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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18282 字 5个月前

第66章 纺织厂写生这是给女工们画像的?……

后头的成爱红听了,悄声问闻慈,“你昨天在百货大楼想买的颜料,就是画这个的?”

“是啊,”闻慈痴迷地望着这幅油画,说起来,虽然很多人喜欢水彩颜料扩散、融合、干燥后色彩的变化,但她其实更喜欢油画,浓郁鲜明,更符合她自己的喜好。

白华章看过来一眼,“你们两个看到油画颜料了?”

“是啊,但是可贵了,”成爱红想起这东西的价格还一阵心有余悸,右手比了个把,咂舌道:“一盒子就要八毛六,只有那么一丁点,而且还要工业券!”

白华章倒是颔首,“油画颜料用得少,的确不好买,你们俩在哪儿碰见的?”

“第二百货大楼,”成爱红道。

大家都在讨论这幅现在少见的油画,几人的议论声混在里面也不显眼。

马馆长一直介绍了两幅画,而后咳了两声,累了似的朝不远处招招手,“小刘,你来给大家介绍剩下的吧,”说着,便背着手后退两步,对火画师笑了笑。

“火画师要不要上楼喝杯水?”

这年头人不说“喝杯茶”,因为茶叶从59年开始就被划分为国家二类物资,市场少见。

火画师摇头道:“我在这里一起参观吧。”

马馆长便自己走了,背影慢慢悠悠,很有种自得的味道。

小刘走到人前,忽然“呀”了一声,“于同志?”

他语气惊喜,连带着大家也看过去,就看到一位独自站着的年轻女同志,白净清丽,辫子上的蓝丝巾搭在胸前,哪怕穿着棉袄,看着也比其他人婀娜一些。

于素红颔首,矜持地打了声招呼,“刘同志。”

小刘十分惊讶,“于同志你怎么在这儿?”

于素红道:“我考上了二影院的美工,这次是来参加培训的,”说着,又对面带疑惑的其他人轻声道:“我当美工以前,是美术馆的干事。”

马馆长显然不满意她跳槽,故意不搭理她,但没关系,小刘一向很讨好她。

小刘果然笑道:“哎哟,早知道有你在,馆长还叫我做介绍什么?这不是班门弄斧吗?”

于素红微微一笑,“刘同志不要这么说。”

但等走到下一幅画前的时候,于素红就接替了小刘的位置,为大家介绍,她讲话清凌凌的悦耳,说起画的来历头头是道,别说,比背诵似的马馆长好多了。

大家都往前挤,闻慈也不急,等她们说完了,再溜达过去细细端详一番。

成爱红是公社搞宣传的,虽然也会拿颜料往墙上刷点画,但只会照葫芦画瓢,于素红说的什么“技法”啊“比例”的,她听不太懂,索性一直跟着闻慈。

至于白华章,来过美术馆多次,这些画早看过许多遍了,也不想和人挤。

闻慈走马观花般跟着人流走了一个大厅,大多数作品她不太感兴趣,但有几幅,看得出功底深厚、配色优美,她恨不得趴在玻璃上细细观察那些细微的笔触。

白华章注意到那几幅她看的时间格外长的画,面露微讶,却没有出声。

闻慈的确不认得大多数作品的画者,但她有眼睛,有审美,能选出画得好自己还喜欢的那些。

上百幅画,于素红挑出来介绍的不过四分之一。

末了微微一笑,道:“我刚才跟大家介绍的都是美术馆里最经典的画作,知道它们,剩下的就不用再看了——毕竟有了精华,谁还要那些糟粕呢?”

大家纷纷颔首,“说的是说的是!”

于素红又看向火画师,“您觉得哪幅画最喜欢?”

火画师没料到自己会被问,她一愣,大大方方地指了下人群后,“那幅《丰收图》。”

众人齐齐转身,然后一静。

那幅《丰收图》是狭长的横图,挂得有些高,此时有四个年轻同志聚在那块,一个短头发的姑娘背对着大家,扶着墙踮着脚往画上看,右手边两个女同志,左边一个稍有点距离的男同志,他们四个小年轻围着那幅金黄的《丰收图》,正在窃窃私语。

刚才大家讨论,压住了他们声音,这下一安静就听得清楚。

短头发声音活泼,“厚涂诶!刚才那一路上还没有厚涂的!”

白华章轻言细语:“我觉得那幅透明技法的更好看,层次分明,还很通透。”

男同志声音小一些,但很坚定:“水彩的质感更轻盈。”

最后那位皮肤微黑的女同志嘀咕道:“这幅画一看就很废颜料,起码得花好几块钱吧?”

大家的注意力都被这段对话吸引,他们是什么时候跑过去的?

于素红脸色有点难看,但火画师已经走了过去,“你们也喜欢这幅画?”

专心窃窃私语的四人吓了一跳,闻慈踮起来的脚后跟“啪”一下落了地。

她一扭头看到走到近处的火画师,眨了眨眼,大大方方道:“是的,我喜欢厚涂,”厚涂堆叠的油画会格外有立体感,但正如成爱红所说,非常废颜料,有人管它叫“土豪画法”。

白华章含蓄一笑,“我更喜欢那幅《阳光下的水田》,”是透明技法的。

苏林嗫喏了下,紧张道:“我,我还是喜欢水彩。”

成爱红听完几人的回答,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哎呀,我其实都不懂这些,反正颜色鲜艳的我都挺喜欢的。”

四个回答,昭示出四个人各自的喜好。

火画师点点头,“很好,你们都有各自的审美,不是觉得别人说什么好就是好的。”

她又问:“你们三个都是什么单位的?”略过了自己的徒弟。

三个人各自作答,后头的其他同志也走了过来,听到这里,有些羡慕——火画师是他们的两个培训老师之一,她都亲自问了名字,肯定是比较看好这几个人吧?

