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慈看了看前面钟玉兰的背影,也很头痛,“我不知道呢,看看再说吧,”要是她后面要专攻绘本的话,那钟玉兰这边的经济发展连环画肯定就顾不上了,但是事实上,这套系列连环画才是她的主业,绘本属于她给自己找的私活儿。
年君羡慕地瞄了她一眼,她有自己的目标,那他呢?
闻慈回到宿舍,困意席卷而来,她换了身睡衣就爬到上铺睡了。
再次醒来时,是被宿舍里的说话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摸起枕边的手表一看,一点半,她直接睡过了午饭时间,宿舍里其他人都回来短暂的午休了。
她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构思剧情,等大家一走,她就爬下了床。
整个下午宿舍里都会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一个人在,很适合创作。
这么连梦里都在想着贝贝的半个月过去,等到10月22日那天,闻慈特意换了身清爽利落的黑色长裙,她发现张安华好像很喜欢打扮得体的人,她会多看两眼。
黑裙这会儿在大陆不太多见,但对来自港城的张安华来说,却是很西式的。
她远远看到闻慈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扶着楼梯把手下来,等见到自己时,眼前一亮,然后大步走了过来,她身上那件纯色的方领黑裙低调又优雅,泡泡袖带出几分少女的俏丽。
张安华站定,等着闻慈跑到自己面前,黑色小皮鞋发出“哒哒”脆响。
“你这一身很靓,”张安华笑着说。
“为了配得上我新鲜出炉的绘本,”闻慈大大方方地笑说,其实这件裙子是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为此,她特意逛了趟百货大楼,实则用【马良的五彩笔】画出了它。
略带点跟的黑色圆头皮鞋也是这么来的。
张安华打量着她,一幅被赏心悦目到的样子。
她的确一向中意漂亮的人,可能是因为见惯了电影大屏幕上活色生香的美人,所以在私下里,也喜欢靓仔靓女,就像“秀色可餐”这个成语,她一向觉得非常正确。
她请闻慈往接待室去,问道:“你的绘本画完了?”
“画完了,”闻慈说完,立即又补充:“但是因为太仓促,后面的十几页都只能算是半成品,细节没有完全处理好,但是基本架构已经有了,可以拿来看看整体。”
时间还是太赶,她到最后也没完全完成。
但张安华已经觉得不错了,“你画了多少页?”
“目前是三十四页,”闻慈说,这个页数对于儿童绘本来说不算少了,有很多低幼儿绘本都只有十几二十页,但是她是要借绘本讲故事的,那就不能画太短。
三十四页,其实还不够,但也暂时只能这么给张安华看了。
两人来到接待室,还是半月前那一位工作人员,为两人倒了茶。
闻慈接过茶杯道了谢,喝了一口,润润紧张到发干的喉咙,就打开手里的黄色大文件袋,开了个活跃气氛的玩笑,“为了搭配这身裙子,我都没有背小挎包。”
她的可可爱爱小白挎包,是不搭配这身优雅风的黑裙子的。
张安华端着茶杯,含笑道:“学美术的人审美都很好?你的搭配很漂亮。”
闻慈已经拆开了文件袋,她把里面的一沓纸张倒出来,递给张安华,“您看看。”
纸张只是普通的水彩画纸,左上角用粉色的铁皮夹子夹好,右下角则用漂亮的花体标了页码,而标为“1”的这一页,就是闻慈半月前给她看的那一幅。
此时它的右侧空白处,用竖列的形式,从右到左写了几行字。
张安华一看这个排版,眉头挑了挑,“不是横版?”
闻慈认真道:“我听说港城很多报纸用的都是竖版排列,所以也这么写了,不过要是换排版的话也没问题,”反正她这只算是初稿,随时都做好推翻重来的准备。
要是上辈子,闻慈是不可能把还没面世的作品给别人看的。
版权问题一直都是很敏感的,尤其是后世AI盛行,对原创画师就更不友好了,她一向注重保护自己的权益,但现在没有办法,她想争取张安华,就必须拿实力说服她。
闻慈看着张安华一页页地翻看,每一页都看了一两分钟,不安地端起茶杯喝了口。
她手里一杯茶见了底,张安华才翻到了最后一页。
米白色的厚实画纸背面洇着淡淡的彩色,她轻轻抚摸了一下,抬头看向闻慈,“如果是我看到街市上有这本卖的话,是很愿意给我的宝贝女儿买一本的。”
说着,她笑了笑,“贝贝,是baby的意思?”
闻慈点头承认。
她紧张地握着手里的茶杯,“那你的意思是——?”
张安华爽快地点了头,“如果你的绘本能上明年的春交会,我会购买一批的。”
闻慈大喜,“谢谢你!”
张安华摊开两手,笑道:“感谢你自己的勇敢,不然我也不会知道你能画出这样的作品,”哪怕抛开商人的身份,只用一个母亲的角度来看,这本绘本也不逊于港城进口的那些儿童绘本,甚至因为糖水之类的元素,还更贴合港城的风土人情。
闻慈高兴地笑起来,两个梨涡更明显了。
张安华笑吟吟看着她,主动道:“你之前说想出一套书?如果你在四月份的春交会只能能够完成,并且保持这个质量和风格的话,我会考虑全套购买。”
闻慈更高兴了,“我会有更好的质量!”
张安华失笑,把手里的画册还给她,“收好吧。”
张安华这边大获全胜,闻慈目送她离开时,眼神活像看到了自己的亲姐姐走了。
她想给对方送个礼物。
感谢对方的友好,也感谢她给出的这个机会,闻慈偷偷摸摸又去找了宿舍里的丝绸厂女同志,广交会进程过半,丝绸厂已经开了很多单,基本已经达到预期了。
听到闻慈想买一些丝绸制品,这回女同志没拒绝。
她悄悄道:“我是看我们关系好才匀给你的哦,可不能告诉别人。”
闻慈高高兴兴地应下,丝绸厂女同志跟经理商量了一下,最后给闻慈匀出来两件女式睡裙,几条丝巾和方形手帕,闻慈立刻付了钱票,这票还是跟人拿全国粮票换的。
宿舍里的厕所是公共的,好在有门,闻慈拿着包溜了进去,几分钟后才出来。
十月二十三那天,是张安华要离开的时间。
她今天没打算去交易会,拎着行李从招待所里出来,却看到闻慈靠在墙边,“你怎么过来了?”她还以为闻慈找她有事情。
闻慈把拎着的袋子递给她,“送你和你的baby一个小礼物。”
张安华一愣,顿时失笑,她来大陆这么久,还真没有人给她送礼物的。
“太贵重的我可不能收哦,”张安华笑道,他们离开都是要被检查行李的。
闻慈赶紧摇头,“没有,只是两件睡裙而已,母女装,”张安华的年纪也就三十多岁,女儿估计也不会太大,所以她按照十岁左右孩子的身高画的,因为是睡裙,大点也能穿。
张安华想不到她还有这个心,打开袋子看了看。
里面的确是两身丝绸睡裙,素净的白色,看起来质感柔滑,既然没有夹带别的什么东西,她就收下了,对闻慈笑着道谢,“希望明天春交会,还能见到你。”
闻慈的语气无比坚定,“一定会的。”
送走张安华,闻慈匆匆赶到会场时,还不到早上八点。
钟玉兰看到她脸上久违的灿烂笑容,前阵子,她可都是皱着眉若有所思的样子,她心中微动,轻声问:“成了?”
闻慈用力点头,“她同意明年春交会会购买。”
只有那个保证质量和风格的前提,她不担心,本来她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的。
钟玉兰很高兴,“真是厉害!”
但她转瞬间又问:“要上春交会的话,需要上面同意吧?要不要我去问一问□□?”她是真心为闻慈这个后辈高兴,想帮他一把。
闻慈感激地道谢,“我自己再去问问袁经理。”
上次他说了,是没有禁止出口童书的规定的,但得有人购买,她现在都找到买方了,应该可以了吧?
……
袁经理听着对面的女同志振振有词,一时间不敢相信。
“你说,你捞、咳咳,你找到了一个港商愿意买你的图书作品?”袁经理不可思议,这帮商人这么好说话吗?连没影子的东西都愿意许下承诺购买?
闻慈补充道:“就是港城乐和玩具公司的张安华张经理。”
袁经理知道她,一个对大陆态度挺友好的女商人。
但他还是难以理解,“你是怎么说服她的?”哪怕对方再怎么友好,商人逐利是根本,要是不赚钱的东西,对方怎么可能答应这话?总不会是闻慈骗他的吧?
闻慈老实脸,“我给你画出来一份初稿,她看了以后同意的。”
袁经理满脸的问号。
“你画了什么?小人书?”袁经理拼命想着自己对国外的那些了解,没听说人家也流行这个啊,难道是港城现在流行这个,他不知道?
“不是小人书,是儿童绘本,”闻慈心知是瞒不过这些领导的,她把包里的画册递过去,解释道:“内容她也看了,说没有问题,您看看呢?”
袁经理扶了扶眼镜,翻开了这个用夹子夹起来的小册子。
这一看,他最先感觉到的是漂亮,画风抢眼又亮丽,第二感觉就是陌生,他以前从没见过这种形式的插画,虽然是他见多了的水彩画吧,但是就是风格迥然不同。
不过看着这精细鲜艳的色调,像是孩子们会喜欢的。
袁经理一边翻看一边问:“这就叫儿童绘本?”
“嗯,”闻慈努力为自己增添砝码,“我是打算画一套绘本的,主角就是叫贝贝的这个小女孩,借由她的视角,切入咱们国家几个地方——广市这本是一,我还打算加上首都、北省、西南傣族、内蒙草原、还有中部蜀地,一共六本,主要是介绍不同的风土人情。”
她说得头头是道,袁经理一听就知道,她恐怕已经计划很久了。
这本绘本不长,不到四十页,袁经理很快就翻了一遍,表情复杂不定,他承认这些插画是很漂亮,但是就这种东西,真能在港城卖出去吗?
闻慈悄悄观察他的脸色,心道不妙。
果然,袁经理又推了推眼镜,“张同志说,她愿意明年春交会来买?”
闻慈点点头,不过也没有瞒着他,“她得确认了其他本的质量才能买。”
袁经理语气深沉,“你们又没有签合同,那她要是到时候不来,怎么办呢?”这纯粹只是一个口头约定,为此而答应给闻慈一个明年的展台的话,也太冒险了。
闻慈:“……”
她努力辩解,“我觉得出口一些适合的书籍是应该的,也不能光咱们自己开眼看世界,也得给世界一些开眼看华夏的机会啊,而且我个人觉得,我画的东西不至于卖不出去。”
又不是什么抽象的艺术名作,儿童绘本而已,哪有那么多批判者。
几十年后她都能出插画绘本,没道理她现在水平上了几个台阶,反倒不行了。
袁经理觉得这话说得太孩子气。
自己觉得自己画的好有什么用呢,得大家觉得好才好,他就觉得这种绘本的风格形式很陌生,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行,没有这个先例。”
闻慈急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劝:“凡事都有第一遭嘛,人家港侨同胞都认可我的绘本,愿意购买,这证明它一定是有市场的,港城风气西化,说不准代表人家外国也会喜欢我的绘本呢?这要是可以的话,说不准我还能为国家赚点外汇的。”
袁经理瞅了它一眼,因为闻慈的年纪轻,他半点没因为对方的辩解而生气。
他觉得有点好笑,“就这一本画儿,能卖几个美元?”
