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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39129 字 5个月前

徐截云拨通电话,等拨通,便道:“我找郑义队长,”等了一会儿,那边似乎来人了,徐截云笑道:“我徐截云,找你有事儿……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行行,改天请你喝酒。”

寒暄了几句,他才说到正事:“我这边想请你帮个忙,得当面说。”

这通电话打了没几分钟,徐截云放下话筒,对闻慈道:“我已经和郑义说过了,你去了以后,直接报自己的名字就好。他值得信任,你可以放心把事情告诉他。”

闻慈点头,“好。”

徐截云看看手表,还有时间,把画放到办公桌上,送闻慈到了军区门口。

两人今天见面匆匆,相别也匆匆,闻慈走出军区的时候,还不到十一点钟,她等了一会儿公交车,又是晃晃悠悠一个小时,才终于到了西区武装大队。

武装大队的院子很大,里面还有正在打篮球的队员,闻慈张望了一眼,朝门卫走过去。

“你好,我找郑义队长有事。”

门卫有两个,一老一小,看她一眼,小的那个跑去叫人了,没一会儿就从楼里出来。

和门卫一起的,还有个中年男人。

他和徐截云不像是同龄的,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等走近了,闻慈才看清对方的脸,国字脸,小平头,右边眼角外有道两公分长的疤,差一点就破到眼睛了。

她上前握手,“你就是郑义郑队长吧?”

郑义和她握了握手,心里也有点诧异,老徐说来个朋友找他,他还以为是个大小伙子,没想到是这么年轻漂亮一个姑娘,他道:“咱们进去说吧?”

闻慈跟他进去,路上有年轻队员瞪着眼瞅,被郑义瞪了回去。

“瞅啥?这是老子朋友的朋友,别多想啊!”

郑义吼完,又转头对闻慈道:“有些小子年纪轻,看啥都好奇,你别害怕啊。”

闻慈笑着点点头,“没事。”

等进到了办公室,郑义请闻慈坐下,又给她倒水,“闻同志找我有事儿?”

“对,”闻慈开门见山道:“我发现一个人形迹可疑,似乎想要盗卖国家财产和资料,但是我自己又没法盯梢,所以就找徐截云帮忙,他说你是值得信任的战友。”

郑义咧了咧嘴,心想老徐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但是对于闻慈的前半句话,他半信半疑,“你怀疑他是特务?”

特务得是别的国家安插过来的吧。

闻慈迟疑了一下,“他可能是纯粹的利欲熏心,想靠这个给自己谋利。”

郑义把水放到她面前,坐下了,“你把这事详细讲讲。”

闻慈也觉得,自己说这话很像是玩笑,但她还是尽可能详细地把白钰讲了一遍,夹带私货,把自己“偷听到他倒卖言论”的话也插了进去,真真假假,听起来还挺可信的。

郑义看她表情严肃,不像是诓人,一时间也有点踌躇。

这敢倒卖国家财产的人,真能这么不小心,密谈被人听见?

想了想,郑义拉开办公室的门喊了一嗓子,“小六!过来一趟!”

外头传来遥遥一声“诶!”,没一会儿,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满头大汗,手上还脏兮兮的——他就是刚才在院子里打篮球,盯着闻慈和郑义瞅的那个。

“队长,叫我啥事啊?”小六问。

“进来,跟你打听个人,”郑义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小六看到椅子上的闻慈,顿时不好意思,嘿嘿笑了笑。

闻慈看这个样子,莫名想起了葛小虎,他也爱这么笑,就是多了俩虎牙,看着更憨。

郑义没好气地拍他后背一巴掌,“白钰,你听说过吗?市文教局里的那个,”问完,他对闻慈道:“小六是老白岭了,家里祖祖辈辈都在这儿,他又包打听,知道好多人。”

小六不愧“包打听”的名号,挺着胸脯点头。

“长得挺白那个是不是?”小六见闻慈点头,便说开了,“他这人还挺有名的,二十好几了,还没结婚,在文教局当个小官儿,长得嘛,也还不错,挺受欢迎的呢。”

“谁问你这个了,”郑义翻白眼,“人品!老子问的是人怎么样!”

“人品?”小六挠挠头,咕哝道:“他嘛,自己名声倒挺好的,歹竹生好笋……”

歹竹生好笋?

郑义神色一正,“详细说说。”

小六道:“他自己待人接物都挺和气的,交朋友也多,我没听说过这么大毛病,但是他妈,你们知道是谁不?——咱们市革委会的主任!她前些年可做了不少造孽事,不过也没人敢惹她,他家是女强男弱,白钰他爸出身低,在粮食局当个小组长,听说在家里窝窝囊囊的。”

闻慈一愣,“革委会主任?”

她立即想起那天魏经理说的,革委会主任叫什么来着,扈、扈……

小刘道:“扈秀荣啊,她还挺有名的,”虽然不是啥好名。

闻慈狠狠一跺脚,吓了小刘一跳,惊恐地睁大眼,就见闻慈咬牙切齿地道:“我就说是白钰举报的我!”怪不得找不到举报信源头,肯定是白钰直接交给他妈的!

她面对两人疑问的眼神,解释道:“我上周被人举报,就是革委会来抓人。”

郑义让小六出去了,又问其这是怎么回事。

闻慈就简单说了说自己和白钰的恩怨,没说别的,就说自己撞见过白钰同时和几个姑娘约会,对方心生嫉恨,后面疑似做局“英雄救美”的事儿。

郑义一听,也觉得有点太巧了。

“那你说的举报是怎么回事?”

闻慈喝了口水,含糊道:“就,我前一天和徐截云见面,被他撞见了。”

郑义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好哇,就说这小子怎么来白岭没多久就认识姑娘了!

他了然地笑笑,怕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绕过了这个话题,“目前来听的话,这个白钰,的确有些作风问题,人品不过关,”但有没有叛国的胆子,那也不一定。

好多人渣只敢窝里横,但真的杀人放火,那是没胆子的。

闻慈想了想,“要不先查一查他有没有和哪个厂子来往?”

她道:“他要是真想偷盗重要生产资料的话,那么要紧的东西,肯定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他可能会提前和人家接触,降低警惕,或者买通一些相关人士什么的。”

郑义高看她一眼,“闻同志很聪明啊。”

“我看电影看多了,有类似情节呢,”闻慈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理由,又笑道:“我是一影院的美工,郑队长下回要是去看电影,我请客!”

郑义点点头。

郑义再三思索,还是答应了派人盯梢白钰。

他倒未必是信了闻慈的话,但这种大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说完正事,闻慈看看时间,便起身告别,临走之前,再三感谢了郑义。

白钰的事,还是找市里的公职人员好,比军区插手名正言顺。

……

闻慈一走,郑义就着手调查白钰这人。

就和小六说得差不多,白钰父亲扈秀荣是革委会的主任,娘家地位高,这位主任也是挥霍权力惯了的,前些年做了不少令人齿寒的事,这两年收敛不少。

白钰父亲没什么好说的,父母早亡,靠着扈秀荣当了个粮食局组长,的确是窝窝囊囊的,据说在家里洗衣做饭,扈秀荣说一句什么,他连反驳都不敢说一句。

至于白钰,两人唯一的儿子,风评就好了不少。

他温和、谦逊、彬彬有礼,待人接物一向是挑不出错来的,但是的确交友广泛,而且和不少年轻姑娘都有或多或少来往,郑义翻看着手里的资料,心里觉得很违和。

这种看起来跟君子一样的人物,还会搞男女作风问题?

而且这样复杂的家庭,真能养出这样的好孩子?

郑义在军队武装部多年,靠着直觉躲过很多次危机。

这回,他的直觉就是白钰让他不太舒服,他派了自己手下的队员轮流去盯白钰,这事没让其他队长知道,毕竟是私交托他帮忙的事,没个定论,不好大张旗鼓。

盯了几天,小六来报了。

“这小子天天真是忙,白天在单位上班,中午时不时出门吃个饭,还都是约那种小饭店,生怕人撞见似的,光我看到的,这两天就有两个不同的姑娘。”

郑义问:“都是什么身份?”

小六道:“一个是二影院的,一个还是学生,市七中的,不过家里还挺特殊的。”

郑义问:“怎么个特殊法儿?”

小六已经知道闻慈来找郑义是干什么的了,此时表情格外慎重,咽咽口水,道:“她是机械厂的厂子弟,她妈是厂里的妇联主任,她爸是厂长。”

机械厂?郑义脸色微变。

闻慈那天的推测,重工业工厂、搞新兴研发的、和人家套近乎……都对上了!

小六继续道:“我们查了,白钰是今年年初和她认识的,契机是这姑娘自行车坏了,他正好去他们学校检查,就帮忙给她修好了,后面一来二去的,偶尔有点来往。”

郑义皱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先入为主,总觉得有点阴谋的味道。

他又问道:“白钰和人家厂长搭上了?”

小刘摇头:“元宵节那天,白钰倒是主动去拜访过一次,但也就那一次,都没留下吃饭,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是,他带着礼物上门,才坐了十几分钟就走了,厂长也没收礼物。”

郑义放下点心,“那厂家家闺女呢?看着像什么想法?”

小刘想着自己盯梢到的画面,道:“人家才上高二呢,感觉有点喜欢白钰。”

郑义皱着眉想了半天,又抬头问:“还有其他的吗?”

“有,”小六点头,“白钰平时都是自己一个人住的,但最近,回了好几趟他爸妈家,而且,根据我们的跟踪,他私底下有和一个叫孙大威的来往,这人刚被革委会开除,眼下赋闲在家。他们都去偏僻处见面,鬼鬼祟祟,不太正常。”

“听清他们说什么了吗?”

小六叹气,“他还挺有警惕心的,我们不敢离太近,没听见。”

过了两天,郑义把事情进展告诉闻慈的时候,她瞪大了眼惊叫。

“机械厂?”

“厂长闺女?”

“陈小满??!”

第106章 便衣【加更】行为诡异

闻慈怎么想也没想到,这事还有陈小满。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被尾随那天,白钰是不是说他是来这边做客的?她脸色微变,连忙问道:“他元宵节那天,是不是去了陈小满家?”因为是节日,她日子记得很清楚。

郑义有些疑惑,“是啊,你怎么知道的?”

闻慈脸色变了又变,好像打翻了颜料盘,怪不得,陈小满脾气好又家世好,被白钰盯上也是正常的,但她脑中一闪,想起几个月前陈小满问她了不了解文教局……

天啊!她不会喜欢上白钰了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闻慈脸就绿了,“他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小六忙道:“就吃过几顿饭,也没咋样。”

闻慈舒出一口气,这就好,交往没太密切,那就算有点喜欢也没啥,白钰别的不说,长得还是有点唬人的,她顶着两个人疑惑的视线,无奈解释道:“我和陈小满是朋友,之前在市七中,我们俩是同桌,现在也保持着来往。”

就是最近太忙,四五月份都没见面。

郑义恍然大悟,表情又有点怪:这也就是说,闻慈也就是念高二的年纪?他还以为她是徐截云对象,但是年纪这么小,那小子不会老牛吃嫩草吧?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回到了正事上。

郑义道:“目前来看,白钰和陈家还没有太深的来往。”

闻慈点头,“陈厂长感觉是比较严肃的人,陈小满妈妈也是,在厂子里工作很忙,他们俩感觉都是很爱国的人,”所以当时看她英语好,陈父就想到让她继续读书读物理。

郑义道:“他们我已经查过了,陈厂长是前几年才调来白岭市机械厂的,在那以前,他都是在南方的军工所供职,具体的没查,可能也查不到,机密。目前来看,他们家没有做坏事的动机,但这个白钰……”他有些迟疑了,“口说无凭,我不能妄下断言。”

白钰其实也没有多大的动机。

他出身优渥,长得好,有好工作,在现在人的眼里,他已经混成社会上层那波人了,所以郑义怎么也想不通,他要是真想倒卖机械研发资料,是图啥呢?

如果闻慈知道他的疑问,肯定会回答“人的贪欲是无止境的。”

其他人觉得白钰的生活已经很好了,但对白钰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他要有权力,有名望,有金钱,他要成为被功名利禄的光彩包裹的人,这小小的市文教局办公室副主任,怎么能满足他?他要不断往上爬,直到凌驾到所有人头上。

白钰还是得继续跟踪下去,郑义提醒闻慈,不能打草惊蛇。

闻慈和陈厂长的女儿是朋友的话,可能会提醒她,但这样的话,打草惊蛇,白钰那边可能就不敢动了,既然有这个风险,他们就要彻底查清,不能留下这种隐患。

闻慈憋屈地应了,第二天上班,还心不在焉的。

苏林问:“这两天你怎么不画小人书了?”