他们默默记住这几张脸,想到省城学习班的机会,竞争意识立即燃了起来。

于素红抿了抿嘴,她说了一个多小时,火画师也没问她的名字和单位呢。

还好小刘及时插了进来,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既然说完了,火画师,那我把馆长请下来吧,”他知道这帮人后面还要走流程呢,美术馆参观只是第一环而已。

火画师颔首,小刘急匆匆跑了,没一会儿就跟着马馆长下来。

马馆长笑问:“大家欣赏得怎么样啊?咱们美术馆的画都不错吧?”

“是是,简直太好了,”有人立即恭维。

马馆长笑着点点头,看向火画师,客气道:“火画师,咱们这就打道回府?”

火画师颔首,“回去让大家吃个饭,下午还要去纺织厂。”

于是美术馆简单地游览了一通,大家就又往回走。

中午回去已经是十一点多,不早不晚,回到207,闻慈先凑到暖气片边上暖手,但中午的暖气不太热,她只好搓了搓手*,扭头问白华章:“下午写生就是纯速写啊?”

白华章颔首,“四十多个人呢,要是用颜料的话得用多少?”

闻慈悻悻,“我还想着能不能蹭点颜料画个油画呢。”

白华章忍不住翘起嘴角,“油画?这四十来个人里起码有一半,是今天才见过真正的油画——等培训结束那两天,倒是有点可能给大家提供颜料,至于现在,你就别想了。”

白华章说的话闻慈是信的,毕竟她可是主办方工农兵报的人!

闻慈连连点头,又看成爱红不说话,就问道:“你怎么啦?”

“唉,”成爱红沉沉叹了口气,无奈道:“我就是发现和你们的差距太大,什么油画什么写生的,我都没听过,这等培训结束我回了公社,咋跟领导交代啊?”

闻慈理解道:“大家什么单位来的都有,市里的目的就是让大家进步嘛。你好好学,到时候回去了画出更好的宣传画,这不就好了?”

成爱红叹着气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闻慈回来时经过供销社买了点油,用的是自己带来的玻璃杯,三个人借用招待所厨房热了窝窝头,又炒了个木耳鸡蛋——木耳是早上出门前泡上了,成爱红拿出来的,至于鸡蛋,则是白华章提供的。

野生木耳没那么大,朵儿小巧饱满,肉质肥厚,吃起来清脆有嚼劲。

三个人吃了一顿午饭,各自洗了饭盒,就各自午休。

等到中午十二点半,他们就再次集合了。

纺织厂得走半小时才能到,闻慈走着走着,很想锤一锤自己的腿——她就没走过这么多的路,光上午就得走了好几千米,下午居然还得走一个来回!

等一点钟终于到纺织厂的时候,闻慈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马馆长上前和纺织厂的人社交,这事儿早就定好了,因此他们很顺利的进去。

火画师叮嘱道:“我们在车间里为工人们写生,但是不能打扰他们工作——生产任务才是第一位的,所以写生难度较高,给大家的时间是一点钟到四点钟,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这时间可真是不短了。

但等进了车间,四十来个人的脚步登时都凝住了。

纺织厂大多都是女工,纺纱车间里的工人们自然也是,一个个年纪各异的女同志抬头,或多或少都有点不好意思,捋了捋头发,“这是来给我们画像的?”

火画师笑笑,道:“是,大家伙儿好好工作,他们就坐在一边给你们画画。”

转头又郑重道:“那边有凳子,你们自己搬,自己征求人家的意见看谁愿意被画,记着,不能打扰同志们的工作。”

第67章 帮忙指导小闻同志真棒!

六个女同志还好,那些男同志一个个麻了爪。

“火画师,要不还是你给我们找吧,”一个男画师不好意思地挠头:“我们这上赶着给人家女同志画画,多不好意思啊,哎呦,要是人家拒绝了咋办?”

“拒绝了就换人再问,”火画师平静道。

她心里想着,这些画师基本都没经历过专门的培训,恐怕都没正经画过模特,要是以前学院派出来的,对人写生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儿,连裸体都画过呢。

火画师既然不管,大家只能自己挨个去问,因为不好意思,真有许多人被拒绝了。

闻慈无所谓画谁,不过左右看看,挑了个年纪格外小的女工,像才十五六岁。

她从机器的缝隙里横着过去,笑盈盈问:“同志,我可以给你画画吗?”

女工脸蛋圆圆的,鼻头也圆圆的,此时红着脸,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我,我行吗?”

“行的,你多可爱啊,”闻慈道。

女工虽然不好意思,但还是答应了,她爸妈身体不好,她早早就接了她妈妈的班来纺织厂上班,还没拍过照片呢,更别提被人画画,心里十分期待。

闻慈搬了把凳子过来,绕着女工的工位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合适的位置放下。

没有画架,她直接把自己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支在自己腿上,她翻开一页新的,又拿出准备好的铅笔,在她准备的过程中,年轻女工有些手足无措,“我,我该咋办?”

“别紧张,你正常工作就好啦,”闻慈笑道。

她挑的这个位置在女工的右前方,偏向侧影,还能把她面前的部机器分收入画中,三个小时,闻慈少有这么富余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可以画出一幅完成度很好的人物写生。

闻慈开始动笔,工厂里机械操作的声音有些吵,女工听不到她画画的声音。

她最开始还很紧张,觉得自己的手都不听使唤,但干着干着,闻慈一直安安静静,她就忘了对方的存在,手上麻利得不行,像往常一样干自己的活儿。

五分钟内,大家都各自找到自己的模特。

火画师落脚很轻,扫视着车间里的场景,有人握笔仿佛握着自己的剑,有人握笔不知道如何下手,身后忽然传来马馆长的声音,“哎呦,大家都画上了?”

这声儿不小,一下子惊扰了车间内的和谐,许多人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来。

火画师微微皱眉,“马馆长回来了?”

