班的节目都唱完了。

“你刚才去哪儿了?”范老师一回头见到闻慈,顿时板起了脸。

“我碰到领导了,被问了几句话,”闻慈说完,见范老师脸色急了起来,忙解释道:“和咱们节目没关系,不是坏事儿。不过老师您知道结果了不?”

她左右望望,同学们脸上的紧张还没完全褪去,染上了几分终于结束的放松。

提起这个,范老师也愁眉苦脸的,“不知道呢,说明天会把结果送到学校。”

闻慈安慰道:“咱们节目唱的是《东方红》,应该没事的,”不过她其实也不确定,于是转移了话题,“老师,我明天要请假的话,找您就行吗?”

“请假?”范老师瞅她一眼。

“嗯,有点急事儿,”闻慈没说自己去面试,毕竟面上了还好,这要是面不上,岂不是有点尴尬,尤其她最后要是回七中当老师的话,有种把学校当备胎的感觉。

范老师心里挂念着节目的事,没多问:“行,我知道了,你注意安全。”

闻慈心中一喜,赶紧点头。

三班彩排结束,闻慈就大摇大摆溜走了。

中午忙完,白钰正准备找闻慈,却怎么也找不到,一问同事,才知道那个漂亮的短发女学生早就走了,顿时脸色难看得要命。

她居然敢放他鸽子!

……

第二天一大早,闻慈坐公交去市委站。

此时还不到八点,她当然不是去电影院,而是去找孙笑言,孙笑言上回说了,最晚拖到周一就得给她结果,眼下就算电影院面试不成功,闻慈也打算告诉她不去了。

要是电影院考不上,她就留在七中。

虽然学校也是国营体制内,但和市委比起来,规矩还是少很多的。

一想到市委里到处都是领导,她见到谁都得打招呼问好,闻慈就浑身难受。

闻慈守在市委门口,等孙笑言来了,就告诉了她这个消息。

孙笑言急得不行,看她态度坚决,忍不住叹气,“你就算不用下乡,那也得找个好工作啊,这……唉!”说着说着,又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闻慈知道她是好心,忙道:“你放心,就算不来市委,我也肯定有工作的。”

“真的?”孙笑言狐疑。

她倒是还想追问,但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快到上班的时间了,她不得不告别闻慈,“等周日我去看你啊,到时候咱俩再说!”

闻慈没拒绝,目送她离开,慢悠悠去国营饭店吃早饭。

她要了碗豆浆和馅饼,馅饼是纯肉的,两毛钱一个,还要一两粮票,但是皮薄馅大,一咬起来汁水四溢,不知道师傅怎么调的味儿,滋味特别足,反正她吃得心满意足。

刚吃了两口,就听到一道磕磕巴巴的声音,“同、同志,我能坐这儿吗?”

闻慈四下一看,发现其他桌子还真坐满了,于是咬着馅饼点点头。

坐下来的是个少年,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皮肤白,显得耳朵和脖子红得快要滴血。

他不敢看闻慈,把手上的素阳春面颤巍巍放到桌上,因为手抖得太厉害,面汤溅出来一点,崩到闻慈这边的桌子上。

他本就红的耳朵更红了。

“对、对不起,”他结结巴巴,声音抖得像闻慈是恐怖片杀人犯。

闻慈很有礼貌,“没事。”

她继续啃着自己的馅饼,余光好奇地看着少年,他还是不敢看她,筷子夹着面,吃得很快,像是很想把它一口倒进嘴里然后走人,但面太烫,他一不小心就烫到了舌头。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筷子掉了一根在桌上。

闻慈没忍住,喉咙里溢出一点笑声。

少年:“……”

他似乎听见了,身体一僵,羞愧得快要把脸埋进桌子底下。

闻慈赶紧咳了一声,以示自己不是笑话他。

她见少年还是保*持蜗牛的姿势不动弹,心道坏了,赶忙开口:“我不是笑你,真不是,你是附近的学生吗?”她看到少年身上没解下来的挎包,忙转移话题。

少年僵硬的身体缓缓放松,“你,你也是吗?”

他一直低着的脸终于抬了一点,看清他脸的时候,闻慈歪了歪头,少年戴了双厚瓶底眼镜,但白皮肤狗狗眼,看起来眉清目秀的,红着脸的样子让人很想凑近吓唬。

他鼻梁上有颗褐色小痣,就像点睛之笔的那个“睛”一样,愈发显得可爱。

怎么感觉像只金毛幼犬?

