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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七零画插画 江迟玉 39314 字 5个月前

吃过午饭,闻慈就拉着他坐到了院子里。

小奶猫的白爪爪踩了脏水,被闻慈洗了一遍,又细细擦干。

她把小奶猫庄重地放到桌子上,又在面前摆了纸笔,徐截云坐在对面,看着她满脸的严肃一时间摸不着头脑:“你这是要干嘛?给它画画?”

闻慈眼前一亮,“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啊,我等会儿就画!”

徐截云饶有兴致地问:“那你现在要干什么?”

“给它起名啊,”闻慈一脸的认真,“给小动物起了名字,这就是它们在人类世界的纽带,你知道吗?给它起了名字,就代表我要把它当家庭成员看待,要好好养的!”

徐截云懂,好些首都人都爱猫,把猫当自己孩子看待的。

徐截云问:“拿它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闻慈摇头,她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写一堆名字,然后让它自己挑——这和它自己起的名字有什么区别?!”

徐截云:“……很合适,抓周对吧?”

闻慈抛给他一个得意的小眼神,她埋头在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都是她见到这只小奶猫后想的,有大众化的咪咪、白白,还有食物糕点的名字,她一口气写了二十多个。

然后她把这些名字揉成小球,在小奶猫面前撒开。

白白的小纸条雪一样落下,躁动的猫爪子果然迫不及待抓了上去。

闻慈眼疾手快,一眼看准小猫扑住的那张纸条,拿到手里,她展开一眼,顿时惊呼出声,“哎呀,我们小猫真聪明,给自己起了个吉利的好名字呢!”

徐截云好奇地凑过来,“什么好名——富、贵?”

闻慈理所当然地点头,“多喜庆多吉利,我们富贵真聪明!”她把又仙又奶的小狮子猫搂进自己怀里,又亲又抱的,显然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个名字很好。

徐截云:“……”

富贵居然没有反抗这个名字,它吃过午饭,此时正懒洋洋打着瞌睡,被闻慈各种贴*贴,不耐烦地拿肉垫踩在她的脸上,后足一蹬,就窜到头顶的石榴树上了。

闻慈不舍地仰着头,“它还没习惯我的爱。”

徐截云:“……”

他语气泛酸,“它都拿脚踩你脸了。”

“小猫咪的脚难道叫脚吗?那叫爪爪,而且我都给它洗干净了!”闻慈瞪一眼他,发现他衣襟和袖子上沾到了煤灰,眼珠一转,语气顿时甜蜜起来。

“哎呀,你衣服脏了,要不脱下来洗洗吧?”

徐截云瞧她一眼,似笑非笑,拧了下她的腮,“你要是倒退一百年,指定是拈花惹草的纨绔子弟。”

闻慈辩解:“胡说!我只对你一个人口花花。”

徐截云没说话,但眼神分明很受用,他捏着闻慈腮帮子的手滑到她头顶,揉了下她软软的头发,比富贵的毛发还要细软,他道:“我月中要带队出任务,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你了。”

“啊?”闻慈有点舍不得,”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徐截云嘴角上翘,“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要几个月——我也没法确定。”

闻慈叹气,“好吧,那你要保护好自己。”

闻慈平时是从不问徐截云任务的事的,她觉得这都属于国家机密,这回却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打仗吗?可是明面上也没有战争啊,难道是抓特务?”

“只是没有大规模的公开打仗而已,”徐截云说:“战争无处不在。”

闻慈有点忧虑,“你刚回首都,带这边的兵顺手吗?”

徐截云笑了笑,简单地说:“葛小虎他们也在。”

他费尽心思一个一个选拔出来的特种大队队员,当然是跟着他一起来首都的,实际上,这次任务,才是特种大队真正的第一战——一位国际上有名的热武器学家想要回国,但被花旗国扣留,并秘密押送到花旗国,他们这次去,是要把专家安全送回国。

合法外交无法让花旗国放人,那就只能动用暗地里的武力手段。

闻慈叹了口气,“反正你小心就是了。”

徐截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琉璃似的褐色眼珠,觉得比富贵的鸳鸯眼还漂亮剔透,他没忍住把她拉了过来,握着她的腰一提,人就坐在了他大腿上。

闻慈眼神意味深长,戳着他胸口,“小徐同志,你不老实。”

徐截云没反驳,“你刚才是怎么对富贵的?给我也来一套。”

闻慈哼哼:“你是煎饼果子吗还来一套,”嘴上这么说着,搂着他的脖子凑上去,一手把他碍事的头发撩到头顶,散发着雪花膏甜味的脸庞凑近他,只差两厘米距离。

她的气息轻轻的,喷在徐截云脸上,“想要自己来。”

徐截云笑笑,扣住她后颈,自己争取奖赏。

……

徐截云出任务了。

闻慈花了一天时间,给自己的朋友们写信,告诉自己的地址,她又和即将去沪市美影院学习的年君见了一面,吃了顿炸酱面,等所有事都做完,终于找不到理由不复习了。

闻慈早上起来,趁着精神状态最好的时候看数学。

等学了一上午,脑袋晕眩眼睛发花了,也就该吃午饭了,她给自己做一顿香喷喷的午饭哄好自己,等下午就开始学文化课,至于英语,她没复习。

她对自己的英语水平还是有点信心的。

如此学了十几天,宗少和来找闻慈的时候,被开门的满脸疲惫的人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

闻慈恹恹道:“学习使我痛苦,”她说着,请宗少和进来,给他倒了碗黄桃罐头,由于学得痛不欲生,她不得不多摄取一些糖分,最近没少吃糖水罐头。

宗少和纳罕地看一眼罐头,下一秒就注意到桌边的白猫了,“这是你养的?”

“卖房子的奶奶送给我的,叫富贵,可爱吧?”说到富贵,闻慈终于恢复几分力气,她爱怜地顺了顺富贵的毛,很顺滑,很干净,她每天早晚学累了就给它梳毛擦脚。

宗少和:“……可爱,很可爱。”

他注意到桌上摊开的书本,厚厚一本《代数》,上面已经用彩色笔做了不少笔记,旁边还放着个手写的数学错题本,他立即刮目相看,“你喜欢数学?”

闻慈:“……我讨厌数学。”

哪怕不打算考理科,不用学物理化学,但数学是逃不过的,她前世十四岁的时候跟亲妈出了国,然后就一直定居在大不列颠了,她其实没经历过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国内高考,更别提研究生考试了。

所以她光知道1977年恢复高考,但会考什么,她完全不知道。

闻慈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想法,觉得第一届恢复高考不会难度太高,毕竟这么多年不重视教育,还有知青下乡,要是难度太高,大家岂不是都考不上了。

但会考哪方面的题……这是一场没有画重点的题海考试。

闻慈喝了口黄桃罐头水,甜味进嘴,精神一振,感觉自己又是个活人了。

她搓了把自己的脸清醒一点,终于看向宗少和,“你怎么过来找我了?”宗少和看着一双桃花眼,风流倜傥的样子,实际上是个很有边界感的人,私下里不会单独来找她。

宗少和道:“连秀政要订婚了,你去不去?”

闻慈:“……”

她面露恍然,倒不是为了连秀政要订婚,而是只有一面之缘的连秀政要订婚,请她去干什么,她张了张嘴,脸上是真心实意的迟疑,“我要是去了,坐哪桌啊?”

男女双方她没一个熟的。

宗少和:“……坐徐家那桌。”

订婚宴,不是结婚宴,这帮爷爷辈的老人家未必会去,大多是让家里小辈去的,而徐截云不在,徐老爷子特意让他来问闻慈,就是把她当成自家人看待了。

闻慈听到,似懂非懂地恍惚点头。

问题来了,她要不要去呢?

第156章 考研说实在的,闻慈不是很想去。……

说实在的,闻慈不是很想去。

和不熟悉也不感兴趣的人社交,那叫痛苦,因此,闻慈思考了半分钟,就毫不犹豫地摇头了,“我还是不去了吧,我最近有事。”复习怎么不算是大事?

宗少和有些意外,他还以为闻慈这么活泼,会愿意去凑个热闹呢。

但他也没说什么,“行,那我回去转告一声。”

正事说完,宗少和也没多留,闻慈不好意思让他白跑一趟,给他顺手塞了兜儿香瓜和樱桃,现在是五月份,初夏,正是应季水果难得多的时候。

等他走了,闻慈看看桌上的书本,实在不想看了。

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早复习。

战线拉得太长,感觉太容易累,而且她光知道1977年冬天高考,但是研究生考试和高考是一起的吗?通知什么时候发?她其实什么都不知道,绝望。

闻慈痛定思痛,决定每天上午学学算了,下午还是得干点别的。

不然天天这么学下去,没等考试,她先要学疯了。

如此哄好自己,闻慈便开始准备午饭——人只要不学习,干什么都很快乐。

她哼着歌走到院子右边的大瓷缸旁边,她前几天把里面刷干净了,倒了点水,不是为了闲情逸致地养观赏锦鲤,而是用马良笔画了鲜鱼后,放里面养着。

缸里游动着好几尾鲫鱼,闻慈看着看着,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活鲫鱼都能画,那她是不是能画头羊吃吃?

算了算了,她摇摇头,她又不敢杀羊,画点羊肉吃吃就够了。

闻慈捞出一只鲫鱼,一大半自己炖鲫鱼豆腐汤喝,一小半给富贵吃。

现在是没有猫粮的,她也没法喂养得和后世一样精细,还好小奶猫虽然贪吃,倒不算很挑食,面条也能吃,粥也能吃,不过更爱吃的,当然是鱼虾牛肉。

闻慈拎着刀把,刚开始刮鳞,石榴树上的小猫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了。

它一改刚才的高冷傲娇,“喵呜喵呜”,听着奶萌极了。

闻慈一腿横在它前面,免得它肉垫踩在腥鱼鳞上,哄道:“等会儿等会儿,少不了你的。”

外面卖的鱼肉可能有寄生虫,但她画的不会有,闻慈放心地把生鱼肉切成块,直接喂给富贵,小奶猫伸着粉色的舌头,牙齿咬住不大的肉块,两口就吞下去了。

闻慈转而去炖自己的鲫鱼汤。

鲫鱼汤又香又鲜,还没炖好的时候,舔着爪子的富贵就忍不住踱步过来,咪咪叫着,想往灶台上扑,被闻慈眼疾手快地揪住后颈皮,“傻猫,你不知道烫吗?”

汤放盐前,闻慈夹了点鱼肉和半块豆腐,放凉后端到富贵面前,它三两下吃完了那一点食物,“啪嗒啪嗒”舔着碗里残余的鱼汤,而闻慈坐在桌边享受自己的午餐。

大家都吃很好,都有美好的未来。

闻慈给自己找了个事做。

画画这个东西,太久不画会没手感,闻慈就去故宫采风,她嫌背着画架颜料太麻烦,就用【娃娃的彩色世界】去故宫。

她在皇城建筑里漫无目的地游走,偶尔看中合适的地方,就从背包里拿出工具颜料,原地写生。因为油画需要等晾干,往往一幅画需要好几周才能完成。

闻慈上辈子在格拉斯哥艺术学院读书时,有位建筑系的高卢朋友,她非常喜欢华夏的古建筑和园林设计,来过故宫数次,闻慈有时会陪她,对于故宫颇有了解。

但七十年代的故宫,和后世却不太相同。

现在的故宫很多宫殿都没修缮完成,都是不开放的,环境更老旧,有种七十年代特有的朴素和宁静,尤其是下雨天时,檐上雨声滴答,而闻慈就坐在翘角屋檐下画油画。

从五月到八月,她花了三个月时间,陆陆续续画出了一组故宫油画。

这套油画取的都是故宫内部的景色,大多有人物出场,比如扛着梯子的修缮工人,佝偻着腰的老人游客,闻慈把大半休息时间都给了这组画,她确信这是自己目前能拿出的最好水平——天赋值7.4的水平。

这幅油画她暂时存放在系统背包里,免得放在外面,还要担心保存问题。

闻慈这组画只有五幅,是因为八月份,是科学和教育工作座谈会召开的时间。

这场国家级别的会议由一位大家耳熟能详的老人召开,在外界并没公开,闻慈知道这桩消息,是徐老爷子特意告诉她的——徐截云一直在外未归,但徐老爷子对她很好,时不时让人来给她送吃的,后来闻慈也去大院拜访了两次。

徐老爷子先问:“小闻啊,我记得你是高中学历吧?”