闻慈一噎,她哪里知道这会儿的外国绘本价格,但肯定不便宜——国外的书籍哪怕在几十年后都比国内贵,一本教材相当于国内几百的情况相当多见,图书当然也是这样。
她脑袋一转,就找到了理由,“但是它的成本也很低啊,如果我画完了,那成本只有印刷、运输之类的费用,不管能卖出几美元,肯定都是赚的。”
只是苦了她的脑袋和手,被自贬身价。
袁经理表情微动,这倒是说得没错。
印一本书才能花多少钱,他们国家一本贵的小人书才几毛钱,但按照国外的收入,他们月工资上千美元,哪怕一本图书只能翻个十倍,三美元,那都是他们大赚特赚。
但这本所谓的绘本,真能卖出去吗?袁经理对此报以怀疑。
闻慈也许不懂,但他是明白的。
许多国家对他们目前是抱有偏见的,他们生产的产品在他们眼中低人一等,而这种教育娱乐性质的东西,更很难得到认同——哪怕闻慈画得很好,可能也没有人买。
袁经理一时间陷入沉默,闻慈大脑飞速运转,试探着开了口。
“实在不行,我们用外文出版?”
袁经理诧异地抬头看她一眼,“你还会画英文?”
这句话脱口而出,他就反应过来,这画是不分语言的,只有旁边的文字旁白才分语言,而闻慈这本用的都是汉字,如果用英文出版的话……他心中微动。
闻慈努力道:“可以在港城试试嘛,说不定可以以小博大,是不是经理?”
袁经理的理智告诉他这是个不太能实现的可能。
闻慈为了自己的绘本费尽了口舌。
“对外交往总是脱不了文化这一关的,虽然绘本只是个很小的东西,但它是面对孩子们的,儿童的思想是最容易塑造的,说不准,可以稍稍改变一下外界对我们的看法呢?”
“只要外交部或者外贸部他们同意,我一定会努力画好的。”
“反正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改变,只是一点图书而已,说不准就成功了呢?“
袁经理看她一眼,“你倒是很聪明,”不是每个人都能看这么远的。
闻慈被夸了也不高兴,期待地看着他,“那领导您同意了?”
“没有,”袁经理说着,在闻慈失望的注视下拿起座机电话,“我要给上面汇报一下,”不可否认,他被闻慈说动了,的确是,绘本又不是像工业科技一样需要投入几十上百万的东西,它成本低廉,只需要一个画师而已。
而且文化传播……他觉得闻慈这姑娘在上面有人,不然她怎么知道上面的动向的?
闻慈其实哪里知道首都的风向。
但是文化的重要性谁都知道,越往后,文化对各个国家的影响力就会越大,就像岛国的漫画、高丽的偶像,都是未来代表性的流行文化,年轻人最容易受这些文化影响。
国家想要发展,肯定是避不开文化战这一环的。
闻慈只是眼巴巴地等着袁经理打电话,听着“嘟嘟”声,觉得震在自己心里。
她心里没底,不知道上面会不会答应呢?
正胡思乱想着,电话就被接通了。
袁经理说明来意,他的问题显然出乎对面人的意料,话筒里沉默了足足十几秒钟。
而后细微的声音漏出来,“袁经理,你是说出口图书吗?我没有听错吗?”
闻慈提起了心,她还想听一听呢,但袁经理对她摆了摆手,她只好出去,站在办公室的门边原地转圈,唉声叹气地等了将近十几分钟,里面终于传来了声音。
“进来吧。”
闻慈立即进去,虽然没说话,但整张脸都写满了期待。
袁经理把半成品绘本歪掉的夹子别正,还给了她,开口道:“外贸部那边的同志说没法立刻给答复,这件事情况比较特殊,他们需要开会再做决定,估计得等一阵子了。”
闻慈失望地伸手接过绘本,闷闷不乐。
袁经理看她垂头丧气,却又笑道:“我记得你们就快要回首都了吧?等过上个十天八天,外贸部的结果应该会下来,如果可以的话,那明年春交会就可以给你留个小展台,如果不行的话……”
闻慈立即表示:“如果不行的话,我会以后再努力的!”
袁经理不是古板的人,被她逗笑,点了点头。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小闻同志,希望你真能为国家带来新的外汇啊。”
第127章 老莫餐厅闻慈本来以为,要等到十……
闻慈本来以为,要等到十一月七号,广交会结束后他们才会离开。
但其实十月底的时候,他们的素材就收集得差不多了,钟玉兰索性带他们提前回去,反正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事了,还不如回首都,还能节约国家资源。
四人买了火车票回首都,因为没卧铺票,是坐硬座回去的。
闻慈觉得长途硬座真是挑战人的生理极限。
人一直坐着,不用一天小腿就肿得酸酸麻麻的,因为周围人挤人,连伸展一下四肢都不行——每到休息的时候,座位底下的空挡和过道都有人躺着,她很怕不小心踩到人。
这还是好的,他们起码有座位,那些站票的人就更辛苦了。
熬了两天,等到首都的那一刻,四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钟玉兰从座位上起来时,身体晃了晃,身边的年君急忙搀住她,“老师你没事吧?”
“没事,”钟玉兰摇摇头,苦笑道:“就是坐太久了,”她年纪也快六十岁了,坐这种长途实在是吃不消,跺了跺脚活动一下,才感觉麻痹的腿脚好了一些。
闻慈踮脚准备拿头顶的行李,乌海青一伸手就够下来了,“给你。”
“谢谢啊,”闻慈道谢,把包抱在怀里。
四人拿好东西,去车门前面排队,门一开,就忙不迭下去了。
一股股的人流挤到门口,又簇拥着跳下车门,像是聚集又分散开的鱼汛,闻慈下车的一瞬间,呼吸到露天站台上的空气,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四人顺着人流出去,挤了两程公交车,好不容易到了首都美术馆。
钟玉兰道:“今天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上午八点,去办公室开会。”
闻慈回到宿舍,很像倒在床上就睡,但是一身腌菜似的酸味儿提醒她不行,她用力甩了甩头清醒一点,扔下行李包,拿上一套干净衣服和洗漱用品塞进包里,就出了门。
在车上这两天,她是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肚子饥肠辘辘的快要叫了。
闻慈怕洗澡的时候晕倒,先跑去饭店吃了碗馄饨,又买了高糖的汽水,然后才去澡堂。
热气腾腾的水流从花洒里喷出来,淋过身躯,几乎有种泡温泉的松快舒适,她把自己好好洗了个遍,换上洁净的新衣服,整个人都干干净净的,只有柠檬香皂的味道。
回到宿舍,换上新床单,她这才倒在床铺上。
沾枕头就着。
再次睁眼的时候,窗台黑成一片,几乎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感。
闻慈把脸埋到枕头里赖了一会儿,这才爬起来,拉开灯看了眼手表,已经快六点半了,国营饭店是赶不上了,好在她包里还有吃的,能垫垫肚子。
闻慈找宿管阿姨打了热水,泡了麦乳精,配着几块桃酥一起吃。
吃饱喝足睡醒,整个人都精神焕发起来。
闻慈洗干净碗,看着椅子上扔着的脏衣服,长叹一声,第三百六十五次忧伤怎么还没有洗衣机,她一边长吁短叹,一边认命地把衣服扔进盆里,认命地抱去水房清洗。
洗得手也皱了,胳膊也酸了,才把湿漉漉的衣服晾到绳子上。
衣服还在滴水,但她实在拧不动,就这样吧。
闻慈甩着手回到宿舍,抹了蛤蜊油,这才翻出画本准备开始画画。
这阵子她没闲着,把给张安华看过的绘本完善了,后面一些页因为匆忙,画得有点粗糙,包括一边的配文也有点粗劣,不够生动,她在火车上无所事事的时候一直在构思。
眼下这一本进行得差不多,她便开始转移视线了。
一套绘本,自然要不止画一个广市。
正如之前跟跟袁经理说的,她这一套打算画六本,广市、蜀地、北省、西南、西北草原、还有一个首都,北省的冬天她再了解不过,完全不用采风,首都这边,也差不多。
她上辈子很爱旅行,首都沪市这些大城市都常去的。
闻慈眼下就打算先把北省这一本抓起来。
的确是,足够了解的话,对于可以画什么、画什么更有意思就会胸有成竹,她只花几天时间就定好了故事大纲,还动笔画了两页,比起上一本,更得心应手。
白天的时候她跟钟玉兰他们开会,空余时间,就在画自己的绘本。
钟玉兰也定好了这本关于广交会经济的连环画情节,周五的时候,她动笔写下最后一个字,对面前因为奔波都瘦了一圈的三人笑道:“这两天等广交会的消息,暂时就不开会了,这几天你们都好好休息休息,吃点好的补一补。”
闻慈立刻高兴起来,她要大吃特吃!
乌海青也不想吃食堂里,他怼了下年君的胳膊,“明天出去吃,去不去?”
年君有点犹豫,看了钟玉兰一眼,后者对他笑道:“你也该多交交同龄的朋友,多出去转转,开阔眼界,”小乌虽然个性古怪了点,但这可能是天才的通病,实际上他本性不错,尊师重道,在美术这个圈子也里是小有名气的。
年君这才答应,不过,“老师你不去吗?”
钟玉兰失笑,“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我一个老人家跟着干什么?明天我要好好休息,”她连着劳碌好一阵子,精力不济,准备抓紧时间养足精神,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年君只好点头,问乌海青,“去哪儿啊?”
乌海青也不知道,他摸了把锃亮的光头,兴致勃勃道:“要不去故宫吧,我听说那里前阵子修缮了好几个宫殿,我们去那儿看看——至于吃饭,附近随便找一家吧。”
年君:“……”这哪里是想吃饭,分明是想去看故宫顺道吃饭吧。
但他其实也挺想看的,勉勉强强点头,“好吧。”
乌海青问闻慈:“一起去啊?”
闻慈有点犹豫,“我就不去了吧。”
别的地方不说,故宫,她还真去过不止一次——感谢系统之前升级出来的新功能,用【娃娃的彩色世界】,她解锁故宫景观后去了好几次,陆续画好了一幅油画写生,现在就存放在系统的背包里呢,包括新修缮的宫殿,她也欣赏过了。
有这个时间,她还不如在宿舍里画北省绘本。
乌海青有些失望,年君也说:“我们可以一起去采风。”
故宫最近开放参观,他们搬着画板,只要不碍着别人连写生都是可以的,尤其是年君最近和他们俩关系好了,一起进进出出,很不适应缺了一个人的情况。
闻慈尚没想好,就听到外面的广播响了。
“闻慈同志请注意,闻慈同志请注意,门卫这边有人找你。”
闻慈一愣,站了起来,“有人找我?我去门卫那儿看看。”
距离上次和徐截云那通电话,已经过去差不多十天,她忙得昏天暗地,早把这事抛在了脑后,因此,见到美术馆门口身姿笔挺的男人时,她着实愣了下。
等反应过来,她就高高兴兴跑了过去,“徐截云!”