马馆长刚才去上了趟厕所,眼下看着大家分散坐着画画,有点不满意,“这都坐人堆里去了,等会儿咱们俩怎么看啊?走过去都不方便的。”

火画师道:“等画完了再看就是了。”

马馆长听出她语气淡淡的,心里纳罕,也有点不高兴,但这是人家工农兵报里的老画师,不是他底下的人,而且白主编也不是好惹的,他哼了一声,不好说什么。

“那你守着吧,我出去透透风,闷死了,”说罢,背着手走了。

他可以去副厂长聊天,还能坐着,比火画师待在热烘烘的车间里舒服多了。

火画师不在乎他去哪儿,马馆长不在,她反倒更自在。

大家四散在工人和机器间,的确不太方便巡视,不过她视力不错,走在边上,就能看到附近画师的画,那个叫苏林的男同志画得就不错,人物活灵活现,朴拙生动。

她暗暗点头,看到白华章的时候,后者抬头来对她笑了笑。

火画师也对她微微一笑,继续看别人的。

于素红是第一个画完的,只用了一小时,就交上了一幅完整度很高的写生。

她特意挑了一位年纪比较大的女工,面庞被生活侵蚀得苍老,皮肤松弛,已经有了褶皱,这种肤质比饱满光洁的年轻人难画很多,所以以前美术学院都爱请老人当模特。

火画师从兜里拿出老花镜戴上,端着本子细看看,点了点头。

“不错,生动形象,人物的特征也抓得很准。”

于素红浅浅一笑,轻声道:“我从小画画,人物写生画过很多。”

火画师颔首,把本子还给她道:“要是你不修改了,就把这页撕下来吧,每次写生记录都要存档的,”这也是白主编提议的,毕竟牵扯到省城学习班的名额,怕落人口舌。

于素红抢先在火画师面前留下印象,但并不急着交,“我想让它更细致一些。”

于素红这枪打响,四十多个人的竞争顿时打响。

白华章第二个画好,她让火画师看过,直接撕下写生交给了她,无事可做,她四下看看,闻慈正在专心画画,下笔果断,倒是成爱红,满脸痛苦,握笔的样子像个刚念书的小孩。

白华章索性去教成爱红该怎么画了。

培训学习,当然要有教有学,火画师看了一眼,并没有阻止。

其他人看了,顿时看向于素红,但她是个女同志,他们男同志叫过来不方便。

和于素红一个宿舍的女同志忍不住叫了她一声,“于同志,你能过来指导指导我吗?”

于素红露出为难的笑容,“我不怎么会教人——我试试吧。”

闻慈这幅画比以前慢得多,但格外精细,有种精雕细琢的感觉。

她不着急,慢慢画,但画完用钢笔标上姓名单位后,还是前几个完成的,她拿着笔记本站起来,轻轻叫了一声专心纺纱的女工,“同志,同志?”

喊了两声,女工才反应过来,看到闻慈,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画画。

哎呦,她都给忘了!

闻慈笑道:“画好了,你看看。”

她献宝似的把笔记本送过来,女工惊喜地两手接过笔记本,轻叫一声,高兴得脸都红了,“哎呀!哎呀,你,你这画得真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虽然年纪轻,但天天起早贪黑上班,其实摸起来有点粗糙。

她有这么好看吗?

闻慈看出她的想法,笑盈盈道:“你就长这个样子,我只是给你复原到了纸上而已。”

女工抿嘴,眼角眉梢却都在笑,她轻轻抚摸着画纸边缘,“真好看。”

闻慈道:“我问问,看能不能留给你。”

女工不舍地把画纸还给闻慈,见她在人和机器的缝隙里辗转挪移,轻快地像只小鹿,很快就到了那个五十多岁女同志的面前,把撕下来的画纸递给她,说了什么。

女同志神色惊讶,拿着画看了好久,看得女工都不安起来。

好不容易闻慈才回来,空着手,女工眼里忍不住失望,“是不是不行啊?”

“那份要存档,没关系,我给你再画一幅,”闻慈安慰她一句,又坐下了。

这一幅比刚才还顺手,也更快,她换用了钢笔,画了和刚才那幅有八九分像的交给女工,下面同样署上了名字和单位,“闻慈,白岭市第一电影院”两行字很小,但并不会被忽视。

女工红着脸道谢,“谢谢你,闻慈同志!”爱不释手地端着这张薄薄的纸。

闻慈把凳子搬回原位,回到火画师身边,她手上的画纸已经又多了几张。

这会儿其实也才三点零几而已,距离结束还有大半个小时,有几个人围在火画师身边,弯腰听着她的指点,这样子,让闻慈联想起一句古文——俯身倾耳以请。

她余光瞄了一眼,非常新手的写生,有很大进步空间。

见闻慈回来,火画师话音一停,抬头道:“你不用听这个,要是不想闲着,就去指导别人吧。”

诶?闻慈眨眨眼,这是认可她的水平了?

她美滋滋点头,绕着全场环视一圈,其实能给别人指点的也就白华章、于素红、苏林三人,苏林还是个天赋派,自己怎么画一清二楚,至于教别人,那吭哧半天也说不出来两句。

一个女同志苦着脸,希冀地望着闻慈,她索性走了过去,“需要帮助吗?”

女同志大喜,“要!”

比起生涩的苏林,闻慈教起人来就显得有模有样。

哪怕她没怎么教过人,可被各种老师带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指导学生,她嘴上说着,顺手拿过女同志的铅笔,还没落在纸上,就听到火画师忽然咳了一声。

“你们不要动笔,口头指导就行。”

闻慈“哦哦”两声,只好把笔还给女同志,拿指尖虚虚地点着她的画纸,耐心道:“你看你的阴影,有错误,窗户外面的光线是这么打进来的,形成的阴影怎么会是那样呢?”