闻慈说:“是,高中毕业。”

徐老爷子就说:“现在外面都说念书无用,但我们都知道,念书怎么可能没用?不念书就没文化,没文化就会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要是有机会,你想不想继续念书啊?”

闻慈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徐老爷子今天特意叫她来的目的。

她思索半天,试探着说:“能不能念书,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徐老爷子“诶”了一声,摇头道:“人民的意志是很伟大的,虽然暂时不能,不代表永远不能。现在的风声已经没那么紧迫了,你知道前阵子发生了什么吗?”

闻慈的历史水平真不知道,虚心问:“什么?”

徐老爷子喝了口茶,笑道:“时代在改变了。”

科教座谈会的事外界不知道,但大院怎么可能不知道。

徐老爷子哪怕没挑明,也觉得闻慈这么聪明的孩子,肯定懂了自己的意思,果然,她眼睛亮晶晶地问:“那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考研究生呢?”

徐老爷子一口茶水呛到嗓子眼,勤务员小张急忙过来给他拍背。

徐老爷子咳了好半天,才捂着胸口,不敢置信地问:“你想考研究生?”

“我先问问,”闻慈没说死,毕竟她要是考不上,那现在夸下海口也太丢人了。

徐老爷子觉得研究生不是那么好考的,但他也没说什么,抬头想了想,摇头道:“现在还没听说关于研究生的消息,你等等,等我知道了告诉你。”

闻慈甜甜地道了谢。

从徐家回去,闻慈就开始写信。

还没公开声明的事,她当然不会直说,她只是暗戳戳地让朋友们看看之前的课本,虽然没有理由,但她觉得自己的朋友都很聪明,肯定都能明白画外音。

果然,半个月后,闻慈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回信。

第一封是乌海青的,他在北省省城,收到信最快,他在回信里大咧咧问了是不是首都有风声,但是也说了,他15岁那年就考上过首都美院,只是才念了一年,大学没了,他现在哪怕能上学,也不想再重新上大一了。

闻慈觉得乌海青的状况和自己很像,都不想念四年本科。

闻慈给他的回信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看看书,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考研就算比高考的时间晚,但应该也最多晚几个月吧。

第二批回信是来自白岭市的。

苏林、陈小满、宋不骄、白华章、孙笑言……哪怕是后来交往没那么多的朋友,也不知道对方要不要参加高考,她也给每个人去了一封信,只是对于关系好的,她表示的更直白一点,对于稍微疏远些的,她就含蓄了很多,只是让对方最近多看看书。

几乎每个人都有回信。

宋不骄似乎也听到了座谈会的风声,言辞间没有意外,她说自己其实念过工农兵大学,北省医学院,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继续念医学,学习更先进的医学技术。

而苏林和陈小满两个人就激动多了,纷纷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学,到时来首都。

最晚的一封信来自成爱红,她比别人晚了足足半个月,回信时闻慈才知道,她这阵子在县里政治学习,才回家看到信,看出闻慈的言外之意,她十分不敢置信。

徐老爷子告诉闻慈这个消息时,还给她弄了套《数理化自学丛书》。

闻慈已经有一套了,她就把这套17册的书拆吧拆吧寄给了关系好的朋友,也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但聊胜于无吧,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一直等到10月12日,两个文件才正式批准。

一个是《关于1977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一个是《关于高等学校招收研究生的意见》——但后者是先由华夏科学院所属的研究所、大学开始,而全国普遍性的研究生招收,目前还没有消息。

闻慈知道这个消息后,有些失落,但又为大家而赶到高兴。

徐老爷子问:“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数学和政史地都看得差不多,但如果考研的话,我不知道会考什么,”闻慈说,她虽然认识首都美院的郑副校长,甚至还有对方的地址,但要是找上门问的话,她总打算像是在走后门,反正她觉得自己应该不至于落榜,索性就按自己的想法复习了。

徐老爷子欣慰地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闻慈回家路上,在公交车上,看到报亭前排满的长队。

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但76年那会儿,是为了十里长街送总理的悲痛,而今天,确是举国同庆的大喜事——高考恢复了,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

许多年轻人尖叫欢呼,和身边的朋友用力拥抱,还有人攥着报纸,痛哭流涕。

书店里挤满了人,大家都想要辅导书,哪怕没有辅导书,有课本也是好的,但书店里什么辅导书一进来都会被一抢而光,大家都拼了命的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个拥挤而热烈的场景,在全国上下,随便哪个地方都能看到。

闻慈又收到挺多封信。

哪怕隔着方方正正的文字,她都能看出朋友们震撼的喜悦,他们很感谢闻慈寄来的辅导书,说现在书店里到处都是人,连废品收购站里都挤满了想找书的人,她这两本辅导书,实在是雪中送炭,太宝贵了。

苏林那封信上,甚至落了两滴圆圆的水痕。

他说,爷爷奶奶拿回了自己的房子,美术馆还想让苏爷爷回来当馆长,苏爷爷婉拒了,只是回到了国家美术协会,还拿回了这些年本该有的工资。

苏爷爷只是闻慈所知道的人,她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许多人在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

闻慈感觉自己已经融入了这个时代,她亲自见证了它的改变与成长。

这还只是个开始。

……

闻慈还是没看到全国招收研究生的具体通知。

现在招研究生的,只有和华夏科学院、复旦等相关的几所大学部分科目,但剩下的大学,还是没有影子,她心里焦急,但也没办法,好在这时她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

外贸部突然通知让她过去,说是一个外商联系她。

今天的秋交会闻慈没去,她以为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赶到外贸部时,十分疑惑。

她在干事的示意下接通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的女音,说得是英文,但带着法语腔调,她问:“是闻慈女士吗?我是柯莱特,玛拉出版社的经理。”

闻慈确信自己不认识一位叫柯莱特的外国人,稍一询问,才知道这是谁。

今年的春交会,她批量订单卖给两个外商,一个是张安华,一个是高卢商人雅克。

柯莱特是雅克的妻子,也是做出版社行业的,雅克把那一百套绘本放到高卢售卖后,被一个评论家放到报纸上,引起一番争论,意外地火了一把,受到了许多家长的欢迎。

柯莱特特意来到广交会,想跟闻慈谈版权引进,谁知道闻慈根本就没来。

她没有办法,只能寻求广交会袁经理的帮助,几番周折,最后通过外贸部才联系上闻慈,她觉得这实在太麻烦了,因此开门见山,表示了自己的来意。

闻慈听到引进版权,登时眼前一亮。

她本来是站着的,眼下感觉到长对话的可能性,拎了把椅子坐下,口中问道:“柯莱特女士,很荣幸我的作品受到你们的认可,请问你们出版社愿意出多少引进费呢?”

柯莱特了解现在的华夏,收入不高,总体是在一个经济水平有限的状况。

她询问道:“一千美元,闻小姐觉得怎么样?”

闻慈摇头,含蓄地说:“请问你们出版社是要只要买其中一本的版权吗?我觉得对于六本绘本来说,这个价格有点太低了。”

柯莱特皱了皱眉,“闻小姐想要多少价格呢?”

闻慈哪里知道这个年代版权引进费该是多少,要是后世的话,她的单本引进费是五万到十万左右,但要是岌岌无名的新手画家,最低可能就几千——她现在显然就是岌岌无名。

她思索片刻,最后翻了个倍,“两千美元怎么样?”

柯莱特不同意:“我觉得这实在是太高了。”

最后两人花了二十分钟讨价还价,把价格定到了1800美元,但这只是口头交易,一个版权引进的程序实际上是麻烦的,他们得谈判、磋商、最终签订正式的合同。

柯莱特不能来首都,所以两人只能在电话里初步协定,然后对方寄合同给闻慈。

如此周折,直到确定合同没有问题,闻慈签署合同,一式两份,两人各自持有一份,代表双方要履行各自义务——光这件事,让闻慈陆陆续续弄到了十一月末。

版权归属闻慈所有,1800美元给外贸部,他们给兑换成了3114的人民币。

闻慈拿到这笔钱,见底的存款一下子恢复到了鼓鼓状态,不过她现在也没什么很想花钱的,房子买了,她又不炒房,不打算再买房——虽然四合院冬天取暖麻烦,但现在的筒子楼实在太狭窄了,三十平方算是大的,她实在不想再住在逼仄的环境。

而且她现在养富贵了,这只小猫极爱跑酷,还是住现在的小四合院合适。

……

“富贵?富贵!”闻慈冲着院子喊。

铺着一层薄雪的地上印满了小小的梅花印,听到声音,早就掉光叶子的石榴树上“刷刷”两下,一个雪白的身影一跃而下,连带着,还有扑簌簌掉落的雪块。

闻慈弯腰一把抄起富贵,嘀嘀咕咕,“你也是不嫌冷。”

她把已经长成大猫团子的富贵抱到屋里,洗了毛巾给它擦干净手脚毛发,这才把它放下,大白猫毛发蓬松雪白,虽然还不到一岁,但体重都有五六斤了。

它舔舔爪子,舒服地在枕头旁找了个角落,蜷缩着躺下了。

闻慈羡慕地看了眼除了吃睡就知道玩的猫,拿起一旁的报纸。

这是一张最新的《人民日报》,上面写了1777年、1978年招收研究生合并的通知,这两年统称为78届——但77年本来就只招收了部分名校的理科研究生。

这则通知,代表全国范围内的大学,要大规模招收研究生了。

报考要求不算严,高中学生和大学生都可以,年龄也放宽到三四十岁。

报纸上写了,报名时间是从3月1日开始,一直到3月31日,五月份进行研究生统一考试,7月进行复试,如果都能通过的话,那秋季学期就可以正式入学了。

闻慈没想到时间会这么晚,她一直以为,研究生会和本科一起入学呢。

她报名的学校早就定了,3月1日去报名时,毫不犹豫在第一个填了首都美院的名字。

朋友里报这个的不止闻慈,还有苏林和乌海青,前者报的是本科油画专业,以优秀的成绩被录取,他上个月来信,说自己已经收到了录取通知书,马上就要来首都报道了。

而乌海青和闻慈一样,报的都是研究生油画专业,正在备考。

白华章没报首都美院,她报了川省美术学院,她的老师乌画师曾经就是那所学院里出来的,而当初一起美工培训的成爱红,她报了北省的省城商业大学,经济系。

她说比起画画,自己还是对如何带大队发展更感兴趣。

最让闻慈吃惊的,是陈小满。

陈小满之前一直没表现出对什么专业的喜好,报志愿的时候,还写信跟她抱怨,说陈厂长想让她报核物理,但她哪里学得明白嘛,去了也是浪费国家资源。

闻慈安慰她说要选自己喜欢的,最好也有天赋的专业,谁知道,她报了首都音乐学院!

陈小满喜欢唱歌,闻慈知道,很久之前三班大合唱时她就是领唱,唱得还很好听,但闻慈真不知道,她居然这么喜欢,居然大学都想专门学这个。

她来信说,自己想当歌唱家。

大家问闻慈考上什么学校——他们都觉得闻慈肯定能考上大学。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闻慈没报本科,打算直接报考研究生,苏林和陈小满本来还打算来首都看闻慈呢,知道这事后,吓了一跳,都不敢打扰她了,让她专心复习。

但闻慈觉得自己复习得差不多了,拉上几个朋友,一道吃了顿饭。

徐截云自从去年夏天出任务,到现在十个月了,一直没有人影。

他中途寄了几封信回来,摸了摸信纸纸质,看这印刷,闻慈觉得他现在好像在国外,她心里有些担心,而徐老爷子也很担心——孙子一连大半年没影,处个对象跟没处一样,这要是革命战友小闻把他忘了咋办?

他隔三岔五就让人来给闻慈送吃的,鸡汤,羊肉,核桃,美其名曰补脑。

闻慈吃得人都胖了两斤,等七月份复试的时候,脸圆得跟富贵一样。

“给我加油吧,”闻慈捏住富贵的爪子挥了挥。

仙气飘飘的靓丽狮子猫掀起眼皮,拿一蓝一黄的宝石眼瞳看了她一眼,懒洋洋“喵”一声,闻慈笑着把它肉垫按在自己额头,像是盖章,“好啦。”

她中午估计不回来,在院子里的食盆里放了煮熟的肉干,这才背着包出门。

到达首都美院门口的时候,看到门口挤挤挨挨的许多人。

闻慈知道,这届首都美院的研究生只招收三十多人,而眼前这些,年轻的只有二十多岁,年纪大的,看起来已经将将近四十,他们站在一起,神色紧张地交谈着。

见到闻慈,一位年长些的女同志问:“你也是来考研究生的吗?”