徐截云注视着不远处蝴蝶似的飞过来的身影。
最近阴雨连绵,今天是难得的晴朗,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长裙,娃娃领泡泡袖——他不懂这叫娃娃领,但觉得漂亮的蕾丝花边压在裙边上,显得她像个甜蜜的小蛋糕。
她跑得很快,白色小皮鞋的跟“哒哒”敲在地上,欢快得像是奏乐。
她简直像是要扑进他怀里了。
徐截云几乎下意识地展开手臂,但闻慈在扑到他怀里前及时刹车,笑眯眯道:“你怎么过来啦?”眼风往旁边轻飘飘地一扫,徐截云这才想起,门卫还在呢。
他咳了咳,右手顺势收回兜里,“来附近办事,看到美术馆,来看看你回没回来。”
门卫已经记住闻慈的脸了,笑眯眯问:“闻同志,这是你对象啊?”
闻慈没答,拿眼睛望徐截云。
徐截云:“……”他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十七岁怎么了,其实十七岁离法定婚龄只差了一岁呢,但承诺都说出去了,他只好勉强道:“我是,她朋友。”
门卫“哦哦”的点头,“朋友,我懂,我懂呢。”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脸皮薄,处对象还不好意思,都说是朋友呢。
徐截云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老大爷误会了,摸摸鼻子,没解释。
他看向闻慈,自然笑问:“什么时候有空?”
“你要是昨天来,那我是没有空的,”闻慈摸着自己下巴,笑吟吟道:“但你今天来,刚刚好,我这几天都有空——怎么,你要约我出去?”
“吃不吃涮羊肉?”徐截云笑问。
他一笑左脸的酒窝就很明显,很难得的,一个大男人有酒窝不显得可爱,只让人觉得特别性感有魅力,闻慈本来打算调侃的话顿时咽回去,但是,涮羊肉?
她指了指天上的太阳,“这大热天,吃涮羊肉?”
徐截云抬头看看太阳,无奈的叹了口气。
天公不作美啊。
他只好问道:“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其实闻慈想吃的基本都尝过了,涮羊肉,烤鸭之类的,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把问题抛给对方,“你有什么推荐的吗——要适合现在吃的!”
这两天秋老虎,莫名的热,她可不想吃出满头满脸的汗,很影响她形象的。
徐截云想了半天,忽然想起宗少和说老莫刚装修完,“吃不吃西餐?”
闻慈瞪圆了眼睛,瞟了眼几米外的门卫大爷,下意识压低声音,“还有西餐吗?”她还以为这种“资本主义”的东西全没了呢,但居然还有合法开着的西餐厅?
“当然有,”徐截云笑,“老莫,它家有奶油冰淇淋,想不想吃?”
想想丝滑冰凉的奶油冰激淋,闻慈毫不犹豫地点头:“想!”
但*总不能不打招呼就出门。
闻慈道:“你等一下啊,我去跟钟老师他们说一声,”她踩着白皮鞋“哒哒哒”跑了,跟钟玉兰他们说了一声,顺便表示明天估计不能和他们一起去故宫了。
乌海青站在窗台边上往外望,语气不可思议,“你对象?”
闻慈抿嘴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抓起包又急匆匆跑了,回了趟宿舍。
徐截云还站在那个位置,白衬衣黑长裤,挺拔英俊得像具雕塑。
闻慈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她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就拉着徐截云的袖子往外跑,等拐过弯看不到美术馆的大门了,才站定脚步,笑眯眯回头。
“跑什么,”徐截云看到她秀气的鼻尖都开始冒汗,“怎么跑两步就喘?”
“胡说!哪里是两步,我分明是跑了一路!”闻慈义正言辞地指责他。
她的确跑得有点累了,抽出兜里粉白格子的小手帕擦脸,注意到徐截云的视线,她四下瞄了瞄,见周围没人经过,挥了挥小手帕,作势要举起手给他擦。
徐截云笑着没动,“等会儿被红袖章大妈看见了,咱俩就得一块被带去思想教育。”
闻慈悻悻收回手,徐截云却先她一步,把这块他当初送的手帕拿到了手里。
他低头嗅了嗅,“不香了。”
其实也还是香的,只是不是那块雕了玫瑰花的绿色香皂气味,换成了一种淡淡的甜香——是闻慈身上的味道。
闻慈没想到他会闻,把手帕夺回来,“变态!”
徐截云失笑,耸了耸肩。
闻慈把手帕收起,拍了拍鼓囊囊的挎包,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她强调道:“我去广交会特意给你挑的!”
徐截云配合地猜,“吃的?”
闻慈:“……我看起来很像饭桶吗!”
她瞪了他好几眼,才不情不愿地说:“虽然我是给你带了两瓶凉茶几包汤料,但那只是添头!”该死的,什么时候徐截云看出她的吃货属性了?
徐截云忍住没笑出声来,小闻同志捏着拳头,看样子已经很想锤他了。
他配合地继续猜,但当然是猜不到的。
徐截云讨饶,“我真猜不中,小闻同志就告诉我吧?”
闻慈眼睛一亮,古早霸总附体,“你求我啊。”
徐截云面不改色,“求求小闻同志了。”
还打算打情骂俏你来我往几下的闻慈:“……”
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身高逼近一米九的大男人,这就说了?事实上,徐截云不仅说了,还说得毫无心理障碍,他看着闻慈瞠目结舌的表情,眼里的笑意满溢出来。
“这下可以告诉我了吧?”
闻慈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嘟囔道:“你真是能屈能伸。”
她低头拉开包,从里面拿出又一个布袋子,爽快地往他面前一递,“凉茶和煲汤的料包也都在里面,嗯,上面有说明书,当地的奶奶告诉我的,你到时候做了尝尝。”
徐截云挑眉,笑得忍不住,“然后给你吃?”
“这叫你一半我一半,”闻慈理直气壮。
她推了推徐截云,迫不及待,“快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徐截云打开布袋,看到里面黑色的衬衣,他伸手拿出来,触感细滑冰凉,像夏日里清凌凌的水波,拿出来太阳光一照,整件衬衣都泛着柔润的涟漪。
丝绸。
徐截云没想到小闻同志会给他买衣服,还是真丝衬衫,他的确很喜欢,但是捏着衣领,不是很敢碰,苦笑道:“我这双糙手,再给它摸抽丝了怎么办?”
闻慈:“……”
她气得跺脚,“你真不浪漫!”
她掰过徐截云的手看了看,掌心都是厚厚的茧子,她摸了摸,干燥粗糙,是一双带着战争痕迹的手,她忽然有点心疼,指尖轻轻地抚摸了两下,“这得练很久,才能练出来吧?”
隔着厚厚的茧子,徐截云却感到一阵搔到自己心上的麻痒。
他喉结滚了滚,柔声道:“又不疼。”
闻慈才不信呢,茧子都是血泡磨出来的,他这一双手,不知道摸出来多少次血泡,虎口和指腹,上面还带着许多细小的疤痕,他给自己送祛疤膏,但自己好像从来不用。
她放下徐截云的手,把衬衣按到他怀里,“你去换上试试。”
徐截云四下看了看,“不合适吧?”
“又没让你大街上光膀子!”闻慈白他一眼,指了指不远处的公共厕所,“你去那儿换。”
徐截云心里居然有点说不出的可惜。
他狠狠地唾弃了下自己的流氓想法,抱起衣服乖乖去了,等到两分钟后再出来,白衬衫拿在手里,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
真丝的触感太柔滑,贴在皮肉上好像不存在一样,徐截云不是很适应。
“怎么样?”
闻慈用力点头,眼睛发光,“特别好看!”
丝绸不是硬挺的布料,某种程度上来说,穿它的主人身材怎么样,它效果就怎么样,而徐截云的身材是显而易见的好——他穿军装的时候肩宽背阔,腰却紧窄,此时柔顺的丝绸衬衫依偎着他精悍的肌肉,不是健硕膨胀的那一种,而是恰到好处的流畅。
简而言之,他穿这一身,漂亮极了。
不是那种男生女相的漂亮,而是那种男人味与性感糅杂的漂亮。
闻慈的手蠢蠢欲动,不老实地想伸过去摸一摸。
徐截云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按住她的手,假如不看脸的话,声音倒是挺正经的,“等会儿红袖章大妈真的来了。”
“不可能,”闻慈不信,她这么多天都没见过附近有管事大妈呢。
她暗戳戳挣脱他的手,想摸摸丝绸衬衫底下露出隐约线条的腹肌,但还没等摸到,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吼,“那边俩人儿!干嘛呢!”
她下意识看过去,看到一个短头发大妈怒发冲冠,正气冲冲地奔过来。
闻慈:“!!!”
“啊啊啊快——”跑这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她腰间一紧,下一秒脚底腾空,在被徐截云扛到肩膀上拔足狂奔的这一刻,闻慈无声尖叫:啊啊啊抱上了!
……
“没追上来吧?”徐截云回头看了看,才放下闻慈。
此时两人已经钻进了小胡同里,徐截云望了望,确保首都大妈被追过来,他才松了口气,回头发现,小闻同志这个脚没沾地被自己扛着跑的红着脸,像跑了十公里拉练一样。
“怎么了?”他有点担心,怕是她中暑了,伸手想摸摸她额头
闻慈两眼放光,两手握着他大一号的手,特别真挚、认真地说:“小徐同志,你刚才特别帅。”呜呜呜他后背的肌肉手感超棒,坚硬紧实,还有背沟!
徐截云:“……”
他耳根也开始发热,咳了咳,抽回自己的手,“我带你去老莫。”
路上,闻慈才知道老莫到底是什么。
这家西餐厅原名莫斯科餐厅,但因为如今的形势改了名,现在叫首都展览馆餐厅,菜品和十几年前有很大差异,但总归和其他饭店比起来,还是有些特殊的。
去那儿的基本上都是干部子弟,因为消费比较高,普通人家不常去。
要是以前,闻慈听到这个不会追问,但她现在对徐截云的感情正式了一点,便顺嘴多问了一句,“那你也是干部子弟咯?”
徐截云没否认,“等以后带你去见爷爷。”
闻慈立即瑟缩,“不急不急,我还小呢。”
徐截云没好气地看她一眼,看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自己的心虚样子,拍了下她脑壳,“行啦,走,上公交车,”小闻同志的态度已经在转变了,他不追求一步到位。
慢慢来,只要人最后是他的就好。
今天的天气的确是好,太阳光底下,徐截云的衬衫简直是熠熠生辉。
坐了两站,有个年轻男人就忍不住了,悄悄过来问:“同志,你这上衣在哪儿买的啊?”徐截云一上来他就注意到衣服了,但看他的气势,没敢过来问,现在快下车了才过来。
徐截云看向内侧坐着的闻慈,“她送的。”
年轻人顿时用“你好福气啊”的眼神看着,别提多羡慕了,人家姑娘给他送衣服,还这么漂亮,肯定对他是既真心又大方的。
闻慈收回看窗外的视线,笑道:“这是姑苏丝绸厂的商品。”
这其实是她用【马良的五彩笔】画出来的,但这话也不算瞎说,姑苏丝绸厂的确生产男士衬衣,外国男性还挺喜欢穿的,但是来广交会带的样品不多,没法匀给闻慈。
所以闻慈就画了件同款,按照徐截云的身高体格画的,他这才穿着特别合身。
年轻男人顿时可惜,姑苏啊,那可远了。
不过一听是丝绸,他看徐截云的眼神就更羡慕了,百货大楼的丝绸手帕一条都得一两块钱呢,特别贵,这么大一件衬衣肯定没个十几二十块下不来的。
年轻人下了车,徐截云侧头,低声笑道:“小闻同志怎么这么舍得?”