“嗯?”闻慈回过身来,抬头道:“之前画的那本刚寄出去,没新的灵感了,”她一步步提升了艺术天赋数值,当然要珍惜羽毛,不像上辈子赶流水线一样的出稿子了。

慢点没关系,她希望自己能尽量打磨出一些精品。

苏林有点忐忑,“我的小人书也寄出去了,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闻慈安慰道:“我觉得很好,”苏林画的是题材很正能量,取名《白山边防》,顾名思义,讲的就是白岭市边防守卫的故事,他一直在白岭长大,画得很生动详细。

加上苏林那种浑然天成的笔触,也许没那么精细,但大开大合间,灵气四溢。

反正闻慈当编辑审核的话,肯定会收这篇小人书。

但闻慈不是编辑,她自身的眼光,甚至还跟普通大众有点小区别。

苏林受到鼓励,觉得自己又涌起了一些信心,握着拳道:“没关系,我是给国家美术出版社寄出去的,要是不行,我就再给省里的出版社寄,再不行,再给市里的寄。”

要是洪爷爷知道他花小人书,质量合格的话,肯定会私下里让出版社收了的。

但苏林不想这样,他想靠自己的力量闯一闯,像闻慈一样,靠自己往外奔。

两人谈了谈事业,闻慈终于觉得心情没那么郁闷了。

她把心思从陈小满身上移开,怕自己忍不住打听,再泄露了风声,但她不去就山,山突然来就她了——周六下午,陈小满忽然骑着自行车来找她。

闻慈见到她的时候,吃了一惊,“你怎么过来啦?”

“我来找你啊!”陈小满笑道,眼睛发亮地看着她,小声道:“其实我早就想来了,我听我爸说你得了市里先进,那会儿就想来找你,但他说没有事不准打搅你工作。”

闻慈笑了,把她拉到大厅角落,“那你今天来,有没有什么事儿?”

陈小满抿嘴一笑,苹果似的小脸微微泛红。

闻慈杯弓蛇影,心里咯噔一声,不会是白钰的事儿吧……还好,陈小满嘴里没吐出让她崩溃的话,她干脆道:“我找到工作了!就在夜校,离你可近了!”

“夜校?”闻慈心中一喜,“当老师吗?这个很好啊!”

好的不是当老师,而是如果毕业后陈小满还能接触课本,等高考恢复,肯定比其他临时复习的学生强,尤其她平时成绩不错,不是在学校里混日子的。

陈小满红了脸,“不、不是,我是后勤的。”

闻慈:“……”

“没事,也差不多,”闻慈赶紧挽回,“是哪家夜校?”市里有两三家夜校,临市委走路二十分钟就有一家,也是规模最大的一家政治夜校,听说有很多工人去那儿进修。

陈小满高兴道:“就是正宁夜校!”

闻慈一喜,正宁夜校就是离市委很近的这一家!

两个好朋友高高兴兴地说了一阵,都感觉前途光明。

陈小满说到后面,想起范老师的嘱咐,忙道:“范老师说你别忘了看书,等七月份还得去考期末试呢,”闻慈当时可是跟范老师和校长打了包票,保证能过的。

闻慈自信地挺直腰板,“没问题!”

就算她物理化学不好,但哪怕考不了多高,平均分考个七八十分也是没问题的。

眼下聊得氛围很轻松,闻慈犹豫半天,还是决定跑个引子。

话题当然不好从陈小满身上切入,怕她不好意思,闻慈便清清嗓子,开玩笑似的小声笑道:“最近没见过,你不知道,我遇到好多新朋友——还有个特别吸引人的男同志。”

陈小满一呆,“啊?”

闻慈觉着有点尴尬,她摸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说:“这个男同志长得特别好看,个子特别高,哎呀,总之哪儿哪儿都好。唔,我们后面还见过好几面呢。”

陈小满看着眼前的闻慈,傻了。

她紧张地左右看看,用气声问:“你,你,”支吾半天没说出来。

闻慈索性挑明了,“我想让人家做我对象,”要是能和小徐同志谈恋爱,她不敢想象自己多开心,那张脸,那身材,那人格魅力,咳咳,当然还有他优秀的心灵美。

但这一声在陈小满耳中,就跟晴天霹雳一样。

“你、你……”她又开始说不出来了。

闻慈耐心等着,过了好半天,陈小满终于憋出了一句完整的话,“你比我还小半岁呢!”她刚为着找到工作欣喜万分,谁知道,闻慈都要奔上人生下一个步骤了?

闻慈理所当然地点头,“人家还没答应我呢。”

陈小满更不可思议了,她没法想象,怎么有人不喜欢闻慈呢?她更不知道说什么了。

当然,闻慈也不是想让她评价,她就是交换一下自己的情况,打开话头。

她悄声问:“你有喜欢的男同志了吗?”

陈小满憋红了脸,摇摇头,过了好半天,又低下头去,要是别人她是不好意思说的,但是对闻慈,她很信任,于是低低开了口,“我之前碰到一个男同志,感觉他还挺好的,但是——”

闻慈的心都提起来了,“但是什么?”

“但是他好像有对象,”陈小满的声音更郁闷了。

闻慈一口气舒出去,“你确定了?”

“没有,”陈小满摇头,“他跟我说自己没对象,但那是好几个月前说的了,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而且我不好意思跟他们单位打听,那个女同志,*还挺漂亮的。”

闻慈邪火上涌,这个白钰!

她狠狠压住火气,用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道:“你认识他多久了?这一听就不靠谱,什么好男人一见面就告诉对方自己单身的啊,肯定是别有用心。小满啊,你年纪小,得擦亮眼睛好好看,十个男人八个不靠谱,这要看错人了,以后一辈子想起他来就恶心。”

就跟苍蝇粑粑黏在身上一样,多膈应人的。

陈小满不解地抬头,“可是你比我还小呢。”

“那不重要,”闻慈摆摆手,继续教导道:“我虽然年纪小,但我有成熟的思想——谈恋爱这事儿,还是上班了再说吧,”上班见识一下牛鬼蛇神,就能发现人类的物种多样性了。

陈小满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我就是想想,肯定长大了再说。”

她爸妈都说了,不建议她早早结婚,毕业了先工作两年,看看事业上有没有更好的发展机会,毕竟女人要是一结婚,很可能就被家庭孩子绑缚住了,自己就失去了发展。

她自己也觉得,她思想不够成熟,还是半个孩子呢。

闻慈看她认真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看来也没多喜欢白钰,这就好,那以后发现被他骗了也不会太伤心。

她看看手表,道:“我就快下班了,等等啊,等会儿我请你吃饭。”

陈小满笑着摇头,“我爸可不让我蹭吃蹭喝,他还让我请你吃饭呢,好好请教一下,到底是怎么上进努力的。红旗饭店好像上了红烧大鹅,等会儿我们去尝尝?”

闻慈咽咽口水,立即点头。

下班后和陈小满吃了顿饭,两人便各自回家了。

闻慈往回家的路上走,小白鞋的鞋带开了,她走到路边蹲下系鞋带,余光看到一双有点熟悉的靴子,她眉毛一挑,下意识看过去,正好对上了一双熟悉的面孔。

小六!

小六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拿着份报纸,靠着柜台似乎正在挑选烟,没穿武警的衣裳,蓝上衣黑裤子,只有脚上那双高帮旧靴子,闻慈昨天见过他穿,一下就认出来了。

她和小六对视一眼,对方朝她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紧张。

闻慈下意识收回视线。

她系好鞋带站起身,就看到迎面走来的白钰,他独自一人,看到她后,眼底的阴沉几乎要隐藏不住,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嘴角,“闻同志啊。”

闻慈学着他的样子,歪着嘴道:“白同志啊。”

白钰:“……”

他原本还算愉快的心情一下子下落,定定盯了闻慈一眼,没说话,擦着她的肩过去了。

闻慈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这是赶时间,还是不想和她说话?

闻慈看看周围,她不懂侦察,看不出郑义派来的人都躲在哪儿。

她走进供销社,低头掏着兜里的钱票,随身带的只剩下一两块钱了,她拿在手里,对小六道:“同志,让一下,你挡着糖果的位子了。”

小六让开,扭身时,悄悄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可能是没想到她居然没露马脚吧。

闻慈笑笑,小六买好了烟,她也买好了糖,糖票不够,就买了一把红虾酥,一颗颗糖是圆柱形的,都被红黄二色的糖纸包裹着,她走出供销社,拐弯时都塞进了小六手里。

“辛苦了,请你们吃,”闻慈小声道。

小六还没等反应回来,闻慈已经转身走了,追的话太显眼,他只好把一把糖塞进裤兜里,抽出一根烟打上火,咬在嘴里,装着下班回家的男人慢悠悠地往前走。

闻慈还是第一次见到武警办事。

回到家里,她心情有点紧张,又等了几天,周末时去武警大队找郑义,武警大队什么时候都有人值班,最近因为白钰的事,郑义和人换班,基本上周日都在。

不止他,还有小六也在。

一见闻慈,小六就叫道:“闻同志,你怎么还给我们塞糖呢?哎呦,这多不好意思啊,我那天一分给哥儿几个,都高兴坏了,直夸你大方。”

“你们加班,多辛苦呢,”闻慈笑道。

小六他们盯梢是天天都盯的,白钰去哪儿,他们去哪儿,哪怕白钰进文教局上班,他们也得在外面守着观察,每天起得比谁都早,睡得比谁都晚,连周日都得跟着。

“保卫国家财产安全,我们该干的,”郑义道。

嘴上这么说,但闻慈领会他们同志的辛苦,郑义心里还是很高兴的。

寒暄几句,小六便讲了这周白钰的情况。

该跟郑义汇报的,他们都早已经汇报过了,眼下是大致跟闻慈这个举报人说一说。

闻慈认真听着,白钰这周没和于素红见面,也没和其他女同志密切交往,倒是像个正常男同志了,但是他周三的时候,又和孙大威见了一面,也就是闻慈碰到小六那天晚上。

这两人去破旧的废厂房里说话,周围空旷,小六他们没法靠近,仍旧不知道说什么。

闻慈看向两位武警,“他的确行为很诡异吧。”

小六嘀咕道:“见面就算了,孙大威以前是革委会的,和他认识也说得通,但他偏偏总挑着大清早或大晚上,这种没人的时候偷摸见面,像怕别人知道两人接触似的。”

郑义叹气道:“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

郑义这下子不仅盯梢白钰,还又点了几个武警,去盯孙大威和扈秀荣。

比起光鲜的白钰,孙大威就要好探查多了,他家住在大杂院里,周围人多口杂,他是家里的老大,有几个亲生兄弟,还有几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大家对他的评价就两个,一个是莽,一个是讲义气。

要是搁以前,他就是绿林好汉那种人,好不好不一定,主要是强调他重视兄弟义气的程度,他有老婆孩子,但几个孩子加起来,也没他的兄弟爹娘重要。

他可以让孩子吃糠咽菜,接济兄弟,自家没多富裕,但出手相当大方。

孙大威每天早上醒来吃完饭,去自家爹娘那里转一转,他们跟没结婚的小儿子住,在爹娘家坐半小时,他便开始满白岭市的转悠,拜访几个兄弟。

这天一来,就指使孩子去国营饭店买油汪汪的烧鸭和花生米,出手那叫一个阔气。

盯梢的小六在角落里嘟囔道:“吃得还怪好的。”

他身边的平头武警凑近了他,小声道:“他以前可是革委会的,就扈秀荣那帮人,肯定往自己兜里塞了一堆黑心钱,哼,他那几个工资,能这么吃?肯定不是正经来路。”

光这些天,孙大威都给这些兄弟借出去四十多块了。

他借钱不要借条,对方一开口,他就豪情壮志地拍着胸脯答应了,哪怕是小六都打听到,有两个人在背后骂他傻大款的,小六对此不屑,这几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大威今天上门,拎得是两块五一瓶的西凤酒。

茅台七块,五粮液五块,这西凤酒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是得要酒票的好酒了,他那住在破烂房子里的兄弟一看,眼睛都直了,“嚯,大威,你这、你这好运道啊!”