闻慈笑着点点头,“你们好。”

她跟大家短暂地交谈几句,门卫一把大门打开,大家就纷纷往里面涌去,他们直奔贴着红纸提醒的小楼,交了证件,一个个在二楼各专业面试间外排队等候。

闻慈看到名单顺序的那一刻,心里一凉。

她是上午最后一个!

第157章 面试“你报的是哪个系?”有个圆脸的……

“你报的是哪个系?”有个圆脸的女生紧张地四下询问。

问到闻慈时,她说:“我报的油画专业,”这届首都美院的国画系、油画系、版画系、雕塑系和史论系都招研究生,她当然选择自己最喜欢也最擅长的油画系。

女生面露惊喜,“我也是!”

她跟闻慈交换了名字,闻慈这才知道,她叫袁韶,首都本地人,今年22岁,在参加这次研究生考试之前,她正在西南农垦兵团下乡,已经在那里待了好几年。

两人能正说着话,身后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开始了吗?我不会迟到了吧。”

熟悉的声音。

闻慈转头,果然见到乌海青匆匆而来,他还是顶着那个锃亮的光头,北方人显著的身高身材,加上少数民族深刻五官,看起来像是一具行走的西方雕塑,具有希腊风情。

大家也看过去,觉得这个男人一看就很像“搞艺术的”。

乌海青扫了眼大家,顺溜地转到闻慈身边,懊恼道:“我住的招待所昨晚查了一夜房,我没睡好,到今早都没起来,”一口气说完,他才问闻慈:“你什么时候来的?”

“前十几分钟吧,”闻慈说:“老师们还没来呢,不急。”

乌海青松了口气,还没说话,大家就齐齐看向他背后,问起好来了,“老师们来了!”

十几个老师从楼梯上来,臂弯里夹着文件夹,往面试的教室里进。

闻慈发现有几张熟面孔,似乎参加过之前外贸部组织的绘本讲座的,还有个熟人,钟玉兰,她面露惊讶,钟老师不是在北省电影厂的吗?怎么来当首都美院了?

钟玉兰经过她,微微一笑,走进了国画系面试的教室。

等他们进去了,闻慈戳戳乌海青,用眼神表示自己的疑惑。

乌海青“嗨”了一声,摆摆手道:“钟老师以前本来就是首都美院的教授,现在恢复高考,她当然就被请回来了。对了,你报的是哪个导师?”

闻慈道:“郑副校长,你呢。”

郑副校长是美院副校长,同时也是油画系的系主任,自身是很知名的画家。

乌海青道:“陈元年陈教授。”

闻慈思索了下,“透明技法很厉害的那位教授?”

乌海青点了点头,“我之前在这儿念书的那一年,很喜欢他的画。”

闻慈说:“我看过他《阳光下的水田》,画得真好。”这还是曾经在白岭市美术馆看到的,想起那时候,突然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兜兜转转,她居然要见到画家本人了。

袁韶好奇地看着两人,“你们很熟悉首都美院吗?”

乌海青没瞒着,反正迟早都会知道的,“大学没倒前,我在这儿念过一年。”

而闻慈就不太了解了,“我之前之前来过首都美院一次。”

其他人虽然没开口,但也在关注着几人的谈话,听到这里,顿时有些紧张——人家跟这里本身熟悉一些,就比他们有优势,尤其是也报了油画系的人,立即忐忑不安了。

乌海青看了眼面试顺序表,“我是倒数第二个。”

闻慈苦笑:“我倒数第一个。”

乌海青挠头,“这不是按成绩顺序排的吧——我应该不至于考这么差?”他文化课的成绩可能平平,但专业课可是还不错的,总不至于沦落到倒数第二个吧?

何况闻慈还是倒数第一。

闻慈坚定道:“我觉得是随机打乱的。”

每个专业都有三个面试老师,还没开始前,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聊了几句。

油画面试室里,陈元年挑出一份资料,放到左手边,旁边的女副教授钱颂安看了一眼,笑道:“我记得这个学生,当年就出类拔萃,老陈你打算收他做学生?”

陈元年没有否认,温声道:“乌海青很有天赋。”

钱颂安翻了翻手里的学生资料,“这个闻慈专业课的成绩最优秀,她的试*卷我看到了,知识面非常广阔,甚至很多国内现在传播并不广泛的信息她都了解,谈论很深刻。”

陈元年点头,“我见过她,是个思想很活的学生,水彩画技术很好,不知道油画怎么样。”

报油画系的学生有近二十个,三个教授副教授谈了谈,就大致都有了解了。

九点钟一到,最年轻的副教授钱颂安站起身,走出门,就看到门边整齐地排好队、紧张地看向自己的学生,她和善地笑了笑,“第一位,袁韶,进来吧。”

袁韶原地深呼吸几下,跟着她进去了。

门合上了,有人想趴在门边听听里面说了什么,但什么也听不清,大家都很紧张。

有人原地转圈,急得直嘟囔,“也不知道面试问些什么,个人爱好?美术史论?哎呦,我怎么就不能多拿几个奖呢?也能更拿出手点。”

其他人心里也是这么想的:越出色,肯定被录取的概率越高。

闻慈被他们感染,也渐渐紧张起来,悄声问乌海青:“你拿过奖吗?”

乌海青可能是全场最放松的一个,他点了点头,语气十分无所谓,“拿过几个,”他看看闻慈,不可思议,“你这么厉害,紧张什么?我进不去你都不可能进不去。”

闻慈:“……”

她感觉到几个人都惊悚地看过来了,脚趾抠地,“你对我到底哪来的这么大信心?”

她发现了,不管是苏林,陈小满还是乌海青他们,对她都有种盲目自信。

他们似乎从来就没想到“她可能考不上”这个可能,仿佛研究生名额就是囊中之物,她拿到手,就像呼吸那么简单——她自己都不敢这么想。

乌海青振振有词,“反正你肯定行。”

闻慈叹口气,前面有十六七个人排队,等轮到她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了,这种考试,排在中间或偏前面是最好的,越往后等得越久,越影响心态。

她闲来无事,沿着走廊上挂的画慢慢看了起来。

看到第三幅画的时候,袁韶出来了,她一张圆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惊人,不像是面试的结果不好,反倒是兴奋过度,她用微微发抖的声音说:“丞闻,第二个是你。”

其他人都焦虑地打听起袁韶面试了什么,蓬长头发的青年却问也没问,直接进去了。

名叫丞闻的长发青年又花了十五分钟才出来,比袁韶花的时间更长,他出来后,照旧被大家围住,七嘴八舌地问起导师问了什么,他皱着眉,像是有点不耐烦,但还是说了。

“最喜欢哪位画家。”

“喜欢哪种油画技法,之前画过什么作品。”

“为什么报油画专业之类的。”

大家听了,暗暗松口气,和袁韶的没差太多,看来面试的问题没有太深奥的。

丞闻从大家的包围出来,扫了眼仰着头看走廊上画的闻慈和乌海青,踱步过去,先对后者说:“我知道你,乌海青,你的《冬》拿过全国油画展一等奖。”

乌海青疑惑地看他一眼,“那是十年前的作品了。”

丞闻审视似的说:“这几年我没听说过你有新的作品了。”

乌海青这几年的确没公开过什么作品,更没有参赛获奖,比起二十岁前那个意气风发的美术天才,现在这个快到三十岁的他,似乎也并没有变得更成熟,更优秀。

丞闻觉得,他是江郎才尽了。

乌海青不在意地说:“你有什么作品?”

丞闻说:“我前年的画拿到了画展一等奖,但我觉得那还不够好,”他这话很像是凡尔赛,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平铺直叙,像是单纯表述自己的观点而已。

乌海青说:“我觉得那幅《冬》也没多好。”

丞闻问:“你的画风改变了?”

“人在变,画当然也在变,”乌海青惊诧地看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这十年过来连这点长进都没有吧?”他嘴上嘀咕了两声什么,背过身去专心看墙上的画了。

丞闻皱眉,又看中了另外一个人。

他走到闻慈旁边:“乌海青的意思是,你比他厉害?”

闻慈:“……”她都特意转过身了,这人为什么还要特意来跟她搭话?

她只好回头看了眼,客气道:“乌海青和我是朋友,他对我的评价可能有一些过高。”

丞闻不信,“他不像是没有眼光的人。”

他上下打量闻慈一眼,疑惑似的,歪了歪头,“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你叫什么名字?画过什么画?拿过什么奖?”

闻慈:“……”这人怎么还调查户口。

但说不准要当上同学,闻慈还是客客气气地维持着微笑。

她说:“我是闻慈,听闻的闻,慈爱的慈,没怎么发表过公开的油画,也没拿过奖,”她只有给白岭军区画的那一幅油画出现在大众眼里了,但也没参加过什么评比。

这么一想,闻慈觉得,自己报考油画系好像没什么优势。

她现在的成绩都在小人书绘本上,都是水彩,大家也不知道她其实最擅长画油画啊。

闻慈静不下心看画了,开始发愁。

丞闻可能是发现她没什么本事,转头走了,面试间的学生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等到十一点半的时候,终于到了乌海青,此时报油画的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乌海青进去了,只花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该你了。”

闻慈轻呼一口气,理理衣领进去了。

三位老师坐在桌子后,而他们对面两米外,放着一把椅子。

闻慈乖巧地问了好,坐到椅子上,刚坐定,左边那位女老师便开口了,“闻慈,你今年才十八岁?”这是报考者里最年轻的学生了。

闻慈:“是的老师。”

钱颂安低头看了看信息,问:“你先前一直是在北省的电影院做美工?中间借调来首都美术馆过?”

闻慈心想镀金的时候来了。

她道:“76年春,我借调去过北省白岭市军区,创作了一幅油画,协同其他干事的文字稿后来获得了北省军总军区宣传第一名。76年秋,我经钟玉兰老师帮助借调来首都,本来是作为助理辅助她画连环画的,但后来机缘巧合,转而开始创作绘本。”

闻慈力求语气谦虚客观,笑了笑,“这套绘本历时近半年,创作完毕后,我在77年四月的春交会上售卖出三百套绘本,后来陆陆续续有港商加购,又卖出一千套,还和高卢的出版社签订了版权引进合同。”

资料上没写得那么详细,钱颂安面露惊讶。

陈元年听说后面还有加购的,也面露吃惊,他和蔼地问:“你的水彩插画我已经见到过了,非常出色,但你怎么报了油画系呢?怎么没去钟教授的国画系?”

闻慈心想,因为自己一直以来主学的就是油画啊。

她解释道:“我还是更喜欢油画的质感,所以报名时,第一选择就是油画。”

钱颂安问:“你最喜欢哪位画家?”

“色彩上的话,我最喜欢后印象派的梵高和保罗高更,”闻慈说,这是真的,“我喜欢明亮的色彩和大胆的笔触,这让我觉得生机勃勃,有种思想在燃烧的感觉。”

钱颂安感兴趣地追问:“那你最喜欢梵高的哪副画?”

闻慈认真想了想,“只有一幅的话……《麦田上的鸦群》。”

这幅画是文森特梵高去世前不久作的,是他最优秀、最有争议的作品之一,深沉而浓厚的蓝色、金黄的麦浪,红绿交错的路……一切色彩和情感都像漩涡一样激烈地旋转着,哪怕是不懂绘画的人,看到这幅画,都会为其深邃浓烈而倾倒。

钱颂安请她谈一谈对这幅画的理解,闻慈不知道导师喜欢听到什么样的回答,那她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说了,看她的脸色,似乎并不像是不满意。

钱颂安笑问:“喜欢画人物吗?人物画喜欢哪幅?”

闻慈用力点头,“喜欢!”

这个问题她不用细想就能侃侃而谈,“我最喜欢皮埃尔奥古斯特考特的《暴风雨》,他画得实在太美妙太细腻了,光影的明暗、白纱的褶皱、肌肤的纹理……我认为不论从哪个方面看,它都是皮埃尔最重要的代表作之一,完全是艺术。”

三位面试官的态度都很温和,问的问题也不尖锐。

闻慈轻轻松松回答完,三人脸色都很不错,钱颂安面露可惜,心想怎么没选自己当导师,她看看其他两位教授,都神情满意,显然觉得闻慈是这批报考者里的佼佼者。

陈元年低头在纸上打了分,抬头笑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闻慈心里还算安稳,她答得挺流畅,看几个老师脸色,应该不至于考不上吧。

她站起来恭敬地道了谢,顺手把椅子拎到一边,退出教室,发现乌海青还在门口等她,他半点不担心她考不上,问道:“我打算去食堂吃个饭,你去不去?”