注意到闻慈在看自己,少年的眼睫快速扇了两下,又垂下去。

闻慈笑眯眯道:“我是市七中的。”

不过现在好像已经是上课时间了?闻慈又看看少年,他虽然背着很学生气的旧挎包,但看着是瘪的,不像是装了很多课本,那他是来干什么的?

闻慈没问,等吃完馅饼,又一口口喝光豆浆,就放下了勺子。

没有抽纸可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随身带手帕,拿手帕擦擦唇角,对折了一下,又擦擦指尖,她看眼手表,已经八点四十了,这才起身。

对面的少年这会儿也吃完了,连面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站起来,还怕闻慈误会似的,磕磕巴巴解释:“我、我也要出去,”怕闻慈以为是自己故意跟着她。

但闻慈“哦”了一声,神色根本没变,把手揣进兜里往外走。

闻慈出了国营饭店,往右边走。

少年跟上。

两人一起走了两百米,少年亦步亦趋在她身后,似乎忍不住了,“我、我去电影院。”

低如蚊蝇的一句话说完,他就越过了闻慈,急匆匆往左拐,迈进了市第一电影院的楼梯,还没等松口气,就见闻慈的声音从背后冒出来,“好巧,我也来电影院。”

狗狗眼少年:“……”

第38章 临摹考试【一修】你从小学画画?……

闻慈走进大厅,顺手把身后的门关上了。

大厅里站了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年纪看着最大的也才三十多岁,他们并不往楼上影厅走,几个人聚在大厅边上一起说话,也有一个人独自站着的。

闻慈和少年一进来,二十多双眼睛就齐刷刷扫了过来。

闻慈毫无变化,少年的脸颊却红得像要滴血了,下意识转身,结果对上闻慈抬起来的眼,他嗫喏着,像是觉得这一个人比后面一堆人好应付,居然主动开了口。

“你、你也是来面试的?”

闻慈收回打量其他人的目光,“是啊,我叫闻慈,你叫什么名字?”

“苏、苏林,”苏林声音很小,怕她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是苏林。”

闻慈看其他人都是二三十岁,一幅在社会摸爬滚打好几年的老练样子,就示意苏林去旁边,苏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还是乖乖跟上,跟她走到了西北角。

闻慈率先发问:“苏林同志,你知道我们等会儿考什么吗?”

苏林单纯得要命,什么都说,“要考文化,还要考画画。”

这和昨天蓝棉袄女人说的一样,闻慈又问:“那你知道画画考什么吗?”

苏林摇头,见闻慈似乎有点失望,他赶紧道:“我猜,是、是跟电影有关的画。”

要考画师、哦不,现在叫美工,考试当然是和电影有关的。

闻慈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但也不失望,扫了眼二十几个竞争者,许多人都在暗暗打量别人,她小声问:“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面试消息的啊?”

苏林犹豫了下,摇头,“我、我和他们不太一样。”

闻慈有点惊讶地盯了他一眼,但没追问,继续打量别人,“你从小学画画?”

她记得,昨天蓝棉袄女人说过,面试的人有学生,家里长辈是学画画的。

没有回答,闻慈疑惑地扭过头,发现苏林脸色发白,眼睛直愣愣地发呆。

他身体摇晃了下,像是要晕倒,闻慈吓了一跳,赶忙抓住他手臂,“你没事吧!”她看苏林的样子像是低血糖,但是刚吃完一碗面,应该不至于吧?

不管了,她从兜里摸出一颗奶糖,剥了皮塞进他嘴里。

甜甜的奶香味唤醒了苏林,他眼球迟钝的转动,涣散的目光聚焦,看清闻慈担心的脸。

他抿抿嘴唇,尝到一点粉末似的甜,感觉被她握住的手臂隔着棉袄发烫。

“我没、没事。”

闻慈放下心来,收回手,“你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苏林个子长得很高,但是很瘦,像竹竿子,哪怕穿着棉袄也能看得出里面一架骨肉单薄,他皮肤很白,但不是那种健康润泽的白,是那种毫无气血的苍白。

