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拐卖火车轰隆轰隆地开进隧道,中间有……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进隧道,中间有一段路多山,震得闻慈耳朵疼。
一进隧道,窗外就变得黑漆漆,什么也看不清,闻慈趴在车窗上好奇地盯着,想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蝙蝠之类的生物,余光里一闪,她侧头,发现是对面的小女孩也凑到窗边。
“姐姐,你看什么呢?”被妈妈叫做囡囡的小女孩问。
她好奇地把小脸贴在车窗上,鼻子都被压扁了,但也没看清外面到底有什么。
闻慈笑道:“就是不知道有什么,我才看嘛。”
话音刚落,周遭猛然一亮,隧道外的天空因刚才的黑暗而显得格外明亮,淡粉夹橙的晚霞铺满在天空那头,闻慈歪着头看,觉得有种自己正在驶入世界尽头的错觉。
囡囡从裙子的小口袋里摸出闻慈给她的糖,含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瓮声瓮气地说:“这个糖好好吃,和大白兔一样好吃!”
闻慈看了眼糖纸,笑道:“这个是草莓味儿的。”
“草莓?”囡囡歪头,“草莓是什么?我没吃过草莓。”
闻慈就跟她解释了下草莓这种水果,现在交通没那么发达,反季节培育的水平也有限,天南海北的蔬果很难同时出现在一家店里,一个孩子没吃过草莓再正常不过了。
她妈妈孙同志回来的时候,就见囡囡都坐到人家床上,贴着人家聊天了。
“哎呀,囡囡,你怎么打扰姐姐呢?”孙同志很不好意思,把湿淋淋刚刷干净的饭盒放到小桌上,要把囡囡拉回来,“囡囡平时就话多,这次回老家没人陪她说话,全攒下来这会儿说了。”
话里说得是抱怨,但语气分明是柔和甜蜜的。
囡囡果然一点不怕,抱住闻慈胳膊,“姐姐给我讲草莓呢,”她伸出舌头,给妈妈看上面的糖块,“姐姐给的糖是草莓味儿的。”
“草莓?”孙同志一愣,草莓这些年的确不多见,她只勉强见过酸酸的野草莓。
孙同志问闻慈:“听你的口音,是北方人吧?”
“是啊,我是北省人,”闻慈笑道,“就是好长时间没回去了。”
孙同志看闻慈的年纪不大,跟隔壁家的妹妹差不多,但这个月份能坐硬卧跑这么远的路,恐怕是公家出差的,于是笑着问:“你是什么单位的啊?我看着像搞文艺的。”
“哈哈,”闻慈笑起来,“我这会儿没单位,还在上学。”
孙同志顿时惊讶起来,“大学?!”
见闻慈点头,她的眼神变得更敬佩了,“你真厉害!”这点年纪,哪怕在这两届的大学生里都是小的,不过这么一想,她觉得很奇怪,四月不正是春季学期吗?要不是因为这,学校那边没法请假,她丈夫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带孩子来老家。
孙同志心里这么想着,却没问,她和闻慈才是萍水相逢,查户口干嘛呢。
她擦干手上的水,从下铺上的包里翻出一把黄澄澄的枇杷来,递给闻慈,“你尝尝,囡囡奶奶家那边枇杷树特别多,那边的川贝枇杷膏也特别有名,味道很好。”
闻慈道了谢,只拿了一个,被孙同志又硬塞了两个。
孙同志又给囡囡塞了两个,自己拿着剩下的一个坐回位子上,细细地剥皮,口中道:“现在大学就是最好的单位,大学生,哪怕只是大专的都比工人好呢。要不是我以前成绩就实在不好,第一次没考上,我肯定是要复读的。”
囡囡嘴皮很利索,立即捧道:“那我给妈妈削铅笔!”
她还以为上大学也要和她一样,在田字格作业本上写大字,还要削铅笔呢。
孙同志扑哧一笑,闻慈也被逗乐了,“你怎么这么可爱。”
囡囡嘿嘿一笑。
孙同志虽然没考上,倒也不怎么落寞,总归她家里条件不错,有底气,现在回城了不也是有个闲散工作的吗?她继续说:“现在我是在国营饭店上班,闻同志喜欢吃沪市菜吗?我们家从我姆妈到爸爸都是厨子,老一辈也是,但感觉这工作也不怎么舒服。”
闻慈好奇:“为什么不舒服?”
孙同志没隐瞒,这些话跟别人她是不说的,但对于火车上初识的陌生人,反倒没有那么强戒心,她道:“我从小跟我妈妈学白案,但进了国营饭店,也就是当个服务员,帮忙点菜收钱,连后厨都进不了——饭店的大师傅都是有几十年资历的。”
她就算借着家里关系进了饭店,哪怕做得再好,也不能上手。
闻慈恍然大悟,一下子明白了。
“那你以后是想自己开——嗯,我是说,那你以后是想做大厨?”闻慈本想说她是不是想自己开饭店,转眼想起现在还没有个体商户,顿时把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不过个体商户是什么时候有的来着?
凭借着稀薄的历史知识想了半天,闻慈也没法确定——1980年?还是什么时候?
孙同志笑道:“我家还有挺多祖上传下来的家传菜呢,但工艺复杂,材料也珍贵,现在几十年没再做过了,”不管是饭店还是自己家,都主张朴素节约,哪有山珍海味可是。
闻慈恍然大悟,这是不是那种说不准祖上还出了御厨的家庭?
她安慰道:“我觉得时代会改变的,以前还是完全的计划经济,可近几个月,我还听说有些公社的社员开始私下里换些鸡鸭针线,没那么死板了呢。”
闻慈把剥好的枇杷咬了一口,眯起眼睛,真好吃。
她继续说:“反正都改革开放了,以后市场只会越来越宽松,要是再过一些日子,说不准什么什么都大改变了——比如国营饭店。”
国营饭店十家店里八家态度不好,这个比例,后来被时代淘汰再正常不多了。
也就现在是时代问题,哪家国营饭店态度都这样,不然闻慈宁可不出去吃也不带花钱受气的,不然每次被人横眼竖鼻子的,是个人就受不了。
孙同志觉得眼前坐着的人真是敢想敢说,她哪怕心里想着,也没说出口呢。
其实她也发现了,现在市场宽松了很多,街上抓投机倒把的公安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以前电影院附近的街道都是躲闪的小贩,现在哪怕坐在电影院门口,只要你不嚣张地大声吆喝,那就没人管——说不准换下制服的公安都会过来买呢!
她抿嘴笑笑,看闻慈喜欢吃枇杷,又从包里摸了两个塞给他。
八点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即将到一个叫垣市的站点,会停二十分钟。
囡囡问:“妈妈我们出去透透气吧,我好闷。”硬卧的空气比硬座车厢好很多,但还是很闷,她弯腰把地上的粉色鞋蹬上,牵着孙女士的手站起来,还问闻慈:“姐姐你去吗?”
“我不去了,”闻慈笑道,拉开旁边的窗,“我透透气就好。”
她的床底下、床铺上都是自己的行李,里面还有相机、证件之类的贵重物品,哪怕就是没这些,闻慈听说现在的火车还有人偷鞋呢,她还是老实在原地守着吧。
囡囡坐了半天,特别想出去,孙女士只好道:“那闻同志能帮我们照看一下行李吗?”
闻慈笑着点头,“行,你们去吧。”
站台上还有几个卖瓜果汽水儿的,闻慈看着那分成一包包的黑色瓜子儿,朝那个半大孩子招了招手,“小同志,你过来,你的瓜子儿是什么味儿的啊?”
“都是五香的,今早刚炒出来的,特别香!同志你要吗?”半大孩子满脸的殷勤。
闻慈正无聊着,于是买了一包,一大包只要三分钱,够她嗑到上火。
她从钱包里拿了三分钱出来,手伸过窗户,半大孩子一手接钱一手把瓜子递给闻慈,还不忘推销自己的其他商品——咸花生,但由于不爱吃,被闻慈婉拒了。
她低头拆开瓜子包,抓了一把对着小铁盆嗑,同时漫无目的地盯着站台看。
垣市虽然她没听说过,但似乎是个大站点,站台上人来人往,都背着行李。
这会儿长距离出行基本都靠绿皮火车,每个人都奔波得风尘仆仆,闻慈正无聊地四处打转,见到一个有些驼背的中年男人从西边急匆匆走过来,他看着和其他行人没什么两样,背上背着个很大的蛇皮袋,怀里抱着个裹着灰色外套的小孩。
闻慈本是一扫而过,忽然察觉到一点不对劲,猛地把头转了回来。
小孩的灰色外套很大,像是大人穿的,从肩膀遮到小腿,只露出一双粉色的鞋,那鞋头上还扎着蝴蝶结,被刷得干干净净,和男人打补丁还脏兮兮的衣服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这双鞋闻慈五分钟前还见过!
闻慈下意识喊了一声,“囡囡!”
驼背男就在她相隔三四米的左侧,听到这么大一声喊,吓了一跳,等发现闻慈的目光落到他怀里时,脸色一变,再也不镇定地快步走了,而是直接跑了起来!
闻慈一下子确定,“人贩子!”
她整个上身都探出了车窗,指着男人大喊道:“那个穿黑色外衣戴帽子的男人是人贩子!他怀里的小孩是拐来的!”说着,她爬到车窗上,试图往下跳。
感谢这会儿还没什么碰瓷案件,群众的正义还没受到抑制。
闻慈这话一出,周围好多乘客都看了过去,扔下行李就往驼背男那儿冲,驼背男眼看不好,立刻扔下怀里的小孩,背上的蛇皮袋也不要了,然后就往远处的人群里冲!
此时,远处才传来一声大喊,“囡囡?囡囡!你去哪儿了!”
闻慈此时艰难地爬出了车窗,她快步跑到小孩旁边,外套脱落,小孩倒在地上,她翻过来一看,果然是囡囡的脸,她小脸歪向地面,眼睛紧闭,看着还是被迷晕了。
她把囡囡抱起来,看向西边,大叫道:“孙同志!孙同志!”
过了好一会儿,孙同志才从那边跌跌撞撞地冲过来,她看到闻慈怀里的囡囡时,眼泪都掉下来了,扑了过来,“囡囡?囡囡!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啊!”
闻慈看她步伐歪扭的样子,难以置信。
她还以为是囡囡一时不慎被拐走了,但现在看起来,是这母女俩都被药迷了?
穿蓝色制服的列车员大步冲过来,“谁的孩子被拐了?!”
闻慈指了指回到孙同志怀里的囡囡,不经意间扫了眼旁边的蛇皮袋,觉得那形状有点奇怪,什么行李能撑出这个弧度?这么想着,她三两下扯开扎袋口的绳子,脸色猛地一变。
“还有个小孩!”
列车员大惊,连忙蹲下把袋子里的小孩抱出来,这是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脸白胖,穿着背带裤和儿童运动鞋,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养得很好、被拐过来的。
列车员赶紧喊来其他同事处理这事,但刚才这里正是人多杂乱的时候,人贩子冲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他们面面相觑,彼此的表情都很沉重。
一个旁观了全程,刚才还试图扑倒人贩子的大妈主动说:“我刚才看见了!那个拍花子脸特别黑,像是锅底灰涂过的,蒜头鼻,眼睛是倒三角!身高嘛——”她回忆了半天,旁边一个年轻人插口说:“感觉和我差不多高”
年轻人是一米七左右的样子,刚才的人贩子和他差不多是平视的。
群众叽叽喳喳努力提供线索,但对方刚才跑得太快,谁也没看得特别清楚。
列车员听了几个关键信息,让其他同事赶紧去出站口盯着,以免人贩子趁乱跑了,他皱着眉头继续记录,闻慈此时补充说:“他刚才逃跑的时候背是直的,最开始驼背的样子应该是装的,驼背的时候,他穿鞋是一米七二左右身高,不驼背大概是一米七五左右。”
列车员眼睛发亮地看着闻慈,“你就是最开始喊人贩子那个吧?”