孙大威得意地笑,“等会儿菜一到,咱哥俩就把他喝了!”

那兄弟忍不住,“我听说你不在革委会干了,还以为出啥事儿了呢,想着不干就不干,有我刘老帽儿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谁想到,你这日子倒是过得愈发好了!”

孙大威一听这话,心里舒坦,这就是好兄弟啊!

他一拍胸脯,“等哥们儿我出息了,到时候拉拨拉拨你们,到时候儿大家都赚钱!”

刘老帽儿急忙笑道:“这可就说定了!”

他一言一语把孙大威哄得合不拢嘴,又探听是什么境遇,孙大威摆摆手,不说,扭头喊人,“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嘿,等他会来,也叫这小子喝两口小酒儿!”

“给他喝白瞎了!”刘老帽儿舔舔嘴唇,“他老子我都难得喝一回呢!”、

孙大威哈哈大笑,得意道:“放心,放心,往后有你喝一瓶扔一瓶的时候儿!”

“我可不舍得这么干,”刘老帽儿连连摇头,听着孙大威阔气的话,心里越发痒痒起来,压低了声音,“好兄弟,好哥哥,你就告诉我,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孙大威往常再大方,也架不住手里没钱,他们主任是个抠门的,给他们分的好处有限。

但今天看着,满面红光,俨然是要发达的样子。

“这不是兄弟我不告诉你,”孙大威也压低了声音,“这事儿说不好,要掉脑袋的!”

刘老帽儿猛地一缩脖子,“掉、掉脑袋?”

孙大威把酒瓶塞进牙关,用力一撬,只听见“啵”的一声,他把瓶盖“呸”一声喷到地上,这才含糊道:“不是我不舍得告诉兄弟,实在是这事儿要紧,人家不让我说。”

刘老帽儿哪里还敢问,急忙拎过杯子,“不说了,不说了,来,我们喝酒!”

小六看着远处两人嘴巴张张合合,但离得太远,什么也听不清。

他气急,恼道:“我咋就不懂唇语呢?!”

一边的小平头猫在树顶上,”急啥,反正这人就在那边儿守着,总能听到的——难不成,他们这帮混混还能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把东西运出去?肯定当场拿下!”

小六翻个白眼,“拿下你个头!”

武警大队这边每天盯梢,把白钰的社交圈盯得紧紧的,他就算没发现,心里也总不安稳。

右眼皮怎么总是跳呢?

白钰走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洗脸,水管里冰冷的水浇到脸上,激得他浑身一个激灵,长舒一口气,这才抽出口袋里的手帕,擦了擦头发上和脸上的水。

借着这点潮意,他伸手拨弄了下头发,让它显得更精神好看点。

白钰下班时,外面恰好下起了雨。

天阴沉沉的,还好白钰带了伞,只是自行车就不方便骑了,他等了公交车,车上很挤,跟着自己后面进来几个大男人,紧挨挨贴着他,就显得更不舒服了。

白钰皱了皱眉,理了理自己的白衬衫,便朝外头望去。

孙大威应该开始行动了吧。

第107章 抓捕白钰,跟我们走一趟吧

公交车每站一停,乌泱泱下去一堆人,又涌上一堆人。

白钰最开始站在前门的位置,越来越往后移,等到了机械厂附近的站点时,已经站到了后门边上,摇了下车铃,地方一到,公交车就“嘎吱”一声停住了。

他下了车,后头跟着也下来几个人,恰好是和他从市委站一并上去的那几个。

白钰回头看了一眼,就见他们散开,各自往其他方向去了。

他扭过头,往机械厂家属院的方向去,没注意到,不远处供销社和国营饭店里有人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刚才的事,只有身体悄悄绷紧了。

白钰脚步渐远,穿工装的小六猛地扭头,跟其他人打了个无声的手势。

两个人去跟踪白钰,剩下的人则去机械厂附近侦察。

白钰并没发现后面有尾巴跟着,他眼皮不停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简直想叫住孙大威暂停今天的行动了,但是不行,人手和东西都布置好了,甚至卖家都联系好了。

他按了按自己的眼皮,安慰自己,只是错觉而已。

上辈子都成功了,这辈子他的计策只会更严密更低调,没道理不成功。

白钰这么想着,冰凉的手心终于渐渐回暖了。

他夹着公文包进了机械厂家属院,熟练地找到陈厂长家的位子,上前敲门,来开门的是陈母,她见到自己,神色显而易见的惊讶。

白钰笑道:“突然上门拜访,实在抱歉,我今天来是找陈厂长的。”

陈母客气地笑笑,“白同志有什么事吗?”

元宵节那天,白钰突然上门拜访,她和老陈心里就不大高兴,尤其小满似乎还挺中意这个年轻人的,他们心里就更不高兴了,觉得太冒昧,哪有不打一声招呼就直接上门的呢?

那天也没留下他吃饭,东西也没收,略坐了一坐就请他走了。

白钰看着她眉宇间微妙的不悦,心里也有些不快。

之前看陈小满,感觉她家里关系很和谐,以为她父母是个脾气好会说话的呢,所以才特意上门拜访,谁知道一个比一个严肃,搞得自己当时也下不来台。

但是今天不一样,白钰是必须进去陈家的门的。

他温和地笑笑,直接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我前阵子去废品站,找到了一些年代很久远的物理方面书籍,知道陈厂长喜欢看书,所以特意送过来,请教一下,”说着,他拍了下自己黑色的公文包。

陈母有些惊讶,回头喊了一声,“老陈。”

陈父就在客厅,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走了出来,“什么书?”

白钰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音,“有些是外文的,我也看不懂。”

陈父看他一眼,还是让他进来了。

什么废品站,就算有书流到废品站,也不会是外文书,这种书早在七八年前就烧干净了,照他的想法,这八成是白钰借他妈势力弄到的,前些年,他们可没少抄家。

陈父让白钰坐到沙发上,一转头,就见陈小满的卧室悄悄开了一条缝。

“小满,”他喊了一声。

陈小满走出来,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爸。”

“你去外头买盘好菜,”陈父道,“跟你妈妈拿点肉票。”

陈小满应了一声,忙不迭去了,陈父看她离开,才对白钰道:“白同志懂物理?”他语气不冷不热的,神情严肃,看着和在厂里做实验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白钰笑道:“哪里称得上懂,就是普通高中生水平而已,带着些书来,是想着陈厂长是不是能用得上,”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三四本书来,最后拎出一瓶茅台。

一看酒瓶,陈父眉头就竖起来了,“你这是做什么,拿回去。”

“这不是送您的,我来做客,总不能吃白食?”白钰笑道:“等会儿喝了就是了。”

陈厂长仍是摇头,“要是喝酒,我这里有酒,你收回去,”对方进了自己家门,他就要避嫌了,贵重东西是一概不能收的,要不是这几本书,他根本不会让白钰进来。

白钰看他神态坚决,无法,只好把酒瓶又放回了公文包里。

陈父拿起那几本书,一本英文的的,两本德文的,他没出过国,德文也只是年轻时听老师说过几句,翻了翻书页,看里面的插图,的确是机械应用方面的书籍。

至于那本英文书,则是一本很知名的基础物理书,他书房里也有。

这两本书对自己来说没什么用。

陈父有些可惜,把三本书还给白钰,“的确都是物理方面的书籍,都是很老的了,”出版时间都是起码十年以前的,保存得很恶劣,书页卷边破旧,只差散架了。

白钰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这几本书不得他的心。

不过没关系,一个敲门砖而已,陈父现在请他进了门,就不至于翻脸把他赶出去。

白钰扯了话题,和陈厂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陈小满打了荤菜回来,被陈母拉进厨房,一看饭盒,顿时笑了,“想吃锅包肉了?”锅包肉用糖醋多,现在又叫“女士菜”,顾名思义,很多女士喜欢吃这个。

陈小满抿嘴笑,“妈你不是想吃了吗?我前天都听见了。”

陈母轻戳了下她的脑门,小声道:“行了,你就在这里陪我,别出去了。”

陈小满望了望厨房外面,到底点了点头。

闻慈那天的话,她后面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是啊,什么好男人,刚认识就暗示自己没对象啊——而且他后来似乎还有了对象,就算不是对象,那女孩子来单位找他两回,肯定关系也不一般。

陈小满心有点乱,摸了摸辫梢,上面扎着红色的头绳。

陈母正在切黄瓜丝儿,准备拌个凉菜,看到她的动作,笑着问:“怎么这两天不见你扎那两块红手帕了?”

前几个月陈小满总用两条水红色的丝帕扎辫子,那丝帕柔滑漂亮,特别衬气色。

陈小满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不、不喜欢了。”

陈母没多想,继续切菜,陈小满揪着自己的辫子,低着头咬住嘴唇,那丝帕,其实是白钰认识没多久送她的,说是请朋友捎的,剩下两条,特别适合她……陈小满当时很高兴,戴在头上好些天,但前一阵,她才发现他口中的“朋友”是谁。

一个气质很好的漂亮女同志。

她本来准备去那儿看闻慈,经过文教局,看到门口有个女同志在等人。

她身段纤秀,穿着一身长长的蓝裙子,清丽得像朵百合花,满头乌黑的长发编成了一条麻花辫,吹落在胸前,扎辫子的,正是一条浅蓝色的丝绸手帕。

和她头上那两条,除了颜色,都是一模一样的。

陈小满当时并没想到白钰,是看到他从文教局里出来,和蓝裙子说话,才突然意识到的。

白钰和蓝裙子走到一边,两人似乎还发生了一些争吵,过了十几分钟,蓝裙子走了,白钰重新进了单位,陈小满浑浑噩噩地从墙根出来,没去找闻慈,直接回家了。

后来,她就把两条红手帕放进了盒子,重新戴回了以前的头绳。

……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细长的雨线狠狠抽打在窗玻璃上,劈里啪啦,淌下小河般枝节丰富的水流,人站在窗边往外看,雨帘大到遮蔽了整个世界,蒸汽般的白雾不断上涌,眼前什么也看不清。

白钰在躁动的雨音里喝酒吃菜的时候,孙大威却在骂骂咧咧。

他忍住了没骂白钰,毕竟对方对他推心置腹,让他发达,算是他的亲兄弟了。

孙大威只能龟缩在墙角的边沿处,直角形的墙面背对着雨丝打来的方向,他蹲在那里,但还是被劈头盖脸打得狼狈,他抱着自己膝盖,嘴里嘀嘀咕咕地骂老天爷。

“狗日子,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老子要干活的时候下……”

孙大威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他大手狠狠抹了把脸,眼睛瞪大了,瞄着远处的围墙,这个位置,能看到保安处的边沿,那些保安有一半在屋里舒舒服服坐着,还有一半,打着伞在外面集合,这是在准备等会儿的巡逻。

机械厂白天晚上都要巡逻,分成不同小组,全厂几乎都没有死角。

孙大威又在嗓子眼骂了一声,骂对方巡个逻还打伞,狗娘养的,等出了心里的气,他背过身,面向墙壁,借着身体的遮掩掏出怀里的手表看了看,六点十五分。

他还得再等一个多小时。

孙大威又想骂了,但看看手里锃亮的梅花牌手表,又觉得没那么气了,这表是白钰送他的,说是当他是真兄弟,这是给他的见面礼,十成新一块手表,一百来块,还得有票。

孙大威爱惜地把表放回防水的油纸里,又塞进外套里层的口袋里。

继续蹲着。

孙大威在暴风骤雨里瑟瑟发抖的时候,郑义他们也不好过。

白钰这伙儿人越看越鬼祟,他今天特意去了厂长家,孙大威还早早就猫到机械厂外,一看就不干什么好事儿,他们都怀疑,白钰是今天就要动手了。

他们做武警的,都知道,下雨天是最好犯案子的时候。

雨水一泼,甭管你留下什么痕迹,都给你冲得干干净净,再好的警官都难以查出来。

小六抖着身子,孙大威不敢打伞,他们自然也不敢。

他身上披了塑料雨衣,但小腿和脸上还是被打得透湿,蹭到郑义旁边,还是很不理解,“队长,就他一个人,你说他怎么混进机械厂里偷资料啊?”