他这样子有点像闻慈刚穿来的时候,但又不像是被家里虐待的。

他身上穿的棉袄七八成新,刚才摸了下,还算厚实,刚才还能在国营饭店吃面,虽然只是八分钱一碗的素汤面,但那也是国营饭店啊。

他这样子,有点像是以前吃了很多苦,现在境况刚好起来的样子。

两人说了几句话,也许是那颗糖,苏林总算不紧张到磕巴了。

八点五十五的时候,电影院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只纤细的手推开玻璃门,又掀开门前挂着的挡风被,大家看过去,发现进来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哪怕穿得和别人一样厚,但身上多了些精心的点缀。

她解开围巾,把被压住的发辫撩到胸前,发辫用蓝色棉手帕扎着,上面还带着黄色碎花。

这位女同志扫了眼大家,没作声,有种少见的恬静淡漠气质。

只有见到闻慈时,她目光顿了一下。

闻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

上回见到这位女同志,还是秋老虎的天气,对方穿着漂亮的天蓝色布拉吉,踩着小凉鞋,和白钰一起逛百货大楼,两人有一面之缘,但莫名对彼此的印象还挺深刻。

闻慈对她深刻,是因为这是男主白钰的二号女主——于素红。

闻慈有点诧异,但转念一想,于素红是美术馆的,也就明白过来了。

她算是专业人士呢,来面试美工不奇怪。

但于素红见到闻慈,十分诧异——上次在百货大楼碰见过一次,她问了白钰这是谁,知道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女生,家里没什么背景,除了好看,也没什么特殊的。

她是怎么知道面试的消息的?

于素红虽然心中疑惑,但并没有上来询问的打算。

她也不和别人交流,独自站在一边,看着清清冷冷的,等听到楼上传来一点脚步声,才掀起眼皮看了眼,一直淡淡的面部表情终于多了点生动。

下来的是第一电影院的经理,她扫了一圈众人,拿出一张点名册来。

闻慈看看经理身上的蓝棉袄,这不就让她今天来面试的人吗?

原来她就是第一电影院的经理!

经理严肃地点名,听到一声“到”就在上面打个勾,没有让人自我介绍的环节,闻慈数了数,加上自己一共是31个人,八成是原定三十个人,昨天意外加上一个自己。

不知道最后招几个美工啊,她有点愁。

闻慈就是最后一个名字,在这个手写上去的名字上打了个勾,经理抬起头来。

“先进行文化考试,大家跟我上楼。”

言简意赅的一句话后,经理率先转过了身,这种不拖泥带水的做事风格显然让大家不太适应,闻慈倒是很乐意,要是能成功进来,这个领导起码不是废话一箩筐的。

她顺着人流往前走,苏林没有往人堆里挤,也跟在她身后。

三十多个人进了布置好的考试间,分别落座。

文化课考试自然考的是文化,有一些年纪较大的人惴惴不安,自己不念书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做题,等试卷拿到手里,顿时长出一口气。

试卷很简单。

闻慈扫了眼卷子的两面,心里却有点忧愁,看来没法通过文化考试脱颖而出了啊。

她无声地叹口气,拔下钢笔盖,开始答题。

考场上一人一桌,经理监考,她站在最前头,偶尔下来转一转。

画海报无所谓美工的文化水平,这场文化考试只是走过场而已,今天来面试的都是念过书的,学历最低的也有小学,学历最高就是念完了高中或者夜校的。

经理扫了眼闻慈的卷子,内容还没看出来,先注意到了那手好字。

字倒是挺漂亮。

经理走路很轻,几乎不留下什么脚步声,转了一圈,又回到考场前头,时不时看一眼手表,一共才一小时的考试,还剩半小时的时候,闻慈就放下了笔。

不是她成绩多好,是这卷子真的很简单,念完小学就能拿一百分的那种。

闻慈搁下钢笔,用余光瞄了眼其他人。

基本上都还没停笔,苏林像是写得差不多了,来回翻动着卷子正在检查,闻慈看他这么认真,虽然觉得文化考试成绩应该没多大用,但还是低头检查了一遍。

实在无事可做,她开始撑着下巴发呆。

等到闻慈忍不住打哈欠的时候,于素红忽然举起手来,下巴微抬,“我答完了。”

话音一落,还没写完的人顿时急了起来。

经理走过来,拿起她的卷子,检查了下名字,“你可以出去转转,十点钟之前回来。”

于素红交了卷子,却不离开,在考场里端端正正坐着,还没答完的人心里暗暗的急躁起来,加快写字速度,有些实在不会的题看了又看,逼得鼻尖渗出汗来。

经理盯着手表,时针刚指向十,她就抬起头来。

“大家停笔。”

试卷收上来已经到了上午十点钟,经理把手里一沓卷子在桌上抖落齐整,对折抱在怀里,这才道:“咱们都知道,为了响应上面的决策,咱们市里要丰富文化教育,发展文化活动,要陆续跟上大城市发展的脚步。比方这回招的美工,大家都知道这是干什么的吧?”