“对,这小姑娘是我对铺,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闻慈道,她继续说:“那人贩子脖子根儿是白的,就脸黑,的确是抹过的,然后鼻梁中等,向左侧有点歪,嘴唇比较薄,张嘴时牙齿不齐尤其下牙——同志,你的纸笔借我一下吧。”
闻慈越说越庆幸自己视力很好,还和人贩子对视了一眼,不然说都说不出来。
列车员把钢笔和本子递给闻慈,歪着头看她要看什么,越看眼睛越亮。
闻慈拿出自己毕生最快的写生手速,做出一幅大头速写来,旁边又简单勾勒了几笔身材形状,最开始说话的那个大妈凑过来,猛地点头,“对对对!那个拍花子就长这样!哦呦小同志你怎么画出来的?你可真厉害!”
闻慈随口解释道:“我是学美术的。”
她赶紧画完,交给列车员,“五官身材轮廓就长这样,至于肤色,可能是伪装的。”
列车员朝她竖起一个大拇指,说了感谢,就急匆匆查人去了。
孙同志一直在呼唤囡囡的名字,喊了好半天,小姑娘才迷迷糊糊睁眼,小声说:“妈妈我头好晕……”孙同志看她终于醒过来,又哭又笑,终于想起来抬头跟闻慈道谢。
闻慈摆摆手,凑近嗅了嗅,“你和囡囡的肩膀上都有一股药味儿。”
刚才孙同志跑过来的样子,一看就不正常。
大家七嘴八舌问孙同志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同志紧紧抱着囡囡,哭得满脸是泪,乱七八糟说了一遍。
原来她刚才带囡囡下了火车,囡囡看到那边有卖橘子的很想吃,两人就过去买,挑橘子的时候,孙同志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就感觉脑袋里迷迷糊糊,什么也不记得了,过了一会儿再反应过来,就发现囡囡不见了。
她着急地想找,还摔倒了,听到闻慈这边似乎在抓人贩子,才跑过来的。
闻慈叹气,估计囡囡也是这么被迷倒的。
列车员把另一个小男孩抱走,他们最好能抓到人贩子,问出这孩子是从哪儿拐的,要是不能,那就只能等孩子醒了,问他本人记不记得自己的姓名和家。
总会孩子还在,闻慈和孙同志回到车上,她默默检查了下自己的行李,还好,完好无损。
孙同志后怕不已,抱着囡囡眼泪止也止不住,闻慈给她递了块手帕,叹气道:“这种药真是防不胜防,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诶,囡囡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囡囡摇头,声音有气无力,“就是感觉,晕晕的,脑袋里有星星。”
闻慈摸摸她的脑袋,在包里摸了摸,摸出几块糖和巧克力塞到她的小兜兜里,哄道:“等你感觉舒服点了再吃,”又对孙同志说:“要不你们俩去换个衣服吧,再洗洗脸和脖子,还有药味儿,别再越闻越晕了。”
孙同志用力点头,牢牢牵着囡囡的手,带她去清洗。
发车前两分钟,几个列车员押着一个男人过来了。
这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鞋子,脸上的黑灰也擦掉了,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尤其是三角眼、歪鼻梁、乱牙的特征明显,列车员让闻慈认认:“是不是这个人?”
人贩子恶狠狠地瞪着闻慈,闻慈半点不怕,仔仔细细盯了一眼,“嗯,就是他。公安同志,你们好好查查啊,他都懂得乔装了,肯定不是第一次干拐卖这事,而且这种迷药是从哪儿来的?他们肯定没本事自己制吧。一定背后是有一条产业链的。”
列车员一愣,点点头,“好,谢谢你的提醒,我们一定会严肃调查的。”
闻慈看着人贩子远去,摇了摇头。
“这帮狗日的真坏啊,”一个穿着绿色老军装的老人家走过来说,还称赞地看了闻慈一眼,“我刚才就见你这个小姑娘喊人贩子,胆子大,勇敢,好!”
闻慈失笑,“我总不能让人贩子带着孩子跑了。”
这要真拐跑了,卖到山沟沟里,那再想找回来可就难了。
老人恨恨地说:“人贩子就该都判死刑!”
“我还建议买卖同罪,人贩子和买小孩妇女的一起判死刑,”闻慈补充说,在她看来,拐人的和买人的和恶意杀人没什么区别。
老人一愣,“你这个小同志,有思想!”这么一说,他觉得也很对啊。
拐人的是知法犯法,那买人的就不是了吗?他们甚至更恶劣,他们创造了市场!
闻慈和老人家说了几句,等孙同志牵着囡囡回来,两人上身的衣服都换了一套,囡囡刚才一直半睁不睁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似乎是开始害怕,眼睛都哭得红红的。
囡囡爬到下铺,孙同志给她掖了掖被子。
闻慈想起来,有个说法是人大喜大悲后不能立刻睡觉,对精神不好,从包里翻出来几本书,挑选一番,递给囡囡一本,“囡囡想不想看画画书啊?这个很有意思的。”
这几本书是她从港城捎回来的,都是繁体字,就一本绘本不认识字也能看。
囡囡不是很有兴致,但看到花花绿绿的封皮,还是爬起来了,她缩在小角落里吸着鼻子翻书,看着看着,忘记了刚才的事,看到有趣的地方,还咯咯笑了起来。
孙同志的眼泪止住了,哽咽着跟闻慈道谢,“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她又想哭了,憋住一口气,硬生生忍住。
穿军装的老人家本来一直在自己的下铺上看报,眼下也不看了,坐到对面的凳子上,安慰道:“别哭了,等会儿再吓到娃娃。以后出门在外小心点,谁也不知道旁边的人是什么,人贩子,特务,那都是有可能的!得再小心点啊!”
孙同志默默点头,“我就是没想到,光拍个肩膀,人就能迷糊了!”
其实闻慈也没想到迷药能这么厉害。
不过说起来,七十年代的人贩子有迷药可用,几十年后的人贩子乃至于普通人,随随便便上个网也能买到迷药,她就觉得这个世界实在荒诞得可笑——也许世界本身就是一出荒诞悲剧,潮水跌宕,永远不会平息。
她郁郁地递过来瓜子,还好她去窗边买瓜子,不然就看不到了。
这趟车开到沪市时,孙同志和囡囡下车,临走前,还特意给闻慈留了地址,说要是闻慈去沪市一定联系她,她一定要请闻慈吃饭。
闻慈挥手告别,等到首都时,重重地松了口气。
行李一背一拉,她回到家时,正好是一个悠闲的周日——好吧,并不有限,她这次出门一周半,家里落了厚厚一层灰,吃了一周半她自制干猫粮的富贵愤怒地喵喵叫。
闻慈赶紧给猫大爷拿肉吃,撸起袖子,开始打扫。
今天打扫卫生,明天上课补作业,真是充实的日子呢。
第172章 杏仁茶时间一转到了六月,早上清凉,……
时间一转到了六月,早上清凉,中午却热得人淌汗。
闻慈穿着身芥末绿的麻料长裙,长裙宽松,只稍稍收了下腰避免了上下一般宽,为身体留出了充分的空余,她一边掏手帕抹着额头上的汗,一边跟电话那头的柯莱特讲话。
“嗯,嗯,对,你说的这种绘本设计很好。”
在张安华所在的树苗出版社正式将《小龙历险记》繁体版出版后,闻慈就开始联系柯莱特,张安华是给她寄过几本样书的,她将其中一本寄给了柯莱特。
这本绘本在港台卖得很不错,因为有了贝贝的名气打底,打开市场更容易。
闻慈因此很有信心,跟柯莱特谈了一个不错的价格,当然,这主要是因为对方已经收到了她寄来的绘本,对此表示很有兴趣。她们已经谈过了几次电话,就为了让它卖得更出色。
这通电话打完,闻慈很不好意思,“总是来打扰你们工作。”
哪怕是外贸部,也不是哪个电话都能打到国外的,蓝部长对她的工作颇为欣赏,看她和宗少和又比较熟悉,就基本让用他的办公室打,每次短的十分钟,多的一小时。
她回头看看门口,是紧闭着的,于是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两盒巧克力,放到宗少和面前,“左边是榛果味儿的,右边是开心果味儿的,请你尝尝。”
都是港城知名的巧克力品牌,味道很好,她两次去都买了好多。
宗少和没客气,笑着道谢,把巧克力收进抽屉。
闻慈告了别,从他的办公室出去,下楼时,还被一个目前也混熟了的女干事拉到一边,悄悄问闻慈她的裙子是从哪儿买的。
能在外贸部上班的干事都是有点本事的,工资相对普通工人更高,家里条件也大概率不错,不论男女,上班都打扮得很体面,而闻慈在她们之中,俨然时尚界的弄潮儿。
美术生+爱打扮+去过很多城市=很有审美。
闻慈低头看看自己这身,芥末绿的裙子,清爽而亮丽,而且宽松舒适,虽然不凸显身材,但给人一种美得毫不费力的松弛感,尤其是配着她特意搭配的手表和平底鞋。
她笑道:“这一条是在外地买的,首都应该没有,要不你找裁缝做一件?”
不管是沪市还是港城,时尚程度都是超过首都一节的,相比之下,首都还是更有国家中心的庄严厚重,而她这件其实是在港城旺角的小店里买的,首都当然不可能有。
女干事其实猜到了,毕竟她这种每月必逛百货大楼的人,要是首都有怎么可能没见过?
闻慈扯了扯裙子腰部,给她展示,“这件裙子就是要简简单单宽松的太好看,要是太紧身就没这种感觉了,用个浅蓝色啊、绿色啊,总归是这种淡淡的颜色都挺好,棉料、或者麻料,都成,最重要的是——”她把裙摆往上一提,“长度千万别低于膝盖。”
不然就该不是这个风格了。
女干事“扑哧”一笑,“你以为我们像你们美院的学生一样啊?这个长度就好,又方便,又容易骑车,我之前下班回家骑车的时候,一不小心把裙摆卷进去,割出好大一条口子呢!”
一想到这事她就心疼,那可是她在百货大楼新买的裙子!
闻慈一笑,又道:“范姐你人瘦,穿这种也会好看的,配双简单的浅色鞋就好。”
女干事连连点头,绕着闻慈赚了一圈,伸出手指伸直了大拇指和食指比量衣服,闻慈让她比量完了,这才告别,看看手表,急急忙忙骑上车往家里去。
虽然裙摆不太长,但还是有被轮子卷入的风险的。
闻慈随便把裙子往中间一搂,压住,然后把车筐里的宽沿草帽戴到头上,边上垂下的麻绳在下巴底下打个结,这帽子看着和乡下种地戴的差不多,但在她身上,莫名不简陋了。
闻慈一路哼着歌回到家,看眼表,正好是下午一点。
她还没吃午饭呢,天气闷热,实在没胃口,她就近去胡同外的国营饭店里买了份凉面,刚回到家门口,就发现三位同学已经出现在家门口了,正躲在墙下的阴影里乘凉。
“诶!你今儿可真漂亮!”袁韶眼前一亮。
溜溜达达出现在胡同口的闻慈跟个仙女似的——感谢改开,现在终于不再打倒牛鬼蛇神,一些诸如仙女之类的形容词终于可以出现了,她在学校里虽然打扮得也明显好看,但大体上是怎么利索怎么来,以方便背着沉重的画架从一个教学楼跑到另一个教学楼。
但今天这身可就不一样了,绿裙子,黄草帽,看着像一幅行走的田园牧歌风肖像画。
就是手上那个晃晃悠悠的精钢圆形饭盒,看着有点突兀。
闻慈笑着两手一摊耸肩,小跑几步,一边掏钥匙一边问:“你们仨一块儿来的?”
她院子里的石榴树开了,满枝头红红橙橙的花,灿若烟霞,他们学校里的树大多无花无果,最近有个风景写生课的作业要交,闻慈就邀请了他们三个关系最好的来写生。
乌海青来过闻慈家,但上次可没见到石榴花开,他一见到满树鲜艳的石榴花,就忍不住凑近了,深深一嗅,“呼——真香!这可比光秃秃的时候好看过了!”
“你来过?”丞闻问着,也走过来闻,其实刚才在院门外就闻见了。
闻慈笑道:“你们画着,我去吃饭。”
袁韶“诶”了一声,“你作业画完了?”
闻慈的回答是得意洋洋地比了个耶,“昨天下午,我就对着画完了,”她今天得跑外贸部办事,自然昨天要解决这些事情,好留下空余的时间。
袁韶他们一人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乱窜,找自己喜欢的位置。
闻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在太阳光照不到的墙边坐下,碗里的凉面好大一份,好在她现在饭量绝不少,她把上面的酱汁和配菜拌匀,黄瓜丝、胡萝卜丝还有香椿末,光闻起来都香气扑鼻。
她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满足地眯起眼睛。
好吃!