那么重要的资料,想也肯定保护得很严密啊。

郑义摇头,他也不知道。

他们每天都跟踪这几个关键人物,白钰,孙大威,扈秀荣,能看到他们和谁接触,但到底听不清他们具体商量了什么,他们每天见那么多人,他们也没法一一判断谁是同伙。

好在孙大威显然是要动手的人,他们盯紧他,保准错不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大家都在各自的位子瑟瑟发抖,孙大威终于动了。

他在墙角站起来,甩了甩腿,又活动了下肩膀和胳膊,就猫着腰翻过身后的墙,绕路往机械厂侧面去,郑义撩开雨衣袖子看眼手表。

七点三十分。

他们悄悄地从各个方向跟踪上去,孙大威只会打混架,不懂得反侦察,他猫着腰,像一条卷曲的老鼠在地上刺溜滑过,七点四十分的时候,就跑到了侧墙边上。

这面背对着居民区,是一道狭窄的小巷,平常少有人经过。

孙大威数着距离跑到这里,慢下步子,手指摸着墙面,像在寻找什么似的,忽然脚步一顿,他面对墙壁又看了眼表,蹲下来等了一会儿,才又站了起来。

七点五十分。

机械厂的围墙很高,垂直,上面抹了光滑的水泥,正常人都是爬不上去的。

但孙大威在刚才摸的那个位置鼓捣一下,居然掏出来一块砖头!

小六他们瞠目结舌,看着孙大威把砖头塞进自己兜里,左脚抬高,踩进了那块一米多高的空洞,两手扒着墙壁,猛地一用力,就够到了墙头,撑着墙头跳下去了。

然后他回身把砖头塞回来,把墙面恢复成了原样。

郑义他们跑过,贴着墙面听了听,等脚步声远了,掏出砖头,看到空洞里的孙大威已经跑出十几米了,一边跑一边四下观望,眨眼就要跑到厂房区域。

郑义不急,厂子就这么大,孙大威就算真偷到资料了也送不出去。

确保孙大威不会发现他们,郑义带人依次翻过墙头,顺着孙大威的脚步追过去,他刚刚过去,但地面上的脚印已经无法分辨了,隔着雨幕,看到他溜到了一座厂房后。

郑义知道,那是机械厂的锻造车间。

锻造车间显然不是孙大威的目的地,这时候,才有巡逻的保安小组到了这里,武警们躲了一会儿,等保安们一走,抬头,就发现孙大威又猫着腰开始跑了。

跟着他跑了十几分钟,小六忍不住了。

“他怎么好像很了解巡逻的时间和路线?”孙大威每次都能准确地避过保安,路线的方向、角度,简直像是提前测算过的,倒是他们,险些被保安发现。

为了确保不走漏风声,武警大队没有提前联系机械厂合作防备。

此时看到这种情况,郑义沉声道:“机械厂肯定有内奸。”

不是内部的人,是没法这么精确的知道巡逻情况的。

武警们庆幸这次行动是秘密的,武警大队那边,甚至只有大队长知道,其他队长都没有得到消息,他们继续跟着孙大威跑,终于,到了一栋灰白色的小楼前,这是领导们办公的楼。

灰白的小楼被雨打湿,墙面灰黯,像是没烧彻底的煤块儿。

孙大威没有从正门走,他直接走到了一楼第三个窗子边,手一推,窗户就开了。

阴影处的郑义咬着牙,“他们的手段够严密的!”

孙大威从提前留好的窗户钻进了楼里,熟练地反手关上窗,往外跑去。

小六奔到窗边推了推,“关上了,咋办队长?”

“咱又不是来偷东西的,怕啥?”郑义沉着脸说,他打个手势,示意大家从正门进,又留下两人,悄声道:“你们俩,沿着窗边侦察,你,去后门守着,别让他跑了。”

此时孙大威已经走向了二楼楼梯。

他湿哒哒的鞋底在地上留下脚印,因为外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净,印记里少有泥渍,多是水痕,郑义看了一眼,便握着枪悄悄跟上,靴子落在地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他带进楼里的都是经过训练的,脚步声轻,无声循着脚印上楼。

这道脚印一直蔓延到了三楼。

这栋小楼只有三层,郑义在楼梯口探头一望,见到孙大威从兜里掏出一只钥匙,往一间办公室锁眼里插去,他脸色微变,心中一怒,他还搞到了钥匙!

这一刻,郑义无比确定,那一定是陈厂长的办公室。

孙大威可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

钥匙塞进锁眼里一扭,“咔嚓”一声,门应声而开,他心中一喜,对白钰的本事又有了一些新的看法,这兄弟真够厉害的,还能搞到厂长办公室的钥匙!

他小心翼翼推门进去,没一会儿,就在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黄色文件袋。

文件袋是特制的,厚得像半块砖头,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孙大威打开一看,顿时咧开嘴。

高精多工位冲裁模具——就是这个!

孙大威怕身上的水把里面的纸打湿了,急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大油纸,把文件放到里面又把四角折好,这才揣进外套里,这外套也是改过的,夹层,里面能放东西。

他激动地跑出办公室,正要锁门,就感觉一道雪白光柱找到自己脸上。

“站住!”

黑暗中骤亮,孙大威下意识眯起眼,晃眼的光柱中,隐约见得五六个人朝自己奔过来。

他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后跑。

孙大威哪里跑得过武警。

不出三米,他就被按在了地上,手臂倒扣在身后,他疼得呲牙咧嘴,想要挣扎,却发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了自己后背上,“再抵抗,我们就开枪了!”

枪?

孙大威悚然,这不是机械厂的保安?

……

陈家的门被人疾风骤雨般的敲响了。

一连串的“厂长”大声喊着,陈父皱眉,如果没事,是没人会这么晚打搅他的,他立即起身开门,就见到厂里面色慌张的保安队长,“不好了厂长!有人来咱们厂里偷资料!”

陈父脸色大变,声音猛地尖锐起来,“人呢?抓到了吗!”

“抓到了抓到了,”保安队长急忙回答,又解释道:“不是我们,是西区武警大队的人抓到的,这人都跑到您办公室里了,”说着说着,他心下又愤怒又懊恼又庆幸。

他们巡逻的都没发现这个反动分子,还好武警大队抓到了。

不过武警大队,晚上怎么会出现在他们厂里?

陈父脸色难看极了,衣服也顾不得穿,踩了鞋就往外走,“快带我去!”

陈母早就走了过来,听到这里,连忙把外套披到他肩上,心中又惊又怒,“怎么还有人来偷资料呢……”不用想,肯定是外面的帝国主义干的。

普通老百姓偷了研发资料也没用,只有生怕他们发展起来的国外,才会这么干。

她看着陈父跟保安队长急匆匆走了,急得团团转,到底放不下心,急忙拿了把伞,在玄关穿鞋,刚要离开,就想起家里还有个不算多熟悉的人。

陈母抬头道:“白同志啊,你看这也不方便,我们也没空招待你了。”

白钰脸上的惊慌还没收敛。

但陈母心思不属,也没注意,只听见白钰磕磕绊绊道:“失窃……这是大事吧,外面下雨了,天又黑,要不我送您一道过去吧?”

陈母摇头,“不用了,”厂子内部的事,怎么能让外人掺和呢。

她心里急得要命,见白钰还呆在自家,不由得催促了两句,白钰只好怔怔地往玄关走,一边低头穿鞋,一边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孙大威难道被抓了?

他心里不敢置信,上辈子都能成功,怎么这辈子计划更周详了,反倒出了问题?

白钰心里惴惴不安,几乎不想离开陈家了。

但陈母可不会留他和陈小满在一起,她等白钰穿好鞋拿上公文包了,对满脸惊慌的陈小满道:“妈去看看厂里怎么样了,你一个人在家,好好休息,啊。”

说完,和白钰走出去,便急匆匆往厂里去了。

白钰落后一些,他走在楼梯上,因为心不在焉,险些一脚踩空。

等他走到楼门口时,只见得外面的雨似乎更大了,一瓢瓢的雨水简直像是泼在地上,水花迸溅在他裤腿和脚踝上,冰凉凉的,一股寒气顺着脚底直往上涌。

接下来该怎么办?

孙大威笼络住了,他讲义气,大概率不会出卖自己,但其他的呢?

白钰思来想去,挨个人、挨件事的盘算,厂里的值班表是扈秀荣辗转找人弄的,他们母子俩都没出面,钥匙是他弄的,但不管是钥匙的来源还是配钥匙,他都没有沾手,还有最重要的不在场证明——他今晚可是一直在厂长的家里做客。

还有比这更让人无可指摘的证人吗?

白钰舒了口气,心跳得终于没那么快了。

他撑开黑色雨伞,准备先回家等待一晚,听听风声,但刚刚走出楼栋,两个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披着雨衣,一身黑色,隐匿在雨夜里像是索命的无常。

只有手里压着的那把黑枪,间或闪过一丝银光。

“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108章 顶罪夜幕下的黑暗

“是谁指使你窃取机械厂研究资料的?”

“你打算把它卖给谁?”

“你是哪方的人?花旗,还是东瀛!”

炮弹一样的审问轰到白钰脸上,他坐在冰冷的木制椅子上,两手被拷在扶手上,稍微挪动了下坐了一夜发麻的腿,脸上的神情依然是逼真的困惑和不解。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机械厂资料被窃取了吗?对,怪不得陈厂长那么匆忙走了。”

“我不知道啊,我今晚一直在陈厂长家。”

小六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起身,逼视着他,“别装了!”

他咬牙切齿瞪着眼前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你一直在我们监控之中,你和孙大威多次联络、你故意接触机械厂领导层,你以为自己干的事能瞒天过海吗?白钰,你这个叛国贼!”

白钰皱眉,脸上出现被冤枉了的恼怒,“你别胡说!”

他道:“我和孙大威本来就认识,偶尔接触一下怎么了。我怎么就故意接近机械厂领导了?白岭市就这么大,你难道就不认识其他单位的人了?你们讲话是要有证据的!”

小六气得胸口不停起伏,搞不懂这人怎么这么能装模作样。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郑义走了进来,“小六,出来。”

小六跟白钰熬了一晚上,本来是想趁热打铁让他吐露自己的罪行,但谁能想到,这个白钰该死的冷静,他从进了武警大队就喊着自己冤枉,哪怕到早上,也没改口一个字。

那委屈样儿,好像真是他们抓错人了一样。

小刘瞪了白钰一眼,跟郑义出去。

他低声恨恨道:“他还不承认!”

“孙大威和扈秀荣那边也没认的,”郑义捏了捏胀痛的美心,对他道:“看来这一招对他是不管用了,先晾着他吧,把灯关了,先把他熬个十小时再说。”

小六点点头,又推门进了审讯室。

白钰以为自己又要被审问了,抬起头来。

但那个不知名字的年轻武警只是看了他一眼,“啪嗒”一声,关上了审讯室里的灯,然后就走了,他听见锁眼转动的声音。他被锁在了这里。

审讯室没窗,门缝低低的,只留给他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黑暗总是能滋生恐惧的,失去时间、空间,千百种情绪在静谧里爆发,直到人崩溃。

白钰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当然不会被区区黑暗打败。

他低下头,没了让人无法喘息的句句逼问,他终于有时间思考起目前的处境,还有一个无法理解的困惑——那个武警说一直在监控他,但这是为什么呢?

……

审问孙大威的武警一脸疲惫地出来,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

他□□了把自己的脸,感觉清醒了点,见到郑义了,立即骂道:“队长,我还是头回碰见这样的!盗取国家财产被抓个正着,嘿,理直气壮,跟被抓的是我一样!”

小六端着打好的饭进来,给郑义一盒,给他塞了一盒,也忍不住吐槽。

“我那个也是,张嘴闭嘴就是说冤枉——他要是冤,全天下都没有黑乌鸦了!”

郑义扒了口饭,他也一夜没睡,这会儿饥肠辘辘的。

但不得不说,这个案子让武警大队沸腾了。

这两年,特务间谍出没的情况已经少了,既是这种人还在外面活动的少了,也是一部分蛰伏的也不管冒头,像昨晚那种敢去机械厂盗取最新研发资料的情况,十分严重。

陈厂长说了,这是机械厂近些年最大的研究成果,对国内的机械发展是很有意义的。

哪怕在国外,这项研究也是不落伍的。

全力负责这件事的郑义一队,也受到了武警大队长的褒奖。

抓到人了,资料没偷走,这是大好事,但是唯一不好的,就是孙大威死不招供,他自己揣着资料被抓个正着,这是无可否认的,但让他交代同伙,他却死活也不吭声。

在黑洞洞的审讯室里熬了两天,他还是死撑着不招供。

郑义身心疲惫,拯救国家资源的喜悦都淡了。

这天早上一来,他就问昨晚审问的人,“还是不招供?”