闻慈当然去了,正好看看美院的食堂怎么样。

他们出来时,刚到十二点,许多下课的学生从教学楼出来。

美院不大,招生人数也没那么多,许多人出来时满手灰色的石膏,一看就是雕塑系的,还有人背着方形画袋,一看就是油画系的,比起其他学校,似乎已初步有了艺术院校的风姿。

好些男同学头发都半长不短的。

经过一栋教学楼时,他们俩恰好碰到几个跑出门的学生。

几个男生像是饿坏了,扛着画袋往食堂冲,差点撞到闻慈,跟在最后面的男生无奈地喊着:“你们慢点,慢——闻慈?”

闻慈看过去,笑盈盈挥手,“中午好啊。”

是苏林。

苏林现在也在首都美院读油画系,他知道今天是研究生面试,但因为上午满课,没法去看,他没想到居然能碰到闻慈,红着脸停住脚步,“你中午吃饭了吗?”

几个男生对视一眼,勾住苏林肩膀,笑问:“同学,你哪个专业的啊?”

闻慈还没打,苏林惊慌地摆手,“不,她不是……”

“哦哦,”大家误以为懂了,嘿嘿笑道:“你是来找苏林的是吧?”苏林是班上年纪最小的学生之一,腼腆,面皮薄,也不和女同学主动说话,居然还有这么漂亮的姑娘来找他?

不过——几人目光落在乌海青身上,颇为疑惑。

怎么还有个人呢?

苏林脸红成熟虾子,“不是,她是来面试研究生的。”

说着,他的目光也不禁看向乌海青,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眼下一看,高大苍白,气质叛逆有个性,像是他们素描课上的石膏人像,但并不是很久前见过的那个男人。

他是谁?

几个男生:“……”

看起来比他们年纪还小,这就要考研究生了?

闻慈看看几人,好奇,“你们都是油画系的吗?”

苏林腼腆,几个男生却一个比一个开朗,嬉皮笑脸地直点头,又问她考的是什么系,知道也是油画系,报的还是他们系主任郑副校长,吃惊地眼睛都瞪大了。

他们又看向乌海青,觉得这可能也是个人物,“同志你呢?”

乌海青摸把头,“我也报的油画系。”

几个人索性就一起往食堂走了。

路上,几个男生叽叽喳喳说着话,三月份开的学,他们这批学生已经上了几个月的课了,但也许是前些年缺了太多东西,现在每天看书看画讨论,居然也不觉得腻歪。

他们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今天布置的作业。

一个小平头津津有味地说:“外国的雕塑做得真是好,那个《大卫》,怎么就能做得这么漂亮呢?我今天一看,简直都想转去雕塑系了!诶,你们更喜欢哪个雕塑?”

几个男生有说《大卫》的,有说《哀悼基督》的,也有说《断臂维纳斯》的。

苏林支支吾吾,一直没有开口。

小平头拿胳膊肘捅了捅他,“你不好意思个什么劲儿?你说,你是不是最喜欢今天课上说的那个《被掳掠的珀耳塞福涅》?我看你盯着课本看了好久。”

苏林的脸更红了,却也说不出否认的话,不敢看闻慈。

这幅画是意国艺术家贝尼尼的作品,他是十七世纪一位伟大且全能的艺术大师,绘画、雕塑、建筑……总之干一行行一行,而这幅《被掳掠的珀耳塞福涅》,就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这幅画,说名字大家可能有些陌生,但说到“最具肉感的大理石雕像”,它当仁不让。

它取材自希腊神话,冥界之王哈迪斯抢夺春之女神珀耳塞福涅的故事,冥王将这位女神绑架到了冥界,和其结婚。春之女神一年只有一半时间才能回到大地,早在这段时间内,她的母亲大地女神十分高兴,春暖花开,而另一半时间她在冥界,大地女神则使万物凋零。

它采用的是坚硬的大理石,但在贝尼尼手下,却柔软饱满如橡皮泥。

甚至,创作出这座雕塑的时候,贝尼尼才22岁。

当之无愧的天才。

乌海青赞赏地看了苏林一眼,“你也喜欢这座雕塑?我也很喜欢。你知不知道斯特拉扎《蒙着面纱的贞女》?这个雕塑也无与伦比——闻慈,你喜欢哪个?”

闻慈想了想,“薄纱雕塑的话,我更喜欢昌西艾夫斯的《安丁出水》。”

这幅雕塑描绘的是神话里的水之女神温蒂尼,她身披白纱,浴水而出,明明是坚实的雕塑,却表现出了湿透的白纱贴在肌肤上的质感,刻画得非常柔软美丽。

“《安丁出水》?”苏林终于开口了,“我们还没学到这个。”

他们毕竟是油画系不是雕塑系,虽然学习的时候,会涉及到一些世界知名雕塑作品,但并不是主要的,不过光听这个名字,他已经觉得是一幅非常细腻的作品了。

乌海青忽然想起来什么,问:“刚才面试,问没问你最喜欢哪个画家?”

“问了啊,我说最喜欢梵高,”闻慈反问:“你回答的什么?”

“鲁本斯,”乌海青解释说:“他也有一幅画《劫夺吕西普的女儿》,和《被掳掠的珀耳塞福涅》有点相似,不过这两人本来就都是巴洛克风格的王,时代也相近。”

几个大一的男生听得似懂非懂,不明觉厉。

考研究生的都是考了专业课肯定会画画的,但是他们本科,不一定原本都会画画,所以他们之中,有许多初学者,每天上课光学习就够抓心挠肝的了,哪里还有时间扩展知识面。

苏林懂一些,但比起西方油画史,他更了解的其实是华夏的国画。

只是他对油画水彩更感兴趣,这次报专业,才报了油画——也许其中有那么一点心思,是想能和闻慈离得更近一些,但主要原因,还是因为他本身喜欢。

他默默听着,记下这几个画家和作品的名字,准备去图书馆查一查。

第158章 怀疑艺术有种源于人间高于人间的美丽……

艺术有种源于人间高于人间的美丽。

闻慈很久没跟人谈论过这些东西,往常是不太敢说,但现在高考恢复,连大卫裸体雕塑都能让大家看到了,那她谈一谈西方的其他东西,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一边和他们说着话,一边进了食堂。

现在的大学都有国家补贴,食堂饭菜很便宜,但也只有学生能吃,闻慈和乌海青本来打算跟人换点饭票,边吃边聊的,但现在碰到苏林他们,直接跟他们换了饭票。

闻慈熟练地掏出包里的饭盒,她现在出门常带。

打好饭,几个人坐到了一起。

几个大一生刚才在他们讨论雕塑作品的时候,插不上话,眼下趁机请教:“油画的研究生和本科有什么区别吗?我们现在还在学画画,你们是不是一上来就能出作品?”

闻慈默默看向乌海青,她也不知道。

乌海青夹起一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嚼,还挺好吃,他随口说:“我们每人有导师,一上来……”他想了想自己当年见过的研究生,“应该只有会画画的人才能考进来吧。”

小平头眼神都尊敬起来了,“听说好多拿过奖的报研究生呢。”

拿过奖的乌海青不甚在意,“能拿奖代表画得不错,但要说多好,但也不一定,”他自己就拿过不止一个奖呢,还有全国的奖,但他仍然没觉得自己画得多好。

苏林有点紧张地看了眼闻慈:“你考得怎么样?”

要是考前问这个,闻慈觉得自己会消化不良,但现在考都考完了,面试也结束了,她反倒放松下来,“我自我感觉的话,还行——不过结果也不是我说了算嘛。”

小平头好奇地问:“你们是不是都画过很多油画?”

他指了指身边的苏林,羡慕地说:“陈教授说苏林的天赋特别好,他画什么都上手特别快,色彩啊、造型啊,反正都特别好,之前期中作业,他拿了99分。”

苏林不好意思,“我之前当美工练的,你们要是多画也可以的。”

小平头嘻嘻笑道:“看吧,他还特谦虚。”

苏林是真不好意思,“闻慈画得比我好多了。”

小平头信一点,他觉得闻慈敢报研究生,肯定是有点本事的,但她看着太年轻了,他总觉得不太真实,他好奇地问:“你们之前是怎么认识的啊?”

苏林就跟他说了以前是同事。

大家聊天吃饭,等吃完,苏林几个连午觉也不睡,回教室临摹大卫人头像去了,这是这周的作业,每次的作业都要好好完成,期末都会计入总成绩呢。

而闻慈和乌海青告别后,往家里去。

她一边走路,一边觉得自己应该买辆自行车了,先前觉得出门有公交,一直没去买,但等上学了就得天天去首都美院,走路半小时的路,骑车只用十分钟。

走到胡同门口,远远就见门口停了辆自行车。

谁啊?也不怕被偷了。

闻慈四下看了眼,等走到近前,才发现这辆自行车有些眼熟,她绕着车转了两圈,甚至连车把手上一道细细的划痕都收入眼中,原地叉起了腰。

“出来!”她声音不大地喊了一声。

等了两秒钟,没动静,闻慈板起脸:“你再不出来我就生气了!”

下一刻,身后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闻慈一扭头,就看到阔别一年没见的人,她虽然已经猜到,但亲眼见到,还是有些惊喜,盯着他上下看了看。

徐截云两手摊开,任由她看。

他的肤色和离开前差不多,在太阳光下,像流淌的蜜浆,乌黑的短发长了一些,修剪得时髦有型,看上去不像军人,像在巴黎时装周穿着高定西装走完秀刚回来。

闻慈不是很适应地看着他,满脸惊诧,“你出门大改造去了?”

徐截云和一年前一样的那么笑,耸了耸肩,“难看?”

“不难看,”闻慈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阳光越过徐截云的头顶落到她脸上,有点刺眼,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拉住他手臂,“进来再说。”

徐截云把自行车推到院子里。

他一转头,就发现闻慈坐到了石榴树下,头顶橙红的花开得娇艳美丽,但他觉得,没有底下的姑娘漂亮,他准备走过去,就见闻慈两手抱臂,审视地盯着他。

“徐截云同志,你知道你走了多久吗?”

徐截云站住,诚恳道:“对不起,我错了。”

闻慈:“……”他认错这么快,都让她不知道怎么发挥了,她哼了一声,继续道:“从去年五月份到现在,你走了一年零两个月诶!”她的声音变大,“十四个月!”

而且中间,只给她来了两封信!

徐截云上前握住她的手,“对不起。”

闻慈其实没有真生气,因为她自己这一年多也忙得很,她哼了一声,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感觉这只手上的茧子似乎更厚更硬了一些,她翻过一看,发现上面多了几道疤痕。

她皱眉,又拉扯他的手臂,“是不是受伤了?”

“没大事,”徐截云笑道,没缺胳膊断腿,命也还在,这对他来说就是没大事。

看闻慈不生气了,他坐到圆凳上,一伸手就把她抱在了自己腿上。

“听说你高考了?”他问。

“是考研,”闻慈两只手臂勾住他脖颈,低头嗅了嗅,没有烟味,也没有汗味,似乎……她抬起脸,狐疑地问:“你身上怎么有一股香水味?”

徐截云一怔,“你知道香水?”

这回轮到闻慈语塞,香水和口红化妆品一样,现在似乎都是不对内销售的。

但她立即给自己找到个合适的理由,理直气壮道:“我在广交会见到的啊,他们外国人都会喷——别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喷香水了?”

她耸动着鼻子嗅啊嗅,徐截云无奈:“你怎么跟小狗一样?”

他握住闻慈肩膀,把她的身体面向自行车,指着车筐里的一个袋子道:“给你带回来的礼物,那边的人说女孩子都会喜欢——”他难得有点紧张,“你看看?”

闻慈眼前一亮,“礼物?礼物!”

她立即从徐截云腿上跳下去,小鹿一样跳到了自行车旁,车篮里的袋子很大,最上面是个方盒子,闻慈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个浅黄色的透明瓶子,商标很熟悉。

EstéeLauder……这不雅诗兰黛吗?