“我一向都很大方的,”闻慈反驳。
她其实不止给徐截云买了礼物,给陈小满苏林他们也带了,本来是打算从首都寄回去的,但现在……她眼睛转了转,凑过去一点问:“你能帮我把礼物捎回去吗?”
徐截云眉头微挑,坐直了,“什么礼物?”
闻慈哪里不懂男人的心思,嗔他一眼,“吃什么醋啊,好啦,只有你一个人有衬衣,其他人都是小手帕什么的,”小手帕上的绣花都是不同的,但这个就不用跟他说了。
徐截云轻易被哄好,矜持地颔首,“你列个名单,回白岭我帮你寄。”
闻慈高高兴兴点头,看着他的侧脸,咽咽口水,特别想亲一口。
但是不行。
她撅着嘴缩回安全距离,浑然不知,一旁浑身绷紧的徐截云悄然放松下来。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说过的话,能反悔吗?
第128章 月亮船男人,就是这么爱吃醋……
老莫餐厅在这个年代的确是挺特殊的。
它的建筑和装修就和其他国营饭店不同,天花板高高的,呈现一种点缀白雪花般的天蓝色,和地面之间连接着雕花的立柱,那上面还残余着西方的浮雕风格。
绿色的大理石围墙,原木的地板,高背的椅子,一切都洁净闪亮。
哪怕是服务员,和其他饭店的态度也不太一样。
服务员把两人引到窗边的座位,递上来一份菜单,徐截云递给闻慈,“想吃什么?”
闻慈看到这份菜单上的一个个名字,感觉到一种荒谬的陌生,烤牛排、炸猪扒、奶油汤……她忍不住问:“这上面的菜都有吗?”供应这么充足?
服务员道:“大部分都是有的,不过今天没有整块牛排。”
闻慈把菜单翻了一遍,“我要红菜汤,黄油鸡卷,土豆沙拉,”她突然想起来不知道这家店菜量怎么样,于是问服务员,“我点这些能吃完吗?”
服务员点头,“应该是可以的。”
徐截云道:“想吃什么就点,还有我呢。”
闻慈就又点了一份罐焖牛肉,把菜单递给徐截云,他随便看了一眼,就还给了服务员,“咖喱牛肉,法式炸鱼,奶油烤杂拌儿,俄式面包,还有一份月亮船,这个最后上。”
服务员听得咂舌,这两人好阔啊。
她拿着记好的菜单走了,留下闻慈好奇地问:“月亮船是什么?”
“冰淇凌,你忘了吗?”徐截云笑道:“我们不就是为了吃冰淇凌来的吗?”
闻慈恍然大悟。
她久违地坐在西餐厅里,感到一种陌生,“这家店用刀叉?”
“十年前是刀叉,现在都是筷子了,”徐截云笑道,他后靠在椅背上,难得的慵懒闲适,“它以前还有咖啡和香槟红酒,但现在没了,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喝。”
闻慈认真道:“我一点也不喜欢喝酒。”
她觉得人和人的味蕾是不一样的,她从来不觉得酒好喝,每次尝试,都觉得要么苦涩,要么辛辣,总之除了必须应酬外,她是滴酒不沾的,当然,她酒量也不好。
至于咖啡嘛,她说:“如果咖啡加奶加糖,我还是喜欢喝的。”
徐截云忽然身体前倾,“白岭市有卖咖啡的?”
闻慈一愣,眼神闪烁,“我在别人家喝到的。”
她暗暗懊恼自己太过放松,为防徐截云探究,急忙扭过头看向窗外,这一看,就看到附近的铁栅栏,她的注意力真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什么地方?好大。”
徐截云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动物园。”
他嘴上回答着,目光却落在闻慈白净的侧脸上,心下思索……小闻同志的背景应该不是能接触到咖啡的才对,这些年,不管咖啡粉还是咖啡豆,连友谊商店都很少见。
那么,她是在哪里喝到咖啡的呢?
徐截云忽然沉默下来,但闻慈并没注意到他的变化。
窗外的前方走过来几个少年,看着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海魂衫,打扮一看就是出身不错的,正巧,和面对他们的闻慈对视上,一个个眼睛就亮了起来。
领头有个平头少年先是瞪大眼睛,然后朝闻慈咧开嘴,她也礼貌地回了一个微笑。
平头少年看着很高兴,立即朝老莫的大门口拐过来了。
他们直奔着闻慈过来,很巧,没有注意到她对面的人。
餐厅里很安静,小平头也没吵闹,只是低声问:“同志,你是——”话还没说完,就察觉到后背被人狠狠怼了一胳膊肘,他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背,“谁捅我!”
他愤愤扭头,这一转头,就和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的男人对视上了。
“好久不见啊,小六,”徐截云笑道。
他目光从最先开口搭讪的小六身上掠过,看向他后头两个熟悉的少年,意味深长道:“今天周五,你们学校没放假吧,这是约好了逃课了?”
宗小六:“……”
他涨红了脸,“徐哥你说什么呢,我们这是,这是出来校园实践了,”说着,不好意思地瞄了眼对面笑吟吟的漂亮姑娘,生怕她觉得自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徐截云笑容更明显了,还看,还敢看?
闻慈好奇地问:“他们是?”
宗小六抢先答了,“我是宗少言!宗族的宗,少年的少,言论的言!”他挺起胸膛,力图把自己的身板显得更挺拔壮硕些,没注意到另外两少年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们死命地悄悄怼宗小六:徐哥的眼风都快杀死你了,你还孔雀开屏呢?
“宗少言……”闻慈歪了歪头,“你认识宗少和?”
宗少言大喜,“你认识我哥?这太有缘了,对对对,我是他堂弟,”说着,他满眼冒红心地看着闻慈,居然有点不好意思地扭捏起来,“那个,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啊?”
闻慈还没答,徐截云就阴恻恻地开了口。
“小六啊,你不饿吗?”
宗少言气急,哪怕这是他尊敬的徐哥,他也不得不出声了。
“徐哥,你别老叫我小六小六的了,”他的余光自以为隐蔽地往闻慈那里一瞟,很是气闷,“我这都快十七了,你这一叫,这这,”显得我很幼稚很没男子气概!
最重要的是,人家漂亮女同志会笑话他的!
徐截云板起脸,刚要说话,就被闻慈拦住了。
她笑盈盈地道:“我是闻慈,听闻的问,慈爱的慈,”她扫了下打扮洋气的三少年一眼,“你们也是来吃饭的吗?”
宗少言立即小鸡啄米般点头,“对对对,吃饭!”又嘿嘿傻笑起来。
旁边两少年眼神闪烁,一人抓住他一只胳膊,准备带他赶紧落座,但回头一扫,却发现今天的老莫热闹得不行,居然没有一张空桌子,只能拼桌了。
闻慈也注意到了人满为患的餐厅,大方道:“那你们和我们一起坐吧。”
宗少言脸颊绯红,“行,行吗?”
他晕陶陶的看着像下一秒就要晕倒了,但身体很遵循心意,已经往闻慈旁边的空位走去,一旁冷眼抱臂的徐截云终于忍不了了,猛然站起,快他一步坐到了闻慈身边。
宗少言看着忽然占位的徐截云,面露焦急,“徐哥你——”
旁边两少年忍不住,赶紧把他押到了对面的空位上。
缺一个椅子,服务员搬过来一个补上,这就形成了一个临时拼凑的五人桌,右边是笑容灿烂的闻慈和黑脸徐截云,而左边,是春心萌动的宗少言和他两个不忍直视的兄弟。
气氛莫名有点怪怪的。
身边的人冒着冷气,都要变成酸奶冰激凌了。
闻慈觉着很好笑,但她也没有空安慰他——对面宗少和的小堂弟对她十分热情,红着脸问她是什么单位的,知道她是白岭市的后,对这个从没去过的地方表示了高强度的赞美。
闻慈笑得忍不住,“你知道这个地方啊。”
“我知道,”宗少言下意识道:“徐哥现在不就调去这个地方,”他说着,下意识看了眼徐截云,发现他两手抱臂靠在椅子上,脸上带笑,但似乎笑得很僵硬。
宗少和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莫名觉得有点凉呢。
但什么也打断不了他对漂亮女同志搭讪!
他知道闻慈比他大一岁后,更热情了,高兴道:“那我们是同龄人啊,你十七,我十六……”还没等后面的话说出去,服务员就端着餐盘过来了,“同志,你们的菜好了。”
一个个碗碟落到桌上,看得三少年睁大了眼。
他们都是大院出身,条件没有差的,但也没这么奢侈,这一顿饭,得花近二十了。
经济自由的成年人徐截云被艳羡的目光盯着,终于觉得憋屈的心畅快了几分。
他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餐巾,转头道:“我帮你系上。”
闻慈收回已经伸出去的手,心里好笑,知道他这是暗戳戳吃醋,便转过了身让他为自己系餐巾,余光里瞥见,对面三个少年一个个张大嘴巴,很像名画《呐喊》。
徐截云第一次给别人系餐巾。
小闻同志的头发比之前长了点,快要搭到肩膀上,半遮住她白皙的后颈,这些绵密的黑色发丝像细细的网,让他有点无从下手,怕手上粗糙的茧子不小心扯到她的头皮。
闻慈察觉到他的僵硬,会意地伸过来右手,“发圈。”
她的右手腕上有个黑色的圈圈,他还以为那是什么低调的装饰品,没想到是发圈。
徐截云两指一撑,把发圈从她手腕上取了下来。
她的头发比身上的丝绸衬衣还要柔滑,握在手里,像是一束温润的水,被太阳光晒得有了温度,他伸手轻轻拢住后面的头发,拿五指将碎发小心翼翼地抓了起来。
这动作不可谓之不笨拙,好不容易每束碎发都被捉住了,他悄悄松口气。
接下来的动作顺理成章。
黑色的发圈纤细脆弱,徐截云把它套到短短的小揪揪上,艰辛地一番对战后,发现自己面临了一个困境:这为什么两圈太松,三圈太紧呢?
闻慈感觉到他磨磨蹭蹭地不动了,伸手往后一摸,“这不好了吗?”
她甩了甩脑袋,头发也没掉下来,她便转正了身子,拿过筷子勺子准备用餐。
但是……
徐截云今天真的有点戏精的瘾,他拿过热水壶,特意帮闻慈烫过了一遍餐具,才重新递给她,抬头看到三张瞠目结舌的脸,若无其事笑道:“怎么,很惊讶?”
宗少言心情复杂,他觉得自己刚萌动的春心“啪”一下裂开了。
但他还是不敢置信,“那个,徐哥,你们——”
徐截云第无数次感觉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察觉到闻慈似笑非笑地看过来,他竭力维持着自己的面部表情,无比自然地道:“你们小孩子,别问这个。”
宗少言的心彻底碎成渣渣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和潇洒剽悍的徐哥一比,谁还能看到他这个半大青年啊?