这是经理今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大家的腰板都直了起来。

“画海报的!”

“没错,”经理点头,“以后上面的电影下来,都是美工最先看了,再画成海报向大家宣传,所以这是一份非常要紧的工作,很考验大家的美术功底。”

说完,她拉开角落一张空桌子,从抽屉里翻出一沓A纸来,看着是黑白的。

“咱们的第一场专业能力考试,先考临摹。”

经理随手把画纸分了四沓,让四个第一排的人往后传,有人拿出最上面的一张,瞄一眼后头的,发现都是一模一样的画,顿时放下心来,这样最公平。

闻慈坐在最后一排,拿到的也是最后一张。

她捻了捻黑白二色的纸,上头印着的是个手臂横在胸前的军装战士,目光坚决,眺望远方,身体姿态是半侧的,体现出肢体的刚硬有力,非常有气势。

闻慈看经理站着不动,就估计这场应该是不提供彩色颜料的。

果然,经理说:“这场考临摹,考试时间一个小时,大家把铅笔和橡皮拿出来吧。”

三十一个人还是原先的座位,各自对着一张画纸,闻慈不急着动笔,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原木铅笔盒,供销社买的,式样简单,比塑料的便宜,还更符合她的审美。

铅笔盒里铅笔、橡皮等一应俱全,每一根铅笔都削好了,拿起来就能用。

经理又发下来一张空白画纸,比方才的画稿大上两圈,是A3的,明显是不让大家照着原稿的比例照搬,这样一场简单的线稿复刻,就足以把画画的门外汉刷出去。

发下“试卷”,经理一直关注着底下的候选人,有的面露难色,有的下手果断。

美术馆的于素红动笔最快,神态自信,然后是苏林,他爷爷以前是美术协会的,哪怕前些年不敢沾这些,可哪怕私下里偷偷学两手,那肯定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和这两人相比,其他人虽然也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但也未免稍逊一筹。

这31人里,经理不确定的只有一个人。

她看向坐在最后面的闻慈。

闻慈正拿着铅笔,在空白的纸面上比划,动作不紧不慢,有种平心静气的从容。

怕打扰到大家,前半小时,经理一直站在前面没动,后半个小时,才走到一列列座位的间隙中间踱步,目光掠过两边的画纸,看到觉得好的,就多看上两眼。

她先看到于素红的画,已经初具雏形,心里暗暗点头。

走到最后面,左手边是苏林,右手边是闻慈,经理先看了看苏林的。

第39章 竞争对手【一修】怎么都穿越了还要被……

见到半成品的黑白肖像,经理眼睛亮了几分。

她不懂美术,但她看过不知道多少场电影,审美水平是有的,她一看苏林那画,哪怕还没画完,就觉得够生动、够活气,仿佛真有一个军人的影子戳在那儿似的。

苏林神情专注,用完大半的半截铅笔歪着,在人物身上涂抹。

“刷刷。”

“刷刷。”

他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经理的到来,直到手腕微动,铅笔跟着换了个角度,忽然从中间一扭——“咔嚓”一声,笔芯直接从中间折断了!

黑色线条猛然歪斜,苏林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先是发愣,然后露出几分惊慌。

他就带了这一支笔!

苏林懊恼极了,下意识左右看看,这才发现经理居然站在自己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他涨红了脸,小声恳求:“经理,我、我能借一支铅笔吗?”

他声音很小,但考场里没人出声,只有刷刷的画画声,因此还是有些突兀。

经理转过身,扬声问了一句,“大家谁有多余的铅笔吗?”