丞闻终于找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放下椅子,拿下背上沉甸甸的画袋开始前期准备,他一边挤颜料一边问:“还有一幅肖像写生画的作业,我们互相画啊?”
“行啊,”袁韶笑眯眯说:“我觉得今天我能把两幅作业都完成!”
乌海青:“那我们画谁?”
三人齐刷刷看向正埋头吃面的闻慈,闻慈:“?”
她愤愤不平:“上次的作业就画得我,不行!”她说着,目光在三人之间打了个转,然后盯住了乌海青,“我觉得他不错,他五官轮廓深,画起来肯定有个性。”
丞闻不满,“我没个性?!”
闻慈立即点头,“好,你有个性,那就画你吧。”
丞闻:“……画我就画我,我还要看你们谁画得不像我!”
闻慈把饭盒放到膝盖上,为他鼓掌,“好的,那今天的模特就是我们伟大的丞闻同志!”她敷衍地鼓了两下掌,然后就端起饭盒继续吃,“等会儿我给你找点有个性的配饰。”
石榴花枝非常漂亮,等他们画完作业,已经是两三个小时后。
丞闻是第一个画完的,他背着两手环顾四周,开始严肃地思考自己要坐在哪里当模特,他是很挑剔的,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最后挑挑拣拣,*选了正屋房檐下。
“这儿还不错,”丞闻说着,没搬椅子,直接一屁股坐到了青石台阶上。
闻慈在一边嗑瓜子,这是她近来的新乐趣,“要不给你拿个报纸垫垫?”
丞闻嘴上说着“不用”,人已经站起来了,拍拍裤子,“在哪儿呢?拿两张就成。”
闻慈回屋拿了两张报纸,她把《美术研究》和《世界美术》之类的几个国内权威期刊都订了,还会买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其他报纸,此时挑了两张不成体系的,递给丞闻。
丞闻折两下报纸,垫在台阶上,人又坐下了。
闻慈递来瓜子盘,“吃不吃?”
丞闻正要抓点,忽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他凑近嗅了嗅,“怎么有股甜味?还有奶味。”
闻慈“咔嚓咔嚓”磕着瓜子,“这是响当当的焦糖奶油味儿瓜子——我自己炒的,特别好吃!”她看丞闻不太信任的样子,连连摇头,“你还不相信。”
丞闻的确不太相信,犹犹豫豫伸出手,捏了两三个瓜子。
他尝了一个,顿时眼前一亮,还挺好吃!
闻慈笃定道:“我就说很好吃吧。”
丞闻这回认同地点了头,他看闻慈嗑瓜子不往地上扔,而是放到用脚踩住的垃圾桶里,再看旁边蠢蠢欲动想要冲刺的狮子猫,顿时明白了,也把瓜子皮儿扔到垃圾桶里。
等袁韶和乌海青画完,闻慈也给他们分享自己的得意美食——自制瓜子。
袁韶越吃越觉得好吃,“这要是放到电影院门口卖,再贵我也得尝尝,真香!”比原味儿和五香味儿的都好吃,甜甜的,恨不得把外皮儿也嗦一遍嚼一嚼。
闻慈笑道:“说不准未来真有人这么干呢。”
要不是她本人更爱画画,她非得在七十年代的美食路上闯出一个天地。
她超爱吃超爱做的!
吃过了零嘴儿,他们洗洗手,就准备开始下一幅写生了。
丞闻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两腿叉开,手松松地搭在两只膝盖上,腰身是微微佝偻向前倾的,这个姿势不太好画,他还要给自己的同学额外上点难度,“我要找点道具。”
闻慈把草帽递过去,“你可以戴着或者挂脖子后头。”
丞闻观察了下光影,最终决定把帽子挂到后头,帽檐遮着大半个后脑勺,稀疏的草编透出光线,在侧脸上投出一道一道的痕迹,他又从兜里掏出一只金属的复音口琴,拿在两手间。
“我要看看你们谁画的光最好,”丞闻说。
袁韶咯咯直笑,“你好像钱教授。”
钱颂安副教授是丞闻的导师,画人体最厉害,她给大家上课时,也是极其强调光影和皮肤的纹理,就和此时的丞闻一模一样,哪怕没光影,也要创造出复杂的光影差别。
闻慈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发现富贵优雅地踱步过去,坐在了丞闻身边,她笑着努了努嘴,“你的模特同事,陪你一起来上班了。”
丞闻一看,“哈哈,它的白毛油光水滑的,也反光呢。”
人体写生比画石榴树更大幅,到了下午五点多天色渐暗,也还没画完。
他们一道去国营饭店吃晚饭,倒没吃什么很豪华的,只是每人点碗面、馄饨之类的,丞闻左右一看,袁韶和闻慈吃得跟他一样多,怪不得这俩姑娘个子高呢——袁韶虽然长了一张很圆的娃娃脸,但身高一米七,而闻慈身高168,留短发显得人更高了。
闻慈强烈推荐,“这家店的纯肉馅饼特别好吃,又嫩又多汁,一个两毛钱。”
说着,她在自己的馄饨外又加了一个馅饼,一个糖蒜,够她吃得饱饱的。
前台那里还有辣椒、醋之类的,闻慈熟练添加,俨然是常来这儿的熟手。
乌海青是第一次在这家店吃饭,吃了一口,他还没说话,袁韶已经眼前一亮,“这大师傅一定是地道的首都人,酱的调味儿特地道!”
说着,又吃了一大口炸酱面,二话不说,去柜台又加了一碟腊八蒜。
腊八蒜是绿的,绿得简直像里面加了工业颜料,但实际上纯靠腌制,没那么辣,酸甜解腻。
丞闻只要了三鲜馄饨,学校食堂不太卖这种要现做的食物,大多是方便的大国炒菜和汤,他本来不太适应,但来上学快一年也要习惯了。
他咬了口烫舌的馄饨,含糊说:“我家那边有种泡泡馄饨,皮薄馅少,特别好吃。”
袁韶和乌海青以为自己听错了,“皮薄,馅儿少???”
闻慈“啊”了一声,抢答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吃过!”反正班里谁都知道她跑过很多城市,但又不知道她具体去过哪些,于是闻慈毫无障碍地接了下去,“馄饨汤是大骨和鸡汤熬的,皮儿薄的跟纱一样,煮熟了是鼓起来的,能透出里面的馅儿,特别好吃!”
丞闻惊讶地看她一眼,“你吃的这家很正宗啊。”
前面那些年,连他这个本地人都只吃过大骨熬的,最多再加点鸡骨架,闻慈吃的这家料倒是很足。对于他的夸奖,闻慈问心无愧地接了,“反正很好吃。”
袁韶和乌海青有点难以想象,但闻慈对美食品鉴的水平他们是很信任的。
袁韶咬了口腊八蒜,咔嚓脆,她问:“你的厨艺怎么学的?跟我说说,改回我也学学。”
她本来没觉得自己是个挑食的人,她妈妈厨艺不错,家里条件也好,时不时能全家下馆子打牙祭,可上了大学以后,不知道是不是见到的人多了——她觉得和闻慈这个好吃的很有关系,对方总带来小零嘴儿,也不知道怎么做的,怎么就那么好吃呢!
她坚定地认为闻慈祖上肯定出过御厨,不然没这个天分。
闻慈:这怎么回答呢?
她在美术界处处碰壁那些年,正好是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她妈妈工作很忙顾不上她,她不喜欢和保姆一起住也不喜欢保姆来自家做饭,慢慢地就开始自己动手。
视频教学、美食书籍,感谢后世信息爆炸的互联网,她学的都是大厨教程。
闻慈尚在思考中,三个对此话题感到兴趣的人都停下了筷子,一边满脸认真地盯着她一边等待答案——绝对,绝对不会有任何一个华夏人不爱吃!
十秒钟后,闻慈严肃地问:“或许,你们听过《华夏名菜谱》吗?”
袁韶摇头,乌海青摇头,丞闻犹犹豫豫地问:“《华夏名菜谱》第八辑?——是不是墨蓝色祥云纹封面,封皮右边有米黄色竖框写书名?我家好像有一本呢。”
“没错!”闻慈打了个响指,“你家那本是苏省版,这套书是1958年出版的,一共十几本书呢,从首都到苏省什么都有。里面好多好多菜,写得非常详细。”
她这话是真的,她的书架上,真的收藏了这套书的原版,相当实用。
在过去几十年和未来几十年,华夏出版了非常、非常多的实用书籍,从饮食、雕刻、缝纫甚至到军事,书里连教人做火药、躲炮弹的教程都有,一点都没有防自学机制。
闻慈的收集癖使她收集了好些,都保存在家里,还特意放了樟脑丸防虫。
袁韶敬佩地说:“怪不得你做菜好吃,把做菜当成技术来学习,能学不好吗!”
闻慈咬了一大口酥嫩的馅饼,又咬一口糖蒜,骄傲道:“也就是闲着的时候能做做,忙的时候,我不也天天吃食堂吗?——明天我做杏仁茶,你们喝不喝?”
“喝——喝——喝!”异口同声。
肖像写生还没画完,明天自然是要来的,也许是因为过去那些年封闭了太久,现在的大学生没有非常宅的,每个周末,只要能出门,就很少待在宿舍里,图书馆、公园、长城……反正不用花钱的好地方多了去,要是有点余钱,能打个牙祭那就更舒服了。
闻慈和三人约好了上午来,画完画大家一起吃午饭,第二天一开门,发现人人手上都拎了吃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乐于分享,从来不会白吃哪个人的。
闻慈一一接过道谢,丞闻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坐回原位带上帽子,他们就继续画了。
闻慈画得最快,她的手速俨然已经练了出来。
涂涂改改一点细节,她把画架搬到一边,先把富贵的饭盆拎过来放饭,她用大量的肉和少量的面粉自制了干猫粮,赶时间的时候就给它这么吃,而她有空的时候就不用了。
新鲜的肉和整颗生鸡蛋放到院角,富贵没等大家看过来就吃完了。
洗了手,闻慈拿出自己的小石磨——真的很小,还没有搪瓷脸盆大。
这个石磨是她跟首都郊外的一个石匠打的,毕竟现在没有榨汁机,没有破壁机,她想磨个东西的话毫无办法,于是她就定制了一个这个,报酬是几块钱。
大米、糯米都准备好了,从早上开始放在阴凉处浸泡,闻慈把杏仁也泡进水里,这杏仁是系统马良出品,个大饱满,又脆又香,泡进温水里前,她给一人拿了两颗尝尝。
袁韶嚼啊嚼,“我怎么感觉你这儿什么都好吃呢!”
难道真跟她妈说得一样,别人家的那啥都香?
闻慈催她,“赶紧画,等画完了统统跟我一起磨浆糊——你们没用过石磨吧?”
袁韶第一个否认,“我初高中的时候学校学农都是去郊外田里干活,别说用石磨了,我拔草除虫哪怕上肥都干过!”虽然每次上肥的活儿干完,她妈都不让她进门,先打发去洗澡。
乌海青说:“我之前在出版社有学习任务,下乡帮老乡干活。“
丞闻:“我们学农下水田,地里还有水蛭呢,会钻人腿上吸血。”
闻慈:“……”这么一听,她是干活最不行的那个咯?
她悻悻地不说话了,等杏仁在水里泡了十五分钟,外面的黄皮能搓掉了,这才找个椅子坐下,搓皮、洗净,加上泡好的大米糯米,加点凉水倒在小石墨上。
扎起头发,开磨!
坚果和米磨出来的糊糊是米白色的,不算非常细腻,闻慈磨了两遍,磨到后面,丞闻画完接替了她的工作,她转道去厨房烧水,他们四个人喝,三斤水就够了。
水烧沸,倒入磨好的糊糊,再次煮沸后煮上五分钟,然后就可以舀出来了。
闻慈拿大勺子搅了搅盆里的杏仁茶,深吸一口,“闻起来还挺香的。”
丞闻觉得也很香,那种甜甜的醇厚的米香混杂着杏仁的味道,而且颜色白净,看起来和花生奶有点像,总之还没入口就觉得好喝了。
闻慈在橱柜上翻了翻,拿出一个玻璃罐,满意地晃了晃,“书上说这个得配糖桂花喝!”