接下来的整顿饭,他都蔫巴巴地沉默下去,看得闻慈都有点心酸了,但每次想开口放松一下气氛的时候,徐截云就会适时地插过来一句,“这个黄油鸡卷要趁热吃,小心烫。”
闻慈叹气:男人,就是这么爱吃醋。
老莫的菜量不算小,闻慈自己点的都没吃完,但徐截云的食量赶上三个她。
等服务员端上最后一份月亮船冰淇凌时,闻慈看着这个漂亮的弯月形盘子,还有上面堆满的奶油冰淇凌球,一时有点打怵,“好像有点太多了。”
不过冰淇淋上插着两个小勺子,她递给徐截云一只,“我们一起吃吧。”
徐截云以往不太吃这种甜甜冰冰的东西,但今天却欣然接受,不仅吃,他还把冰淇淋上的巧克力脆皮和水果丁留给闻慈,“这个樱桃好吃,菠萝很酸。”
两个人头对头分享一份冰淇淋,中间,莫名流转着一些可以被称之为甜蜜的东西。
宗少言:我碎了。
虽然他们点菜晚,但因为每人只点了一菜一汤,还有一起的小吃拼盘和面包篮,因此比闻慈吃得还快一些,中途两个朋友拼命暗示走人,但宗少言就跟看不到一样。
他倔强地问:“徐哥,你和闻同志一会儿要去哪儿啊?”
徐截云看闻慈,闻慈道:“去动物园看看吧。”
宗少言趁机道:“那我们一起?”
两朋友都傻了,觉得宗少言这个胆子今天出奇的大,徐哥都明摆着和闻慈是男女对象了,他居然还想插进去一起约会——他们俩觉得宗少言今天就要重温童年,挨揍。
但徐截云不止没揍他,甚至还笑道:“好啊。”
闻慈都吃惊地看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怎么回事。
徐截云顺手揉了下她后脑勺,今天他切实地发现了,外面到底有多少豺狼虎豹想把小猫咪叼回家,所以在买票进了动物园后,他半点没有收敛。
“小六,往那边站一点,嗯,拍吧。”
“你太低了,要不我们俩坐下来?”
“嗯,这张拍得不错。”
宗少言麻木地看着手里的相机,要是以前,能摸到相机他很开心,但是今天,他看着相机里一张又一张的合照,觉得眼睛酸酸的想要流泪,呜呜呜他的少男心!
闻慈都觉得他有点残忍了,这都拍了十好几张了吧。
一贯最会克己的徐截云大概是被刺激到了,拍照的时候,居然没离她八丈远,要么是紧挨着她的肩膀站,要么是站到她的身后,甚至还有,是手掌搭着她肩膀的。
于是她就眼见着对面的平头小六一脸的委屈,还要被他挑拣拍照水平。
等到下午四点多,他们逛完了,宗少言逃也似地拉着俩朋友跑了。
徐截云低头看相片,见闻慈看过来,还给她看,“这小子上学没少逃课,这些好玩的倒是学得不错,看看,拍得怎么样?”要不是来个人能给他俩拍合照,他才不会愿意跟着几个电灯泡,还是明显有异心的那种。
闻慈正好看到一张照片,是两人站到熊猫馆前,侧着头靠在一起,满意地点点头。
“是挺好的,把我拍得挺好看。”
徐截云放下相机,扣住她肩膀,“那我呢?”
“嗯……”闻慈装模作样地沉吟起来,悄悄后退,等退出两米远了,才大声笑道:“你都黑得快和衬衫融为一体啦!唔,其实这样还显得我挺白的——”
她作势要跑,但下一秒,就被早有准备的徐截云一把拉住了。
“你嫌弃我,”他咬牙说着,把她满脑袋头发揉得乱糟糟。
……
徐截云和闻慈吃过晚饭,送她回了美术馆才回大院,一到家,就发现自家有客人。
几个平均下来六七十岁的老爷子坐在客厅,正在下象棋,而旁边还有几个年轻的小辈,有男有女,里面有宗少和,也有下午刚见过的他堂弟宗少言。
宗少言蔫头耷脑,见他进来,扯了扯自己堂哥袖子。
宗老爷子见徐截云回来了,手里的象棋“啪嗒”一下落到棋盘上,笑呵呵道:“小徐回来啦,这几天就听说你回首都了,今天才见。在白岭市待得怎么样啊?”
徐截云笑道:“白岭市的军区很好,一切都顺利。”
连老爷子笑道:“这一辈,就数你最出息——听说你下午去西郊了?”
徐截云看了耷拉着脑袋的宗少言一眼,这小子虽然话多,但不是爱告小状的,估计是不知道怎么泄露的,他笑笑,自然道:“是啊,好久没去老莫,打打牙祭。”
连老爷子看他还不漏风声,摩挲着象棋木制的表面。
他爽朗一笑,道:“我听说你找对象了?你这孩子,处对象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你要是真有对象了,怎么不带回大院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看看?”
徐截云笑,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宗少言却忍不住了。
他指向不远处一个姑娘,嘀咕道:“她说的,不是我说的。”
连秀英理直气壮地抬头,“我下去去动物园,看到徐哥和一个姑娘在一起,小六他们还给拍照呢,”她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很有底气,爷爷一直很喜欢徐截云,姐姐连秀政也挺喜欢他,加上徐截云一直没处对象,她觉得他板上钉钉是自己的未来姐夫。
今天发现他搭着那姑娘肩膀照相,她立即有种自家姐姐被戴了绿帽的不快。
因此,她匆忙赶回大院,就跟自己爷爷说了。
连老爷子假借着下棋的名义,怕人误会,还特意把宗老爷子拉上了,又添上几个小辈,就算徐截云和连秀政的事儿不成,也不至于丢了自家孙女的人。
随口一问的事,反正就当聊聊天,成了固然好,不成也就当成玩笑话了。
徐截云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徐老爷子坐在棋桌旁边,喝了口茶,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交的朋友都是二十几岁的大老爷们呢,什么时候,还认识上人家小姑娘了?”
徐截云笑,知道宗少言这是什么都没说了。
他随便拉了把椅子坐下,耸了耸肩,“我这去白岭也快一年了,还不兴认识一些新人物了?”口吻轻松,对他们探究这姑娘的身份,并没露出什么抵触的意思。
徐老爷子心中一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徐截云坦然接受各种目光。
连老爷子心里一紧,面上仍笑着,“这姑娘是白岭市的?她来首都玩?”
“没,公家借调过来办事的,现在暂时在首都工作,”徐截云笑着说,语气随意,又很无奈似的耸了耸肩,“小姑娘工作忙得很,要不是今天有空,哪有时间逛动物园啊。”
连老爷子一听,既然对方忙,那今天玩还是徐截云主动找的?
徐截云主动的?
他心里觉得不太可能,可是听秀英说,徐截云对人家好像真挺热络的。
连老爷子心里沉思,落了一枚象棋。
宗老爷子看满屋子人都各怀心思,笑了笑,一边落棋子,一边打圆场道:“截云也都快三十了吧,年纪也不小了,这会儿处个对象,多好啊。他靠谱,找的对象肯定也是个好的。”
徐老爷子笑道:“他心里有数。只要他自己愿意,什么姑娘都好。”
连老爷子不是很爱听这话,他觉得自家的秀政最好,性子好,长得好,能力也出色,但偏偏这个徐家的小子眼界忒高,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愣是不喜欢。
他笑着问道:“这姑娘多大了?”
徐截云现在不是很爱听年龄。
他道:“才十七。”
“十七?”连老爷子吃了一惊,声音都拔高了,屋里几个老爷子都有些惊讶,虽然前些年的确有些老夫少妻的事情,但徐家家风严苛,他们总觉得徐截云会找个门当户对合衬的。
宗少和帮腔道:“虽然年纪小,但闻同志其实很成熟的。”
他上回就发现了,闻慈虽然性子活泼,但实际上是个很聪慧通透的人,也很靠谱。
要不然,她也不能小小年纪就把事业进取到这个地步,后来他打听了,全国小人书展览会,那都是优中选优,一年中最好的那些本小人书才能上的。
他一开口,连秀英顿时瞪了过来,“你见过她!”
宗少和:“……你姐也见过。”
连秀英睁大了眼,“怎么可能!”
连老爷子咳了咳,放下手里的象棋,苦笑道:“老宗啊,你的棋艺是愈发精进了,瞧瞧,我这又被你将了一军,”他摇摇头,撑着膝盖站了起来,“这么晚了,就不下了。”
宗老爷子笑着点头,也起了身,“各回各家,明日再战!”
这帮老爷子被自家小辈扶走了,徐截云一转头,就接受到自家爷爷的凝视。
“你跟我来书房。”
第129章 创举期待你成功的那一天
第二天,闻慈特意穿了那身宋不骄送的红裙子。
这身裙子是正红色*,点缀着深蓝色的碎花,复古又明媚,但因为太亮眼,她平时其实也是不常穿的,但今天徐截云说要和她出去玩,她就换上了。
出去玩当然要拍照啦,嗯,她觉得自己应该学一学怎么给黑白照片上色,油画国画都能学会,没道理学不会单纯的照片上色吧?
闻慈一边琢磨着,一边把钥匙串揣进口袋里。
是的,虽然这是一条裙子,但它具备七十年代人心中重要的实用功能,裙身上有两个口袋,虽然不大,但也够装点小物件儿了,比方她把钥匙、手帕和钱票都放了进去。
今天降温,她又套了件深色长外套,觉得这才是北方的深秋。
看看手表,八点五十分了,闻慈出了宿舍往门口去。
远远的就看到门口的高大男人,今天天气太热,他换了身军绿色的汗衫,隐约透出底下蓬勃的肌肉线条,胸肌紧实,肩宽腿长,看起来像是行走的完美比例雕塑。
闻慈眯起眼睛招手,“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跑得太快,差点刹不住脚,徐截云稳稳地捞住她手臂,“没到多久,你急什么?”
“急着见你,”闻慈笑。
徐截云咳了咳,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她脑袋,“不许胡说。”
闻慈白了他一眼,拍掉他的手,“别碰乱我的发型。”
徐截云左看右看,其实没发现她的发型和之前有什么区别,他转移了这个话题,“等会儿是去吃烤鸭还是吃炸酱面?我知道一家味道很正的。”
闻慈眼睛放光,“都想吃!”
“好,”徐截云爽快地答应,拍了拍手边的自行车,“我今天骑了自行车来。”
两人还没走出几米,就听到美术馆的大院里传来广播的声音。
“闻慈同志请速来馆长办公室,闻慈同志请速来馆长办公室,闻慈同志请速来馆长办公室……”这条通知一连播了三遍,广播员的声音还挺急的。
闻慈脚步一顿,面露疑惑,“嗯?”
门卫大爷从小屋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闻慈!馆长叫你!”
闻慈回头朝他“诶”了一声,转头对徐截云道:“我可能要回去一趟,”她有点不好意思,约好了一起出门的,结果自己这边出了意外。
“去吧,我在门口等你,”徐截云笑道。
闻慈跨回刚出来的大门,朝着馆长办公室的方向去。
她刚来首都美术馆时来过一次,隐约记得位置,她气喘吁吁跑到办公室门口,停下脚步缓了缓呼吸,才轻轻敲门,“馆长,我是闻慈。”
等进去了,才发现办公室里除了馆长,还有钟玉兰。
钟玉兰的脸色激动,像是压抑着什么喜悦,又很严肃,“外贸部那边刚才来了电话,说让你抓紧过去,有事儿要问,你现在就带上之前的作品过去吧。”
闻慈一愣,脸色升起些高兴,“是,是我之前的那个事吗?”