这个武警点头,语气也无奈了,“死活也不说。队长,我们能不能找他家里人来问问?”

郑义道:“白钰还能留下这种把柄?”但他还是点了头,郑义五十多岁的爹娘被带到武警大队,见到这几天熬得眼下乌青、脸颊凹陷的孙大威,哭天抹泪地嚎了一场。

“大威啊,大威!你咋干出这种啥事呢!”

孙大威也红了眼,“爸,妈,儿子不孝啊!”

他也哭了一场,但不管二老怎么劝他招供、能减轻罪责,他还是死咬着不说,郑义彻底无奈,一出审讯室,就被武警大队长叫了过去,“还没招供?”

郑义憋屈极了,“有这种耐力,干啥不好,非得偷国家财产?”

武警大队长神色倒是平淡,他快退休的年纪,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叹了口气道:“孙大威这种人,对他认定的兄弟,是能两肋插刀的,这事八成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郑义更气了,“那白钰和他接头好几回,我觉得是证据确凿!”

“不够,”武警大队张摇了摇头,“你说他是幕后主使,但得拿出实在的证据来,他自己去偷了吗?孙大威指证了吗?我们目前,没找到白钰和这件事直接相关的证据。”

郑义就是憋屈这个。

孙大威以下的链都捋清楚了,他收买了机械厂保安队的一个人,拿到了巡逻的详细时间和路线,包括挖掉砖头的那块墙,还有办公楼一楼偷偷留的窗户,也是对方做的。

至于钥匙,则是和白钰八竿子打不着的一个人,厂里一个临时工。

他的工作会和保安室对接,趁着没人的时候,偷偷拓到了厂长办公室的钥匙,后面转印的——机械厂的重要资料都会放进资料室严密看管,但这回的研发刚刚结束,资料还没整理好,才在厂长办公室里暂时保存,只有内部高层人员才知道这件事。

通过这条线,他们又逮到了一个人,身份出人意料。

打扫办公室的保洁。

保洁当然不是内部高层,但偏偏厂里哪儿都能去,打扫办公室的时候,便听到两个工程师谈起了这件事,保洁动了心思,后面有人拿钱收买,他自然就把消息透了出去。

现在那两个工程师因为违反了保密条例,在实验室外议论机密研究,也被厂里处罚了。

抓到这些有异心的人,郑义很高兴,但想到白钰,又笑不出来了。

他顶着压力硬是把白钰关了几天,挨到后面,他每天都是咬牙切齿的,但白钰还没招供,事情的转变就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扈秀荣招供了。

她把一切责任都揽到了自己头上,说是自己指使的孙大威,至于白钰,只是她掩盖自己手段打的马虎眼,他什么也不知道。

郑义拿到这份画押的口供,差点压碎牙齿,“这是扯蛋!”

武警大队长叹气道:“证据都在手了,行啦。”

郑义涨红了一张黑脸,眼角的疤都扯得有些狰狞。

“她肯定是替自己儿子顶罪的!”

“我知道,我知道,”武警大队长又叹气,放下手里刚要拧开的钢笔,道:“郑义啊,你心怀正义是好事,但我们办案要讲证据——没证据的,那叫动私刑。”

郑义不说话了。

武警大队长绕过办公桌,到郑义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我知道你是好心,想给国家揪出反动的敌人,这回你立了大功,你,你们三队,我都记住了。”

郑义来武警大队才几年,比起其他几位队长,资历略显不足。

但经过这桩阻止机械厂资料被反动分子盗取一事后,郑义的形象一下子就拔高了,连带着队员们都没少被夸,最近一个个都意气风发,其他队的武警看着羡慕极了。

武警大队长快要退休,接任本来是轮不到郑义的,但眼下也不一定了。

郑义明白大队长的好事,但就是高兴不起来。

他闷闷点头,“我知道了,”说完,又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我还是不甘心,这感觉,就跟眼睁睁看着一个汉奸从我面前过去、我还不能抓一样……”

武警大队长无奈地笑了笑,“明面上不能干啥,但也不代表这事就揭过了啊。”

他拍了拍郑义肩膀,让他出去放人,自己则回到桌后写行动报告。

白钰被放出暗无天日的审讯室时,不到三天,人整整瘦了两圈。

他原本就挺白的脸变成了没有血色的苍白,眼里却一片血丝,他对着郑义,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虚伪道:“我就知道,国家是不会冤枉一个好人的。”

郑义冷眼看着他,久久没开口。

白钰半点不慌,这几天他是被关着,但每天听着审问的那些车轱辘话,他就知道自己的事没有露陷儿,不然这帮武警就不用虚张声势,可以直接把他押进监狱了。

他从容地微笑着。

郑义觉得他的笑很刺眼。

他忽然道:“你妈八成要判死刑。”其实还没判下来,他是故意这么说的。

白钰一愣,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惨白……他还以为是自己顶住压力,武警这边抓不到证据才放他出来的,难道……他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抬脚要往外走。

郑义喊道:“她是被你害死的!”

白钰脚步一顿,加快了脚步。

郑义看着白钰头也不回的背影,更觉齿寒。怎么有这么能装的人呢?

郑义不想跟他再说下去了,转头走了。

……

闻慈是在事情落定后听到消息的。

她毕竟不是在文教局本局上班,不知道白钰上没上班,那个瓢泼雨夜,她缩在家里看信回信,成爱红给她寄了包裹和信,信里,还夹带了一张折好的铅笔房屋速写。

她回家后应该是没荒废联系,速写画得比之前好不少。

闻慈先把这张速写看了看,再看信,发现这画的是成爱红工作的公社小院办公室。

这会儿的信像是业务汇报,还会把自己最近的工作讲一讲,成爱红说自己最近被公社书记夸了,说宣传画大有进步,大家伙儿比以前都爱看了,还说自己在努力精进水平。

她又说上回闻慈给她回的礼太重了,尤其那块枣红色的灯芯绒,所以她这回又给闻慈寄了一堆春天的野菜干,还有家里的黑木耳和干蘑菇,让她一定收下,不许回礼。

闻慈摸摸下巴,怎么能不回礼呢?

她喜欢谁,就特别喜欢请人家吃饭、给人家送礼物,总感觉像是一种好心情的互换。

不过成爱红都这么说了,闻慈决定这回送个心意为重的。

她想了想,决定去淘一淘有没有美术相关的书,成爱红自学画画还是有点困难的,要是有本专业书参考,多少有点帮助,但书店里肯定是没有卖的,她第二天上班时,问了问苏林。

果然,他一听就点了头,“我回去问问我爷爷。”

闻慈连忙道谢。

每隔几天,苏林把一本旧的《素描基础》送到闻慈手上,还有白钰的消息。

他低声道:“我听说,文教局有个干事可能是特务,前几天一直没来上班,武警大队来了好几趟,把他身边的同事领导都调查了一遍,连局长都被问话了。”

闻慈的目光立即从书封上抬起来,“你怎么知道的?”

“孙大妈他们在说,”苏林道。

闻慈忙不迭跑到楼下,果然看到孙大妈、售票员和林姐正在说这事儿。

孙大妈语气神秘,低声道:“他那些同事都吓坏了呢,以为自己和特务待了这么久,七嘴八舌的,说了好多,这会儿才发现,这年轻人平时看着挺好的,但实际上一堆毛病,认识好多女同志,爱去国营饭店吃饭……”

闻慈正听得认真,就听孙大妈的话题歪到人家私生活上了。

闻慈忍不住问:“然后呢?”

孙大妈一扭头,发现闻慈来了,高兴地把她拉进小圈子里,把话题拉了回来,“然后就是今天早上,以为是特务的人,他居然被武警大队放出来了!”

闻慈:“???”

不用她开口,售货员先忍不住了,“这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还一会儿是特务一会儿是不是的呢?”

“人家最开始也没说人家是特务,是大家听武警问他平时工作作风、对国外表现出什么倾向,自己猜的!”孙大妈揭破了谜题,看大家表情一下子乏味了,连忙道:“但我听文教局门口的老李头说,那干事虽然不是特务,但他妈是特务!”

闻慈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大妈又说起了其他八卦,她很想去武警大队一问究竟,但想到白钰估计也想不通自己的计划是怎么被发现的,又咬牙忍住了,心不在焉到周日,才乔装一番去了武警大队。

郑义一出来,就看到穿着灰短袖蓝裤子的女同志。

今天天热,女同志头上戴了顶草帽,帽檐很宽,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能看到一点秀气的暗黄色下巴,加上一身普通得还沾着点灰的衣裳……还是不太普通。

她露出来的手,白皙细长,完全是会精心保养自己的年轻女孩的手。

郑义脚步迟疑了一下,女同志似乎听见了,一手押着帽檐,一手仰起脑袋来。

“郑队长,”她喊了一声,目光往四下紧张地张望一看,看着鬼鬼祟祟的。

郑义:“……”

他加快脚步,几大步迈到闻慈面前,看着草帽底下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肤色黄黯了两个度,神态一时无法形容——“闻同志,你这副打扮做什么?”

闻慈仍然四处张望着,“这附近不会有人盯梢吧?”

白钰也不知道想没想明白是自己举报的他,应该想不明白,毕竟她知道这件事,全靠年代文剧情的提醒,这种在她脑袋里的玄学场景,他怎么可能知道?

但她还是怕被发现,一直等到今天,才敢来武警大队。

说实话,要不是怕反而惹眼,闻慈恨不得戴个假发,再蒙个面来的。

闻慈摸摸自己的脸,“我伪装得怎么样?”

郑义:“……你忘涂手了。”

闻慈低头一看,顿时懊恼,“我给忘了!”她光记着涂手和脖子了,忘记还有手。

郑义道:“也不明显。”

他把闻慈带进了武警大队,孙大威的事情结了案,三队周折劳碌好些天,本来他这周末该休假的,不过想着闻慈八成会过来,他还是跟人串了个休。

闻慈进了办公室,才摘下头顶的草帽,给脸上扇风。

外面倒不是很热,但她怕出汗,自己脸上和脖子上抹的不是化妆品,也买不到,她在雪花膏里调了点黄色的小米粉,往皮肤上涂了一层,功效很拙劣,但比没有好一点。

起码不是熟人,现在看到她没法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用闻慈问,郑义就把这周的事讲了一遍。

听到孙大威一力承担了所有罪责,也没供出指使自己的人,最后扈秀荣替白钰包揽了一切罪责,闻慈相当意外,她扇风的力道更大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她沉默了好半天,闷闷地问:“那白钰就这么放走了?”

郑义点头,“不过他在白岭市也呆不下去了。”

他们武警大队对外说的是,“没有切实证据,所以放走了白钰”,外面的人都以为这是个乌龙,但上层,比方文教局的局长之流能猜得出来,他有极大的犯罪可能。

子虚乌有的事,都能穿成真的,何况白钰这事儿还闹得沸沸扬扬。

尤其他妈,现在可是按照特务罪关在监狱里,等待定刑的。

这次武警去文教局盘问,挨个调查,汇总了不少白钰的行径,大家往常没注意,此时一对,发现白钰没少和不同的女同志来往,今天和这个吃饭,明天和那个见了一面,哪怕没什么过密的交往,但这种程度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超前了。

人要是好的时候,那做什么都有人给你找借口,一旦不好了,那就不一样了,白钰爱结交不同单位的干事、爱拜访领导……一桩桩一件件,都被大家翻了出来。

特务的嫌疑尚且没甩脱,又添上了一个作风问题。

闻慈听到郑义说到这里时,终于觉得胸口松快了点。

她嘟囔道:“他这人,也就是法律和时代不允许,不然我觉得连杀人放火也能不眨眼地干,”他是一个没有三观、没有道德、甚至连国家的荣辱感都没有的人。

闻慈讲不出白钰怎么能养出这种性格,难道是天生坏种?

不,她觉得家庭环境应该也有点影响,人又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肯定会受到外界影响。

闻慈摇摇头,又问:“那他现在在单位岂不是很难过?”

白钰那么要面子,被人怼一句都要记恨的,被当成单位里的黑色名人,岂不是得恨死了?

……

闻慈知道白钰肯定受不了受人冷眼。

但她没想到,周一上班时,孙大妈那里的八卦就实时更新成了:“上回以为是特务那人,你们还记得不?我听说他不干了!连铁饭碗都不要了!”