等杏仁茶晾到没那么烫,袁韶和乌海青也画得差不多了,闻慈把糖桂花和一点温水搅匀,舀出四碗杏仁茶,放一勺糖、一勺糖桂花汁,这就好了。
他们吸着气小心翼翼喝一口,眼前一亮,“好喝!”
虽然杏仁茶是热的,但乘凉的时候喝刚刚好,又甜又香,比成瓶卖的花生奶还好喝。
闻慈一口气喝去半碗,“还有好多,我们放开了喝!”
夏季的午后就是这样的,轻松,闲适,在往理想前进的路上一并享受生活和友谊。
第173章 碰壁1979年国际寄快递是一件非常……
1979年国际寄快递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但闻慈已经寄出收件好几次。
这次她特意来外贸部,是来拿柯莱特寄来的样书,除了这个,包裹里还有一本童书,用红色的绒布包裹着,上面还打着漂亮的蝴蝶结,像是份精致的生日礼物。
闻慈小心翼翼解开蝴蝶结,绸布一翻,露出里面颜色鲜丽的封皮,甜蜜的浆果红色,上面画着个骑着扫帚飞过夜空的的小女巫,她穿着乌黑的女巫袍子戴尖尖帽,肩膀上蹲着一只猫头鹰,书面上有漂亮的《PetitesorcièreVera》字样,正是《小女巫薇拉》的法语版本。
她眼睛发亮,看得一旁正办公的宗少和有些好笑,“不是你的《样书》吗?”
“不止,还有一本其他作家的童书,”闻慈严肃地说着,并为伟大的阿曼达女士正名:“来自高卢里昂的作家阿曼达,最会讲女孩童话的成年人,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之一——要不是玛拉出版社,我估计这辈子都没有和她亲口说上话的机会!”
其实还漏了一点没说,阿曼达是她小时候外国童书的启蒙。
闻慈翻开封皮,果然,看到扉页上用宝蓝色墨水手写的手写签名。
哦耶!
她欢呼一声,并美滋滋赞扬道:“阿曼达女士的字迹果然很好看!”
宗少和对此表示理解,要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偶像能给他签个名,或者工作以后能得到领导人的墨宝,他也得放在家里书房供着,每天没事就瞻仰一下。
他问:“阿曼达……我记得,之前你的插画就是画给她的是不是?”
“没错,”闻慈把还带着墨水气味的童书抱在怀里,高高兴兴说完,又拿下书想看看里面,她的法语水平只会几句打招呼和抱歉的基本语,看书自然是不懂的,但她还是很高兴,翻到书前面的第一张图,展开给宗少和看。
“这就是我画的。”
这张的风格是小女孩薇拉刚刚踏出魔法世界的情景,她钻进了一个树洞里,再出来,就到了世界的另一端,这是魔法生物们生活的地方,花仙子、精灵、妖精……光怪陆离。
而这张图,就画着薇拉从树洞里爬出,满脸震惊地张大嘴巴的样子,她望着周围原始森林一样茂密、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树木,一棵树后,还有一只穿树叶裙戴花环的小精灵。
这张图是油画风,色调柔和鲜明,薇拉的白绿格纹睡裙、葱葱郁郁从深绿到浅绿的魔法树木、细小的红黄绿紫相间的鲜嫩花环、小精灵淡绿色的的皮肤……一切都是如此浓郁,就好像这个世界真有一个角落,在发生这样的故事。
感谢阿曼达女士的要求,所有插图都是彩插,效果比闻慈想得还要好。
要是《小龙历险记》也能达到这个质量,那就更好了。
闻慈心满意足,把《小女巫薇拉》放到一边,这才查看起自己的样书。
《小龙历险记》的法语名是玛拉出版社定的,相当于直译,《LesAventuresduPetitDragon》,他们请了业内在儿童文学这个圈子挺有名的翻译家来译,这个工作其实不太难,因为这是绘本,而不是文学书,极致幻想绚丽的插画下只有几行配文而已。
所以这个工作没花太长时间,现在才七月初,样书都出来了。
外国很重视环保,所以文学类书籍很多都用的再造纸,翻看的视觉效果一般,但对于儿童绘本这方面,倒是非常讲究,印刷、版式,等等都是要求很高。
这本《LesAventuresduPetitDragon》也是如此,封面厚实鲜艳,内页为了凸显彩插的效果,用的纸张也是轻盈又鲜丽的,配合着出版社精心设计的版式,效果好到出奇。
起码闻慈一看,就被吸引住了。
宗少和说:“国内好像没怎么有这样的书。”
“对,这样的印刷成本很高,不管是对画家本人还是出版社来说,要求都很高,”闻慈说着,粗略地翻着绘本内页,“要是咱们国家也要做到这个出版质量的话,目前的国情,很难售卖出去。”
谁家能花小半个月工资去买一本不能吃不能喝的书啊?
宗少和听她这么说,想起来一件事,“你上次来是不是说,联系了华夏美术出版社?”他的语气有些疑惑,要是不能出版的话,那闻慈联系这个干什么?
“提起这个我就头痛,”闻慈连连摇头,叹了口气。
“我本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在他们出版社出版,但是一听我的要求,人家主编就给我拒绝了,不过这也正常,我的确比较挑剔,”闻慈不好意思地笑笑,继续说:“反正最近我磨了两次,降低要求,现在人家口风松了点,感觉有希望了。”
这种绘本的形式是很西方的,在国内,谁也说不好会卖得怎么样,哪怕闻慈也说不准。
是,几十年后,国内争着抢着引进外国那些拿过奖的知名绘本,重视教育的家长们一本本的审核、阅读,为了给孩子们购买更好的绘本,甚至是原文版本,为了外文启蒙。
但那也是相对于千禧年后的国情,而现在的家长情况,很不好说。
但闻慈总是想试试,大不了第一批少印点,她就算赔了也能接受。
就像之前的《贝贝的故事》,雅克带回国才几百套,后来不也是因为卖得不错,才有他的主编妻子柯莱特联系她吗?版权引进、再次出版,都是努力争取来的结果。
如果不尝试,估计闻慈还在为了首都的房子呕心沥血攒钱的。
这是一个机会无穷的时代,只要你抓住。
闻慈把样书翻了一遍,非常完美,她没有什么要挑拣的地方了,看看时间,这会儿的高卢估计刚刚天亮,联系柯莱特是肯定不行的,于是请宗少和帮忙,要是柯莱特打电话来的话,那就请他转告一声没有问题,她会等着最后出版的。
至于张安华那边,要是打来电话,也可以转告一声高卢出版的进度。
宗少和答应下来,又好笑道:“感觉你比我们部长还忙。”
闻慈平时要在学校上课,课余时间还有同学活动、写生作业、自己的插画事业,与此同时的,还把自己养得白白净净、气血红润,走进外贸部像整个大楼里最健康的人。
闻慈哈哈一笑,“周末请你吃饭,最近没少麻烦你。”
闻慈的确是忙,拿着两本书出了外贸部,就骑上自行车往首都美院去。
运动也是健康的一部分,她今年没少骑着自行车到处跑,虎虎生风猛踩踏板,等到了学院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二十,闻慈看了眼表,继续往西边的一栋教学楼骑去,把车停到楼下的阴凉处,锁到一边,旁边有个女孩跟她打招呼,“学姐?”
闻慈回头看了一眼,笑起来,“下午好啊。”
女孩子本来是要上楼上课的,见到闻慈,也不急着走了,高兴地问:“学姐,这节课也是你来当助教吗?”
“是的啊,”闻慈终于锁好自行车,拍了拍手,“走,咱们一起上楼。”
最近她的导师,郑副校长身体不太好,去医院查出了喉炎,医生让他少说话多休息,但他平时可是还要上课的啊,于是照常还是来上课,只是让闻慈过来当助教帮帮忙。
还好郑副校长除了研究生一堂课外,只带油画班本科一堂课。
闻慈和碰到的学妹一起上楼,这个班有熟人,苏林就在这儿,从导师犯喉炎开始,闻慈已经给他们当了好几周助教了,进来打过招呼,好多人叫学姐,眼神崇拜。
闻慈这个名字,在美院现在也是如雷贯耳了。
闻慈笑着朝大家点点头,一个坐在第二排的白衬衫男生问:“学姐,能帮我过来看看画吗?”他说:“上堂课的素描头像作业,我画完了,但总感觉画得很奇怪。”
闻慈走了过去,低头一看,“你的型有问题。”
她伸手,指尖在人物的侧脸上虚虚一划,“你这个角度,是怎么能同时看到两只眼睛的呢?又不是四眼鱼,”她顺手拿过男生的笔在画上改了改,“应该是这样的。”
这个问题其实很基础,闻慈正想着学了一年怎么还能出这种问题,就发现男生的眼睛没在画上,在她脸上,她不经意间一瞥,发现他手探在膝盖上的包里。
想起一些拿刀暴起捅人的新闻。
闻慈放下笔往后退,男生似乎急了,手往外一抽,原来不是刀,而是一个信封。
粉色的信封。
闻慈脸色微变,转过身去,正好坐前面的苏林正扭头看过来,两人猝不及防对视上,闻慈率先开口,“那个,苏林你帮你们同学改改,我去水房洗个手。”
说完,她赶忙快步走了。
这么多人看着,她要是当众收信再拒绝,不敢想明天八卦会传成什么样子。
眼见着闻慈头也不回地走了,男生重重一叹气,把手里的信塞回包里,小声问苏林:“你说,学姐看到我今天穿的的确良白衬衫了吗?”他扯了扯板正雪白的上衣,强调:“我今天早起了半小时熨的呢!”
苏林默默摇头,又点头,“看肯定是看见了,她肯定没多想。”
他夏天天天穿白衬衫,闻慈也没注意呢,有时见乌海青和丞闻他们,研究生班的男生打扮得可比他们班讲究多了,就算同样的衣服,也莫名穿出了一种个性——看着就像搞画画的。
男生唉声叹气,“你说我要不去学学写诗?我听说其他大学现在可流行这个了。”
他浪漫地憧憬道:“到时候我写一首诗,亲口念给她听——‘你是我眼里的月亮,心里的星星,每次见到你,我就……’”他见到苏林不忍卒视似的紧闭上眼,顿时拍起桌子来,“喂喂喂,你这个表情是干什么?恶心到你啦!”
他十分不忿,两臂一抱,“现在外头就流行这个!”
苏林挠了挠自己的手臂,仿佛刚才男生的诗痒到他似的,他小声说:“我觉得闻慈不会喜欢这个。”
男生不信,“我读文学的好兄弟说,他们学校的学生都可喜欢这个了!”
苏林坚持,“反正闻慈肯定不喜欢,”他顿了顿,又说:“不喜欢你这首。”
男生更气了,“那你说她喜欢什么?”
苏林心里默默地想:闻慈喜欢画画、喜欢漂亮、喜欢美食、喜欢蓝天雨天夏天冬天……她喜欢的东西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但他什么也没说,转回了头。
男生看着他的后脑勺,更离奇了——苏林特意转头,就为了说他不行?
他正要拍拍苏林的肩膀让他转过来继续据理力争,余光看见闻慈从前门进来了,她拿手帕擦着手上的水珠,笑盈盈地和一起进来的郑副校长说话。
他偃旗息鼓,顿时老实了,赶紧把那幅结构错误的素描藏到桌子底下。
这周是这学期最后的课,等下周就要开始期末大考,所以郑副校长让大家拿出上堂课画的色彩半身像,准备好好指点一下,让闻慈也从另一边开始讲解。
她对结构、色彩的把控不是准确,简直精准,郑副校长信任地让她也给大家讲解。
闻慈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只金亮头尾的黑色钢笔,别在上衣口袋上。
她今天穿的是白衬衣加宝石蓝的半身伞裙,文艺风格,前排的女生被她经过,用力嗅了嗅鼻子,小声说:“学姐,你用的什么香皂,好香啊。”
闻慈抬起胳膊闻了闻,小声说:“是出门前喷的香水——我对象送的。”
和徐截云和好后,她又把收起来的香水拿出来喷了,酸甜清爽的柑橘味道正适合夏天,每次闻到,都勾起闻慈对柑橘类水果的渴望,最近没少吃橘子橙子柚子。
女生一愣,不知道是该为香水这种没听过的东西,还是学姐有对象而震惊。
学姐有对象?