她拿手指比划着阴影该有的范围,“应该是这边浅,这边重,是不是?”

女同志恍然大悟,“我就说怎么我的画怎么看怎么奇怪。”

她立即拿黄色橡皮在纸上擦,但因为连着其他线条,擦掉一块,其他部位也得擦掉,不然线条就断了,因为白了一块,最后,她一整张人物的面孔都不得不擦掉了。

女同志叹口气,“原来写生这么难啊。”

闻慈鼓励地微笑,她已经知道了,这帮魏经理口中的佼佼者,都是各自工作岗位上的佼佼者,比方成爱红,吃苦耐劳,觉悟又高,而眼前这位,也是工作出色的机关宣传干事。

但关于美术这块,大家都是半吊子,只有白华章,真是报社的画师。

连他们这帮美工,大家的水平也相差巨大。

闻慈指点着女同志该怎么画,见她皱着眉头步入正轨了,又溜达到去下一个人身边。

火画师虽然在给身边的几个同志讲画,但也在关注全场,白华章能够轻松自如她不意外,但这位年轻的小美工能做到这个程度,她有些惊讶。

第68章 算计这是谁送来的密信

等到四点钟,火画师便把大家都叫了回来。

还有几个人没交画纸,火画师扫了一眼,画得好坏暂且不说,但的确都有个人形,她让大家署好姓名交上来,这才握着画纸道:“我们回工农兵报社。”

马馆长不知道去哪儿了,还没回来,火画师四下看看,皱起了眉。

她是第一次来纺织厂,不熟悉,便找了位工人去找马馆长,过了快二十分钟,大家才看到姗姗来迟的马馆长,不紧不慢的,一来便笑道:“这就结束了?成,那咱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仍是走路,经过一所工厂,闻慈扫了眼,看到里面乌泱泱的人。

这帮人一看就是学生,像是初中生,个子矮,脸上稚气很重。

闻慈收回视线,继续和成爱红小声聊天,她没注意到,人群后面一道孤零零的身影,见到她后,仓皇地躲到了其他人背后,转过身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闻小兰你干嘛啊?”不小心被她撞到的人不高兴道。

闻小兰没有回答,把人藏进人更多的地方,但周围的人一见她过来便匆匆移开,从肢体到眼神,都透露出难以言喻的抗拒和厌恶——闻家的事儿,他们都听说了。

先前闻小兰看着家世不错,父母都是工人,打扮也干净漂亮,学校里还有不少人羡慕她,但谁能想到,他们一家子都是吃着人血馒头过好日子的?

后来闻大安夫妇进了监狱,闻家鞋厂的房子没了,闻小兰就搬到了学校宿舍。

同学们当然不会搭理她,尤其她的同学室友,以前闻小兰日子好的时候,没少跟她们炫耀,现在她潦倒了,哪怕讨好她们,她们也不愿意搭理她。

慢慢的,闻小兰在班级里就变成了隐形人。

闻小兰咬着嘴唇,好久才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捂着脸往工厂大门外看去。

厂子外那队男男女女早就过去了,她重重地松口气,但心里的大石头还是沉甸甸的,她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的位置,低着头,满脸惴惴不安。

闻慈应该没看到自己吧?

闻小兰回到学校,没有去食堂吃晚饭,她现在的粮食定额转到了学校,有国家补贴,吃得不好,但是也饿不着,只是每当她吃馒头的时候,总会想起自己的家。

爸爸妈妈在监狱里,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他们做了坏事,但他们对自己是好的……

以前总是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下来,和着馒头一起咽下去,但今天闻小兰顾不上沉湎往事,她匆匆跑回宿舍,趁着室友们都还没回来,翻出书包里的语文教材。

教材上用报纸包了封皮,闻小兰揭开封皮边缘,倒出来两张纸。

其中两张纸皱巴巴的,像被主人愤怒地蹂躏过,洋洋洒洒写了满满一页,闻小兰已经看了好几遍,内容熟读在心,想到这个,心里就觉得又恼又气。

要不是为了闻小聪下乡的事,爸妈也不会罪加一等,现在他在农场回不来,好不容易寄一封信回来,半句话都没问爸妈的情况,只知道管她要钱要东西!

农场的日子苦,难道她的日子就不苦吗?

闻小兰吸吸鼻子,抹了把眼睛,想起来信后头的内容,心里的生气又变成了恐惧。

闻小聪问她闻慈的动向,是要做什么?

闻小兰本来不打算理会闻小聪,不管是他要钱要东西,还是闻慈的动向——她现在对闻慈的想法,是又怕又愧,不想也不敢见到对方,巴不得闻慈赶紧给她忘了。

她就希望好好毕个业,然后离开白岭市,找个单位去上班,哪怕临时工也行。

谁能想到今天会见到闻慈?

闻慈变了很多,但闻小兰对她太熟悉,还是能认出来。

她穿着黑棉袄,头上的帽子是鲜亮的柿子黄,走在那么多明显比她大的人身边,落落大方,谈笑自如,这些人有很多一看就是机关单位的,还有美术馆馆长,她以前见过。

那一刻,闻小兰心里涌出许多嫉妒,但很快又被压下了。

她痛苦地低下头,她不知道,她真不知道闻慈是那样的身世。

可是——闻小兰拿起最后那张纸,粗劣的草纸,随便哪个供销社都能买到,上面的字迹也是毫无特色,笔画有些歪扭,像是刚会用笔的小孩写的。

闻小兰昨天下午被学校门卫叫过去时,还以为是谁的恶作剧。

可是门卫只交给她一封信,说是刚才来了个小孩给她的,闻小兰拆开,吓得当场扔掉了纸——这张纸条上只写了几行字,但话中深意,却让人触目惊心。

“闻慈在市委岳瞻帮助下进入市七中高二三班。”

“一月初报考第一电影院,成功被录取为美工。”

最后一行字,则是一个住址,精确到了街道和门牌号。

闻小兰当时抖着手从地上捡起纸,而眼下拿着这张纸,手也控制不住的发抖。

这是谁寄来的?