闻慈大惊,“辞职了?什么时候?”

“就上周末,他好像就带着单位里的东西走了,今天没来,”孙大妈讲得眉飞色舞,压低声音,又絮絮叨叨起来,“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还是个小领导呢,以前名声可好了,说是人特好,又和气。现在一看,啧啧!”

孙大妈咂着嘴巴感慨,闻慈不敢置信,特意去打听了一番。

因为市先进的事儿,她在文教局大小也算个名人,没费多少功夫就打听到了。

白钰从武警大队回来后,没想到自己的事被传得到处都是,人人都在窃窃私语,讨论他的所作所为,哪怕他再三解释,大家表面上笑呵呵点头,背地里仍旧讨论着。

讨论的倒不是特务,大家打怵,没敢公开讨论这个,都是在说他的作风问题。

白钰被主任约谈,尚能面不改色。

但周六的时候被局长叫过去一趟,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出来的时候,脸色非常难看,自己去人事部办了手续,人事部那边简直像早就准备好的,当天就给他离职了。

白钰上周一走,再也没回来过,有传闻说,他离开白岭市了。

闻慈:白钰终于滚蛋啦?

她的心里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安,白钰不会去其他地方干坏事吧?

但不管怎么说,白钰走了,闻慈总体还是喜悦的。

不然有个恶毒的害人精守在身边,她连觉都睡不好了!

第109章 《乒乓》小闻可以去首都了!……

闻慈哼着歌来到办公室,推开门,就见到苏林手里拿着个邮局包裹。

包裹已经拆开了,露出里面的一封信和扁盒子,那盒子的大小形状有些眼熟,闻慈看到,脚步一顿,这好像是苏林寄给国家美术出版社的小人书?

苏林看到她,如常道:“没中。”

闻慈安慰道:“国美出版社肯定要求很高,没关系,我们可以以后再尝试吗?”

也许是做好了心理准备,反正再差的结果,也不会比现在差了,苏林居然觉得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静,他点了点头,甚至还能笑出来,“我准备今天就再给北方美术出版社寄出去。”

闻慈赞同地点点头,想起了自己的《乒乓》。

都寄出去十几天了,怎么还没有回音呢?

……

此时的北省人民出版社,正在就《乒乓》能否彩色出版这事,争执讨论。

乌海青率先发言,他坚定道:“我觉得以这本书的质量,必须出彩色!去年《雄鹰高飞》那个质量都能出彩色的,凭什么《乒乓》不能?它比那本还好呢!”

《雄鹰高飞》是出版社去年出的一本小人书,老画师了,以往一贯是品质远远高于平均线的,但近些年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技艺大为退步。

但毕竟合作过很多次,他寄来的这本小人书,出版社还是给彩色出版了。

主编扫着其他编辑的面孔,“大家认为呢?”

编辑一号最先反驳,振振有词,“林老给出版社出过十几本小人书,他以前的作品是有口皆碑的,就算上一本质量比不上从前,那也有喜欢他的市民收藏,不愁卖不出去!”

乌海青翻着白眼打断他,“我们出版社的小人书本来就能卖出去!”

在娱乐匮乏的年代,小人书就没有滞销这一说儿!

编辑一号被噎住,气得直拍桌子,“主编你看看!你看看!他是怎么回事儿!”

主编咳了一嗓子,打圆场道:“好了好了,大家友好讨论嘛。”

编辑二号喝了口茶水,温言细语道:林老毕竟是几十年的老画师了,他的水平和名气,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海青,这个闻慈也不一样啊。就算加上上回那本《松海》,那也就是本黑白的短篇幅小人书,她还只是个没名气的新画师呢。”

主编听着,认同地点点头,他犹豫就是这个原因呢。

要是闻慈想出黑白的,他二话不说也就答应了,要是这本是个四五十页的,他咬咬牙也就给出个彩色了,但这本可足足有一百零八页!

这个篇幅,要是出彩色,纸质和印刷都是有要求的,一本大约得卖四毛!

四毛,这是什么概念,一斤猪肉也就八毛钱而已。

而普通小人书,大多数也就一两毛钱一本,便宜的,甚至只有几分钱。

他们出版社的确出什么都能全部卖掉,正因如此,才要对人民格外负责。

主编思考了好几天,也没落下主意,最终决定了开今天这场会,所有编辑共聚一堂,共同商量一下,结果一开始,乌海青就开始罗列自己的种种理由了。

其他人听着,有些意动,但不多——还是有风险。

乌海青看他们不为所动的样子,气得捏住拳头,“你们这是死板!固执!唯经验主义!”

主编无奈制止他的话头,沉思着道:“这毕竟是一个新兴的画师,我们要出版,就要对买到他的人负责……对了,你上回不是去白岭市特意见她了吗?怎么样?”

乌海青想到老闻画师变成小闻的事情,脸色顿时一红,梗着脖子,“挺好。”

“是个很有经验的老画师?”主编问。

乌海青含糊道:“很有经验,”就是不老。

话题打了个岔,气氛又和缓下来,大家继续讨论起这个问题。

最终商定的结果,凭借着《乒乓》少见的题材,和乌海青的舌战群雄,编辑们到底还是被说服了,算了算了,彩色就彩色吧,说不准还真是按他说的、小人书界一股新鲜血液呢?

大家都这么安慰自己,至于到底信没信,那是两说。

主编一点头,乌海青就主动给闻慈回信了。

闻慈三天后收到回信的时候,看到里面那张汇款单,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她靠着在七十年代画小人书,要发达了?

她咽咽口水,拆开信,发现是那位对色彩极度敏感的天才编辑回的信。

他语气颇为激昂,说出版社同意给她彩色出版,不过因为出版资历浅、体育题材少见,最终每幅彩页的价格略为降低,比那些知名的老画家要低几块钱。

但闻慈抖着手,一点也不介意。

低吗?不低!这可是每页10块钱的价格!

《松海》只有51幅,当时的黑白内页是每页5元,换个颜色就直接翻了一倍!闻慈激动极了,《乒乓》有108内页,每页10元,那就是1080元!

加上一张15元的封面画,就是1095元!

1095是什么概念?是她在电影院33个月的工资!

她兢兢业业当近三年美工的工资,靠着小人书,不到两个月就能赚到了。

闻慈长叹一声,果然想暴富还是得靠开源啊。

想靠死工资买得起首都一套房,等首都的房价直线起飞了,她都买不起。

苏林看到她喜形于色,立即猜到了,“出版社回信了?”

“嗯,”闻慈笑眯眯点头,把新买的铅笔分他一只,笑道:“把我的好运分你一点。”

苏林也笑了,“你哪里是好运,是天赋和努力。”

可能这只铅笔确实带给苏林一些运气,不出一周,他就收到了北方美术出版社的回信,他画的《白山边防》收稿了,黑白内页是一幅4元,封面画15元,他这一幅画了六十几页,加起来,竟然也有260块钱!

拿到汇款单的那一刹那,苏林泪流满面。

闻慈给他递手帕,高高兴兴道:“大家都很好,嗯,真好。”

苏林拿手帕按住眼睛,但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不好意思极了,背过身去,把汇款单按在怀里,哽咽道:“我,我第一次,我真靠自己成了……真,真好……”

“你本来就很有天赋,要有自信嘛,”闻慈道。

苏林在办公室悄悄哭了一场,按捺到中午,他往常都是热饭吃的,但今天却收拾东西回了家,闻慈知道,他肯定是想跟爷爷奶奶报喜去。

很好,大家都有光明的未来!

……

闻慈的心情很好,但出版社主编的心情还是有些忐忑。

那天开完会定下来彩色后,他回到办公室,又有些后悔,反口的事是做不出来了,他让小干事查了查近些年体育题材的小人书,结果发现,根本没出过这个题材的。

主编:“……”

他有些不可思议,再三确认后,发现是真没有大出版社出体育方面小人书。

诚然,现在“体育”对大家来说还是个新鲜词儿,跑步、篮球这些是能运动,但也没什么特殊的,哪怕知道“乒乓外交”这个词,也仅仅是知道而已。

至于乒乓球是怎么打的,那谁知道呢?

主编试图给自己找一些反悔的理由,特地去工农兵大学里找朋友问了问,这人以前是体育老师,现在转到后勤了,看到那本画着打乒乓球的小人书时,眼睛都瞪大了。

“嚯,还有画这个的呢?”

主编把手稿递给他,“你看看这上头画的对不对?”

他的想法是,就算这画师知道乒乓这个东西,可要是不够了解,那画出来肯定有很多误差,比方打球的姿势啊、发力点啊、规则什么的,会让内行人看了笑话。

要是这样的话,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反悔了。

但当过体育老师的朋友拿过来一翻,立即看得如痴如醉了。

一百多页的小人书,大多是画儿,上面文字叙述不多,很快就翻完了,朋友合上小人书,还意犹未尽,“画得真好,难道是运动员转的行?这本出版了吗?要是出版,我一定买!”

主编不敢置信,“没有错误的地方?”

“没有啊,”朋友摇头,“感觉对乒乓挺了解的,诶,说不准当过乒乓运动员呢!”

主编被朋友缠着问了一通什么时候能出版,好不容易回到出版社,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算了,汇款单都寄出去了,就照水彩出了吧。

说不准没那么糟糕呢?

但到底是少见的体育题材,主编由于再三,第一版只决定印1000本。

……

这一批《乒乓》,主编是报着试水之作的想法,如果反响好的话,市面会增加大量体育方面的小人书,但如果反响不好,证明这种尝试只有新意,但新意却是无谓的。

他们联系了合作的印刷厂,等到六月中旬,就印出来了一批彩色《乒乓》。

其中一本当作样书寄给闻慈,剩下的都推进了北省各大城市。

因为数量不多,其中一半都留到了省城内部书店,剩下的一部分,才推向几个经济发达、人口密集的下属城市,其中有那么十本,就来到了省体校门口的书店中。

北省的省委体校是1970年办的,还参加过75年的亚运会,但没得到什么成绩。

在这里训练的,都是省城的运动员,还有少部分其他城市的,基本上都是青少年,年纪大的二十来岁,年纪小的还只有十几岁,正是活泼爱玩的年纪。

周日一放假,就约着一起出门玩。

几个足球队的孩子小跑着出门,第一个选择了正对着体校的书店。

上周因为训练不佳,教练没给放假,他们早听说书店进了新的小人书,就等着今天来看呢,一窝蜂冲进去,便熟练地奔向了小人书那一排。

但想买的没买到,倒看到一溜儿崭新的白色书脊。

“这是什么?*”马尾辫拿下来一本,“新出的小人书吗?”

“不是吧,”她旁边的白裙子凑过来,指着书面上的字念道:“乒、乓,诶,这难道是讲体育的?”她想起教练之前给他们看的书,都是讲发力技巧的。

“那怎么没有讲排球的?”马尾辫嘀咕了一声。

她一听到这是体育运动的,就没兴趣了,教练手里那些书都特别没意思,枯燥乏味,看得她只想睡觉,正想把这书放回去,白裙子却接了过来。

马尾辫笑:“小兰,你想给程浩浩带啊?”

程浩浩是体校乒乓队的,打乒乓特别好,被教练当成头号种子,有机会参加下一次国际比赛的,他和小兰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两个人关系很好。

小兰嗔她一眼,“不许胡说!”脸却微微红了。

她翻开书一看,看到里面的彩色人物,“呀”了一声,“真是小人书!”

马尾辫立即凑了过来,“画得还挺好!”

开场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脸蛋红扑扑的,穿着短袖短裤,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篮球,她举着一只手,正在侧头抹额头上的汗,栩栩如生。

两人倒是想看完,但怕书店的店员不乐意,匆匆翻了几页,就准备去付账。

店员道:“四毛三。”

马尾辫瞪大了眼,声音拔高,“这么贵?”他们出来玩一天都花不了四毛钱呢。

小兰咬咬牙,“我买了。”

她付了钱,抱起小人书,有些歉意地对马尾辫道:“对不起小安,我不能陪你去看电影了,”买了这本小人书,她半个月攒下的零花钱都没了。

小安摇头,咬牙道:“要不我帮你付一半!”