学姐有对象!
女生睁大眼睛,转瞬间想起了班里的传闻,其实上学期班里就有她的传闻来着,毕竟学校不像综合类大学那么大,漂亮或有实力的学长学姐总会迅速地出名,而闻慈就是其中一位。
那会儿大家听说苏林和她关系很好,还有男生特意找苏林打听呢。
直到后来发生很多事,人体写生风波,学姐的画上了东京美术展,上了一堆知名报纸,男生们反而对她敬而远之了——只厉害一点的人,会让别人觉得踮踮脚就能够到,但差距太大的话,那就算跳起来也打不到人家膝盖啊。
直到前阵子学姐来当助教,班里的男生们才死灰复燃。
但谁知道,学姐居然有对象??!
女生下意识想起学校里常和闻慈一起出没的人,研究生的话,除了袁韶学姐,就只有乌海青学长和丞闻学长,都是他们系的天才人物,教授们夸了又夸,赞不绝口。
难道是乌海青学长?他和学姐是老乡呢,都是北省人。
或者丞闻学长?他也特别厉害,就是太清高,说话总是不太好听。
女生回忆着闻慈和他们一起出现在校园里的画面,虽然也挺和谐,但总感觉是很好的朋友,没有情侣那样对上眼睛就忍不住笑、总想悄悄地碰碰手碰碰肩的感觉——真是他俩吗?
闻慈似乎知道女生的脑袋里在放什么小剧场,笑着声明:“他不是我们学校的。”
说到这儿就差不多了,闻慈示意女生把画拿出来,耐心指导修改。
每堂大课接近两个小时,中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铃声一打,郑副校长给学生说完最后的几句话,捂嘴咳了几声,急匆匆去讲台上拿自己的水杯,一连喝了好几口。
闻慈回头看了眼,走回讲台,在自己包里翻了翻,找出自己的水杯和一个罐子。
“老师你喝不喝茶?”闻慈问。
她晃了晃自己的水杯,水色微黄,里面漂浮着药材,她一边问,一边已经打开了罐子。供销社随便买的茶叶罐子,上头印着茉莉花茶的名字,朴素得绝不让人产生这是受贿送礼的想法。
郑副校长已经喝水缓了过来,看了一眼,“这是花茶?”
“有金银花,菊花,罗汉果,还有一点胖大海,”闻慈捏着罐子里她特意配的一个小夹子,拨弄着里面的干花和药材,补充说:“都是对喉咙好的药材,老师你要不要试试?”
郑副校长就让闻慈给他加了点,盖上杯盖,继续闷着。
距离上课还有点时间,郑副校长背着手去楼底转转。
闻慈杵在班级前头,余光瞄着最开始问她怎么这么香的女生,看她埋头画画,心想难道正好挑中了个话不多也不八卦的女孩?这可不行啊。她这么想着,拨了下口袋里的钢笔。
底下有个穿粉色布拉吉的女孩早注意到了闻慈的钢笔,看个不停,眼下终于忍不住问了:“学姐,你这只钢笔是在哪儿买的啊?”
闻慈:来了!
她低头故作不经意地看了眼钢笔,笑着回答:“我对象送的。”???
全班下课没出去的一多半人中,十个里有八个抬起了头。
学姐有对象?
包括苏林,也愣住了,闻慈之前有对象他是知道的,白岭市部队的那个团长,但现在来首都这么久,他再也没见过这人,也没听闻慈提起,他还以为已经分开了呢。
他愣了许久,低下头,默默捏着橡皮擦画。
而蠢蠢欲动想给闻慈送信的男生,则是一脸的悲痛,他不死心,正要问是不是乌海青或者丞闻,闻慈眼疾手快先一步开了口,笑眯眯道:“不是咱们学校的,也不是美术生。”
不管大家在想什么,声明完毕,闻慈喝口茶,哼着歌去窗边透风了。
一趟大课结束,郑副校长示意闻慈一起走,他端着水杯喝了口茶,笑着道:“全国美展初评已经结束了,咱们系,你、乌海青、丞闻,还有本科的苏林,都过了初评。”
闻慈先是一愣,然后就是喜悦,“真好!”
郑副校长笑道:“先别高兴得太早,初评之后还有复评呢,再之后还要去展区,不过你们这样的年轻一代,能获得这样的认可是很不容易的。初评结果还没正式传出来,但我们这帮老家伙都知道了,等回去,你可以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闻慈高兴地答应下来。
郑副校长问:“你最近还在画绘本?”
“没有,前一本几个月前就画完了,我准备看看它在国外的销售情况再准备下一本,”闻慈说,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积累,就在上个月,《贝贝的故事》作品评分终于爬到了8,只要再有两个作品到达8分,系统功能就能进行第四次升级了。
不过这么一想,她的紧迫感再次上来,觉得还是得争取《小龙历险记》的国内出版。
这么大一个华夏国土,这么多华夏孩*子,肯定会对传播量产生巨大的影响。
和郑副校长告别后,闻慈先是找到乌海青他们,说了过初评的好消息,袁韶听说了,倒没失望,她觉得自己还有不足,这回画展根本没报名,而且全国美展的竞争是非常大的,哪怕过了初评,还有后面的层层选拔,堪称美术界的科举考试。
说了几句,闻慈回到家,第二天周五,她又跑去了华夏美术出版社。
“你现在这个要求,倒是可以出版,”主编一边翻动着面前的手稿,一边说。
但出版的客观要求能拿到了,报酬却谈不拢,闻慈说用约定版税分成,但主编说国内没有这样的先例,他没说版权归出版社,但态度非常模糊,意思是第一次出版可以给闻慈分成,但接下来要是再印刷的话,那就和闻慈没关系了。
闻慈平心静气地说:“我不打算做一锤子买卖。”
她又不是为了给出版社赚钱才画的绘本!
主编笑着摇了摇头,把手稿还给闻慈,“跟我们这样的大出版社合作,闻同志还是有利的,要是随随便便哪个小出版社,就算胡乱印刷,那你也没办法啊?”
没版权法也没有维护创作者的环境就是这样的,事实上,哪怕几十年后,这方面国内也有很大漏洞,当然,这也是国内绘本一直没发展起来的原因之一。
闻慈憋着一口气收起手稿,“我再考虑考虑吧。”
实际上,她一出口就狠狠踢飞出版社门口的小石子儿,气冲冲骑上自行车往家回,决定再也不来这家出版社自讨没趣了。
她就算真不在国内出版,也绝对不在版权上让步!
第174章 抄袭忙忙碌碌一上午,下午还要回学校……
忙忙碌碌一上午,下午还要回学校上课,临近期末,哪怕是美术史这样的科目也绝没有
“划重点”的概念,所有人,包括闻慈,抱着厚厚的书籍背得天昏地暗,痛不欲生——这不是夸张说法,这帮研究生,一个比一个卷,真是往死里学的。
闻慈入学考试那会儿的理论成绩还很高,但从上学期期末开始,就有人超越她了。
有人是真的能把美术史倒背如流,随便挑出一个时期或者画家,从流派到风格特点到代表作品,信手拈来,能不打一个磕绊,这简直是让人难以置信,但偏偏是真的。
闻慈背着背着,越背眼睛越直——她两辈子都受够了美术史这门课。
她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眼睛左右看看,右边的同桌是袁韶,倒扣着美术史的书盯着前面黑板,只见得嘴唇轻动,满脸严肃,这是在默背。而她左边隔着过道,是班里另一个女生,眼睛放光,精神抖擞,仿佛不是在背难啃的美术史而是在看一本通俗小说。
这就是上学期末把理论课倒背如流的超牛同学。
而在两人中间的闻慈,小脸煞白,两眼无神,看着被书籍吸干了精气。
好不容易等下了课,袁韶半点不累,还斗志昂扬地说:“我已经背完大半了,今天晚上去走廊多背两小时,肯定能背完!”
学生宿舍每晚都会到点熄灯,但这可难不倒刻苦的大学生们,怕打扰舍友休息,他们就去走廊、水房、楼梯上背,打着手电筒,照样能背得起劲,而且一点不孤单,因为期末周你随便一抬头,周围都是这么背书的同学呢!
闻慈:“……”
她震撼且匪夷所思地问:“下周才开始考呢,你今天就背完了,那下周干什么?”
还说她卷,明明这帮同学才卷好吗!
“当然是继续背了,而且还要复习实践课呢,”袁韶理所当然地说着,转到身后,问问丞闻的进度,他也不太爱背这个,但人好强又倔强,生怕自己垫底,也背得昏天暗地。
丞闻满脸麻木,“背完三分之二了——如果今晚睡一觉后还没忘记的话。”
闻慈:“……”
她同病相怜地看过来,和丞闻忧伤地对视一眼,起身默默收拾东西了。
袁韶,“我还要再背背,你们要去食堂吗?”
“我得出去吃点好的,补补脑子,”闻慈有气无力地说,食堂朴素的菜式已经没法安抚她疲惫的心灵了,再不吃点好的,她就要半夜尖叫化身为一只返祖的峨眉山泼猴。
在口腹之欲这一块,闻慈从来不委屈自己。
知识点是永远也背不完的——对她这种记忆力平平又很懒散的学生来说。
闻慈从来没想着争系第一什么的,上学期期末是第一名,主要是她的实践课占了便宜,不管是什么时间,人体写生、半身像、素描、色彩,她都比同学们要强上一些,虽然理论课有点拖后腿,但也没到把她小腿拽断的差距。
但哪怕以后拿不了第一,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人有短处是很正常的,她就是记不住美术史怎么了!
闻慈安慰好自己,立即慷慨激昂起来,她背着装了好几本重书的斜挎包大步流星地出了教室,身后的袁韶看着,陡然紧张起来,“闻慈不会半夜里爬起来偷偷背书吧?”
丞闻认真地思考了下,“我觉得她半夜爬起来吃瓶罐头比较正常。”
坐在丞闻旁边的乌海青:“……”
他无语地合上书,往胳膊肘底下一夹,就出教授了,多少年没这么背过美术史了,对于他这个年纪来讲,背这么厚的书比让他下田务农还难,他也得吃点核桃补补脑子。
……
闻慈不知道有人背地里辱没她的咸鱼,她出了美院,就开始寻找好吃的。
周边几公里的国营饭店她基本都吃过,除了几家态度恶劣的实在过分的,和卫生条件差得离谱的,闻慈骑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家卤煮,她来吃过好几次,味道很好。
“你好同志,要小肠卤煮,加一个火烧,不加炸豆腐,”闻慈对服务员说。
“为人民服务,”服务员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收了钱票,闻慈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等吃了一碗加足了腐乳、韭菜花和辣椒油的热腾腾卤煮之后,浑身热气腾腾,感觉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都起来了。
她掏出手帕擦擦嘴,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慢悠悠地骑回家。
今天吃顿好的,明天请宗少和吃饭,再吃顿好的,嗯,这才是她要过的日子!
说是不背书,但想到背得两眼放光的同学们,闻慈到家还是把书翻出来了,她可以不考第一、不考第二,但这门课她总也不能考倒数吧?她其实还是有点爱面子的。
慢吞吞背了两小时,八点钟去澡堂洗个澡,回来闻慈就死活不背了。
干干净净地往软绵绵的天蓝色床铺里一倒,闻着淡淡的香味,整个人像躺在天上的云朵里,闻慈舒服地打了个滚,伸手一扯灯绳,没花十分钟,就睡熟了。
……
闻慈请宗少和去的是一家清真饭庄。
这家店是老首都袁韶强烈跟她推荐的,据说是民国那会儿就开起来的店铺,哪怕是物资最紧缺的六零年,这家饭庄也从来没断过人流,里面的菜式可谓博采众家之长,虽然是清真菜,但改良得很合首都人口味,甚至还吸纳一些西餐的特点。
闻慈提前十分钟赶到,发现幸好自己来得早,要不还真快没位置了。
大人、小孩、老人,估计不少是趁着周末来打牙祭的,张嘴说话时,哪怕四五岁的小孩都是一口奶声奶气的京片子,听起来莫名好玩,闻慈坐下没两分钟,宗少和骑着自行车来了。
一起过来的还有个面熟的小平头,闻慈站起来细看了看,“小六?”