在广交会时,请袁经理帮忙给外贸部打了电话,但是这都十多天了,也没有个回音,她都快要以为这事不行了,没想到突然来了电话。
“那边没说,”钟玉兰这么说着,但脸上的神色分明也觉得是这事。
她催促道:“那边中午十二点就下班了,你快点去,别赶不上。”
闻慈赶紧点头,一路狂奔回了宿舍。
她飞速扯了自己的挎包,把先前那本广市的贝贝绘本塞进去,犹豫一下,又把这几天画的北省绘本也塞进去,虽然只画了个开头,但起码也能做个参考。
她拎着包刚要跑出宿舍,一低头,忽然看到自己身上的裙子。
哎呦,怎么这么不凑巧呢,闻慈有点懊恼。
她拉上窗帘,把身上的红裙子脱了,换上一件白衬衣和黑色长裤,力求看起来沉稳靠谱一点,对着镜子照照,确保自己看起来没问题了,把钥匙扔进包里,这才背上包往外跑。
徐截云等在门口,看她的神情打扮,“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我不能和你出去了,”闻慈愧疚道:“我得去趟外贸部,有很重要的事。”
徐截云一愣,转而摇头,“我送你过去。”
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坐垫,看闻慈不动,还催促了一句,“这儿到外贸部没有直达的公交,我送你过去,半个小时就能到了。”
闻慈不好意思地坐上去,揪住他衣裳后摆,“真对不起。”
徐截云踩上自行车,“嘎吱”一声,轮子就快速地在地上滚动了起来。
他道:“正事重要,”说完这句,声音里忽然带上笑意,“忙正事的小闻同志和平时不太一样,但也很可爱,”有一种认真的、上进的、特别生机勃勃的可爱。
闻慈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说情话了,等骑出去一段,悄悄掐了下他的后腰。
她羞涩:“你还怪会说——啊啊啊你别晃啊!”
徐截云被她猝不及防的攻击震到,腰筋发麻,两手一歪,自行车一下子扭出了S形,他刚控制住车把,就察觉到自己的腰被后面的人死死抱住,两只胳膊像是牢固的藤蔓。
他又恼又好笑,一时之间,连耳根的发烫都顾不上了。
“你要勒死我?”
“勒死你勒死你,”闻慈嘀嘀咕咕,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力道,感觉到屁股底下的自行车重新稳当一点,但还是不太放心,“你行不行啊?要不我来骑吧?”
徐截云:“……不要。”
他干脆利落甚至还含着一点委屈的拒绝,生怕自己落得被闻慈带骑的画面,他骑得又快又稳,简直有种在高速路上飞摩托的感觉,果然闻慈不说这话了。
她其实觉得自己带不动徐截云,他又高又壮,肯定很重。
天气炎热,闻慈把脸贴在他后背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起来。
她半睁着眼,打着哈欠看周围穿梭而过的景物,老旧的胡同,白色的小楼,还有一道道或新或旧的国营牌匾,她抬起一点脑袋,把额头往他背上磕了下,全当开口前的敲门提示。
徐截云领会到了,“嗯?”
闻慈懒洋洋地问:“你昨天回去,宗少言他弟弟没说什么吧?”
自行车的速度好像忽然慢了些。
闻慈支楞起来,猛地坐直身子,“他打小报告了?!”
“不是他,”徐截云低叹一声,索性直接跟她说了,“昨天才动物园的时候,有其他人看到了我们,和我爷爷说了,昨晚我回到家,是一屋子人等着我回去的。”
闻慈想了想那个画面,“三堂会审?”
她戳着他的后背,感觉到手下的背肌暗暗绷紧,才压低了声音问:“小徐同志,不会未来几天,会有一个人,你爸你妈或者你的青梅竹马什么的,给我一笔钱让我滚蛋吧?”
言情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她不禁想到,七十年代的打发费会有多少呢?
徐截云:“……”
他不可思议,扭过头来,“你的脑袋瓜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闻慈把他的脸扭回去,悻悻道:“那你说吧,后来怎么解决的?”她这么问着,右手悄悄握成拳头,贴着他后背,好像一个不满意就要捶上去似的。
徐截云一边骑车一边说话,语气平常,“爷爷问我是怎么回事,我说,我在追求你。”
闻慈笑出声来,握拳的手也舒展开,重新揪住他的衣服,语气甜甜蜜蜜一改刚才的危险,“那你这个追求得还挺不错的,唔,又请客又带去动物园的。”
“看来小闻同志还挺满意?”徐截云笑。
他又道:“爷爷让我好好追求你,嗯,努力不要后半辈子打光棍。”
闻慈作势掐了他一下,这回动作很轻,就像小猫挠了他一下子似的,她甜滋滋道:“那你可要好好表现,我这人三分钟热度,可是很容易变心的。”
徐截云不说话了,默默把自行车轮蹬出火星子。
一路风驰电掣到了外贸部,闻慈看着眼前的白色建筑,难得有点打怵。
这种政府性质的国家机关,她上辈子其实真的没怎么来过,但除了紧张,她还有踌躇满志,把路上挽起来散热的袖子放下去,理了理,又问徐截云,“我这一身行吧?”
“很好,非常好,”徐截云含笑靠着自行车,“你可以的,去吧。”
闻慈嗔他一眼,深呼吸一口气,“那我去啦。”
闻慈握着挎包的背带,大步朝外贸部走去。
门卫估计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看了她的证件后就放了行,还给她指了楼层位置,闻慈一路顺风顺水上去,等到三楼,找到部长办公室的门,还没敲,门就开了。
她下意识抬头,和里面出来的人对视,那人瞪圆了眼睛,“闻——”慈?
宗少和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十一月份中暑了。
不然他怎么会在外贸部,自己的单位里,撞到闻慈呢?
闻慈倒不意外,她本来就知道宗少和在外贸部工作。
不过眼下不是寒暄的时候,她笑着对他点点头,小声说了一句“徐截云在外面”,就接替了宗少和的位置,虽然门还没关,但她还是敲了门,“部长您好,我是闻慈。”
外贸部长抬起头来,“进来吧。”
办公室的门在自己眼前关上了,宗少和瞪了好半天,想不通她是来干什么的,趴到走廊窗边一看,果然看到单位外面的徐截云,守在自行车边,低着头摆弄手里的相机。
看他的打扮,虽然简单,但显得挺拔英气,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俩人到底是来干啥的?宗少和忙不迭下了楼。
此时闻慈站在办公室里,站得端端正正像个小学生。
外贸部长早从袁经理那儿知道了她很年轻,他桌案上的资料上也说明了这一点,但亲眼见到,还是不免有些吃惊,他和颜悦色地问:“就是你想要对外出口图书?”
“是的,”闻慈认真点头。
外贸部长笑了笑,神态温和儒雅,有一种□□或外交部的感觉,他温声问道:“你知道吧,近些年来,我们国家没有对外出口图书的先例。”
闻慈还是点头,神态有些严肃,“我知道。”
外贸部长有点惊奇了,“那你是怎么产生这个想法的呢?”
闻慈脑袋一转,措辞着开了口,“在广交会的时候,有一些商人对华夏的态度不太友好,他们只去过广州,但是口吻间却仿佛非常了解华夏一样,我觉得这是我们没有对外输出完整的文化形象,所以,让很多外国人产生了一些误解。”
外贸部长点了点头,“所以你想画一些图书出口?”
外贸部长的神色一直没什么变化,闻慈也看不出他是什么想法。
政客的心眼子,她自逾是十个自己也比不上的,所以她索性拿出了真诚,道:“我觉得文化是很重要的一环,不管对哪个国家和民族来说,而儿童们的观念是最容易受到影响的,一旦他们长期接受那些偏见,其实是很难改变的——这是我的原因里比较大的一部分。”
外贸部长耐心地问:“那小的那一部分呢?”
“小的一部分是因为我比较擅长画这种,”闻慈坦荡道:“相对于成年人,儿童的世界是更单纯的,更少涉及到那些复杂的上级层面的东西,他们会喜欢轻松愉快的绘本。”
外贸部长看着眼前这位过分年轻的同志,一时间陷入思索。
他想了大概两分钟,闻慈就沉默地等待着。
外贸部长忽然抬起头来,“那本你给袁经理看过的图书——不,你叫绘本是吗?你把它带过来了吗?”
闻慈赶紧打开挎包,把广市那本绘本递了过去。
政治是个圈子,外贸部长是外贸部的,但却也和许多外交部的人员熟悉,他其实见过国外目前的一些图书绘本,因此,见到手里的插画时,第一个念头就是惊讶。
这不是他们国内流行的东西。
他慢慢地翻看起这套五颜六色的绘本,色彩浓郁鲜明,细节描绘精致,相比之下,情节其实是简单的,正如闻慈刚才所说,是那种孩子们会喜欢的轻松愉快的东西。
绘本不到四十页,他很快就翻完了,连带着空白出充作旁白的字。
他两手交叉,撑在桌上,问道:“我记得,你是画小人书的吧?”
闻慈不知道他问这个干什么,乖乖点头,“是的,我画过两本小人书,但是相比较黑白线条,我还是比较喜欢彩色——可能因为我是在电影院当海报美工的?”
外贸部长了然地点头,是的,海报都是漂亮的彩色画。
外贸部长再次陷入沉默,再次开口时,他问:“你把之前和港商的交流,跟我说一说。”
闻慈心中一喜,赶忙把自己和张安华的交流大致说了说,她倒没有添油加醋,这种对方打个电话就能问到的事情,也没有必要撒谎,而且说不准对方早就打过电话了。
涉及外贸的东西,她不觉得国家机关会随意决定。
外贸部长的确已经和乐和玩具公司的张安华经理联系过,没有签合同的事情,对方的言辞保守,但并没否认自己说过的话,此时听过闻慈的转述,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位港商的确对闻慈的绘本挺有信心,不然不会说这种话。
但是。
外贸部长敲了敲桌面,忽然道:“如果真的有图书出口的话,你觉得外贸部为什么要选择你呢?”他伸手指了指闻慈,客观道:“你的年纪,资历,哪里胜过那些老画家?”
闻慈:“……?”
这就是现实版的过河拆桥吗?
看她傻住,外贸部长还笑了笑,“你可以先说一说自己的优势。”
“我的、优势?”闻慈绞尽脑汁地想,她的优势当然是超前几十年的眼光和对绘本市场的把握,但这个不能说,她只好一边想一边说:“虽然我年纪轻,但我也不觉得这是劣势,我年轻体力好啊,这套绘本要取更大的地点背景,我可以到处跑,收集素材。”
虽然她又懒又爱享受,但比起钟玉兰这些老人,其实身体素质还是比较好的。
闻慈越说越坚定,“而且我个人觉得,我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不错,要是老画师的话,他们画国画版画水彩之类的固然厉害,但是画绘本,也不一定特别适合,他们可以画点其他的嘛,也能大放光彩,还更适合,”就不要硬磕儿童市场了啊!
外贸部长听了,也不说同不同意,反而问道:“还有呢?”