闻慈惊叹地看了眼徐截云,打开瓶盖,试探着往手腕上喷了一下。

细密的雾气一瞬间泵开,一种清新的气味弥漫开来,让人联想起在绿色的原野里冥想漫步,还带着柑橘的清新爽快,闻慈放下香水瓶,手腕互蹭了一下,又往脖颈上贴贴。

她迫不及待地跑到徐截云身边问:“怎么样怎么样?好不好闻?”

徐截云有些错愕,闻慈刚才喷香水的方法,跟百货大楼售货员告诉他的一模一样……他摇摇头,心想可能也是看到外商女性喷香水的样子了吧。

他低头嗅了嗅,“嗯,很香。”

闻慈心满意足,又欢快地继续拆礼物。

除了香水,里面还有一袋吃的,吉百利旋风朱古力、甄沾記椰子糖,还有一罐黑色咖啡豆,闻慈看着包装上的字体,脱口而出:“你去港城了?”

这上面都是繁体字,而且包装很有港城风格。

徐截云再一次沉默,她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看出来的?”他走过来问。

“你看包装啊,好大港城老字号几个字,”闻慈并没注意到他的不对劲,她兴冲冲地拆开一颗朱古力,独立包装,塞进嘴里,味道香醇,中间还有香香脆脆的榛子。

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又拆开一颗,送到徐截云嘴边。

徐截云暂时压下心中疑惑,含住这颗巧克力,左边腮帮子都鼓了起来,顶没了那个单边的酒窝,他搭着闻慈肩膀示意:“还有呢,继续看看?”

闻慈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双盒子里的东西就就很明了了,上面画了logo,但打开盒子,露出里面一双一字带高跟鞋,米白色,跟尖尖细细,大概六公分左右,让闻慈惊掉了下巴。

他居然还知道高跟鞋?

徐截云把袋子倒过来,把最后一样东西递给闻慈。

这是一件桃粉色的连衣裙,饱和度低,颜色清新而甜蜜,并不显得俗气,闻慈往自己身上比了比,长度不到膝盖,顿时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徐截云。

徐截云神色镇定,辩解说:“这是港城最流行的款式。”

这话不是假的,他这次去港城后,发现港城的服饰和花旗国没多大区别,男人穿着喇叭裤、牛仔裤,女同志们还有穿那种短短的热裤,当时售货员听说他要送“女朋友”,强烈推荐他购买几条热裤,但他实在没好意思,最后买了这条裙子。

闻慈好笑地看着他发红的耳根,“你害羞什么。”

她把裙子鞋子都抱进怀里,美滋滋道:“我去换上看看!”

闻慈上次穿这么短的裙子,还是穿泳衣去游泳馆,她梳了梳头发,对着镜子照照,低头换上高跟鞋,她以前不常穿高跟鞋,嫌累脚,只有偶尔出席宴会或正式场合会穿穿。

她抬脚看看,满意地推门出屋,“当当当当!”

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俏皮地欠身,行了个礼,“好看吗?”

徐截云呆了两秒才答:“好看。”

小闻同志皮肤很白,像是烧制好的薄胎白瓷,通透而细润,衬着这身桃粉色,整个人都像是一颗刚刚成熟的水蜜桃,淡淡香气袭来,好像是从她骨血里渗透出来的味道。

她现在个子算高,一双腿又直又漂亮,踩着高跟鞋,像港城八音盒里的洋娃娃。

裙子好像还是太短了,徐截云想。

他试图往下拉一拉裙摆,但裙子是无袖的,他一拉就往下坠,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摸着鼻子眼神闪躲,一张英俊疏朗的面孔出现了一种惊慌失措的表情。

“我不是故意的……”

闻慈还在欣赏自己的新造型,扭头看到蹲在墙上的富贵,她喊一声,“宝贝,过来。”

宝贝……

低着头的徐截云以为这是在叫自己,他在国外这一年多,没少听人叫宝贝,叫自己的亲人、子女、朋友,但是听到闻慈脆生生地喊他宝贝,他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你别……”他抬起头,见到闻慈正朝一只胖乎乎的白猫招手。

闻慈疑惑地看向他,“我别什么?”

徐截云:“……你别叫它宝贝,它记不清自己的名字了怎么办?”

“不会啊,”闻慈给他展示,“富贵很聪明的,你看,乖乖,宝宝,过来——”

富贵优雅地踱步过来,熟练地往她怀里扑。

今天闻慈没抱它,她点了点小猫的脑袋,说:“今天新衣服呢,你的爪爪脏,不许碰,”说着,得意地看了眼徐截云,“你看,乖乖,宝贝,宝宝,它都知道说的是它。”

徐截云:“……”

人不如猫。

他心里酸,但和猫计较太幼稚了,他什么也没说,把狮子猫抱进自己怀里,富贵挣扎了下,没挣扎开,就舒舒服服地躺平了,闭着眼似乎要打盹儿。

徐截云酸溜溜道:“它比我走前可胖了不少。”

“那当然,当时它才是小奶猫呢,”闻慈哼了一声,走到石榴树荫下,用手遮着额头问:“你这趟回来,还没走吗?”

徐截云摇头:“一切看上面安排。”

闻慈:“……”

她没忍住,问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我之前看宋团长孙团长他们也没像你这么忙啊,三天两头出任务,还出国了,”一般军人,不都是很难出国的吗?

徐截云陷入沉默。

闻慈懂了,“机密?”

徐截云点头。

闻慈叹气,“好吧好吧,那我不问了,”徐截云这么久干了什么,她什么也不能问,四下看看,把自行车里的东西都搬到主房,只留下那罐咖啡豆。

闻慈拧开嗅了嗅,她其实不喝纯咖啡,也没特意了解过那些五花八门的品种。

她有些苦恼:“没工具,这可怎么磨啊?”

徐截云的疑惑重新上涌。

他想起第一次和闻慈去看老莫餐厅的时候,她也是,似乎对咖啡有些了解,他微微垂眸,语气自然地询问:“我问售货员,她说这种咖啡口感很好,不知道港城人怎么喝的。”

闻慈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咖啡机是什么时候发明的。

不过古代没机器的时候,人喝咖啡,肯定也是手工做的吧,她看看咖啡豆,下定决心,踩着高跟鞋去了厨房,徐截云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另一件事。

售货员提醒他,如果女朋友以前没有穿过高跟鞋的话,他要好好扶住对方。

但闻慈能跑能跳?

徐截云想起她刚才提着裙摆行云流水转的一个圈,心中疑虑更重,脑袋里冒出一个不好的可能,他皱眉,准备跟进厨房,却发现闻慈拎着个石制蒜臼子出来了。

她语气兴奋:“这个肯定行!”

徐截云握住她手臂,“慢点,你不怕摔倒吗?”

“不会的,”闻慈摆摆手,她穿高跟鞋还是蛮熟练的。

她穿着高跟鞋在院子里自如地走,富贵对她尖尖的腾空的鞋跟似乎很感兴趣,不断跟在后面,还试图拿毛茸茸的尾巴去勾它,闻慈怕踩到它,只好把高跟鞋脱下来了。

她把鞋放进鞋柜,可惜道:“平时也不能穿。”

她看看自己身上的短裙,这个也不能穿出去——八十年代前估计是不太行的。

闻慈踩着拖鞋穿着小裙子出来,见徐截云拎着那个蒜臼子,低头似乎在思考什么。

她在他面前挥挥手,“发什么呆?我们来磨豆子啊!”

纯手工磨粉,闻慈还没做过呢,她兴致勃勃地把蒜臼子洗干净又擦干,这个是全新的,她之前一直没用过,要是捣过蒜的,再洗也洗不干净那*股蒜味儿。

她往里面倒了些咖啡豆,便蹲下身,准备亲手磨。

刚蹲下,就见徐截云猛地扭过头,“还是我来吧。”

闻慈想起来今天自己穿的是短裙,她低头看看,但她其实穿裙子里面是会穿安全裤的,她瞅了眼耳根发红的徐截云,把蒜臼子交给他,“好吧,那你磨吧,要尽量磨细哦。”

闻慈坐在一边,晃着自己细长漂亮的腿,徐截云目不斜视地捣咖啡豆。

蒜臼子里的豆子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徐截云一点没听到,他用力捣了十几下,放慢动作,忽然问道:“今年国家领导人轮番出访的事,你知道吗?”

闻慈伸直自己的小腿欣赏,随口道:“知道啊,上了好多报纸。”

副总理、副委员长之类的国家领导人,光她知道的,今年已经去了十几个国家,因为她知道,今年年底就将迎来改革开放,所以她总觉得,现在就像是改开的发端。

徐截云问:“你是什么看法?”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我这次出任务,也有了一些感慨,国外的经济条件的确比我们好很多,国民收入很高。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的?”闻慈歪头想想,耸了耸肩,“经济迟早能追上的。”

徐截云心头微松,接着问:“你知道国家要往外派遣留学生吗?”

“知道啊,”闻慈点头,她虽然自己还没上学,但宋不骄陈小满她们是知道的,不过现在公派出国的留学生大多数是理科,出国学习新科学新技术,和人文艺术学科关系不大。

徐截云问:“你想去吗?”

“不想,”闻慈回答得毫不犹豫,她撑着腮懒洋洋地说:“出国旅游度个假可以,但要是定居的话还是算了——我好不容易在首都买了房子呢!”

“嚓嚓。”

“嚓嚓。”

徐截云碾磨着烘烤过的咖啡豆,声音也如咖啡一样醇厚,他说:“现在似乎有一些学生非常渴望出国,他们觉得国外的科技发达,经济发达,那里的人民一定过得更好。”

闻慈想了想,其实这话说的不能算错。

现在资本主义国家是更加发达,未来的留□□,似乎要持续很多年,现在这些出国的学生,的确有很多都留在了国外定居,但她看了看徐截云,还是没说什么。

她挠挠头,“想走的人,硬留也留不住,好好发展自己就足够了。”

徐截云觉得这句话的表达是不偏不倚的。

回想起闻慈曾经的看法,似乎总也是客观的,他拿石杵子拨了拨碎开的咖啡豆,把还是块状的那些拨到一起,一边捣一边问:“你觉得国外是怎么样的?”

“嗯……”闻慈觉得这可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完的。

她奇怪地看了眼徐截云,“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她转念一想,明白了,蹲到他身边笑着打趣:“诶,小徐同志,你是不是怕我出国不会来了?”她搭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我不会走的,真的,我保证!”

有人说祛魅的最好方式是拥有,这话在某些角度上来说,很对。

闻慈在国外实打实地生活过十年,她得到过,看法嘛,也就那样,没有完美的国家。

徐截云磨好咖啡豆,交给闻慈。

闻慈低头看了看,粉末磨得非常细腻,比起机器打的也不差多少了,她满意地点点头,走到厨房准备煮咖啡,刚准备动手,想起一件事儿——没牛奶。

不加奶的咖啡堪比中药,又酸又苦,她觉得没必要给自己的舌头上刑。

闻慈看看徐截云,迟疑道:“要不明天再煮吧?我去奶站打瓶奶。”

徐截云去花旗国后,其实喝过不加糖不加奶的咖啡,他佯作不懂,“必须加吗?”

“倒也不是必须,但不加很难喝,非常难喝,”闻慈把咖啡粉从蒜臼子里倒出来,苦口婆心道:“相信我,真的没有必要尝试,明天我再给你煮吧——明天你还来吗?”

徐截云深深地看着她。

闻慈摸摸手臂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

她歪歪头,“你今天好像有点奇怪?”

徐截云沉默了几秒钟,而后笑起来,像以前那样捏了捏她的脸,“可能刚出任务回来,还不太适应。明天我有空,上午来找你,到时候我们一起吃午饭?”

闻慈用力点头,玻璃珠似的眼睛一眼能望到底,亮晶晶的。

她高兴地说:“好啊好啊!我们吃火锅!”

徐截云揉着她软软的头发,只有他自己知道,手臂上的青筋暗暗绷紧,他低声问:“我带回来了很多酒,你想喝麦卡伦威士忌、波尔多,还是劳尔哈白兰地?”

闻慈皱了皱鼻子,下意识说:“红酒吧,这个没那么辣。”

“好。”

徐截云想,他从没说过波尔多是红酒。

第159章 对不起“回来啦,”徐老爷子说。……

“回来啦,”徐老爷子说。

他坐在池塘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拎着鱼竿,脚边放着水桶,但不管鱼钩还是桶里都i是如出一辙的空空如也,他老神在在地扭头看了眼孙子,发问。

徐截云是回来换了衣服,和徐老爷子打了招呼才出门的。

他走近看了眼空桶,笑道:“要不我给您老人家弄点新鱼饵?”