她见过这个小青年。
当初她和徐截云第一次去老莫餐厅吃饭,就碰到了宗少言和他两个同学,后面去动物园玩,他们几个还给她和徐截云拍了好多合照,成了她相册里的一部分纪念。
当然,她没记住他的本名,就记住徐截云一口一个小六了。
宗少和说:“这小子非要跟过来,今天我请。”
说着,他一拍宗少言的后肩膀,眼含警告,“你徐哥的对象,叫嫂子。”闻慈和徐截云和好如初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或者说,他当初就没觉得这俩人会真断开。
宗少言:“……我记得,嫂子。我叫宗少言。”他老老实实叫了。
闻慈笑着答应下来,请两人坐下,现在物资没那么紧缺了,这家饭庄菜式很多样,服务员端着菜单过来给他们看,宗少和递给闻慈,“你来过这家?”
“没,是我首都的同学跟我倾情推荐,”闻慈说道。
服务员是四十多岁的大姨,她一听这话,顿时骄傲地挺直了脊梁,夸赞道:“不是我说,我们饭庄可是上百年的历史,大师傅的手艺那都是代代传下来的,全首都清真饭馆里,我们饭庄都是排得上号的。”
闻慈点了手抓羊肉、咸油鸡、香菇菜心,又把菜单递给宗少和。
服务员大姨一脸她很有品位的样子,“我们店数羊肉最好,一看你就会吃!”
宗少和笑道:“大姨,你再给我们推荐两个好菜吧。”
服务员大姨看看他们,三个人,两男一女,但都点了两个肉菜了,也不能全吃肉啊?她于是翻了翻菜单,点了两道菜,“今天有小黄鱼,刚送过来的,可新鲜了,大师傅做的酥炸小黄鱼特别香。你们来个这个,再来个素菜……要不来个酸辣海带丝儿?凉拌的,正适合夏天吃。你们三个吃这几个肯定就够了。”
宗少和笑道:“好,那就加这两个。”
他看到菜单后面还有甜食,特意问闻慈:“要不要吃点甜的?有拔丝地瓜和冰糖银耳。”
闻慈摇头,宗少言试探道:“给我来个?”他也挺喜欢吃甜的呢。
宗少和看都没看他一眼,又让服务员大姨加盘拔丝地瓜,递回菜单,对闻慈道:“我听徐爷爷说,老徐快回来了,应该就是过几个月。”
“过几个月?”闻慈有些惊喜,又想道:“等他回来,我暑假过去又开学了。”
宗少和笑道:“是啊,总是赶不到一起去,实在都太忙了。”
说了几句,闻慈没有冷落宗少言,问道:“我记得那会儿你还没成年,现在呢?”
她当初碰到宗少言还是1976年冬天,现在已经过去两年半了。
宗少言摸摸自己的脑袋,比了个手势,抿嘴笑道:“我现在快19,”其实他岁数和闻慈差不多来着,但是,怎么闻慈看上的就是老大难徐哥,不是他这样的同龄小青年呢?
当然,宗少言今天跟来纯粹是闲得无聊,而不是撬徐哥墙角来的。
宗少和冷眼看着自家堂弟装腼腆娴静,觉得像看猴子成精了。
宗少言察觉到他欲言又止,敏锐地转移了话题,问闻慈:“嫂子,我听说你们美院招生特别少,每年才招几百个人,竞争肯定很激烈吧?”
“应该是的,”闻慈笑道:“现在考什么大学竞争都很激烈。你想考美院吗?”
宗少言狠狠摇头,这回有点不好意思了,挠挠头,“我去年高考没考上,上个月又考了一回,还没出结果呢,”他是去年正好读高二,顺理成章高考,但以往从来没重视过成绩的人忽然临时抱佛脚,没考上也是很正常的情况。
于是他复读了一年,今年又考了一次。
闻慈问道:“你已经报完志愿啦?”
“对,我报的第一志愿是首都农业大学,兽医系,”宗少和说,他爸妈想让他考军校或者,但他既不想当兵也不想以后从政,在家里吵吵嚷嚷好几天,最后还是老爷子发话“孩子想学啥学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最后他就报了农业大学的兽医专业。
他喜欢动物,想着要是上大学给动物治病的话也不错。
闻慈笑道:“很好啊。”
不过几十年后的兽医专业,似乎也要给猪牛之类的家畜治病?闻慈鼓励道:“说不准你以后还可以去给动物园的熊猫治病呢。”
宗少言眼前一亮:“真的吗?还能去动物园吗?!”他超喜欢熊猫,每个月都去首都动物园看的!
闻慈笑道:“那等考上了,你要好好学,应该只有优等生才能给熊猫当医生吧。”
国宝的待遇,哪个年代都是最好的。
宗少言真心地说道:“我感觉你的专业也特别好玩,之前你上了东京美术展是不是?我还看到那个报纸了呢,”其实是他一起见过闻慈的朋友偶然看到的,拿过来报纸,特意问他是不是他们见过的那个闻慈,后来发现果然是。
首都美院,直接读研,还上了国外的画展,怎么想怎么厉害。
他敬佩地看着闻慈,还嗔怪地看了眼自己堂哥,“要不是我去问我哥,都不知道你去首都美院了,”徐老爷子不是爱八卦的人,也不掺和孙子的感情,而徐截云又是一出任务就几个月甚至一两年不见面的人,就宗少和知道闻慈的事,还不说!
宗少和笑眯眯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嘴碎?”
宗少言愤愤不平。
但他嘴碎的确是个事实,话头一打开,他马不停蹄地跟闻慈说了一大堆,从自己看到闻慈上报后的心路历程,一直说到这两年不见徐截云后的想念……要不是服务员大姨端着大盘子来上菜打断了他,估计他能一个人说出整片天地。
闻慈很少碰到这种极致外向的人,很好奇地听着他说。
“吃饭吃饭——”宗少和把筷子在茶杯里烫了烫,分给两人,同时遏制住还要喋喋不休的宗少言,“你不是要吃甜的吗?赶紧趁热吃。”
宗少言夹起一筷子拔丝地瓜,地瓜块是橙黄色的,一夹起来糖丝缠绵,一看就好吃。
他不好意思给闻慈夹菜,热情地给自家哥哥夹了一块,“哥你也尝尝!”
服务员大姨说得没错,这家饭庄的羊肉的确做得好吃,除了盐巴的味道,尝不出其他香料,但羊肉天然香嫩,没有膻味,甚至有点淡淡的奶香,空口吃就很好吃。
闻慈把几道菜挨个尝了一遍,决定把这家店定为日后常来。
周末过得相当愉快,等下周一回到学校,就是一门接一门的考试了。
理论课和实践课穿插着考,一天最多的时候考三门,最少的时候一门都没有,就这么考了一周,他们班这学期的课就考得差不多了,最后一门是素描写生,闻慈提前交卷。
等袁韶他们都考完,四人组——闻慈,袁韶,乌海青,丞闻约好了一起搓一顿。
能学美术的,在这个年代也没有家境很差的,而且他们自身就可以靠画画赚钱,大学平时消费又不高,足够他们隔三岔五打个牙祭了。
他们去了一家涮羊肉店,等待的时候,丞闻从包里掏出一本杂志。
“新出的一期《美术研究》!”
他得意地伸手挥了挥,《美术研究》是国内目前最权威的美术期刊之一,今年2月份才复刊,第一期的封面就是那个裹裙半遮腰下的断臂维纳斯雕像,不可谓之不大胆。
但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今年所有的人体写生,都有了国家指示打包票——78年年底,□□转发了十几年前主席同志的的指示,并有各大报纸刊登。
“男女老少裸体模特,是绘画和雕塑的基本功,不要不行。”
这句话就像一个保护盾,让之前备受争议的人体写生一下子名正言顺了,包括最先开始写生的首都美院及部分学生,也从反叛疯狂的学生变成了拥有前卫意识的斗士。
“你买得真快!”袁韶感叹,“快给我看看!”
她扑过去和丞闻一起看这期杂志,从某些层面上来讲,《美术研究》代表是国内美术最新的指向标,闻慈也会买,一期不落,看完也好好地保存下来权当收藏。
她端着调好的蘸料坐下,笑问:“这期的内容怎么样?”
“这可是《美术研究》诶,当然差不了,”袁韶信誓旦旦说着,催促丞闻:“快翻快翻,让我看看后面都是谁的作品。”
丞闻白她一眼,却还是加快了翻看的速度,准备大概过一遍,回宿舍再细细欣赏。
翻到一幅风景油画时,丞闻忽然停下了。
“怎么了?”袁韶看了眼这幅油画,画的一看就是江南那边的,小桥流水、园林亭子,她开玩笑道:“是不是让你想家了啊?”
丞闻没有回答,盯着画面,又把脸凑在上面细看。
这样子有点奇怪,袁韶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了?”闻慈问。
过了好一会儿,丞闻才抬起脸来,眉头紧皱,“这幅画……很像我几年前画的一幅。”
三个人都严肃起来了。
乌海青把期刊拿到自己眼前看了看,又给闻慈看了眼,“这画风和你现在不太像,和你刚开学那会儿画风景画,倒是有点像——你说的那幅画现在在哪儿?有给别人看过吗?”
丞闻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种事,顿了顿,才低下头仔细回忆。
“那幅画名字是《春园》,是我……22岁的时候去参观园林画的,对,那时候是77年春天,还没恢复高考。后来九月份的时候,我们省弄了一个庆祝建军50周年美术作品展览,这幅画被我送上去了,拿了二等奖,现在这幅画应该是在我们市的美术馆里。”
闻慈道:“这么说来,这幅画会有很多人看过。”
她说着,仔细看着乌海青手里的期刊,刊登的美术作品之下还会有简单的画家介绍,她念道:“《园林一角》,画家郑才俊,首都人,现在在首都文学院念书……你认识这个人吗?”
丞闻眉头紧皱,“没听过。”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丞闻说:“我让我妈去美术馆拍张照,把照片给我寄过来。”
他自己是觉得这幅《园林一角》和他的《春园》非常相似,但毕竟是两年前的画了,他来美院读书后画风又大有改变,所以他也没法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抄袭。
但这件事还是大大影响了约饭的心情,吃完饭,闻慈回家,他们回了宿舍。
因为这事,丞闻放假都没回家,他直接写信给家里人让他们去美术馆,找个师傅拍张《春园》的话,等待收信的期间,他就和乌海青在首都四处跑、写生——乌海青这个假期也没打算回家,他打算去长城画一幅大型油画,估计要花很长时间。
等到收到信件,丞闻第一时间拆开查看。
信封里掉出来一张信纸,一张照片,丞闻扫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去,乌海青走过来一看,表情也很难看,“起码八成相似,绝对是对着你那幅画临摹出来的。”
丞闻肯定地说:“我写生的那个园林是我们家周围的,很小,前些年是开放可以参观的,后来他们家原本的家人平反了,园子还给他们,现在早就是私人住宅。他不可能是和我同时、同角度、同天气光线,甚至连构图和配色都高度一致!”
他越说声音越高,瞪着那张照片,眼神愤怒极了。
丞闻翻出抽屉里的这期《美术研究》,“哗啦啦”翻到那页,一张印刷在纸张上的画、一张拍在照片上的画,两个挨在一起放着,他拍着桌子,“你看!你看!”
完全是一对孪生姐妹。
乌海青皱着眉头仔细分辨,越看越像,那种完全不可能是巧合的像。
他自己从没遇到过抄袭事件,想了半天,看丞闻已经完全无法冷静跳脚大骂、还要去首都文学院找人,连忙按住他肩膀,“别急,别急!现在大家都放假了,你就算去他们学校也没人啊!等等,让我想想……”
他眉头拧出麻花,想了半天,手下的丞闻越想越生气,气得又跳了起来。
“抄袭!抄袭!他以为抄人的作品不会被人发现吗?他甚至还上了《美术研究》!”丞闻无法忍受,这种行为,是对艺术的玷污,是对美术的唾骂,这是一种一段无耻的行为!
他愤怒地大喊:“我要给《美术研究》写信举报!”