还有——闻慈小心翼翼地瞄了他一眼,轻声道:“张安华女士认可的是我的手稿,要是别人的话,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哪怕画的是一样的题材,可能她也不同意的。”
这倒不是水平高低的问题,而是风格适配度的问题。
打个比方,很多老画家可以称得上艺术家,画写意山水或者工笔花鸟一绝,几十年后能卖成百上千万一幅画,但他们可以画宫崎骏的动画风吗?换算过来,后者也没法适配前者。
美无国界,但不同的美术形式之间是有壁垒的。
所以闻慈觉得,大家各自发挥长处就好了,平白换赛道是容易水土不服的。
听了闻慈的话,外贸部长并不生气,甚至笑了笑。
“你这个小同志很有胆色,也有冲劲,”他夸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道:“这个尝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是成了,会开创一门出口的新路子,对赚外汇也是有利的。”
现在出版成本很低,国内还没有自己的版权法,闻慈哪怕画了,也没法得到大量版税。
说不上为爱发电,但她现在敢尝试这个事,的确是很有意义的。
闻慈听着他的画风,觉得有些微妙,试探道:“您这是,同意了吗?”
外贸部长不答,反问道:“这一套绘本,按照你目前的规划来说,什么时候能完成?”
闻慈心中一喜,立即道:“春交会前我肯定可以完成的,反正肯定能留下足够审核和印刷的时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肯定不会随随便便就能出口的,但她觉得自己没问题。
外贸部长点了点面前的绘本,“来得及吗?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闻慈认真点头,语气却有点心酸,“拼个命的话,没问题。”
外贸部长被她逗笑,“你这个同志很幽默。”
闻慈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脸,还差五本绘本,想在四个月内完成的话,可不是得拼命吗?
外贸部长已经差不多同意这事了。
这个尝试的确没什么成本,只要闻慈努力画上几个月,能出口的话最好,哪怕不能也损失不大,但要是成了,就是一本万利,也许可以开启一门赚外汇的新途径。
哪怕小小绘本卖不了多少钱,但积少成多,总比没有好。
他心下思索着,抬首和蔼地询问:“这样,外贸部这边会给你出示一个借调令,下发给你的原单位,在这套绘本筹备期间,你要专心地准备这件事,直到明天春交会——除此之外,你需要提供什么条件吗?正常的项目组是可以招助理的。”
闻慈大喜,真成了!
但是条件……她想了想,“我要一直待在首都吗?”
外贸部长摇头,“你有什么要求?”
闻慈解释道:“这套绘本应该是六本,定在不同的城市背景下,北省、首都和广市这三本没问题,但是我想去西北、西南还有蜀地这三个地方,实地采风。”
外贸部长想起她刚才说年轻人体力好的话,没忍住又笑了笑。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给你出示出差证明。”
闻慈高兴,“我画画习惯一个人,不需要什么助理,但是出去采风的话,能给我来一个身高体壮的同志吗?最好是女孩,”她不好意思道:“不然我有点害怕。”
强龙不压地头蛇,外贸部长理解地点头,“我会给你配一位随行的同志。”
闻慈这就没有什么条件了,她用力地点点头,但想起钟玉兰那边,她忍不住问:“那我走了的话,钟老师缺了一个助理怎么办?”
外贸部长笑道:“放心,钟同志已经和我们这边说过了,要是你这边项目成立的话,就放你走,她那边两个助理就够用了。”
闻慈没想到钟玉兰早就想好了,顿时感动,抿了抿唇,“那我这边没问题了。”
外贸部长起身,绕过桌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轻,却仿佛千斤重。
“闻慈同志,这是一个勇敢的创举,任重而道远,你要好好努力啊,”他和蔼地笑着,明明才四十来岁,但鬓边的头发已经微白,“我期待你成功的那一天。”
第130章 采风与离别你故意的是不是?
闻慈出外贸部的时候,看到正在大门边抽烟的两个男人。
宗少和余光看见,一见她出来,徐截云就掐灭了手里的烟,他心下好笑,对闻慈问道:“你怎么今儿来我们单位了?”
“有事要办,”闻慈想了想,觉得这事能说,于是道:“我争取了一个画绘本的任务,如果可以的画,你们部长同意明年给我一个春交会展台,可以尝试出口。”
宗少和:“???”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但转念一想,部里最近为文艺作品出版的事的确开了好几场会,弄得理论纷纷,他又觉得理所当然——但这是闻慈弄出来的?
他无话可说,竖起个大拇指,“闻同志,你牛。”
宗少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
闻慈笑笑,“感谢你们部长给我这个机会,”其实她心里也没有底的,到底是没有先例,只是抱着现在不行就等改开的心态先画着,但现在能行,这就更好了。
她现在的创作欲空前旺盛,恨不得立刻飞去西北大草原上。
宗少和笑道:“能说服我们部长,也是你的本事,”蓝部长可不是耳根子软的人。
宗少和还要上班,跟两人说了几句,看看手表就走了。
闻慈眼里的兴奋压抑不住,嘴角翘起,昂起脑袋看向徐截云,后者被她等夸奖似的样子逗笑,配合地伸出两只手,都撬起来大拇指,“小闻同志真厉害!”
闻慈满意了,谦虚地摆摆手,“走走,我们吃饭去。”
徐截云扶她上了高大的二八杠自行车,“我还以为你要回去工作了呢。”
“我看起来难道像事业狂吗?”闻慈嗔他一眼,在徐截云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有点心虚,哼道:“吃个饭的时间总是有的,但今天没空跟你玩了,唔,我要回去收拾行李。”
徐截云长腿一迈,跨上自行车往前骑,“怎么收拾行李?”
闻慈稳稳抓住他的衣裳后摆,免得自己拐弯时跌倒。
她道:“画这套绘本是要出去采风的,这几天我应该要启程去西北,不知道具体哪天,估计得等外贸部长的通知,”她是可以用【娃娃的彩色世界】画当地景点,但绘本又不是写生,她还是得切入当地人民的生活,才能把贝贝在那儿的生活画得真实可信。
徐截云鞋底蹬在地面,自行车“嘎吱”一声停住了,他扭过头来盯住闻慈。
“……小闻同志,今天是什么日子?”
闻慈眨眨眼,“十一月五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啊。
徐截云看着她茫然的脸,抿了抿唇,“距离农历腊八还有多久?”
闻慈一瞬间明白了。
她好笑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还有好几个月呢,你急什么,”让当时徐截云想等她十八岁成年,结果还没到时候,急的人又是他。
徐截云看她还记得,这才转过身继续骑自行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闻慈想了想,低头掰手指,“等西北这边结束了,我还要去西南,热带傣族那边一趟,等这边结束了,我还得去趟蜀地……”她越算越心虚,怎么算,腊八节似乎也不能回来。
徐截云也发现了,一时间陷入沉默。
闻慈捏了捏他的手臂,哄道:“我到时候会给你写信的。”
徐截云心里五味杂陈,严肃道:“不要动手动脚。”
闻慈:“……”
她悻悻把右手从他坚实有弹性的手臂肌肉上缩回来,左右看看,发现周围都是机关小楼,她只好暂时老实下来,捏着他衣摆晃了晃,“哎呀,我真的不会忘记你的!”
徐截云其实是相信的,但他一想到小闻同志比自己还忙,就觉得有些心塞。
他闷头骑出去几十米,才问道:“等这件事结束了,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闻慈有点茫然,等春交会结束都五月份了,她估计到时候绘本的事结束了,那她应该会回到电影院吧?毕竟借调都结束了,那她肯定会回原单位的。
明年就是1977,她等几个月就该恢复高考了,到时候正好复习。
想到这里,闻慈也觉得有点心酸了。
虽然她不黏人,工作也忙,但偶尔和帅哥男朋友见上一面还是不错的,可要是她来首都上大学了,到时候小徐同志在白岭,那两人岂不是几个月也见不到一次?
她也严肃起来,戳戳他后背,“你要一直待在白岭市吗?”
徐截云听到这个问题,莫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骑车的动作轻快了些,轻声道:“明年我应该会调回首都,不一定会长期留在首都,但是落脚点会在这里。”
特种大队快要筹备完成,他到时候就要带队回首都,接受国家任务了。
闻慈高兴起来,“那我们到时候就可以多见面啦。”
徐截云听着她轻松的语调,脸上也带出笑意,终于揭过了她腊八节要在外的这一篇,转而道:“去到哪里跟我写封信,要是有什么问题,直接给我打电话。你和孙团长很熟悉?打不通我的电话的话,可以请他帮忙,他能联系到我。”
闻慈应下,撒娇道:“我一定给你写很多封信——对了,我之前写给你的信呢?”
徐截云立即明白小闻同志的仪式感,他无奈一笑,却道:“珍藏着呢,放心吧。”
……
吃了一顿饱饱的烤鸭加炸酱面,闻慈吃完饭后,却横生一些不舍。
离美术馆还有一道街时,两人骑在安安静静的栏杆后面,她从自行车上跳下来,拉着徐截云步行,叹了口气,语气难得的软,“还没走呢,我就有点想你了怎么办?”
徐截云下颚紧绷,“我到时候给你写信。”
闻慈笑,“山高水远,等你的信到了,我可能都不会在原先那个地方了——还是等着我给你写信吧,”她拉住自行车不让它走,徐截云也站定了。
她笑眯眯望着徐截云的脸,昂起脑袋给她看,“我的脖子好了没?”
徐截云微微弯腰去看。
两盒祛疤膏,把闻慈本就不深的疤痕彻底淡化了,他隔着点距离一看,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感觉眼前的脖颈细长白皙,像是一节洗净的鲜藕。
闻慈白他一眼,“你离近点啊,这能看清吗?”
徐截云凑近,还没等看清伤疤,眼前一花,“啵”的一声,柔软的嘴唇撞到他脸颊上。
极度的惊愕下,他整个人呆住了。
闻慈笑容灿烂,看他维持着弯腰探头的姿势不动,还笑话道:“小徐同志,你是呆头鹅吗?”说着,胡乱地揉了把他短得有点扎手的头发,像揉搓小孩子一样。
徐截云十岁后就没让人揉过脑袋,但感受着她柔嫩的掌心,意外得没有反感。
他这会儿也没心思反感。
他整个人都已经傻掉了。
闻慈眼睁睁看着徐截云一点点的红温,深蜜色的脸变成了赤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耳朵、脖子甚至衣领以下,她甚至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她不会逗过火了吧?
小徐同志看起来那么潇洒自如,她没想到亲一下他就受不住了啊。
闻慈小心翼翼,“徐截云?”
清脆的声音闯入大脑,徐截云怔怔抬起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浅粉色的嘴唇,微微嘟起,像是两瓣水润的水蜜桃,微微张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
他喉结下意识地滚动两下,“你——”
他的声音平时就哑,像是受过伤,现在听起来就更哑了。
闻慈正因为他的发怔有点不自在,听到这里,立即转移话题,先声夺人地指责:“你听听你听听,你抽烟把嗓子都抽哑了!”