他是什么意思?

闻小兰不算多聪明,但她也不傻,这人把闻慈的详细信息送给自己,还不露面,明显是有目的的——比方让她这个明显有仇的人对付闻慈。

她咬咬唇,她绝对不可能自己动手,可是,要不要把这个告诉闻小聪呢?

闻小兰咬着手指,陷入了痛苦的纠结。

……

闻慈不知道自己被闻小兰看见了。

她随大流回到工农兵报,报社借给他们一个会议室,座位不够,大多数人都是站着的,而最前面的火画师在桌前整理着几十张画纸,一张张看过,分作几堆。

马馆长问:“这个讨论怎么不放到明天?”现在都快五点了,等讨论完得什么时候?

“趁热打铁,等明天再讨论情绪就淡了,”火画师说着,已经挑出了单独的几张画纸,把它们一一摊开在桌子上,“这是今天最好的几幅作品,大家传阅一下。”

马馆长不太高兴,为火画师说话时没抬头,也为这些画不是自己挑出来的。

他道:“火画师眼光倒好,这都是哪几个画师画的?都站出来让我看看。”

闻慈很擅长体察人的情绪,此时就发现,马馆长阴阳怪气的。

火画师显然也听出来了,不冷不热道:“毕竟这些画我看了好几遍,当然挑得出来,要是不仔细研究一番,怎么有资格挑挑拣拣呢?”

绵里藏针。

马馆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火画师没有看他,抬头对大家道:“写生看功底,大家的底子我现在基本都清楚了,白华章,闻慈,于素红,你们仨都很不错,很全面,像是系统学过的,还有苏林,他的画法和大家不太一样,可参考性不大高,但值得鉴赏。”

四幅画纸在大家手里传阅,时不时就爆出一声惊呼。

“真好看!”

“画得跟真人一样,真像!”

“这眼睛跟会说话似的……”

显然,这四幅挑选出来的画是让大家心服口服的。

再一看被火画师点出来的四个人,嚯,也够眼熟,不正是画完后指点大家的那几个吗?

大家来这儿还没自我介绍过,彼此之间大多不认识,立刻有人问几个同志分别是谁。

于素红微微一笑,“第二电影院美工,于素红。”

白华章颔首,道:“工农兵报画师,白华章。”

闻慈眨眨眼,笑盈盈道:“我是闻慈,第一电影院美工。”

苏林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结巴,“我,我是苏林,和闻慈一个单位的。”

“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美工不是电影院这个月新招的吗?这是卧虎藏龙啊!”

四个画得好的,三个美工!

火画师也觉得有点巧,至于马馆长,他是单纯的酸。

他哼笑道:“说起来,小于还是从我们美术馆出去的呢,这才多少日子,就为电影院争光了?”说着,目光在几人眼里挑挑拣拣,觉得也就苏林顺眼点——同为男的。

他于是指着苏林道:“还是这个男同志的画最和我心意,大家觉得呢?”

火画师不知道马馆长的想法,苏林画得的确有灵气,但要说最精确最美观,还得是闻慈。

她就跟写生过千万次一样,这种精准,甚至连她的徒弟白华章都比不过。

火画师摘出苏林那张画,贴在墙上,“马馆长,您来给大家讲?”

马馆长一噎,他有多少本事自己知道,这几年才当上美术馆馆长,官场搞得明白,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画搞不明白,今天在美术馆那些介绍,都是这两天现背的。

这要是真张嘴,还不得几句就露馅了?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哼哼哧哧道:“报社是你的主场,还是火画师来讲吧。”

“我也不打算讲,”火画师说着,在别人讶异的眼神里把剩下三幅画也贴了上去,扫了一圈,最后挑中闻慈——她指点别人时最从容,一看就知嘴皮子利索。

“闻慈,你先来。”

闻慈一愣,刚混了把椅子坐下,眼下不得不又站了起来。

讲就讲,穿着棉袄太笨重,反正有暖气,她就脱了棉袄,又撸起里面毛衣的袖子,轻身上阵,走到自己那张画纸旁边,清了清嗓子。

“大家看,我这副画选的是一位很年轻的女工,皮肤光滑,没有皱纹,所以线条非常轻松顺滑,我坐在她的右前方位置,所以构图时,大家可以看出我的视角……”

闻慈侃侃而谈,说了十几分钟不打一个磕绊,但话里干货满满。

她从线条谈到构图,从构图谈到比例,又从比例谈到光影……用词非常之生动易懂——没法用太多专业词汇,这不是目前的她能接触到的,容易露馅,而且也没必要。

给人讲解嘛,让大家听懂是最重要的。

第69章 风景写生纸上谈兵是不行的

闻慈学过最前沿的艺术理论、接触过最顶尖的老师,哪怕火画师听着,都觉得耳目一新。

“咱们这回用的是铅笔素描,主要就靠线条,疏密虚实、强弱松紧,这些东西都很重要,现在大家就是比较生疏而已,平时多练习练习,慢慢就能提上来了,”这话别人听着是鼓励,但闻慈是认真的,什么事情做上一万小时,都会出一些成绩。

天赋决定上限,但只要够努力,大多数人都能达到平均水平。

闻慈说完,火画师率先鼓掌。

她笑道:“闻慈说得很对,以前大家在各自的岗位上,宣传画只是照虎画猫,临摹个大概,往后多练习练习,水平就能提上来了,哪怕现在画得不好,也不代表以后画得不好。”

说完这个,火画师顿了顿,又无奈道:“本来以为闻慈说完,我还得补充一下,现在看来,她已经说得足够全面,哪怕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了。”

闻慈谦虚地笑笑,咳了咳,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成爱红给她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讲得真好!”