“不用,”小兰抿嘴一笑,“我借给你看,等咱俩看完了,我就把这本送给程浩浩。”

两个女孩子手拉着手回到体校,坐在宿舍床边,就开始看小人书。

这一看,就入了迷。

这本小人书讲的是两个小女孩打球的故事。

开场的女孩叫宁宁,她爸妈是老师,最大的希望就是让她当老师教书育人,但是小女孩不喜欢。她喜欢跑跑跳跳,在学校里跟男生抢着打乒乓球,但老师们都说她这样不乖巧。

宁宁心里很郁闷,她被塞进不方便跑动的长裙子里,被拿走了心爱的球拍。

宁宁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发呆的时候,遇到了另一个女生骄骄。

骄骄以前念过体校,一样的年纪,也在上初中,但她比瘦小的宁宁却要高了一大截,她说这是因为她每天运动,她长得高,身板壮实,连学校里的男孩子都不敢欺负她。

两个外表截然不同,但天性活泼好动的女孩子成为了朋友。

骄骄学的是篮球,她有天赋,来普通学校上学的原因是因为小腿受伤,教练说她以后很难成为顶尖的运动员了,骄骄很好强,她没法接受,所以决定放弃篮球。

但宁宁很不可思议,她认为,运动是为了快乐,怎么是为了成绩呢?

两个女孩子的故事就这样展开了。

看到宁宁被骄骄鼓励,鼓起勇气,跟父母说自己想去体校的时候,小兰和小安都高兴地拍起了手,“真好!宁宁肯定可以打好乒乓球!”

但事实上,故事的情节并不像是两人想象的那样。

宁宁在骄骄的影响下,进了体校,选择了和她一样的篮球,但她在这上面没有天分,不止没有打好,甚至还在日复一日的枯燥训练中,渐渐失去了对运动的爱好。

看到她练习到深夜,但第二天还是被对手惨败时,两个排球队的姑娘都哭了。

“宁宁怎么这么惨啊……”

惨的,让她们俩想起了自己,刚来体校的时候大家都是这样的,拼了命的练习,但一次次被打败,哪怕是现在,在那些天才和前辈的光芒下,她们俩仍然只是个小替补。

她们都想过放弃,也害怕宁宁放弃。

此时的骄骄,在宁宁的鼓舞下,也回到了体校打篮球。

正如宁宁鼓励她一样,她此时也给了宁宁建议,两个女孩子在夜晚的训练场打到筋疲力竭,像最开始认识那样,肩并肩坐在篮球架底下,聊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宁宁放弃了不适合她的篮球,回到了她曾经最喜欢的乒乓上。

后面的故事当然是渐入佳境。

坎坷是短暂的,努力是长久的,宁宁在乒乓球上越打越好,最终和登上世界舞台,彼时的骄骄,和小腿的伤痛抗争着,战胜了被教练断言无法成功的那个自己。

最后一幕画,是两个长大后的女孩,笑容灿烂高举金牌的样子。

小兰翻过最后一页,看到雪白的封底。

小安吸着鼻子,刚才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她样子都哑了,瓮声瓮气地说:“她们真棒!”

“嗯!”小兰小人书翻过来,再看到封面上的画,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扎着马尾辫的宁宁拎着天蓝色的球拍,短发的骄骄伸手搭在她肩膀上,抱着篮球笑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摸了下封面,决定道:“我以后要更加努力的练习!”

“还有我!”小安被两个小主角震撼到了,她握起拳头挥了挥,坚定道:“以后我周末不出去玩了,我要多训练,以后,我也要像宁宁一样打到世界比赛上!”

两个女孩子对视一眼,就像封面上的宁宁和骄骄一样。

……

这股宁宁和骄骄的风,悄然无声地刮了起来。

闻慈远在白岭,她感受到这场风的涌动,是她又接收到了许多封来自远方的信,笔迹大多数都稚嫩,不是成年人写惯了的字,而是像半大孩子一样,总有些横平竖直的执拗。

其中有一个信封里,还塞了两张不同的信纸。

她拆开信,发现是省委体校的两个姑娘,因为是好朋友,所以一起给她寄了信,说她们也是打排球的,特别喜欢宁宁和骄骄,以后会更加努力,像她们俩一样厉害优秀。

闻慈看完信,心情也愉快得像插上翅膀的纸鸢,轻飘飘地飞起来。

她特意给这两个女孩子回信。

“感谢你们的喜欢,只要你们相信,宁宁和骄骄就是真正存在的,甚至于只要你们想,每个人都可以是宁宁或者骄骄。加油,我会关注你们的比赛的。”

在末尾,她手绘了两个手牵着手的小女孩,那是刚认识时的宁宁和骄骄。

接到信的小兰小安怎么激动暂且不提,闻慈还收到了一封教练的信。

对方特别邀请,她去省委体校参观篮球队,他们篮球这两年的训练也有很大进步嘛,是很值得一画的,闻慈郑重感谢了对方的邀请,但同时也婉拒了。

一本《乒乓》,已经把她想表达的表达完了,再画一本体育竞技,也没有新意了。

一封封信流水一般寄过来,闻慈挑着部分回信,光邮票都花了好些钱。

哪怕她没说,电影院其他人看着这邮递员天天来报到的架势,哪还有不明白的?但这回的风头不止是闻慈的,苏林出小人书的事大家也知道了。

大家最开始还不敢信,一问,他就涨红着脸点了头,“运气好。”

整个电影院都沸腾了。

孙大妈拍着大腿呐喊,“这是咱们电影院人杰地灵!”

售票员磕着瓜子儿,笃定道:“白岭市头一份儿!”

林姐激动地直拍俩美工肩膀,“明天市先进集体,肯定有咱们单位一份儿!”

连魏经理都觉得孙大妈说得没错,整个白岭市,普通文化类单位,今年的业绩都没有他们一影院出挑,她特意托人买到两本小人书,去了趟文教局送给局长。

两本小人书,加起来六毛钱,文教局长给她拿了钱,魏经理也没推脱,收下了。

文教局长笑道:“今年你们单位,风头正盛啊!”

……

闻慈的风头,还真没出完。

七月初的时候,乌海青给她来了信,虽然语言经过他的笔下,总有种夸大其词的感觉,但大体意思是:《乒乓》首次印刷大获全胜,已经着手第二次印刷。它最近在省城引起了轩然大波,重要原因是因为,有位体育界名人意外看到了这本书,后来表示“这是首次将目光投向体育运动,是一次值得纪念的创举,”所以,它一炮而红。

一炮而红?

闻慈看到这个用词,感觉十分的不真实,什么样的红能叫一炮而红?

她给乌海青寄去一封信,感谢加询问,过了几天,回信就“一炮而红”这个形容,给她进行了一番可量化的表达——《乒乓》已经开始二次印刷,这一次,足足印了一万本!

他的语气还犹嫌不足,“我们主编太谨慎了,还是印得不够多。”

乌海青这封信,还透露了一个爆炸性消息。

因为《乒乓》在题材方面的独树一帜,闻慈荣获新秀名号,入了很多人的眼,今年的全国小人书展览会,主编决定给她一个名额,等七月份,她可以带着《乒乓》去参加。

闻慈可以去首都了!

第110章 美术沙龙她是一个非常幸运的人……

这届全国小人书展览会是7月12日开始,为期3天,14日结束。

如果去的话,那闻慈肯定要早早坐火车赶路,乌海青还说,如果她7月8日能在北省省城暂留的话,可以来参加一个私人聚会,去的都是省内美术界和出版界的工作者。

乌海青倒没直说,但闻慈一听,这不就是美术沙龙吗?

这么难得的认识同行的机会,闻慈当然想要参加,不然成天在白岭这一亩三分地里呆着,她都要憋坏了,不能旅游,借着这个机会出去探探风认识一下新人也好啊。

闻慈当机立断:她要去!

但能不能去不是闻慈说了算。

她是公家的人,想请假得领导批准,闻慈等7月份的时候就去问魏经理,没说沙龙的事,只是给她看了自己收到的展览会介绍信,说自己怕路上出问题,想提前几天出门。

魏经理一看,果然答应了,让她好好去学习一下,再接再厉。

7月7日的时候,闻慈就在家收拾行李了。

今晚的火车,明早到省城,这个作息对于闻慈来说真的很阴间,她没法想象怎么人怎么能端坐一整晚,好在她信里跟徐截云说这事的时候,对方很利索地说他给她解决。

然后,闻慈就拿到了一张硬卧的票。

这票是孙大娘帮他捎过来的,徐截云来白岭市军区也有段日子了,和其他几位团长渐渐熟悉起来,知道孙团长一家和她关系很好,他没空出军区,就找孙大娘帮了忙。

不止是火车票,孙大娘来的时候,还带了一条鹅黄色的布拉吉。

孙大娘当时脸上的促狭就不提了,总之闻慈颇为不好意思。

出门玩,当然要带上几身漂亮衣服,闻慈带了这条鹅黄色的圆领布拉吉,又带了宋不骄送的那身红色的,两双小皮鞋,然后就是几身正式一些的衬衣长裤。

加上洗漱用品和小零食,行李包里塞的满满的。

晚上上了火车,第二天早上到省城,一路听着况且况且的声音,闻慈好不容易才睡着。

还有半小时才到站,一身蓝的列车员就吆喝着叫人了,闻慈迷迷瞪瞪坐起来,呆滞了好半晌,检查了下自己随身带的东西,一到站就拎着行李包下了车。

她在火车站门口的邮局,给徐截云打了通电话。

接通得很快。

徐截云的声音清醒,他今天来办公室这么早,就是为了等这通电话,含着笑问:“到了?”

“嗯,”闻慈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明天上午继续坐火车,等10日下午就能到首都了——哈,我好困,”她又打了一个浓浓的哈欠。

“白天去睡一觉?”徐截云道:“我找了朋友,10号下午有人去火车站接你。”

闻慈一愣,困意都被驱散了,“啊?”

“啊什么,”徐截云翘起嘴角,“他到时候会穿着一身棕色夹克外套,长得人模人样,你到时候一眼就能认出来。不过记得看眼他的证件,名字宗少和,记住了吗?”

闻慈含糊着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道:“好吧。”

徐截云一听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手指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放心,他不会跟着你行动,你第一次到首都,人生地不熟,找个东道主更安全。”

闻慈一听,果然高兴了,“我还想自己逛逛呢。”

这时候的首都她没来过,但几十年后她可来过好多次,她打算去吃烤鸭、涮羊肉、再去看看升国旗和公园,唔,最好有扛着摄像机的老爷爷,再给她拍两张照纪念。

徐截云笑:“你想知道什么,只管问宗少和,他老首都子弟,什么都一清二楚。”

闻慈爽快点头,“那我请他吃个饭吧。”

人家大老远特意跑来火车站接她,她也不能当作看不见,请顿饭是应当的。

徐截云的眉毛立刻挑了起来,“他该请你吃饭才对。”

闻慈:“……”

她无视徐截云话里的酸味儿,思索着美滋滋道:“正好他是本地人,肯定知道哪家地道,唔,去吃涮羊肉吧,我想吃这个,”说着,咕嘟一下咽了口水。

徐截云觉得自己有点嫉妒,他也想和小闻同志吃涮羊肉。

围着热腾腾的铜锅子,他给小闻同志下肉、夹肉、调蘸料……啧,便宜宗少和了。

他懒洋洋靠到椅背上,道:“这小子不挑食,行吧,那等你到了首都,记得给我打电话。”

挂断电话,闻慈就找了家招待所。

她把东西放下,跟前台打听了一下附近的澡堂,先进去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来,坐了一晚上火车,她觉得自己要被脚臭和酸菜味儿腌透了,整个人都不舒坦。

神清气爽地出来,她就打听着去了人民出版社。

乌海青听到有人来找时,十分疑惑。

“谁啊,耽误我干活,”他把手里的画笔随手放下,撸起袖子出去,大步流星,配上他凶神恶煞的光头和表情,很有一种要去约架的感觉。

但等见到门口的人时,他凶相一收,一下子春风化雨了。

来叫他的小干事咂舌,这难道是乌画师对象?

在单位里怼天怼地谁也看不上的乌海青伸出两手,特别客气,特别高兴,甚至还主动弯下了自己硬得跟铁板一样的腰,“闻慈!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我去接你啊。”

闻慈跟他握手,客气道:“不用不用,我自己就来了。”

她觉得自己和乌海青没多熟,但乌海青单方面把自己视作她的忘年交,熟稔地笑着,半点不见外,“你刚到的省城?刚好,等下班了我们一起去主编家!”

主编家?

小干事是知道的,主编和乌海青有点很远的亲戚关系,这是要见家长了?

他露出恭祝百年好合的表情,“哎呦,乌画师,这是你对象啊?”