想到就做,丞闻二话不说,翻出纸笔来坐下写信,因为生气和激动,他的字迹越写越飞,好在还维持在一个能读懂的程度,等写完,他把那张照片也塞了进去。
“我现在就去寄信!”他气冲冲地说。
第175章 4k营养液加更闻慈是三天后听说这件……
闻慈是三天后听说这件事的。
彼时的丞闻早已把信寄往了《美术研究》的官方地址,其实同在首都,按理说收信应该是非常快的,但丞闻一直没有得到回音,他为此特地寻找了自己的导师钱颂安,说了这件事,钱颂安非常惊讶,并且说她找人打听一下。
因为这件事,丞闻原本计划的写生也静不下心去画了,他在宿舍里等了几天,最后决定主动出击,去首都文学院打听一下。
就是这次打听之后,他脸色难看,心情很不好的来找闻慈。
闻慈皱着眉听他说完事情的原委,脸色也不太好看,“现在那边还没有答复吗?”
“没有,”丞闻说:“导师那边让我再等一等,期刊那边现在没有回音,只有文学院,我打听到了一点事情。”说到这个他脸色更加难看,青的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闻慈追问:“怎么了?”
丞闻一脸的憋屈和愤怒,说:“首都文学院早就放假了,学校里没剩几个人,我蹲了半天,守到了一个留校学习的学生打听郑才俊,结果发现,他虽然上的是文学系,但是往上数三代家是学美术的。”
闻慈一下子沉默下来,感觉自己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果然丞闻继续说道:“郑才俊在他们文学系还挺有名的,今年是二十四五岁,首都本地人,他去年考上的首都文学院,似乎是第一次高考的时候落榜没有考上——他性格很张扬,爱炫耀,在学校里风评不怎么样,落榜这件事他没有说过,是那个同学猜的。”
闻慈点点头,催促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郑才俊的确自己说过,他是从小学画画的,还参加了他们学校的文艺比赛,他那个作品我去看了,就挂在他们走廊上,是一幅风景画,”说到这里,丞闻的语气更气了,狠狠一拍桌子,“那幅画还就是临摹的你的!”
闻慈:“……”
她无语且无力地说:“我不认识他。”
丞闻气冲冲地说:“我当然知道你不认识他!”他想到那幅画,怒道:“他画的那么差,色彩又脏又乱,一塌糊涂,结构都是有偏差的,要不是我亲眼见过你画的《午门》,简直都认不出来,两模两样!”
闻慈默默地点头,心想:郑才俊既然抄袭的画的话能上《美术研究》,哪怕是背后有人,也一定是多少有点水平的不至于说临摹会变成这个水平——如果那幅画的确出自他手的话。
果然,丞闻下一句话就是:“我怀疑那幅画根本不是他自己画的。”
闻慈想了半天,还是说:“我和你再去一趟首都文学院看看吧。”
当然,这回两人特地把乌海青也叫上了,他长得高,身材壮,光头,板着脸不笑的时候甚至有一点凶神恶煞,看起来就不好欺负,光他们两个去怕遇到什么问题再挨揍。
三人路上一边走一边说话,坐了两趟公交车,一个半小时后才到首都文学院。
眼前的大学校园显然比首都美院要大上不少,因为放假,铁栅栏门后的主干道上也没有几个人,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抱着书在树下说着什么,看慷慨激昂的神态,像是在念诗。
门卫大爷一见丞闻就问:“哎,小伙子,你怎么又过来了?你上午不是才来过吗?”
丞闻这会儿完全笑不出来,脸色比上午还差,闻慈拍拍他的肩膀,对门卫大爷笑道:“我们是首都美院的学生,听说文学院校园里的风景特别好,所以想看看,能不能对着你们的花坛、路边的树啊写写生什么的。大爷,我们能进去吗?”
上午丞闻过来,是出示了学生证大爷才让他进去的。他看看闻慈,嗯,短头发,穿得干净又漂亮,看起来很有一种斯文活泼的学生气,年纪看着也不大。
但是他看到乌海青的正脸,神色一下子变得犹疑起来,“你,你也是学生吗?”
乌海青已经被人质疑惯了,镇定地说:“我和他们同班。”
现在的大学生什么年纪都有,十来岁的,二十来岁的,三十来岁的,都有可能,完全没法从年龄上分辨这个人的社会身份。大爷将信将疑,有点犹豫,“你们带学生证了吗?”
闻慈没带,但乌海青带了,大爷仔细地看看学生证上的照片,又戴上老花镜盯一盯乌海青的脸,总算是信了,甚至惊喜地问:“你也是研究生?你们研究生肯定比本科的厉害吧。”
他们文学院也有研究生,好像全学校加起来才几百个人呢。
丞闻着急把两人带进去看那幅画,闻慈却把他拉住了,使了个眼色,又对门卫大爷笑问:“大爷,我听说你们学校的学生都特别有才华,会写诗啊,写小说什么的。是不是啊?”
门卫大爷有荣与焉地挺直了脊梁,说:“可不是嘛,这帮小年轻都可有才华了,每天都有人在树底下吟诗作对,念的那些东西呀,我都听不懂,就觉得挺厉害。”
闻慈笑问:“我在美院都听说了,你们学校有个叫郑才俊的学生,文学系的,男生,好像特别有才华。大爷,您知道他吗?”
“嗨,我当然知道!这学校里每年招了多少学生,我都能对上号呢。”
闻慈眼前一亮:“那您能跟我们说说他吗?”
本来一头雾水不知道她在干什么的丞闻和乌海青一愣,默默竖起耳朵,听着大爷倒水桶似的说话:“郑才俊是他们班级的班长,小伙子长得人高马大,平常又会写诗啊唱歌啊,哦对!你知道吗?他还会画画儿呢。画还得了我们学校的比赛第一名,可多小姑娘喜欢他了!”
说起八卦,大爷的眼里快要冒火,越说越来劲。
“前阵子,就是期末那段时间,我还听说郑才俊有个画儿,上了一个很有名的报纸,叫——叫什么来着/。什么美术、什么研究,”大爷的语气不太确定,“反正是个可厉害的报纸,学校都传开了,都说郑才俊特别有才,应该去上你们学校。”
丞闻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不住反驳,被闻慈伸手狠狠地拉了一下后衣摆,不情不愿地把嘴闭上了,扭过头用力瞪着不远处的书。
闻慈笑道:“叫《美术研究》是不是?是很有名,我们学校的学生都知道呢。”
说着,她四下看了看,装作一副好奇的样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问:“我们还听说郑同学家里条件特别好,在食堂吃饭都吃最贵的肉菜,穿的也体面。大爷,您知道吗?”
大爷一愣,仔细想了想,“我倒没听说这么细的,但他家条件肯定差不了,天天那小白衬衫刷得雪白,领子都是立着的,还有骑着的凤凰牌自行车,用的钢笔,样样就没有便宜的。”说着,他也神秘兮兮地问:“小姑娘,你家里条件肯定也不错吧?”
这小姑娘一看也是好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呢。
闻慈:“……”
她笑了笑,说道:“还行,我现在自己也有在工作,能养活自己。”
随便扯了一句,闻慈就抓紧追问了,以免大爷下一秒就要给她介绍对象做媒:“我们过阵子想办个活动,大家拿出各自的美术作品一起欣赏、学习呀。听说郑同学这么厉害,所以我们也试着想邀请他看看。哦对了,大爷,我记得他家里好像也是学美术的?”
闻慈语气不太肯定,一幅道听途说来的样子。
大爷立刻为她解惑,连连点头:“对,对。这个我知道一点。他爷爷好像就是画家呢,据说可厉害了,十几年前给领导人画过画呢!”
闻慈循循善诱,“现在放假了,我们找不到郑同学的人,大爷您知道他家地址吗?”
“这我哪知道啊?”大爷这回摇头了,“这得问他们班辅导员吧?”
能问的都问了,剩下的大爷估计也不清楚了,闻慈跟大爷道了谢,从包里抽出一瓶橘子汽水来,是刚才下了公交车在供销社买的,递给大爷。
“这么热的天,您工作也辛苦了,这一瓶汽*水送给您。”
大爷十分惊喜:“给我的吗?哎哎,我不能要,小姑娘你拿回去自己喝!”伸手推拒。
“没关系,要不是我们过来,您也不用出了小屋晒着大太阳说话,”闻慈说着,见大爷不肯伸手接,就抬手把凉汽水放到了门卫小屋的窗口里,等大爷拿回汽水儿想还给她的时候,她已经拉着乌海青和丞闻跑进学校里了。
“我还以为你买汽水儿是自己渴了想喝呢,”丞闻说,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闻慈连连摇头,感慨道:“人情世故啊,你们俩学着点儿吧,”随便说了几句,他们跟着丞闻跑到了文学系的楼里,在三楼,看到了那幅署名文学一班郑才俊的画。
闻慈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幅画的确是临摹的自己的《午门》。
当然,校级比赛中,临摹可能是可行的,不像很多大型比赛一样要求必须原创。
她来这一趟,是为了别的——她仔细观察了一下这幅油画,发现虽然色彩和结构比不上自己,但水平也不至于像丞闻说的那么烂,就是一个学过多年画画,有点水平的人而已。
乌海青说道:“的确是学过画画的人,不是初学者。”
三个人在这幅画前面窃窃私语了一会儿,旁边的一扇办公室门忽然打开了,走出一个短头发的严肃女老师,她疑惑的盯着三人:“你们是哪个班的?我怎么没见过?”
三人吓了一跳。
丞闻最先开口:“我们不是首都文学院的。”
女老师的神色一下子警惕起来,闻慈赶忙道:“我们是首都美院的学生,这次是专程来看看这幅画的,”她指了指挂在墙上用木框装裱的油画,含笑道:“老师,请问这幅画参加的那个比赛,是允许临摹的吗?”
女教师狐疑地盯着三个人:“你们问这个干什么?”
闻慈敲了敲那幅画的边框,沉闷两声,她道:“这幅画临摹的原作是我的作品,所以我过来问一问,临摹在这场比赛中是被允许的吗?”应该是可以临摹的
女教师一愣。
她这才仔细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画,学校里举办的文艺比赛和她没多大关系,她之前也没怎么关注过,只是听其他老师闲聊时提了一嘴。
她努力回忆了下,道:“这场比赛就是我们学校内部举办的,没有什么过多的要求,应该是可以临摹的。”
闻慈心想看来这件事是挑不出刺儿的,只好看向丞闻。
丞闻早就等着开口了,此时接收到闻慈的暗示,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一本期刊,严肃道:“你们系文学一班的郑才俊抄袭了我两年前的美术作品,上了上一期的《美术研究》期刊,我已经向期刊主编写信投诉。郑才俊需要对剽窃行为道歉,并主动撤稿。”
女老师再次震惊地愣住,看着面前打开的期刊,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啊?!
丞闻把期刊翻到郑才俊作品那一页,里面还夹着一张照片,让女老师看。
“这是我1977年夏天的作品《春园》,参加了我们省的建军50周年纪念画展,还拿了二等奖,现在是收藏在省会的美术馆里。我不知道郑才俊是怎么从哪里看到这幅画,并把它摇身一变变成自己的《园林一角》的。”
“但我确定!这种行为是可耻的!卑鄙的!他必须要为此做出道歉!”
女老师看着一张期刊、一张照片上的画,久久失语。
饶是她这个完全不懂美术的外行人,光看这两幅画,也觉得它们非常相似。
但成年人的普遍技能就是和稀泥,她把东西推还给丞闻,安抚道:“好的,我知道这件事了,这位同学你别着急,我会向我们的上级领导说明情况的。”
现在不管是教育单位还是工作单位,对于人的私德都是有要求的。
比方这两年有一些抛弃伴侣和孩子、就为了回城的知青,如果这人上了大学,他们的伴侣找到学校来讨说法,学校就会对这个人作出处分。
丞闻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在他过往的生涯里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如此卑劣之人。
他听到女老师这么说,就把东西放回包里,想着过几天他们学校这边应该会有个说法,但刚才默默旁观的闻慈忽然开口,她态度很好地询问:“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呢?”
她可太知道什么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她敢保证——90%的可能性,如果他们三个今天就这么平平静静地从这里出去了,那这件事情将不会有任何结果。
女老师迟疑了半天,委婉道:“现在毕竟是暑假时间,老师和学生们都不在学校里,我们想要查清学生的私事也是要花点时间的,你们说是不是?”