下午写生写得她沮丧极了,可刚才听着闻慈说的那些,觉得恍然大悟,尤其是她的鼓励——的确嘛,她以前是没接触过写生,现在刚上手,不会是正常的。

她不应该跟闻慈他们比,应该跟自己比才对,有进步就是好的。

火画师问:“谁第二个来?”

沉默了两秒钟,白华章举起手,“我来吧。”

她往前走着,语气有点无奈,大方道:“闻慈同志说得有点太好了,连我都受益良多,她给大家介绍得很全面,那我就给大家详细说一说该如何排线吧。”

白华章的语言同样简练,然后是于素红,苏林。

等四个人都结束,火画师点了点头,先问马馆长,“马馆长有什么高见吗?”

马馆长觉得她这是在嘲讽自己,他又不傻,听得出这几人或多或少有点本事,他皮笑肉不笑的呵了一声,“火画师来就是了,你是专业的,问我做什么?”

火画师果真不再问了,直接站起来,面向大家问:“大家听得怎么样?”

“好!”有人叫道:“我觉得现在再画,我肯定能强不少!”

火画师颔首,神情温和一些,“进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大家不要着急,今天的确比较晚了,你们先回去,接下来三天,我将系统地教大家如何人物写生。”

说罢,她又让大家把散下去的画纸收上来,自己收好。

马馆长自顾自站起来,推开门走了。

会议室内一静,有人悄悄问:“马馆长是不是生气了?”他们都是混过单位的人,自然能感觉出来,马馆长看着笑呵呵好说话,实际上心眼小,画画本事也没多少。

但他毕竟也是指导老师之一呢,说不准就影响了去学习班的名额。

火画师置若罔闻,收好画纸道:“大家回去休息吧。”

闻慈立马站了起来,她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回到招待所,和成爱红白华章吃了晚饭,喝了一大碗热乎乎浓稠的黄糊涂,才满足地拍了拍肚子,“饱了。”

回到207,她换了衣服,就安详地瘫倒在了床上,她今天脚都走痛了!

耳边响起翻本子的声音,闻慈探头一看,发现是成爱红把本子拿出来了。

“你要干嘛?”

“我打算再试试写生!”成爱红正是被鼓舞到的时候,干劲十足,削好铅笔,对着屋子里比划了好半天,最后看向床上的闻慈,跃跃欲试,“我画你行吗?”

闻慈真诚道:“行是行,但我都躺成一个平面了,这不好画吧?”

成爱红觉得也是,但白华章出去洗漱了,她一时居然找不到模特。

闻慈建议道:“要不你画个桌上的搪瓷缸,暖水瓶啥的,还方便。”

“还能画这个?”成爱红顿时一愣。

“当然啦,什么都能画,人,静物,景色……要是以后有机会,还能画水彩油画的速写呢,”闻慈说着,就见成爱红的神色愈发激动,“好!那我就画搪瓷缸!”

她觉着这么小的东西,肯定比大的画起来容易。

但真正上手,成爱红却发现,自己那一肚子下午吸收的知识点都是死的,她不知道线条该往哪儿斜、不知道排线该密还是稀,尤其搪瓷缸还是圆的,光一照,上头有明显的光圈。

她只知道应该画光影,却不知道该怎么体现光。

白华章握着牙刷牙膏回来时,就看到成爱红无从下手的样子。

“这画画也太难了,”成爱红叹道。

白华章微微一笑,“哪有什么技术学习起来是容易的?厚积薄发,你现在就在‘厚积’的过程呢,别急——从这种小东西开始练习很好,我来教你。”

成爱红再次感恩自己有两个好室友,这回培训哪怕学不会多少,那也值了。

……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多个人就齐聚在了工农兵报的会议室里。

还是昨天那个会议室,只是里面多了许多木头凳子,摆成了圆环状,分作两圈,靠前门的一圈中间是个石膏长方体,而靠后门的那一圈,则是石膏圆柱。

只要窗帘一拉,灯一开,看着很有后世美术班的那种氛围。

火画师不急着让大家开始画,而是道:“大家坐下,我先来教一些基础排线——你们几个会的,可以直接去画石膏静物,等画完帮忙当个助教指导大家。”

大家坐下前,谨慎地思考了一下。

长方体的棱角多,看着不太容易画,但圆柱是个弧形,光圈也很麻烦,他们还在犹豫,闻慈和苏林先后在长方体那边坐下了,白华章想了想,就去了圆柱那边。

于素红自然也坐去了圆柱那边。

火画师讲课娓娓道来,细致而浅显,不太讲理论,大多讲如何上手,很有种速成班的感觉,不过培训时间才半个月,想让大家学到更多,那只能这样。

她讲了一个小时,就让大家开始上手。

早就无聊了半天的闻慈立刻坐直,把署好名的画纸交了上去,而其他三人也都好了,瞅一眼彼此的作品,立体几何静物是基础,大家画得各有风格,都很不错。

火画师颔首,“你们各自去教教他们吧。”

而她自己看了看手表,出门一趟,没多久又回来了,拿了张打好的*花名册,让大家在2月25日这列下面签上名,又在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这才选了个零基础的同志指导。

马馆长下午才到,以为会被关心几句上午怎么没来,谁知道一进来,大家头都没抬一下。

会议室拉着窗帘,开着灯,里面只有铅笔摩擦在纸上的“刷刷”声,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安详得像是他插不进去,他心里莫名咯噔了一声,脚步一顿,火画师这才抬起头来。

她拍了拍画师肩膀,低声道:“你先画。”

说罢,朝马馆长走过去,在他开口前道:“我们出去说。”自己就先走出去了。

马馆长皱着眉,感觉她才是一个单位的馆长。

一出去,就看见火画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他定睛一看,心情更加不愉快了。

“火画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正好你来了,那就签到吧,”火画师平静道。

马馆长抖着手里薄薄一张纸,脸色微沉,昨天还没有这东西,怎么今天他上午没来就有了?就算他爱迟到,但火画师这么做,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他皮笑肉不笑道:“火画师,咱们这合作指导,你何必呢?”