“胡说!我这马上就要钓到了!”徐老爷子瞪他一眼,又问:“你这回出去一年半载的,是有些久了——你和小闻谈对象也谈了挺久的了,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啊?”

他说:“你爸搁南边呆了好几年,你妈也在国外呢,这要想结婚,可得提前通知啊。”

徐截云含糊道:“再等等吧。”

徐老爷子狐疑地看着他,严肃道:“徐截云同志,你可不能好的不学学那些不着调的啊,不以结婚为目的的处对象那叫耍流氓!你可不能有作风问题!”

徐截云面不改色,“没有,真没有,我保证。”

徐老爷子定定看他两眼,才扭回头继续盯着湖面,问道:“小闻是今天研究生复试对吧,你问考得怎么样了吗?这孩子聪明,灵秀,我觉得说不准真能考上。”

徐截云拎了拎裤脚,随便蹲到老爷子身边,也盯着湖面。

“我没细问,但她心里有数,八成是没问题的。”

祖孙俩就徐截云出去这段时间聊了聊,这次出国,徐截云也大受震撼,国外目前的经济发展、科技水平,乃至于人文风貌,都令他十分震惊,包括港城一行,也令他心情激荡。

徐老爷子认真听了,说:“我们也会有那一天的。”

徐截云笑着点头,“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聊了半小时,徐老爷子觑他一眼,“你蹲这儿腿不麻?”

“还行,”徐截云拍拍裤腿站了起来,临走时,忽然问:“我听说,庄家那个小儿媳是被境外势力洗脑的敌对分子?”这事在大院传得很开,他一回来就听说了。

徐老爷子露出几分厌弃,“传消息的时候被抓了,花旗国那边的。”

徐截云点点头,笑着说:“成,您老继续钓鱼,我回去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徐截云脸上笑意收敛,他沉默地快步往徐家院子走去,回到自己房间,虽然这么久没回来,但还是打扫得干干净净,他坐到床边,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

查资料?

闻慈的背景他早就知道了,甚至可能比她本人还要清楚,清清白白,没有任何异样。

徐截云静默许久,拿起一旁桌上的酒瓶。

深绿色玻璃里的酒液近似于黑,轻轻摇晃,水波荡漾,他知道,那是深红如血的颜色。

明天就知道了。

一切。

……

上午的日光强烈到刺眼,闻慈躲在石榴树茂密的树荫下,一边切肉片,一边把锲而不舍想跳上桌的漂亮狮子猫拨到一边,训道:“你这小猫咪怎么这么猖狂!”

富贵:听不懂,听不见,直勾勾盯着肉片伸出白白爪子。

闻慈无奈,捏了片肉丢到一边,富贵立刻扑上去吃了。

她继续切肉切菜,等到徐截云敲门的时候,已经准备得八九不离十,打开他手里的袋子一看,欢呼起来,“豌豆黄!驴打滚!还有,嗯——怎么还有两瓶酒?”

“一瓶白的一瓶红的,”徐截云说。

他和以往一样,随手关了门,自然地牵上闻慈的手臂往里走,手心温度很高,是那种仿佛烙铁滚过皮肤的那种高,在炎炎夏日里,让闻慈很想把手缩回来。

她走到锅边,献宝似的说:“我在蓉城带回来的火锅底料,超正宗!”

底料艳红,辣椒点缀在上头,光看着就让人舌头喷火。

徐截云听着她的指挥,炒香底料,加水烹煮,他看着尚未开始翻腾的汤面,自然地笑着问:“不是说要喝咖啡吗?我们什么时候喝?”

“现在呗,”闻慈说,“我特意打了一大壶奶呢!”

闻慈会用咖啡机手冲,但并不知道没有咖啡机该怎么做。

她凭借自己的想象,弄了个小壶,将昨天磨好的咖啡粉倒进去,加点水烹煮浓缩,然后加入牛奶,动作不能算很熟练,但也显然不算陌生,徐截云在一旁定定地注视着。

“这就好了吗?”他问。

“应该是吧,”闻慈不好意思地笑,比了个小指头,“我只知道一点点。”

徐截云也笑了笑,轻轻摸她柔软的头发。

煮好的奶咖倒进两只玻璃杯,它还很烫,闻慈小心地吹了半天,抿了一点,入口风味浓郁,奶似乎加得太多了些,咖啡的酸苦被彻底打败,成了咖啡味牛奶。

她满意点头,“嗯,还不错。”

徐截云尝了下,不像咖啡,像饮料,这让他心里的矛盾犹豫稍稍减弱。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徐截云见过很多特务——他并不想用这个词来描述,但除了这个词,间谍?奸细?似乎都不好听,他们是精湛的演员,伪装在人民群众之间,甚至是直到死也没动用过的暗钉。

咖啡很烫,两人放到桌边,等着吃完饭再喝。

徐截云拎出两瓶酒,把红的那瓶递给闻慈,“你喝这个?”

“我只想喝一点,”闻慈比量着玻璃杯的中间位置,“就到这里。”她觉得人和人的味蕾是不一样的,不管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尝不出所谓的醇香、厚重、甜美,她就觉得又苦又辣。

徐截云拎出工具,拔出软木塞,给她倒了半杯。

沸腾的蓉城锅底等待食材投入,因为辛辣,富贵都跑得远远的,缩在房檐下舔自己的毛。

闻慈给猫的食盆里添了肉片和一颗生鸡蛋,徐截云并未对她“奢侈”的行为提出什么意见,他为自己倒了一杯白酒,酒液清澈透明,像是一杯泛起涟漪的白水。

他仰头灌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一杯。

转身回来的闻慈见到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诶!”

她惊异地看着一杯白酒下肚面不改色的徐截云,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还好吗?还能看清吗?这还没吃就喝这么多——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虽然徐截云看起来很正常,但闻慈觉得他似乎不太对劲。

就跟海啸前的大海一样,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地底的岩板已经开始翻涌。

徐截云抓住她的手拢在自己手心,笑着说:“还好,好久没喝白酒,还是这个味儿正。”

闻慈半信半疑,她本来是打算坐到徐截云对面的,想了想,把椅子换到他右手边,贴着他哄道:“开心点嘛,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要不你跟我说说?”

她笑嘻嘻道:“我还挺会排解人的呢。”

徐截云掐了把她的脸,眼神深幽,就当闻慈以为他真要说出什么正经事的时候,他扭过头,把一盘红白相间的羊肉片下到锅里,“锅开了。”

其实锅早就开了。

闻慈看他不愿意说,没再追问,抿了一口红酒,也许是太久没喝,感觉没那么难喝了。

火锅配红酒,很中西结合的一餐。

闻慈配着羊肉喝了半杯红酒,探身去端另一盘肉的功夫,发现刚空的酒杯又变成半满,她歪歪头没多想,端起来喝了一口,等到一餐吃完,脸蛋喝得红扑扑的。

有点微熏,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闻慈懒洋洋歪坐在树荫下,看着徐截云来来回回地收拾桌子,两手托着绯红的腮,眼睛亮晶晶的,口齿有些模糊,“诶,你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啊?”

徐截云把带着血水的盘子叠在一起,头也没抬,“有吗?”

“当然有,”闻慈歪头,“你要是高兴的话,就会凑过来说,哦,我是不该高兴,要不你亲我一口?”

徐截云沉重的心情都因为这句话散了些,他抬头好笑,“这是你才会说的话。”

闻慈“哦”了一声,笑嘻嘻说:“那你要不亲我一口,哄哄你自己?”

“不着调,”徐截云说着,端起一叠盘子去了厨房,他动作麻利地刷干净锅碗瓢盆,剩下两只酒杯,他看了一会儿,扔进水盆里,还是刷干净了。

徐截云擦干净湿手,回到闻慈身边,发现一只白猫占据了她怀里的位置。

这实在是很闲适自在的一天——除他之外。

徐截云从没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优柔寡断的一天,吃饭的时候灌不下酒,连套话都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坐到旁边椅子,看着她端着那杯凉掉的咖啡小口小口地喝。

她眯起眼睛,圆圆红红的脸,像猫一样。

猫不是粘人的动物,但是,猫会是狡诈的猛兽吗?

徐截云说不清,他端过自己那半杯咖啡,明明是香醇的味道,他却觉得苦涩甚重。

“那个——”

“诶你——”

一同开口的两个人错愕地对视,闻慈率先笑起来,语气懒洋洋地说:“你先说。”

徐截云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说,他把胖乎乎的狮子猫放到地上,握住闻慈的手,“我们去屋里说?”询问的语气,手却握得很紧。

闻慈有点惊讶地歪头,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睛转了转,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了。

“可以啊。”

她语气轻飘飘的随意,是那种由于信任,而不产生戒备和警惕的放松。

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是闻慈挂在门窗上的驱蚊香包气味。

两人面对面地坐下,闻慈随手把椅子转过来,两腿岔开坐着,两只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下巴搁在上头,像一只笑盈盈凝视人的小动物,活泼,无害,促狭。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伪装的话。

徐截云问:“你喜欢喝咖啡和红酒吗?”

这是一个随意的问题,但他偏偏问的语气很认真。

闻慈半醉地笑:“我不喜欢原味的咖啡,也不喜欢任何酒——一点点好喝的除外。”

徐截云问:“你喜欢吃西餐吗?”

闻慈“唔”了一声,“我喜欢吃好吃的西餐。”

“第一次去老莫的时候,你好像挺喜欢的?”

“它家味道很不错啊,好吃。”

“我觉得你跳舞会学得很快,你想学交谊舞吗?”

“啊?我不。我只会一点——”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那刻,闻慈猛地捂住嘴巴,惊异地望向对面的徐截云,她这才发现他虽然语气柔和,但脸上没有笑,而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自己。

那种眼神——很像是电影审讯室里警官考察犯罪嫌疑人。

闻慈下意识住了嘴,怔怔地看着他,“你。”

“你会跳交谊舞,是吗?”

徐截云的问话平静极了,好像只是指出一个既定的观点,比如太阳东升西落、月亮永远高悬,“你会煮咖啡,会穿高跟鞋,知道波尔多是红葡萄酒甚至知道它不那么烈——这种酒在计划经济里并不对外售卖,甚至在出国前,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洋酒。”

闻慈感觉到一点窒息,她很想辩解,“我可能是在小说——”

“外国小说已经不售卖很多年了,哪怕是在内部人员流通的黄皮书内,也极少出现,而你过往的境况和工作单位,并不需要根据黄皮书政治批判,”徐截云平铺直叙地说。

闻慈震惊地看着他,一瞬间醒了酒,知道徐截云这两天的不对劲是为什么了。

“你怀疑我是特务?!”

徐截云并没否认,“我需要你的解释。”

他冷静的声音好像马蹄,一声声敲在人耳膜上,犀利而迅捷,“你的资料里,从15岁时起性情大变,我过去以为是经历剧变后的醒悟,但目前看来,也有可能是有人刻意指导?所以自那时开始,你开始改变?画画,读书——一个只念过纪念小学的孩子,哪怕会偷看哥哥姐姐的书本,难道真能一下子有高中文化水平吗?甚至足以支撑你考研。”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那时的闻慈生活在人群中,并没有和可疑分子接近的契机。

但讯问的第一关,就是打破对方的心理界限——哪怕以冷酷手段。

闻慈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起身后退,眼神一下变得很陌生,“你在说什么?!”

她心头大慌,她当然知道过去的经历有很多漏洞,可以用天才解释,但如果怀疑产生,一桩桩一件件都会是嫌隙的铁证——可她怎么解释?她难道能说我是从五十年后来的吗?

徐截云站起来,慢慢地逼近她。

他的声音是闻慈从未听过的冷凝,甚至超过初见时面对那位间谍。

“你的思想来看,较为中立,对国外并没有过分的偏好或崇拜,应该不是从小被洗脑,可你偏偏对国外的很多东西都如数家珍。难道是那人教给你的?他是个有见识的家伙。”

“你的英语那么好,甚至可以和外国人顺畅交流,这在国内背景下是很难做到的。这人有留学背景?可你身边并没有这样的人,那他是如何接触到你的?”