丞闻怒了,他一下子明白,刚才是女老师在敷衍他。
闻慈客气道:“这里是文学院,您知道的,崇高的文学不允许抄袭,美术亦是。这样,我们会等几天,给你们系留下一些解决的时间,如果我们还仍等不到解决的话,那么就会向首都文学院的诸位校长、党委书记,乃至于首都教育局和各大报纸媒体检举贵校包庇行为。”
如果直属学校只会拖延的话,那就让上级单位的施压。
现在的媒体没有后世那么发达,但是舆论的威力也足够了。
女老师震惊的看着文慈,她不是没见过会据理力争的学生,但不成熟的孩子绝大多数只会对着老师和同学哭诉,可以发泄,但毫无作用,要么,就是偏激满大街贴大字报。
她还是第一个见到,会冷冷静静地说,要上教育局和报纸控诉的学生。
女老师还想说什么,“这位同学,你不要太心急,我也没说不处理是不是?”
闻慈顺势反问:“好,那请问什么时候可以处理出结果呢?”
女老师又噎住了。
闻慈看向丞闻:“你愿意等他们系几天?”
丞闻以前觉得自己是班里脾气最不好、最容易发疯的学生,但现在他觉得,闻慈只是不激动的发疯,实际上她的性格可比自己要疯多了,她居然还能想到去教育局举报!
但不得不说,这让他的心里有底气多了——虽然他不承认,但是他的确有一些害怕,这件事最终无法得到任何结果。
丞闻认真想了想,最后说:“一周吧。”
女老师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不是只给一两天的时间,不然她就是跑断腿儿也联系不到学校那边了——这么一想,她心里无比懊恼,怎么今天就是自己在学校里值班呢!
事情开了个好头,丞闻心情畅快了一点,对两人说:“走!我请你们俩吃饭去!”
……
他们耐心等了一天,还没有得到学校那边的解释,先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和门卫大爷说的差不多,郑才俊看起来的确是人模人样的,穿着雪白的衬衫,底下的裤子熨出了笔直的裤线,他推着自行车找到首都美院的时候,三人正在食堂吃饭。
闻慈这几天专门在等着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时不时就来学校问一问。
几乎看到郑才俊的一瞬间,丞闻就知道他是谁了。
他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好,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你就是郑才俊?你来给我道歉的吗?”
郑才俊的心理素质非常之好,他面对着三双紧盯的眼睛,还能微笑着说:“我觉得这其中恐怕是有一些误会——我们私下里谈一谈?被人盯着总是不太方便的。”
说着他扫了乌海青和闻慈一眼,目光在后者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闻慈感到不舒服,欣赏的目光是使人愉悦的,而凝视使人厌恶。
丞闻拒绝了他的提议,“你抄袭的事他们两个都知道,不需要回避。”
郑才俊的脸色僵了一下,他又仔细地看一看三人,忽然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们三个,美院的高材生,丞闻、乌海青、闻慈——,”他的手在三人脸上一一点过,最后道:“你们都过了今年的全国美展初评是吧?”
丞闻有一种接下来的对话会很讨厌的预感。
他努力抑制着心里的暴躁,双手抱臂,冷冰冰地问:“关你什么事?”
郑才俊自顾自坐了下来,四人桌位,正好还有一个空凳子,他弹了弹袖子上莫须有的灰尘,笑道:“我看过你们之前的作品,都不错,都是些有天赋的年轻人嘛。”
他老神在在的说着,仿佛是长辈对晚辈说话那样轻松,眼里的嫉妒和憎恶却掩藏不住。
丞闻一听他说话的语调就恶心:“你到底要说什么?”
郑才俊耸了耸肩:“我不是正在说吗?别急,别急——”他又笑了一声,那种指甲挠黑板一样让人骨头缝发酸的笑。
他瞥了眼丞闻碗里三分钱一碗的鸡蛋汤。每所大学食堂都有,他轻飘飘道:“我查过你,父亲是给木家具上漆画画的工人,妈妈是养蚕厂的女工,家里条件嘛——就那样儿。是吧?”
他的语气听着刺耳极了。
丞闻从来没觉得自己家里差,但郑才俊的语气却仿佛是这样的,他皱着眉:“你什么意思。”
郑才俊忽然笑道:“你这样子,能过全国美展的初评可不容易啊。”
他“啧”了一声,声音忽然放低了一些:“园林嘛,全国哪儿都有,多的是,没什么稀罕的。就算——就算我那幅和你画的差不多,你怎么就知道不是巧合呢?要我说,总揪着这事儿没意思,别再影响你自己!”他抬抬下巴,仿佛还是为丞闻好。
丞闻满脸的匪夷所思,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脸颊顿时气红了。
“你威胁我?!”
郑才俊又“啧”了一声,耸耸肩,“你说话真难听,什么威胁?我这不是在劝告你吗?”
“牙里有菜就去剔,别啧啧啧的,你以为你谁啊?”闻慈终于忍不住了,她觉得这个姓郑的有病。他以为自己是省长吗?这是威逼还是利诱?
郑才俊瞥了眼她,很不屑:“你妈没教你别人说话的时候不要插嘴吗?”
他查过了闻慈的资料,小时候就父母双亡了。
闻慈:“???”
这回轮到她要撸起袖子破口大骂了。
丞闻气得脸红脖子粗,闻慈也瞪着眼睛像要拍桌子,乌海青听得非常不适,他用最后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打人,不然为了这种人白挨一个处分,那真是冤枉!
他一手拉住一个人,斜睨着郑才俊:“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耀武扬威,不承认抄袭的?”
郑才俊笑而不语,看得人像生吞了一只蟑螂,浑身上下犯恶心。
“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要打他!”丞闻大叫道。
食堂窗口里的打饭大姨们纷纷看了过来,他们吓了一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个大姨拎着锅铲急匆匆走过来:“诶诶诶,你们干什么呢!咦?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大姨盯住了郑才俊,其他三个她都认识,就他面生。
郑才俊笑道:“我是来找朋友们说话的。”
“呸!”丞闻恨不得一口唾沫吐他脸上,他在乌海青的胳膊肘后边跳着试图冲出去,同时大叫道:“谁是他朋友!他这个无耻小人!他抄袭我的作品还死不悔改!”
郑才俊下意识想啧一声,想起那句牙缝里的菜,又忍住了:“都说了,误会。”
他的样子完全是有恃无恐。
郑才俊今天特意来了一趟,好像就是为了下战书,等他走后,丞闻饭也吃不下去了。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呆坐了几分钟,最后猛地抬起头,愤恨道:“我今天就要写稿子,上报纸举报他!”他甚至都没移动,直接从包里抽出一个本子,低头就写。
闻慈看到他快得几乎要出残影的笔迹,跟他传授自己的心得。
丞闻以前从来没写过举报信,他按照闻慈说的必须强调的部分,写出一封给她看。
乌海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思索着什么,此时忽然开口:“你们说,他怎么是这个态度?”正常抄袭的被正主发现了,应该非常害怕吧?哪像郑才俊一样,理直气壮,好像被抄袭的人是自己。
闻慈也很少见到这种不要脸的人,她认真地思考了半天,“难道他家里真的特别有权势?”
“管他有权没权,我就不信了,这世界上难道没有正义可言!”丞闻愤怒地开始写第二封。
闻慈问:“《美术研究》期刊那边还没有任何答复吗?”这都快两周了。
丞闻摇头:“没有。”
闻慈皱了皱眉,又问:“那你的导师说什么了吗?”
“也没有,”丞闻划掉一个写错的字,说道:“导师好像也没有问出来什么。”
相比闻慈乌海青他们的导师,他的导师遣钱颂安还不是教授,目前只是副教授。
她在业界的影响力和地位稍低一些尤其丞闻今天看到,郑才俊是多么嚣张,他忽然觉得导师可能不是没有查到,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对一个赤诚的冲动的理想主义的学生说。
他不能接受抄袭者可以招摇过市、理直气壮,也不能接受其实没有正义的存在。
闻慈沉默了下,道:“我那儿有校长的地址,还有我的导师系主任的地址,你把事情的原委写成信,详详细细地告诉他们吧。这件事情可能不是个人能够解决的了。”
学阀、财阀、一切阀,真是哪个年代都有啊。
接下来的两天闻慈和乌海青什么也没干,帮丞闻抄了一堆举报信,从两所学校的领导,一直到教育局层面的领导,还有首都比较知名的报纸,全都寄出了一封。
等待结果的期间,乌海青特地请家人帮忙查了郑才俊这个人。
乌海青的家庭在国内美术行业也蛮有名的,虽然交好的人不是那么多,但是认识的人脉还是很广阔的,不出两天,他就打听出了郑才俊家里的大概情况。
“郑才俊他爷爷郑广明是非常知名的画家,建国后的确给领导人们画过画,家学渊源,他爸也是画家,画的水平一般,但是人脉广阔,所以得过不少奖,客观上来说名气还挺大的。”
“郑才俊从小学画画,但是天赋一般,学了十来年也就那样儿。他二十出头的时候拿过全国性的奖项,我母亲说一直有人怀疑得奖作品不是他亲手画的,因为和他以前的风格完全割裂,但圈子里彼此都是熟人,也没有人故意去挑他的刺儿。”
“郑家条件一直不错,但现在能那么嚣张主要是因为郑才俊的姐姐,她现在在首都文艺部当领导,好像是个主任之类的。她嫁得非常好,丈夫似乎很有权势,所以这几年郑家就越来越肆无忌惮。郑才俊已经不是第一次抄袭别人的作品了,只是一直没有闹大。”
乌海青把自己打听到的事情全盘托出,最后做总结道:“他这么嚣张,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如果你还想继续在国内的美术界混的话,得罪郑家会变得很艰难——郑才俊他爷爷就是今年全国美展的评委之一。”
所有线索都串上了,他们一下子明白郑才俊为什么会是那个态度。
丞闻念的是首都美院的研究生,以后必然是要在美术界继续发展的,正如乌海青所说,圈子里大家都是熟人,如果郑家明里暗里的给他施绊子,那和郑家关系好或者不想得罪郑家的画家也会对丞闻敬而远之,那对他未来的影响不是一般的大。
丞闻握紧拳头,不甘地说:“那难道就这样吗?”
如果理智上来说,闻慈应该劝他放弃,这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但从感性上来说,如果是她自己遇到这件事,她哪怕死扛到底也不会放弃。
她沉默了许久,问道:“如果事情的结果是最坏的,你会后悔吗?”
这回轮到丞闻沉默了。
他思考了足足一分钟,坚定地注视着两位朋友,说道:“哪怕这件事的结局是我未来无法在华夏美术界立足,我也不会放弃——艺术该是纯洁的,公正的,如果每个抄袭者都像郑才俊这样,而每个被抄袭的创作者都选择退步,那这个世界,不是太烂了吗?”
他无法忍受,正义和信仰被权势玷污。
这不公平。
闻慈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我会帮你的。”
第176章 关系“郑才俊?我知道啊,嫂子你也认……
“郑才俊?我知道啊,嫂子你也认识他?”
正在翻看菜单的闻慈抬起头来,看着对面神情自然的宗少言,心想,这个世界果然就是一个圈子,她顺势问道:“我听说他家里也是画画的,所以想打听一下。他本人什么情况?”
“他啊,”宗少言端详着闻慈的脸色,心想这是要听好的呢,还是要听坏的呢?
闻慈道:“怎么了?很复杂?”
“那倒没有,”宗少言赶紧摇头,“就是他吧,他这个人——”他欲言又止,一副难以描述的样子,最后道:“我之前在大院碰到过他一两次,但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总是不太舒服,虽然长得也不丑,打扮也不错,但就是感觉让人不太舒服。”
闻慈道:“他这个人好像有点傲慢。”
“傲慢”这个词用的就很灵性了。
宗少言一下子反应过来:“他得罪你啦?”
闻慈没点头也没摇头,把菜单递给宗少言,抬了抬下巴,笑道:“先点菜,等会儿我们慢慢说,”上次和宗少和吃饭,见到了宗少言之后两个人就互留了地址,所以发现郑才俊的姐姐嫁进首都大院后,她第一个想到打听的人就是宗少言。
所以就有了今天这场请客。
这家店的鸭子菜很出名,宗少言点了个酱炒鸭子,又点了个芙蓉鸭条,跟自家亲堂哥一起吃饭,他是很舍得点菜的,但和异性在一起他就不是很好意思了,把菜单还给闻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