没有回应。

考场里有点微末的尴尬,但大家都装作听不见。

谁会给竞争对手送笔?尤其是经理在那个小男生身边站了好半天,明显这人画得很不错。

他们也不怕经理生气,毕竟三十个人呢,只要都不借,那就是法不责众。

经理神色微沉,刚准备出去让人找铅笔,就察觉自己的胳膊被什么碰了碰。

她低头,就看到自己身边,伸过来一只抓着铅笔和小刀的手。

经理有点讶异,把东西递给苏林,余光看见那只手立即缩了回去。

经理传递东西的时候还有点疑惑,这铅笔都是削好的,怎么还要小刀?就见苏林感激地拿过小刀,在铅芯处磨了几下,在桌子一角落下几撮黑灰。

他握着削过的铅笔在空气里挥了挥,松了口气,继续刚才中断的线条。

噢,原来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用笔习惯。

经理看苏林重新投入画作之中,转过身,准备看看刚才提供帮助的另一位学生,这才发现闻慈头也没抬,手上铅笔不停,好像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些黑色线条似的。

她的状态,看起来和苏林很像,都没给经理投来哪怕一分的关注。

经理的目光在闻慈的脸上停顿了下,目光下移,才缓缓看向她的作品。

这一看,她又吃了一惊!

苏林和于素红的进度在大家中算快的,人物都已打好轮廓,在不断填充细节,而闻慈笔下的这幅画,却比他们俩还要快上一大截,已经在细化最后的阴影了!

她的画和原稿上的极其相似,比例一模一样,完全像是等比例放大的。

要不是经理看着闻慈笔尖不断,简直要怀疑这是她提前准备好的。

太不可思议了!

经理脚黏在地上,定定看着桌上的画,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穿军装的战士脊梁挺直,有力的铁臂横在胸前,拳头紧握,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地眺望远方,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瞩目似的,让人一看,就明白他的专注坚定。

帽子下人脸的阴影、拳头握紧的纹路……甚至连军装上衣的褶皱都栩栩如生!

这不像临摹,简直像是原模原样的印刷!

经理看了足足好几分钟,直到发现有人不安地偷偷回头,反应过来自己在后面站了太久,这才抬脚继续往前走。

再次经过于素红的画时,她看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于素红察觉到经理驻足,停笔抬头,看了一眼经理。

经理和她对视了一眼,不作回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扬声提醒道:“还有十五分钟。”

十一点一到,经理让大家停笔,自己亲手把画纸一张张收了起来。

她收的时候会看一眼上头的画,画得好的、不好的,心里都有了数,等收到苏林和闻慈的画纸时,她扫一眼画纸,眼神微动,抬眼对两人赞赏地点了点头。

收起三十一张画纸,她拿出一个文件夹,把它们都夹了进去。

大家不知道别人画的怎么样,心中惴惴不安,忍不住彼此张望。

包括于素红,她在经理收画纸时转头看到了,经理收那两个少年少女的画纸时慢些,还对他们俩点了头,而收到自己的画纸时,却和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心中有些不舒服,还有些疑惑,难道他们俩画得比自己好吗?

考试也考了两小时,经理道:“下一场考试半小时后开始,大家这会儿可以休息一下,上个厕所。”说完,便带着两沓刚才考试的“卷子”走了。

经理一走,底下便躁动了起来。

“你们画的怎么样?”

“这画好难,我感觉我画得不像。”

“不知道我们下一场考什么?”

大家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苏林没有参与。

他扭头看着闻慈收拾笔盒,把手里的铅笔和削笔刀一起递过来,红着耳朵小声说:“谢谢你,”要不是闻慈,就算经理给他出去找笔,肯定也要耽误几分钟了。

闻慈都忘了自己还借出去东西,铅笔递到眼前,才反应过来。

她淡淡道:“哦,没事。”

苏林敏锐地察觉到她心情不佳,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有点茫然。

闻慈把已经合上的笔盒打开,铅笔和削笔刀一起放进去,塞进挎包。

还有半小时才到下一场考试呢,她坐在座位上,伸个懒腰,两只手臂在桌子上交叉,往前一趴,脸就埋进了暖融融的两只袖子中间,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往这里走来正准备搭讪的人步子一转,只好对上了一边的苏林。

“小同志,你们刚才画的怎么样啊?”