“既然是市里的任务,那工作就要有个章程,学生们有,我们当然也要有,”火画师淡淡道,要不是因为马馆长提供不了“指导”,她也不用这么捉襟见肘,让闻慈他们帮忙。

马馆长看出她不思悔改了,冷笑道:“我倒要问问白主编,你们报社是什么待客之道!”

“请便,”火画师指指头顶,“办公室在那儿。”

马馆长更气了,但火画师看了眼手表,又进了会议室,连门都掩上了。

后面几天,马馆长一直是低气压,脸上似笑非笑,讲话也阴阳怪气的。

火画师还是那副样子,冷静严肃,每天早上等大家来了,先是进行一番理论授课指导,然后就让大家写生,因为要速成,进展十分快,大家不得不一直拼命追赶进度。

从周二开始,连着进行了三天的速写学习,周四晚上,火画师终于开口了。

“纸上谈兵是不行的,还得需要走出门去实践,明天我们要进行风景写生,早上七点五十,大家在报社院子里集合,带上中午的干粮。还有,因为要去的地方是郊外的山上,大家要多穿衣服,多保暖,最好带一个热水袋之类的,毕竟露天写生会非常冷。”

话音一落,大家都兴奋起来。

“去外面写生?!”

学习总是枯燥的,尤其还是从早到晚的高强度学习,大家在这间会议室里憋了三天,除了对着石膏模型就是火画师本人——她临时充当模特,大家早觉得眼也酸腰也痛了。

现在能出去转转,哪怕还是写生也好啊。

火画师说完,让大家交上今天的作品,仔细收好,查过数量,才让离开。

闻慈站起来,像树枝伸枝丫儿那样伸展了下僵硬的胳膊腿,又左右捏了捏脖子,“嘶”了一声,这才穿上棉袄,发出一声真心实意的感叹,“终于能出去了啊。”

她这几天都要憋坏了,感觉自己在合法坐牢。

第70章 去松林第一本小人书就画这个叭!……

成爱红不觉得憋,她满心都是学习和进步的斗志。

回到招待所吃过了晚饭,等晚上,照旧打开本子对着搪瓷缸练习画画。

她没多少天分,但总归勤能补拙,每天一吃完饭就开始画,一直到拉灯睡觉,因为格外的努力,加上有闻慈白华章随时的指导,她是几十个人里面进步最快的。

起码对着一个搪瓷缸,仔仔细细画出来,乍一看还有模有样的。

成爱红画画,白华章看书,闻慈瘫在床上闭眼睡觉。

等到周五,大家齐齐怀揣着兴奋的心情,聚集到报社的院子里,七点五十分一到,马馆长就来了,说起来他这几天居然都没迟到,简直令人惊奇。

而火画师站在院子里,朝大家招手,“今天去的地方远,上头给批了大巴车。”

大巴车!

闻慈都要习惯了全靠两条腿走四方,谁知道突然给交通工具了?

她为自己幸免于难的小腿在心里欢呼一声,甚至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一上车,就往侧边靠窗的位置坐,这里视野好,方便看风景,她什么交通工具都喜欢坐在窗边。

成爱红把白华章推到她旁边,自己坐到两人身后。

她左右看看,看中了正在找位置的苏林:“苏同志,你要不坐这儿吧。”

有闻慈做纽带,现在她和苏林也熟悉了一些,起码说过几句话,知道他画画很厉害。

苏林有点犹豫。

成爱红知道他腼腆,拍了拍自己装着画本的包,大方道:“我想请你给我指点一下。”

苏林这才坐下了,坐得端端正正的,头都不敢歪一下。

车上座位堪堪够用,火画师最后上来,只能坐到了马馆长的旁边。

马馆长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谁,自从那天被火画师刺过,他看谁都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把脸朝着窗户,坚决不给火画师一个眼神。

火画师请司机开车,窗外的景物慢慢开始倒退。

车开了十几分钟,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雪。

洁白的雪花洋洋洒洒,被风裹挟着拍到车窗上,闻慈把脸贴在玻璃上,仰着头往外看。

这些雪花是六角形的,晶莹脆弱,最开始落在窗上还会化开,它具备自然界的精巧结构,就像精密的蜂巢建筑一样,天然具备美感。

它最开始只是慢慢地飘,越下越大,等大巴车停下的时候,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雪毯。

他们下了大巴车,站在一片绵延山林的山脚下。

附近的山林像是一道染着雪顶的暗绿色波浪,而他们正在波谷的低处,左右前面都是大片大片的松树林,只有身后,绵延出了一条宽大的黑黄色土路。

闻慈侧头,看到几米外一个小小的砖瓦房,烟囱里正冒出飘渺的白烟。

砖瓦房的门被人推开,走出来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

他看着五十来岁了,穿着厚而旧的土布棉袄,头上带着野兔皮的灰色帽子,皮肤黝黑,是被劳动和日光侵袭过的一张脸,见到这么多人,咧开嘴笑了笑。

火画师迎上去,“老人家,我们是来美术培训的。”

老人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局里都告诉我了,你们今天一白天都要在这里画画是不是?你们要去哪儿画啊?先说好了,不能走远,不然怕冷天有野兽下来,危险!”

火画师忙道:“我们最多往上走几十米,绝对不走远。”

老人放心地点点头,又笑道:“你们这好多年轻娃娃呢,他们也是来画画的?”