“采风?郊外?闻慈——”

“你别说了!”闻慈大声打断他。

她已经退到墙边,徐截云逼近到她面前,只隔着半只脚的距离,平时宽阔漂亮的身材,在对立时产生巨大的压迫感,闻慈有种被野兽叼住后颈的危机感,浑身发毛。

她强自镇定,在他投下的阴影中重重地说:“这些只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

“是吗?”徐截云轻声说。

他伸手轻轻抚上闻慈的脸,在这之间,闻慈从来没意识到他的手这么大,理智上她觉得不会,但情感上,她很怀疑这位铁血的军人会把手挪到她脆弱的脖颈上。

她下意识地闪躲,抬头惊恐地盯着他。

徐截云动作僵住,缓缓地放下了手。

沉默的对峙。

过了起码五分钟,徐截云问:“闻慈,我们恋爱的开始,是单纯出于你本人的意愿吗?”

是没有他人干涉,仅仅出于你本人的意愿吗?

闻慈猛地抬起头。

震惊、委屈、愤怒……很多种情绪出现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徐截云看到她的眼睛微微发湿,他很想抬手,温柔地擦擦她的眼睛亲亲她的额头,再说一声对不起,但现实里,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是在居高临下地审视。

闻慈真的没想到,徐截云会问出这句话。

是,她承认,恋爱的开始是有很多见色起意的成分,她只是想谈谈恋爱而已,可到后面,她已经拿出了很多真诚,她愿意去见徐截云的朋友,愿意见他的家人,她甚至对于“结婚”这个话题不再那么反感,她以为自己的一颗真心是很清楚明白的。

原来在他眼里,她是因为特务而刻意接近他吗?

“我没有骗过你,”闻慈说,因为愤怒,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她绕出徐截云的阴影,退后几米,凌乱的椅子差点将她绊倒,徐截云下意识要伸出手了,椅子被她一脚踢开,狠狠摔在地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徐截云心口微缩,知道她有多么生气。

“如果你知道我的秘密,你会告诉上级吗?”

徐截云毫不迟疑,“如果不涉及国家安全的话,不会。”

闻慈死死地凝视着他,恐慌和茫然在心中交汇,她知道这个秘密多么的重大,但她同样知道,如果徐截云坚定地认为她是特务,那结果将会多么糟糕。

她问:“徐截云,你是唯物主义者吗?”

徐截云神色错愕。

唯物主义者……他皱起眉头,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你借尸还魂?”

“类似吧,”闻慈冷淡地说:“但魂不是你们这个时代来的。”

“你说我15岁性情大变,没错,因为从那时候开始才是你面前的这个我,”她指了指自己,也许是事到临头,反而平静下来,“我不仅知道高跟鞋,咖啡,交谊舞,我还知道更多——1977年年底恢复高考,我早就知道了。”

徐截云微微瞠目。

闻慈问:“你想知道五十年后是什么样吗?”

她并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我们很少写信,当你想联系一个人的时候,只要有手机就能随时拨打电话。我出行有飞机、地铁、轮船高铁,非常方便。我生活在一个信息和物质爆炸的时代,我有自己的事业、家人、朋友——你以为我想来这儿吗?”

迟来的愤怒和委屈将她淹没,她其实是不该这样的,毕竟穿越给了她第二次生命,但身处另一个时代的不适应,思想上的,生活上的,她其实经常感到孤独。

没有人能知道她的来处,她身处这个时代,却也割裂而游离。

她盯着面前的徐截云,说出这一切时,几乎有种痛快。

真相就是这样,你知道了吧。

徐截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但他莫名觉得,这是真的,“所以你——”

闻慈再次打断他,“我知道今年领导人不断出访国外,我还知道,从今年开始,即将改革开放。计划经济的时代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是打开国门,社会主义经济的时代。”

徐截云怔怔看着闻慈。

以徐家和他的位置,他其实知道一点风声——闻慈说得没错。

闻慈看着他的神色,“你相信了?”

徐截云沉默地点头。

闻慈又说:“我不是特务,你不会把我抓起来吧?”

这句的语气有些嘲讽,徐截云从未受过她的这种对待,居然有些不太适应,他微微低头,说:“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对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闻慈淡淡地说。

徐截云猛地抬头看向她,曾经柔和调皮的神色被冷凝取代,他想要说什么,但闻慈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她的口齿清晰干脆,像是掰碎了无法复原的饼干,“保卫国家安全是你的义务,我完全理解,我的确有很多疑点,你怀疑我也是应该的,但——”

徐截云心中涌现巨大的惊慌,上前一大步捂住她的嘴,“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闻慈拉下他的手,继续说:“最开始,我的确是出于个人意愿和你在一起的,那现在,出于我目前的意愿,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了。”

出于理智,闻慈应该抓住这个得知她秘密的人,和他结婚、一起生活、利益绑定,保护好自己……但出于情感,哪怕是此时被失望压倒的情感并不理智,闻慈也不想这样。

她忽然觉得很厌倦,她一个人生活难道不好吗?

徐截云握紧她的手,生怕她离开似的,固执地说:“我不愿意。”

闻慈不想再纠结下去,她累了,很想睡觉。

她把自己的手向外抽,徐截云不想松开,她也不管,抿着嘴唇,皱着眉头抵着他的胳膊用力抽手,手掌被磨到通红,哪怕被拉到脱臼也要抽出来似的。

徐截云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会再这样了,真的对不起——”

闻慈到底还是把手抽回来了。

徐截云被遗弃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那只右手垂在腿边,红得像今天那瓶红酒,他很想阻拦,但又不知如何阻拦——这时他才发现,明明他才是年纪更长更成熟的那一方,但以往恋爱的主动权,却从未掌握在他手上。

当她厌弃他时,他毫无办法。

闻慈推开门,光芒打在她侧脸上,刺得她一下子眯起眼。

她扭过头,腮上还残留着酒精未褪的红晕,和以往没什么差别,仿佛下一秒就会笑盈盈跳着扑进他怀里,但语气却客气地像对只见过一面的同事。

“徐同志请离开吧。”

他不肯动,站在阴影里,像生来就长在那里的。

“恋爱时这么做,叫情趣,不爱时这么做,叫骚扰。”

“我不喜欢被骚扰。”

第160章 开学“哐当!”门扇被推开的声音……

“哐当!”

门扇被推开的声音使徐截云抬起头,闻慈从门里出来,余光掠了他一眼,并没有看,她推着一辆崭新的女士自行车出来,合上门扇上了锁,骑上车往外面去。

他大步追上去,“闻慈!”

闻慈置若罔闻,拧着车把绕过他,脚下并不停歇地蹬着踏板。

这种画面最近常在胡同里上演。

徐截云每天看着闻慈出门,打扮得干净漂亮,去见各种朋友,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人,不管是真诚的心还是快乐的情感,她都具备,她会爱人,所以大家也都愿意爱她。

除了他被摒弃之外,一切和曾经都没什么两样。

徐截云抓住车后座,同时扶住她的手臂,低低地喊,“小闻。”

邻居家的门正好敞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孩拽着奶奶的衣角跑出来,好奇地看了两人一眼,甜甜叫了声“小闻姐姐!”

闻慈神色舒缓,朝她招招手,又对老人笑着打了招呼。

小孩的奶奶神色有些尴尬,她这阵子不是第一次撞见两人了,隔壁的小年轻好像闹了矛盾,她打了招呼,拉着小孩赶紧走了,“走走,奶奶给你买冰棍吃去!”

周遭重回安静。

自行车被拽着走不动,闻慈单脚踩到地上,客气地问:“徐同志有什么事吗?我赶时间。”

最近已经听了很多次她生疏的语气,徐截云并没习惯,相反,还越来越痛苦,他松开她手臂,再一次说:“对不起,闻慈——你真的不能原谅我吗?”

闻慈望着远处的路,平静地说:“你其实没有错,只是我觉得我们两个不合适。”

心里一揪,像被什么拧住,徐截云低声道:“我不是真的怀疑你,我只是——”

“我知道,审讯是需要一步步激发犯人的愤怒,这样才能让人口不择言,说出真相的,”闻慈剪断他的话,回头看他,“你的心理战术学得很好,很实用。”

她的语气没有讽刺,认真、平静,正因如此,让徐截云更加无法接受。

“怀疑是一颗种子,对你,对我,都一样。”

闻慈声音很低,她并不想把结局弄得很难看,她克制着语言,礼貌地说:“我说过了,你对我产生怀疑完全符合逻辑,所以我理解你的想法。但人并不需要十成十的理智,在情感上,我并不想和你继续下去——你听明白了吗?”

徐截云其实很明白。

来自几十年后的闻慈是很勇敢的人,她敢于主动追求,同样的,也敢于主动放弃,她那么好,没有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甚至时常出任务失踪的他,完全是可有可无的那个。

徐截云缓缓松开抓住车把的手,“……我知道了。”

带着柔和香气的身影慢慢远去,只留下尘土掀起的气味。

徐截云在原地站了很久,才骑车离开,闻慈并不知道身后的事,她看起来平静,但心里实际上翻腾起伏,懊恼、委屈、愤怒……但她克制着自己没有回头。

到达饭店时,宋不骄和陈小满已经坐在那里了。

在闻慈复习的这段时间,以她为纽带,来自白岭市的几人互相见过几面,偶尔会一起出来吃过饭,现在考研复试的结果马上就要出来,三人又约了一场。

陈小满用力挥手,“这儿!”

闻慈把自行车停到饭店门外,就在她们位置的窗边,她收拾好心情,和两人打了招呼。

比起之前,宋不骄稍微瘦了些,面对考研复习没有人会不因为焦虑而消瘦——过劳肥除外,她拉开椅子让闻慈坐下,笑着问:“你们学校的录取通知书下了吗?”

“没呢,”闻慈惊讶地问:“你们的下来了?”

宋不骄点点头,脸上欣喜而满足,“前天下来的,九月份报到。”

“真好!”闻慈真心为她高兴,又有些忧愁,“我还没见到录取通知书的影子呢,也不知道考没考上——应该不至于落榜吧?”她有些信心,但这种事,也没法百分百肯定。

宋不骄倒是不怕,“你肯定行,艺术类院校*好像的确晚些,应该就这几天了。”

闻慈笑笑,又看向陈小满,打趣道:“你最近好像吃得很好啊,校园生活怎么样?”

陈小满高高兴兴跟她们分享起自己的大学生活。

首都音乐学院很厉害,老师很厉害,同学们也很厉害,他们学校还有给电影唱歌的,她小心翼翼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到扉页,骄傲地说:“这是歌唱家宋祥安的签名!她上周来我们学校开讲座,我请她给我签了名!”

宋祥安是国内一流的女高音歌唱家,也是陈小满现在的偶像。

闻慈探头看了看那个漂亮的签名,高兴地说:“真好!你以后肯定也会这么厉害!!”

陈小满不好意思地笑,眼睛却亮晶晶的期待。

朋友的存在是很能治愈生活的,但大半时间,人还是要自己一个人生活。

陈小满暑假没有立刻离校,是因为跟同学们参加了一个勤工俭学的活动,她不缺钱,但她觉得这些事很有意义,而宋不骄拿到录取通知书没几天,就回了白岭市。

闻慈把自己变得很忙,每天晚上沾枕头就着。

八月的时候,她在门缝里看到一封信,熟悉的字迹,写着“我要出任务了。”

闻慈不知道徐截云告诉自己做什么,她把那封信折起来,在烧掉和保存中间犹豫半晌,选择了后者,她把它放到了单独的箱子里,里面还有金笔、高跟鞋之类许多东西,在边角,还有一个小巧的青花瓷罐,残留着淡淡的祛疤膏药香。

她坐在箱子边,把一件件东西打开,最后合上盖子。

还是忙起来吧。

忙起来,就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j九月之前,闻慈去了趟外贸部领钱。

雅克妻子柯莱特的出版社似乎生意很不错,去年签订过版权引进合同后,后面又印刷过两批,迄今为止已经发售了上万套法语版本,为闻慈的娃娃点事业做出巨大贡献。

迄今为止,闻慈的天赋值已经破了7,到了伟大的8.1。

这个天赋的话,已经到了艺术灵气无法遮掩的程度,闻慈就此修改了下之前画的故宫组画,天赋值7.4时画的,当时觉得很不错,但8.1后,却又发现一些缺陷。

自恋一点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可以被称为真正的画家了。

从财务室出来,闻慈碰到宗少和,对方打趣道:“这阵子老徐回来,天天往外面跑,都是去找你了吧。”

闻慈客气地笑了笑,且说:“没有吧,我们分开了。”

宗少和:“???”