“啊?”苏林被人堵在桌前,脸皮紧张得泛红,但还是回答道:“应、应该还行吧,”声音犹犹豫豫,听起来并没什么底气,甚至比其他人还要心虚几分。

那人胸口一松,回头看看闻慈,犹豫半天,还是轻轻推了下她的胳膊。

这姑娘一看就是性格活泼开朗的,又是学生,八成脸皮薄。

闻慈倒不是真想睡觉,她只是现在单纯的不想说话。

考都考完了,对答案除了影响心情还能有什么用?尤其是经理刚才收画纸的时候,她瞥到一眼苏林画的……闻慈把脸从胳膊里抬起一点,声音郁郁,“干啥?”

这人一愣,忙笑笑,“就是问问你觉得刚才咋样啊?”

“还行吧,”闻慈回了一句,又把脸“啪”一下摔回了臂弯。

她看着心情不好,难道其实画得不好?

这人思索着回去,和几人窃窃私语一阵,这两人毕竟年纪小,他们不太在意,左看右看,想找那个美术馆的于素红问问,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原来早就出去了。

离十一点半还剩几分钟,经理回来了,苏林犹豫着伸手,轻碰了下闻慈的肩。

闻慈慢吞吞坐起来,眼神清醒,没有半点打盹儿后的迷离,只是脸颊闷得有点红,她扫了一眼苏林,在他傻乎乎打招呼之前扭过头,盯着面前的桌子生闷气。

为什么!

谁能告诉她!

为什么来面个试还要碰上一个天才!

闻慈气呼呼鼓起腮帮子,胸口一起一伏,恨不得拿铅笔扎苏林两下,一解心中郁气。

她现在【点金的手】天赋数值是5.3,对她来说,已经能明显察觉到画画水平上的进步,就像一个看山是山的普通人,现在终于有了点“看山是水”的意思。

半只脚踩在小天才的门槛上,结果,碰上个真天才!

闻慈刚才只是惊鸿一瞥,却也能看出苏林应该是学过一点美术,但不多。

他画画的手法很粗糙,有种未经系统打磨的天然质朴,构图比例甚至还有点拙劣。

但那又怎样?

灵气是掩盖不住的!

他的画,就好像一个活人的魂儿披了层不太合身的皮囊,虽然外在看起来没那么精美,但一看那眼睛,就知道画上人的情绪——它是活生生会说话的。

好像璞玉,表面有点坑坑洼洼的缺陷,但稍微一打磨,就能裸露出里面的无瑕美玉。

苏林就是这块天生的璞玉,看到他,闻慈就想起了自己是块朽木。

她赚了那么多娃娃点,提升天赋数值,可到现在还是比不上人家天生的……闻慈想到这里,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开始痛了,不对,她现在没有遗传心脏病!

深呼吸,再深呼吸,几个回合后终于平静下来。

算了,被那么多天才打压过,也不差苏林这一个。

虽然这么安慰自己,闻慈心里还是郁郁,怎么她都穿越了还要被天才的光芒晃瞎眼啊!

她咬住牙关,赚娃娃点!必须赚娃娃点!

只要她获得更多小孩子喜欢,那就能提升天赋数值,总有一天,她这个假天才可以超过真天才!闻慈踌躇满志,撸起袖子,恨不得现在就开始考试,在电影院大展身手。

苏林不知道闻慈在想什么,看着她变幻莫测的表情,心里有些打怵。

她是不是不舒服?

他犹豫着要不要关心一下,又不好意思开口,心里还在天人交战,最前面的经理已经开了口,“大家都到齐了,下面第二场专业能力考试,我先请大家看个电影。”

看电影?

大家茫然,跟着经理往外走,进了一间空荡荡的的放映厅,这间放映厅比较小,一共31个人就坐满了大半位置,闻慈走在后面,坐到了最后一排。

经理站在幕布前,开口道:“这场考试的题目,就是依照这部电影,创作一幅海报。”

第40章 力压群雄【一修】这场考试的题目,就……

今天的电影放的是《艳阳天》,上映没几天的新片子,在市里火得很。

市第一电影院各方面的条件都是市里最好的,不仅建筑、规模,连放映设备都用的35式固定放映机,双机,每到影片交接的位置就能立即接上。

因为现在是使用胶片放映,一个电影要分好几段,很多只有单机的电影院换片子时就要“休场”,观众们得等着这段空白,一直等到放映员接上新的胶片。

所以说,市第一电影院的放映效果更好,大家都愿意到这儿来看电影。

考生们纷纷落座,盯着幕布,心中有点惴惴不安。

直接就考画海报了吗?