徐截云脱口而出:“回去就戒。”视线落点还放在她的唇上。
闻慈:“……”
她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嗯”了一声,推过车往前走。
徐截云胳膊腿都似乎不是自己的了,他默默跟在后面,神情放松,等反应过来时,发现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似乎在无意识地抚摸——他被烫到一般放下了手。
他用力清清嗓子,找回自己原本的声音,“我,我来推吧。”
闻慈顺势把自行车还给他,两个人安安静静往前走。
这种安静不是无话可说的安静,而像是一条暗流涌动的地下河,在暗礁之中,平静水面之下,仿佛有无数鱼儿搅动,每一次甩尾,都拍打在人的心脏上。
气氛很微妙。
闻慈感受到这种微妙,让人脸颊发烫,但心情愉快,她两手背到身后攥起,悄悄用余光瞄着徐截云英俊恣意的脸,心里觉得更甜了,怪不得自己那些同学那么喜欢谈恋爱呢。
和这种大帅哥朝夕相处,她觉得自己都能多活几年。
徐截云不知道闻慈想什么,但能察觉到两只存在感很强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这两道目光毫不掩饰,但他放慢速度、缓缓看过去时,却只看到一个发丝飞扬的后脑勺,他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像果丹皮,柔韧坚硬的外皮撕开,泄露出细细密密的酸甜。
他嘴角翘起,忽然觉得自己也纯粹起来。
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件事,但气氛和之前却明显不太一样。
到了美术馆门口,徐截云站定,道:“我明天来给你送个东西,来得及吗?”
“什么东西?”闻慈好奇,“明天我肯定不会走的。”
徐截云不说,抛下一个未解的谜题,然后就骑上自行车走了。
闻慈看着他的背影微笑,歪着头看了半天,对方忽然转过身来,朝她挥手,“回去吧!”再盯着他,他恐怕要没法控制好自己的腿,当众出丑了。
……
闻慈回到美术馆,先去找钟玉兰。
对方已经离开了馆长办公室,正在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下速写,见到闻慈,她笑着看了一眼,停下手里的铅笔,“怎么样?”看到闻慈的笑脸,她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
果然,闻慈用力点头,“外贸部长同意给我这个机会!”
钟玉兰虽然早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仍然为此感到开心,她重重拍了拍闻慈的手臂,声音激昂,“好好干!往后的世界,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不,”闻慈笑道:“往后的世界是我们所有人的。”
钟玉兰笑起来,难得的开怀,脸上的每根皱纹看起来都真实生动。
虽然钟玉兰为自己开心,但闻慈还是有点愧疚,“我走了,老师您就少了一个助理。”
“两个就够了,其实最开始,我原定的就是年君和乌海青两个人,”钟玉兰看她面露惊讶,笑着解释,“是在全国小人书展览会的时候,你那些发言,让我觉得你是一个有思想有个性的年轻人,所以后面,我才跟上面申请多加了一个人。”
闻慈感动又惊讶,“谢谢您钟老师。”
“不用谢,是你自己抓住了机会,”钟玉兰感慨道:“年年去广交会的那么多人,但只有你,敢主动跟外商打交道,甚至为自己争取机会——这是你应得的。”
她柔和地望着闻慈,“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闻慈眼睛闪着亮,“外贸部长同意让我外出采风,先去西北,再去西南、蜀地,等到明年三月份之前,我必须回到首都,给他们留下审核的时间,如果一切都顺利的话,那四月份的春交会,就会给我留一个小展台。”
钟玉兰真心地为她感到高兴,“好好干!”
在钟玉兰这边备受鼓励,闻慈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充满了动力。
人不是机器,总会有疲惫的时候,但她每次和一些人相处之后,就会觉得整个人像被上足了机油的汽车,又能一下子开个几百公里——钟玉兰是这样,徐截云是这样,甚至今天只见过一面的外贸部长也是这样,他们的存在,都像是磁极一样,具备吸引力。
闻慈喜欢这样的人,也希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
她斗志昂扬地回到宿舍,立即开始继续画北省的绘本。
北省,在目前最有特色的就是重工业和冬天的冰雪,闻慈是以贝贝的视角切入的,她当然不会画工业,所以她选择了很具魅力的冰天雪地,把这一本安在了北省的深冬。
大纲已经准备好,她照着画下去,因为顺手,进度比广市那本要快不少。
等到下午四点多,宿舍底下传来了喊声,“闻慈?闻慈!”
闻慈从窗户探出头,看到楼底下的年君和乌海青,他们俩抱着一些东西,见她探出头来,喊道:“门卫那边寄来了你的包裹,我们俩就给你抱过来了。”
“我马上下来!”闻慈拿上钥匙噔噔蹬跑下楼。
她接过两人怀里的包裹,看了看,只有一个是包裹,成爱红的,剩下都是信件,有苏林的、宋不骄的,看日子,都是前几天寄出来的,她才收到。
“谢谢你们!”闻慈高兴道谢。
年君和乌海青摆摆手,匆忙走了,他们俩这两天出去写生,热得够呛,现在得去洗澡。
闻慈抱着东西上楼,先拆开了成爱红的包裹。
这个包裹是成爱红寄到电影院,苏林帮忙转寄到首都来的,里面是好些松子、榛子之类的山货,还有晒干的小朵小朵黑木耳,剪去了根,收拾得特别干净。
里面还有成爱红的信,她看了一遍,感觉看到了北省的绿色大山,心情愉快。
这些东西都很好,只是她现在要出远门,轻装上阵,不方便带着,闻慈决定都留给徐截云,她收好信件,给她回信的时候,特意写了自己现在在外地,估计几个月内都不会回去,又表达了对她的感谢,还暗戳戳说自己在学习——学习高中知识。
这封信和她从广交会带来的丝绸手帕放到一起。
成爱红家里是大队上的,条件估计没那么好,闻慈想加一些实用的东西。
她之前听说过,成爱红有奶奶,似乎这几个月眼睛不是很好,正好,她前几天特意买了瓶鱼肝油,听说这个对人眼睛好,又放一罐麦乳精,翻出来两盒猪肉罐头,堆到一起。
这些东西在别人看来很贵重,但闻慈看来,还是成爱红送的东西更好。
纯天然无污染黑木耳,过几十年能卖上百一斤呢。
闻慈又拆开苏林和宋不骄来的信件。
苏林倒没说什么,只是关怀了她的身体和工作,又说自己在电影院最近干了什么,他已经在画新的小人书了,还说近来好多美工跟他请教,也想画小人书。
闻慈笑笑,但觉得自己也得提醒一下,让他保护好自己还没出版的作品。
人心隔肚皮,他这么单纯,别再那天被人剽窃创意了。
至于宋不骄的信件,让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上次去孙大娘家的时候,给小圆送了点水果,顺便拜托宋不骄帮自己找找《数理化自学丛书》,她八月那会儿就给她送过来一沓,只差了两本代数,这封信里说都找到了。
宋不骄还问,是在白岭市等着她,还是给她邮寄到首都来。
闻慈原本是打算1977年好好复习的,但眼下来看,似乎也没那么多时间。
她想了想,决定中间抽空回趟白岭,把这套书拿过来随身带着看看,于是她回信说“不用麻烦寄过来,我最近要出差,不会留在首都,等明年我会有空会白岭的。”
她连写数张纸,把几个人的信件都回复了,趁着邮局没下班,和包裹一并寄了回去。
原本是打算托徐截云把礼物捎回去的,但现在一看,两人似乎都很忙,闻慈索性也不费那个劲儿了,一份包裹寄到电影院,是苏林的,也是小手帕里唯一的另类——保温杯。
恕闻慈实在不知道,这个年代给异性朋友能送什么,所以她就买了个保温杯。
这杯子是白色的塑料外壳,没有花纹,看起来款式大方,不会土气。
至于其他女孩子,当然是花样不同的丝绸手帕,陈小满那里一份礼物,宋不骄一份,白华章孙笑言她们也有一份,虽然日常交往没那么多,但当时的感情都是很好的。
只是大家都忙,平时没办法总见面,感情生疏了也是正常的。
东西挨个寄出去,闻慈摸摸钱包,觉得自己还是得赚钱。
她在外面吃了碗馄饨充作晚饭,回到美术馆继续画画,第二天,就收到了外贸部的通知——火车票已经订好了,闻慈明天就要启程,落点在西北的第七农垦兵团。
年君来送的这个消息,不可思议,“你要去哪儿?”
闻慈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要去画绘本了,就是之前广交会画的那个。”她生怕年君心情不平衡崩溃了,但对方呆了呆,似乎早有准备地接受了。
年君有点难受,“那你,不和我们一起了?”
闻慈连忙拍着胸口说:“虽然我人走了,但我的精神是和你们在一起的!”
年君:“……”
他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些微的伤感都散去了,没好气道:“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闻慈见他恢复正常,松了口气,语气也自然了,“几个月内应该都不能回来了吧,我得连跑几个地方,过年说不准都不能回北省,不过明年三月份,我肯定就回来了。”
年君算了算,忽然想起乌海青,“乌海青知道这事了吗?”
闻慈老实摇头,“还没呢,”这事要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去了,就跟炫耀一样,多不好啊,要不是年君帮钟玉兰带外贸部的话,她其实打算告别的时候再跟他们俩说的。
年君叹了口气,低低道:“你有本事,画什么都行。”
闻慈觉得这个话题不太妙,她也叹口气,认真道:“年君同志,你得对自己有信心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就算画小人书不行,你换换别的路子试试啊?”
年君依然很忧郁,“哪里有什么路子。”
他摇摇头,不愿再说这事,继续道:“外贸部那边说了,给你搭配了位女同志,叫林英,好像是退伍的女兵,应该挺靠谱的。明天上午九点钟的火车,你们俩在火车站见。”
闻慈大喜,“真的?这也太好了!”
她一下子安全感噌噌上来了。
送别了忧心未来的年君同志,徐截云也来了,闻慈抱着成爱红给的包裹给他,他瞅了一眼,十分疑惑,“这是干什么?”
“朋友给我寄的,我这要出门了,你都拿去吧,别放坏了,”闻慈给了一个很朴实的理由,她把东西塞进他怀里,拍拍手,在他面前摊开手心。
她充满期待,“拿来吧。”
徐截云好笑,但也没拖延,单手从口袋里摸出个钱包,递给闻慈。
他催促道:“你打开看看。”
闻慈瞄他一眼,钱包是黑色的,但纤细轻巧,像是女士款,她把钱包打开,看到里面放了六七张大团结,还有很眼熟的票证,她拿出来一眼,发现都是全国粮票。
她把粮票抽出来,钱包递回去,“我手里有挺多钱,不用你的。”
徐截云没接,“你要去的地方物资没那么丰富,多留点钱傍身,别等过几个月回来,瘦得我不认识了,”他开了个轻松的玩笑,见闻慈仍不收回钱包,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好好,钱我拿走——但里面的照片你得拿走吧?”
照片?
闻慈收回钱包翻找,在夹层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只有两寸照那么大,正好在透明的塑料夹层里,完完整整地展示出来,这是在动物园拍的,她笑容灿烂,歪着头,靠向徐截云的方向,手里比了个小树杈,而徐截云也笑着,眉目舒展,手里拎着没喝完的汽水,是她喝到一半的。
虽然是黑白的,但生动真实,看着很有上世纪、不,这世纪的复古风格。
闻慈“呀”了一声,笑盈盈看他,“你故意的是不是?”
徐截云凝视着她的脸,悠长地叹了一声,低低的无奈:“免得你把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