火画师虽然话少,但对老人家意外的有耐心,仔细解释了一遍,又商量着问大家冷的时候能不能进小屋暖暖、或者打杯热水,老人都拍着胸脯满口答应了。

马馆长自然不愿意去山上,上面都是松树,暗暗的深绿色,树干也是深褐色的,上头还积着着厚厚的凝实的雪,要是在上头待久了,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有多冷。

他不愿意受这个罪,直接躲进了老人烧着炕的小屋。

火画师则带着大家上了山。

他们的确没有走太远,走了十几米,火画师就停下了脚步,“大家各自找个位置吧,最好记住是在哪儿。要是觉得太冷,就去守林员的屋子里,暖一暖,喝点热水,别冻坏了。”

闻慈转悠一圈,往上走了一阵,找了个干枯的老树桩坐下。

没有画架还是不方便,她只能把画本立着撑在腿上,但是准备好了,却不急着画。

闻慈望着这片茂密的树林发呆。

比起其他常绿乔木或者什么树,松树的样子不够鲜艳美丽,松枝簇簇,松针细长,还有股特殊的气味,哪怕是在严寒的冬季,这股寒凉刺激的松脂味道也能钻进鼻尖。

闻慈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深深吸了一下。

她坐的位置面向对面的树林,越过中间有小屋的洼地,那片树林光秃秃的。

说是树林,其实更贴切的是木桩林,一个个低矮的棕色木桩上头落了雪,像是顶着白帽子的巨大蘑菇,但现在不是有蘑菇的季节,砍断的木桩也长不出新的枝叶。

这大概是多少面积的木桩?

三亩地?

还是五亩地?

闻慈想着,放眼眺望过去,清晰看到对面、乃至于更远处的山林上有多少木桩,数不清楚,总之多少木桩,就是多少棵被砍倒的树——按粗细来看,甚至都是上百年份的。

她叹了口气,拿出一根削好的铅笔。

闻慈不紧不慢地画,其实也快不起来,因为外头实在太冷,手指头伸出来没多久就要冻僵了,她哈口气搓一搓,继续画,还不行的话,就伸进袖子里摸摸自己的胳膊。

棉袄里的胳膊热乎乎的,手心一贴上去,胳膊冷,手心热,有种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闻慈哆嗦一下,又画了几笔,实在忍不住了。

她把画本揣进臂弯里,小跑着往山下去。

大家都四散在这一片,但闻慈爬得比较高,有人学着她往对面望,却不知道她在画什么——那边都是大片大片的木桩子,有什么可画的?

闻慈跑到小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其实根本没锁上,只是虚掩着,她一碰就开了,闻慈溜进去,正好对上蹲在灶台边上的老人,炉灶里金红的火焰跳跃着,映在他黝黑的脸上,泛起红色的光圈。

“是不是冷了,闺女?”老人笑呵呵问。

闻慈忙不迭点头,把冻僵的手伸到炉灶旁边,温暖的热量传导到皮肤上,她舒了口气,一边搓着手一边问:“爷爷,你是这一片的守林员吗?”

“是啊,我都干了好几十年了,”守林员道。

闻慈忍不住问:“你在这里生活,不觉得不方便吗?”刚才的大巴从市区开了两小时才到这里,光是这段山路就开了半小时,要是人步行的话,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在她看来,这和住在深山老林里也差不多了。

“哎呦,这当然不方便啦,但我老汉也不用啥,人家上山砍树的时候,会给我捎带要用的东西,什么粮食啊油盐啊,我都托人家给我带,也还挺好的。”

守林员满足地说着,又问闻慈,“你看你冻的,手都红了,要喝热水不?”

“要!”闻慈从包里翻出水壶来,让守林员加了点热水。

暖融融的热水顺着食道涌进胃里,闻慈打了个哆嗦,感觉寒气一哄而散。

守林员看得叹气,想起屋里休息的另一个方脸男领导,压低了声音,“你们这大雪天的来画啥画啊?这都是树林子,也没啥好看的,还把人冻够呛——诶,你画得是树桩?”

他看到闻慈臂弯里夹着的画,惊奇得不行,“闺女,我看人家都画树林子,你咋画树桩呢?”

刚才也有好些人进来暖手暖脚,接点热水就又急匆匆出去了,但守林员看得清,他们画的都是松树,有画一棵的,有画一片的,但就没有这样一片枯树桩的!

这有什么好看的?

闻慈笑笑,没有解释,只是展开手里的画给他看。

她转而问道:“爷爷,这山上的树都是什么时候砍的啊?”

“这可说不好,有些是炼钢铁那会儿砍的,有的是近些年砍的,反正每天都砍,工业要发展咋能不砍树呢?这么大的树林,砍了好些年,现在也砍去一小半了。”

守林员叹口气,又咕哝道:“我是眼睁睁看着树桩子越来越多的。”

闻慈忍不住问:“怎么不把树桩拔出去,补种一些小树呢?”

“这多费事儿啊?”守林员摇头,数着苍老开裂的手指跟她算,“又得废人拔树桩,又得废人种树苗,而且这树苗不要钱吗?唉,砍就砍吧,反正咱们这儿的山和树这么多,砍也砍不光的。”

不对,闻慈心里回答,能砍光的。

如果有卫星在高空俯瞰,就能看到,这一片已经空了一块,泥土裸露,像大地上丑陋的斑秃。

闻慈上辈子是十四岁出的国,她虽然没在农村生活过,但也知道,到了季节,东北这里的山上有雨滴那么多的蘑菇、野菜,是大自然对生物的殷切赐予。

而这几十年为了工农业的发展,其实付出了很大代价。

现在没什么环境保护的意识,土地、水源、资源……甚至是部分城市本身,既有消耗,也有污染,竭泽而渔,让这片土地在几十年后枯竭得非常多。

“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这句话是在问题产生后才出现的呼吁。

闻慈好像突然知道第一本小人书画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