他们虽然很多人会画画,但也是画些生活上的人事物,可海报是对着一部电影,而且这部电影还不能重播,他们只能看一遍,等出去就得尝试动笔了。

怎么画?画什么?很多人的心里都没底。

有人举手,“经理,我能要一张草稿纸吗?”

看到好的画面时,拿张纸打个草稿,免得等电影最后看完了,都忘了前面演了什么。

他这么一提,立刻有很多人举手想要草稿纸,经理索性给每人发了一张。

《艳阳天》是95分钟,经理没留在放映厅,直接走了。

电影还没开场,不知道谁忽然苦笑一声,“我前几天就听说来了这部新片子,但片源紧张,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直接看了,哈哈,还没花钱。”

这张电影票两毛五一张呢,他们三十一个人直接免费了。

立刻有人附和,“我听说过这部电影原先的小说,好像还出了小人书,可惜没看过,”不然,要是知道剧情,就比其他两眼一抹黑的人赢在了起跑线上。

幕布亮起,放映厅里的声音顿时消失,只剩下激昂的音乐声。

闻慈其实喜欢看书,但这半年实在没什么可看的,《艳阳天》身为这个时期不多的还能售卖的小说,她还真的和班里同学借来看过,便认认真真盯住了电影。

它的故事开始于1956年,一个农业生产合作社遇到了灾荒,民兵排长身为群众的正面人物,带领大家抗饥荒、获丰收,在这个过程中遭受了反动分子的诸多阻碍。

当然,最后坏分子被民兵排长挖出,是个很正义的结局。

故事情节和小说里的差不多,闻慈看着电影,觉得还原度还挺高的。

等影片最后的音乐结束,放映厅就亮了起来。

虽然有草稿纸,但大家其实没怎么动笔,因为画面过去的太快了,一个构图好的画面,几秒钟就闪过去了,来不及在纸上临摹,最多只能勾几根线条,大致有个轮廓。

气氛有点紧张,一时间居然没人站起来。

经理掐着点走进来,“大家都出来吧。”

拖也没用,大家站起来陆陆续续往外走,又回到刚才那个布置成考场的房间,每个桌面上都多了一张四开的画纸,桌子一角还有洗笔杯、颜料、调色盘、一根刷子。

连个画架也没有,条件非常简陋。

这是让他们画水彩海报的意思了。

彩色显然和黑白线条是不一样的,几十个人默默回到座位,但和原先的位子不一样。

有许多人往后坐。

闻慈虽然不理解,但原先的位置被占了,她只能往第二排坐,旁边好巧不巧就是苏林,而右手边,于素红拎着包施施然落座,扫了她一眼。

闻慈莫名有种自己被包围了的感觉。

她摇摇头,甩开这种奇怪的感觉,试了试刷子和调色盘,颜料都是提前分好的,份量不多,也就是刚刚够用,估计是物资难得,怕他们浪费。

现在还是物资紧缺啊,连市第一电影院这样的大单位都这么节俭。

闻慈打开颜料盒,熟练地调色。

手艺怎么样,看人动手就能初见端倪。

闻慈手法娴熟,像是操作过千百遍一样,行云流水,手腕转动间,在颜料上搅动的动作简直称得上优美,和暂时还没动作的的其他人相比,上手迅速。

他们还没下笔,闻慈已经不紧不慢地开始了。

这次经理给的时间是一个半小时,不算非常紧张,但也绝不宽裕。

闻慈一开始画画就全神贯注,忽略了身边的苏林和于素红,笔下几个人物轮廓渐渐成形,经理站在前面,离得不远,视线在第二排不住地徘徊。

其他人包括苏林,都只画了一个人物,闻慈却一上手就是四个人形。

正脸不好画,侧脸更不好画,闻慈大手笔地一下子铺开了几个人物,动作非常果断。

经理很想走过去看看,但怕惊扰了大家,只能站在两米外远观。

一直等到两点三十五分,她道:“好了,大家停笔。”

水彩画还没干,要是这时候收起来,会互相蹭脏,所以经理没有急着收上来,于是,其他人纷纷探着头左看右看,反正笔都停了,也没法抄袭。

看到别人画得好,心中懊恼,看到画得没自己好,就暗暗松了口气。

闻慈前面的人扭过头来,忽然“呀”了一声。

“这是你画的?!”