乌海青脸绿了,是谁?是谁玷污他和闻慈志同道合的伟大友情!

他定定地看过去,小干事脸上笑容一僵,怎么了怎么了?他说错了吗?除了他对象,一贯看谁都不顺眼的乌画师笑这么灿烂干什么!

乌海青刚要张嘴,闻慈就笑道:“你误会了,我来找乌画师是有正事的。”

乌海青点头,刻薄道:“小孙啊,你这眼镜是不是度数有点低了,实在不行,再配一副吧,你知道这是谁不?”他伸手对着闻慈,想揭开花篮上盖的布一样期待骄傲。

闻慈:“……”

小干事委屈地抬了抬眼镜,“谁啊?”

“这是闻慈啊!”乌海青的语调铿锵有力,“《松海》和《乒乓》,都是她画的!”

《乒乓》在他们出版社,最近名气可是很大啊。

小干事立即睁大了眼看闻慈,看着看着,忍不住看乌海青,他怎么记着,上回会议室乌画师舌战群雄的时候,说闻慈是个很有经验的老画师?

这有没有经验不知道,但这年纪看着比他还小啊!

闻慈被热辣的目光盯着,脸上的笑容快要维持不住。

脚趾头痒痒的想抠地是怎么回事?

好在这个场面没有持续太久。

乌海青不耐烦在大厅里说话,但他再没情商,也知道单独把女同志请到自己办公室不合适,他想了半天,领着闻慈去敲了一扇三楼的门,“哐哐哐”三下,门都在震。

这是领导的办公室吧?闻慈心惊,她不会被骂出来吧。

里面的领导显然清楚外面发出动静的人是谁。

一道不耐烦的吼声喷出来,“乌海青你要是没正事打搅我就给我滚蛋!”

乌海青面不改色,对闻慈一本正经道:“我们主编年纪大了,这两年脾气是有点不稳定,”说着,又猛猛敲了一下门,喊道:“你不是要见闻慈吗?我把人给你带过来了!”

里面一静,三秒钟后,传出另一道温和的声音,“请闻慈同志进来。”

乌海青推开门,闻慈看到办公桌后坐了个中年男人。

长得很斯文,气质也很斯文,一看就是像搞文化工作的,但闻慈忍不住瞄了眼其他位置,没看到另一个人啊?刚才那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都是他一个人发出来的?

果真人不可貌相。

主编见到闻慈,先是一愣,然后就是不可思议,瞪向乌海青。

说好的老画师呢!

乌海青看也没看他,对闻慈笑道:“这就是我们出版社的主编,今晚的聚会,也是在他家里办的,等会儿下班,我们就跟着他一起走。”

这话说的,已经把主编和闻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闻慈惊异地看他一眼,很难理解,乌海青是怎么在出版社工作多年没被开除的。

难道铁饭碗真的这么铁?

主编习惯了乌海青的德性,只当没听见他的话,对闻慈笑道:“你就是闻慈啊,没想到这么年轻——坐,你坐下,”他指了指桌子对面一把空着的椅子。

闻慈大大方方坐了,又问好。

主编不受刺激的时候,很和颜悦色,夸奖了闻慈一通少年有才,还夸了《松海》和《乒乓》,尤其是后者,题材少见,她敢画这样的,有画的意识,这是超前于普罗大众的。

闻慈受宠若惊,她只是占了点几十年后的远见而已,哪敢说什么超前。

主编又问:“下本小人书,想好画什么了吗?”

闻慈摇头,“还没有。”

每画完一本,她都得给自己歇歇的时间,养养脑子,《松海》的灵感是松林写生,《乒乓》的灵感是亚运会和乒乓外交,但下一本,她真的还没想好。

主编笑笑,“你目前的作品,看着都像是把视角定在了孩子身上?”

闻慈点头,“是的,我的初心,就是画给孩子们看的,”倒不完全是为了娃娃点,她上辈子就经常给童书配插画,自己也画过一些童书,只是反响平平,没什么名气而已。

主编有些惊讶,“这可是不多见的。”

大多数小人书连环画,都是以成人为主角的,当然,这也可能是题材的缘故,红色英雄们大多数都是成年人,抗争的历史也是如此,孩子们的范畴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而且对于儿童和青少年的思想教育,大家也还没那么重视。

闻慈道:“大人们有很多自己的故事,但孩子们却很少,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每个大人都是从小孩子长成的嘛,所以我希望,我画更多孩子们的故事。”

《松海》的小苗是个孩子,《乒乓》的宁宁和骄骄也是。

闻慈觉得,孩子们会更喜欢自己同龄人的故事,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爱丽丝,《绿野仙踪》里的多萝西,《魔女宅急便》里的琪琪,他们都才几岁、十几岁,每个孩子看这些主角的旅程时,都会希望,自己也可以发生这样的故事。

但如果主角是个大人,孩子们的感受就不会有那么强的代入感了。

闻慈更多的想法,她没说,但主编却觉得很惊讶。

他点点头,“你不随波逐流,这是很好的选择,当下这样的作品很少,只要你坚持下去,以后一定能取得更好的成绩。”

闻慈笑起来,认真点头,“我会努力的。”

但小人书是时代的产物,等到了八十年代,它就会迅速的衰落,她想要作品获得长久的生命力,是不能在小人书的路上一直走到黑的,她要找其他的路,不断地向前。

主编本来对闻慈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画师,能突然涌现。

但现在一看,他突然觉得,就该是她——大多数成年人被磨砺掉了天真,就像是晒干的蘑菇,哪怕重新浸泡入水,也没法恢复成当初饱满鲜嫩的样子,他们哪怕学着孩子的语气,也没法真正地代入孩子们的想法——他们已经丧失掉了纯真的那一部分。

但闻慈不一样。

主编觉得,她应该有不错的出身,被保护得很好,才能有一双这么清澈的眼睛。

闻慈不知道主编的想法,但如果她知道,也会赞成的。

她吃过最大的苦,就是认清自己是一个庸庸碌碌的普通人,除此之外,她家境优越,哪怕父母关系不是很和谐,但对她都不错,起码物质上是非常宽厚的。

她有钱,有爱好,有想做就做的自由,她的人生总体而言顺风顺水。

她觉得是个非常幸运的人。

从主编办公室出来,乌海青道:“以你的水平,要是画其他东西,说不准会更火的,”他这话不是建议,单纯是中肯的评价,孩子主角的小人书受众有限,但大人的就不一样了,他们有工作,有收入,不像孩子一样花两毛钱都要靠攒。

闻慈认可他的话,但是,“我没有什么想画的啊。”

……

出版社是下午五点钟下班。

主编是够大方的,说要请闻慈和乌海青一起去吃顿饭,闻慈哪里好意思,但主编坚持,饭席中,她才从字里行间察觉到,乌海青和主编似乎有些亲戚关系。

主编问乌海青:“你爸妈今晚来不来?”

乌海青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点头,又摇头,“我妈来,我爸跑去小安县采风了。”

主编对闻慈解释道:“乌海青家也算是美术世家了,他们祖祖辈辈,往上数四代都是干美术这行的,这小子也挺有天赋,你看过他画的画儿吗?”

闻慈摇头,“没见过,但他好像对颜色很敏感。”

主编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闻慈失笑,“上次在白岭市见的时候,发现的,他不止对色彩敏感,还很有通感,”打了比方,对大多数人来说,天蓝色就是蓝色,但乌海青能分辨出天蓝色间的不同差异,还能代入不同的感觉——比如冷调一些的天蓝,是景泰蓝瓷器冷冰冰而光滑的表面。

而柔和一些的天蓝,可能是暖融融的午后海风,或者柔软的丝绒布料。

天马行空的联想能力,奇异而贴切。

乌海青嘎吱咬碎一颗花生米,“那有什么用,我连画册都出不了。”

主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他可不是刻意打压乌海青,实在是这小子恃才傲物,画的东西也不够大众——特立独行,那是在开放的年代才有资格展示的,在现在,乌海青只能猫着。

闻慈笑道:“可以先画着嘛,等能出的时候,就可以不用等了。”

乌海青给她竖了一个大拇指,“你说得对!”

他笑着,满脸的憧憬:“希望我死了前,能出一本画册。”

闻慈耸肩,知道他这是没太相信。

但现在76年已经过去了一半,再过一年,时代就要慢慢的改变了。

他们这一代人,都会是洪流的见证者。

吃过晚饭,主编带两人回家。

他家离得比较远,是一栋二层的小楼,笑道:“这当然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但几个邻居都是老朋友了,每回我们聚一聚,都定在这里,低调,也自在。”

他敲了门,几乎立刻就有人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美丽的中年女人,个子不高,眉骨很高,五官有种少见的深刻。

乌海青叫了一声“妈。”

乌母看到闻慈,有些惊讶,他们的聚会可很少有陌生人来呢,“这位是?”和她略带异域的面孔不同,是很地道的北省口音。

闻慈笑道:“您好,我是闻慈。”

乌海青补充,“《乒乓》就是她画的。”

乌母恍然大悟,一下子热情起来,“你好你好,原来就是你啊,我看过你画的小人书,画得很漂亮,也很有意思……”她把闻慈迎进来,看她的眼神十分喜爱。

闻慈谦虚地笑。

乌母和他儿子的怪异性格不同,大方热情,而且待人接物情商很高。

此时一楼大厅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乌母主动把闻慈介绍给大家认识,一说是《乒乓》的画师,大家都很感兴趣,七嘴八舌地问闻慈是怎么想到这个灵感的。

闻慈笑道:“机缘巧合,机缘巧合……”

她本身就很外向,轻松打进了话题,没一会儿就和大家热络地聊了起来。

乌母看着,很是喜欢,走到乌海青旁边悄声说:“你看看人家,多会说话啊。”

乌海青置若罔闻,拆开桌上果盘里的红虾酥,塞了一颗到她嘴里,又给自己塞了一颗,一边嚼一边搂着乌母肩膀说:“我就这性子,模子定型了,您啊,就甭想着改了。”

乌母白他一眼,一把拍开他的手走了。

“别光说话,来,大家喝点糖水。”

闻慈接过玻璃杯子,笑眯眯地道谢。

一边有个出版社的老编辑,看着闻慈的样子,十分意动,开玩笑道:“小闻同志这么优秀,谈对象了吗?要是没谈,我家那孙子还有点出息,个子可高了!”

闻慈露出小白牙,“有对象了。”

老编辑十分可惜,“哎呦,怎么这么早就有了?”

乌海青笑嘻嘻挤进来,“林叔,您老这孙子推销了两年都没推销出去呢,我前两年就听您说,怎么现在还形影单只的呢?”

老编辑白了他一眼,“他眼光高,净挑着呢。倒是小乌你,都快三十了还不找对象?”

“我不找,”乌海青理直气壮,“找了对象那就得结婚,结了婚不得生孩子?我可没那闲工夫,有那空儿,我不如自己进公园里溜达采风去。”

老编辑说不出话了,又用力白了他一眼。

乌海青在这帮中年老年里显然吃得很开,跟谁都能说上两句。

他是大家看着长大的,这一辈里天赋最好的,虽然这张嘴有时讨人厌了点,但品行没问题,他把闻慈特意带过来的意思,大家也都是看得出来的。

这小子,谁也不服,就服有本事的人呢!

大家正聊得欢,乌母忽然看了眼手表。

“这都快七点半了,老钟怎么还不来?”

“是不来了吧,”主编道:“她不是马上要出差吗?可能要在家休息休息。”

乌母摇头,“她这人,答应的事儿就不会爽约,说要来,肯定会来的,”话音刚落,听到门口“咚咚”两声轻响,顿时笑了,“说曹操曹操到,这就来了!”

乌母去开门,闻慈见大家都看了过去,不由得悄悄问乌海青。

“这是谁?”

乌海青还没答,刚才想把孙子介绍给闻慈的老编辑就笑着解释了,“老钟,钟玉兰,你认识不?她现在在电影制片厂干,唔,但这两年也好像没干啥。”

闻慈心里想,果然是文人,大家嘴巴都有点损在身上的。

不过,钟玉兰?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钟玉兰一进来,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也不生气,笑了一声,玩笑道:“比不上你老林,在出版社干了这好些年,好几年没出书了吧?”说着,扫了大厅一圈,目光在闻慈的脸上落了一圈。

“这小姑娘是谁的孙女儿啊?长这么标致,可不像你们几个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