他随意的站姿都立正了,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闻慈并不想让关系变得黏黏糊糊,搅和不清,于是她认真地说:“我们分开了,从七月份的时候开始,你不知道吗?”

宗少和不敢置信,“……七月份?”

他立即回忆起最近心不在焉的徐截云,本来以为,是事业那边的问题,或者又要出门舍不得对象,谁知道,居然是两人闹掰了?他顿时尴尬得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老徐怎么舍得分手的?

闻慈倒是很轻松,挥了挥手里的信封,“我还有事,先走了?”

宗少和茫然点头,过了好半天,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分手这事,徐截云似乎没告诉徐老爷子?或者说,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看着闻慈快要消失的背影,无奈摇摇头,心道恐怕还没结束。

……

九月六日是首都美院开学的时间,1978级本科生,研究生,都在这天报道。

闻慈轻装上阵,骑着自行车背着个小挎包来了,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住本地的,校园里几乎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扛着行李的学生,还有些年纪格外大的,像是家长。

她跳下自行车改成推的,找到油画专业的桌子。

“同学你好,”整理着资料的志愿者口中说着,抬头,见到闻慈,扎扎实实地愣了下。

闻慈对他笑笑,“你好,我是来报到的。”

年轻志愿者的脸一点点红了,结巴起来,“你,你好,你是油画专业的吗?我是咱们院的志愿者——”在他长篇大论自我介绍之前,旁边凑过来另一颗脑袋。

“闻慈。”是苏林。

苏林也报名了志愿者,他忙忙碌碌一上午,带着新生在报到处和宿舍楼之间徘徊,见到闻慈时,他整张清秀的小白脸都热得绯红,厚瓶底下的眼睛却很亮。

志愿者愣住,“你认识?”

“嗯,我的朋友,”苏林说,发现闻慈笑眯眯地并没有否认后,他更高兴了,对志愿者介绍似的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北省的——你可以叫她学姐。”

“哦哦北省——学姐?”志愿者难以置信,指着自己鼻子,“我?学弟?”

天老爷,他可是去年三月份入学的工农兵大学生(那会儿还没恢复高考),这学期开学,念的是大二,完全是这座学校里年级最高的学生,怎么会叫人学姐?

苏林抿嘴笑笑,说:“闻慈是研究生。”

说这话时,他有种有荣与焉的骄傲,等志愿者满脸浑浑噩噩地在研究生名单里找到闻慈的名字,为她办完手续后,他迫不及待地说:“我带你去宿舍吧!”

闻慈还真有事要请志愿者帮忙,等走到远些,她小声问:“学校能不住宿吗?”

她好不容易在首都买了房,还离学校这么近,就是不想体验集体生活的——这简直是对独立人士的一大酷刑。

苏林一愣,有些苦恼,“我也不知道……这得去教务处问吧?”

他带闻慈去了教务处找老师,事实证明,不想住宿的不仅有闻慈一个,教务主任听到这话并不意外,确定闻慈住在附近不会耽误上课,而且她是研究生后,他就同意了。

不用办住宿轻松许多,但杂七杂八的手续还是不少。

尤其现在信息化没有普及,学生的资料,许多东西都是纯手工纯纸质的,闻慈拿到课表、研一书本,她没想到报到第一天就会发书,抱着一大堆教材,无从下手。

苏林从兜里掏出个布袋,“放这里面吧。”

路上碰到乌海青,他肩上扛着铺盖卷,拎着一大兜书,逃荒似的和闻慈苏林打招呼。

闻慈不忍直视,“你要不先把行李放上午?中午了,等下我们一起吃饭?”

“行啊,你等等我,”乌海青高兴地答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宿舍楼,没用五分钟,就又冲下来了,两手空空,只剩一把钥匙串和饭票,“走,咱们吃饭去!”

在食堂,他们三个好好聊了聊。

闻慈的导师是郑副校长,也是油画系的系主任,听到这个,苏林有些羡慕,等听到乌海青的导师是陈元年时,他就更羡慕了,“我们大一上课,我最喜欢的就是陈教授!”

乌海青称赞地看他一眼,“有眼光。”

乌海青说:“我假期见过老师,他还提起过你呢,说是个有天赋的年轻人。”

苏林激动地开始结巴,“真、真的吗?”

“那当然,我还能诓你?”乌海青说着,把一大筷子炒白菜塞进嘴里,看向闻慈,“你暑假干啥啦?我跑了趟北疆采风,画了两幅画,觉得还挺不错的,改回请你看看。”

“我也画了几幅画,”闻慈笑说:“我画了一组故宫。”

“组画?”乌海青眉头都挑了起来,“这可是大工程啊。”

“一共五幅,我自己觉得还挺不错的,改回也请你们品鉴一下,”闻慈没有顾此失彼,又关心苏林,“你呢?今年都画了些什么?”

苏林说:“我画了几幅风景画,仿的是莫奈那种风格,现在挂在学校画室里。”

闻慈和乌海青都很感兴趣,吃完饭就要去看看。

苏林看看时间,还有空,就带两人去了他们班的画室,宿舍位置不够,许多同学都把画得不错想要保存的油画放到这里,一进去,就看到满画室的人像风景,有些凌乱。

许多作品一看就是初学,笔触稚嫩,但也有一些,技法已经很成熟了。

闻慈看到苏林挑出的那一幅蓝绿色调荷叶湖面,眼前一亮,“画得很好啊,”柔和的光影有种梦中的色调,像隔了一层湿润的薄纱,美丽而朦胧。

乌海青把画拿在手里,大为惊喜,“你画得这么好!”

苏林得到过很多人的认可,但却都没有得到闻慈的认可开心。

他脸颊泛红,“你们喜欢吗?”

“喜欢啊,”闻慈凑近了去看油画,笔触不是那种厚重蓬勃的,但是轻盈细腻,湿漉漉的绿色荷叶上露珠清晰可见,她竖起大拇指,“比之前还要好很多,进步超级大。”

苏林忍不住笑起来,又拎出一幅画,“我还画了一幅人像。”

这幅人像画得是现代装的模特,但笔触很有种中世纪欧洲的庄严感。

闻慈看着这幅画,忽然想起刚当上美工时,苏林画的有些笨拙的那幅基督山伯爵,她笑起来,说道:“进步不是巨大,简直是伟大,你画得特别好。”

乌海青懊恼地看着苏林,“我还以为闻慈说你画得好是客气话呢,结果是真的啊!”

闻慈:“……”

她没好气地白乌海青一眼,苏林也被逗笑了。

研究生的报到时间只有一天,不过其实很充裕,因为整个油画系研究生班,加起来只有七人,三女四男,其中闻慈印象最深刻的,是面试那天说过话的袁韶和丞闻。

袁韶眼睛很圆,性格开朗,那天主动和闻慈搭话,交换名字。

而丞闻有一头颇艺术的长发,性情自由而古怪——符合大家对于美术生的刻板印象,闻慈深深地记住了他情商不是很高的特点,面试那天,差点被他“查过户口”。

只有七个人,还都是很有个性的七个人,自我介绍会相当简单。

介绍完后,班主任满意地看着底下的七位学生,问道:“有哪位同学想当班委吗?”

没有回答。

七双眼睛认真地望着老师,但并没有一个人举手,班主任以为是大家不好意思,主动笑着说:“班委有好几个名额呢,大家别不好意思,勇于举手,公平竞争嘛!”

仍是沉默。

闻慈都要为班主任感到尴尬了。

但平心而论,她对于当班委不感兴趣,哪怕有个职务更利于拿学校的荣誉,但她毕业又不想进美术馆或者什么政府机关,对于只想要自由的人来说,一切职务都是限制。

于是她继续保持沉默。

很显然,这么想的不止闻慈一个,过了半分钟,袁韶犹豫着伸出一只手,“那,那我?”

班主任:“……行,那你当班长。”

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之类大家都不感兴趣,但还是得有,班主任看大家实在太不热情,最后采取了强制手段——抽签。幸运的闻慈抽到空白,乌海青抽到学习委员,脸色还算平静,丞闻抽到文艺委员之后,脸都黑了一半,“老师——”

班主任快速说:“好了等会儿就该上课了大家互相认识一下吧。”

班主任走了。

偌大一个教室里,七个研究生面面相觑,最后袁韶主动破冰,“那天面试的时候我就见到大家了,今后就是同学,大家互相照顾,一同进步。”

闻慈配合地附和,“是啊是啊,我们今后一同进步。”

第一堂课是《中西方画论研究》,郑副校长的,这是闻慈最近第一次见自己的导师。

郑副校长拿着教材和水杯进来,跟大家打了招呼,等到上课铃打响后,大家发现他手里那本教材纯粹只是装饰,从头到尾,郑副校长没翻开过,却已经能够行云流水侃侃而谈。

七位学生听得一个比一个认真,时不时低头做做笔记。

在漫长的失去教育的十年过后,在此时能考上大学的,往往是极爱知识的那一批。

他们有的刚刚成年,有的已经三十多岁,唯一相同的,就是一颗求知若渴的心,他们像干涸的海绵那样贪婪地汲取着知识,没有人聊天、走神,所有异常都被视为对知识的亵渎。

一直等到下课铃响,大家才反应过来,到了课间休息时间。

郑副校长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笑眯眯问:“大家觉得怎么样?”

“很好!”异口同声。

郑副校长幽默地说:“太多年不讲课,我还真怕不会讲课了,”他毫无架子地从讲台上下来,跟大家聊天,这几个学生是宝贵的,他记得每个人的照片和名字。

他问着大家的学习和创作状况,走到闻慈身边时问:“闻慈最近在创作什么?”

“我去故宫采风画了一组油画,”闻慈诚实地说。

“哦?”郑副校长有些讶异,他知道闻慈是水彩美工出身,后面小人书绘本也多是素描和水彩技法,虽然看到她的油画考试也画得不错,但没想到能到独立完成组画的地步。

郑副校长笑道:“你们这批研究生都是有底子的,都会画画,比本科的孩子们好上手很多。有空的时候,你们可以拿出彼此的画,鉴赏、学习,这是非常有用的。”

创作不能闭门造车,多欣赏好的作品,可以培养审美能力。

审美对于画家来说是极其重要的,如果不知道何为美,那怎么能创作出美呢?

78级研究生对于美院来说,是无比重要的,是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研究生。

学校为此调出了最好的师资,闻慈班里几乎每门课都是由教授和副教授来教课的,代表了国内一流的美术水准,随便挑一位老师出来,可能就有一幅响彻全国的代表作。

哪怕是在国外艺术学院接受过完整教育的闻慈,重学一遭,也颇有感悟。

而且每个同学都很拼命。

闻慈不住宿舍,但有朋友乌海青在,他说每天晚上直到熄灯,他们宿舍里的人才会睡觉,在那之前,大家会不停地看各种关于美术史、图集的书,还会画画,简直一刻不停。

女寝那边也差不多,袁韶每天顶着黑眼圈来上课,睡眠不足,眼里却炽热得几乎燃烧。

闻慈每天也会看书、画画,但在大家的比对下,却有种自己是全班最散漫的感觉。

如此被卷了两三周,又一天来到教室,闻慈发现大家居然没有各自看书画画,而是围在一起聊天时,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

天下红雨了吗?

“你们在聊什么?”闻慈问。

袁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我们要上写生课。”

闻慈疑惑地放下包,“写生课?我们不是已经上过了吗?”她们的实践课其实很多,油画的,素描的,每周都有好几节。

袁韶摇头,“不是这种,是那个,那个——”

她支支吾吾地不好意思说,丞闻倒是干脆,“裸体素描。”

闻慈一愣,惊讶起来,“学校给安排的?”

丞闻点头,道:“据说是这周周五,不止我们,本科生那边也要画人体素描。”

袁韶皱着眉,既期待又有些恐慌,“你说这会是真的吗?”她学这么多年美术,见过不少国外的裸体画,但真刀实枪的自己画,她却是没见过。

闻慈想了想,既觉得有可能,又觉得很难以置信。

要是这事是真的,那证明学校不止开明,还很胆子大——现在才是1978年10月呢。

丞闻严肃地道:“我亲耳听到班主任说的,应该不是假的。”

大家面面相觑,直到老师从门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