闻慈前面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同志,当了十年电影放映员,一直在电影系统里的,自学画画,回头看到她画的海报,原本细细一条的眼睛瞬间瞪开了。

不说别的,哪怕光说难度,闻慈这幅画就比他们高一大截。

她足足画了四个人物!

而且这些人物主次得当,看起来十分有画面感——一个主角人物居中,身体侧坐,一副挥舞手臂激昂讲述的姿态,身边的三人或坐或站,位于他周边,右边女性侧立,后方男性正面躬身,左下角的人物蹲在地上,是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一共四个人,只有最后面的人物露了正脸,其他人要么是侧脸,要么是后脑勺。

放映员扭着脑袋看了半天,虽然姿势不方便,但还是看出了这幅画的好。

他忍不住问:“你是从小学画画吗?”

“自学,”闻慈一直拿这个说法来解释,但今天也许是有苏林在身边,她感觉到自己说这话时,对方也看了过来,那眼里真心实意的惊羡就跟刺儿一样,扎得她心里怪怪的。

好像装模做样的李鬼碰见了真李逵。

闻慈意兴阑珊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索性扭头问:“你学过吗?”

苏林没料到她会问自己,紧张地坐直了,磕磕巴巴道:“小、小时候学过一点。”

“你这几年没怎么画过吧?”闻慈却道。

苏林“啊”了一声,更紧*张了,“你、你怎么知道的?”

闻慈心想,自己又不是眼瞎,再好的天赋是体现在作品中的,但手法的笨拙和生涩也掩盖不了,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只要稍加练习,天才的光芒没人能遮挡。

后面看不到的考生们有些躁动,探着脑袋,想看看闻慈让放映员惊呼出声的画。

经理没阻止,这里有些人对自己的水平都很自信,让他们看看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是不错的,起码等明天的招考结果出来,不会觉得考试有内幕。

于是,一声声难以置信的惊呼传了出来。

“真好啊!”

让他们震惊的是,不仅闻慈画得好,连她旁边那个腼腆的小男生画得也好,虽然只画了一个人物,可生动活泛,看完他俩的画再看自己的,简直不忍直视。

满屋子人,只有于素红没动,她也不用动,本来就坐在闻慈右边,一扭头就能看到。

她是唯一保持安静的,既不惊呼赞叹,也不羡慕嫉妒,也许刚看到闻慈画的时候还有点情绪,但到现在只剩下难挨,她如坐针毡,觉得先前的自信都变成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她忽然站起来,“经理,我的画干了,可以离开了吗?”

这一声在热闹的考场里有点突兀,但于素红毫不在乎,经理一点头,说完明天在市第一电影院外张贴招考结果,让大家自己来看,她便拿着东西快步走了。

闻慈的画也干得差不多,她跟着站起来,“经理,那我也要交卷。”

写好名字的水彩海报交上去,闻慈不多停留,把米白色的挎包重新背回自己肩上,两手揣进兜里走了,苏林下意识看着她的背影,也把画卷交了上去。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在闻慈身后了。

闻慈出了电影院,经过国营饭店,脚步没停。

眼下是十二月底,她这月的粮票肉票早就没了,今天早饭花的那点就是手里仅剩的,而且她今天自信心受挫,虽然已经下午两点半了,饥肠辘辘,但居然没什么食欲。

这对一个吃货来说,可见她今天受到了多大的打击。

让她信心受挫的男生跟在后面,看不见人,只能听到他嘎吱嘎吱踩雪的脚步声。

闻慈猛地扭头,“你也去公交站?”

“我,我,”苏林慌张地止住脚步,一张脸涨得像红番茄,他磕磕绊绊半天,才终于“我”出了后面的话,“我不去公交站……”

“那你跟着我干嘛?”闻慈怀疑地看着他,前面马上就是公交站了。

苏林嗫喏了下,小声道:“我还没跟你道谢呢。”

闻慈一愣,“你不是道过谢了吗?”

“你今天帮了我两回,”苏林记得很清楚,临摹时借铅笔是一回,前面给他喂奶糖是另一回,他舔了舔嘴唇,舌尖仿佛还残留着甜甜的奶香味儿。

苏林眼睛亮晶晶的,要是他后面有尾巴的话,肯定都要摇成风火轮了。

闻慈唾弃了下自己的嫉妒心:平常心平常心,你要当个好人哇闻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