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22章“每、每天都要圆房?!……
正厅内,一个鬓发严整,衣衫谨雅的妇人朝赵福忠福了福身。
侯府管家站在一旁,姿态傲慢。
“刑嬷嬷曾在宫中教导公主礼仪,老夫人特意请来,指点未来世子妃规矩。”
赵福忠刚要婉拒,对方抬起下巴:“这是我们老夫人的意思。”
“我们老夫人是庆隆三年御笔亲封的诰命夫人,连太皇太后都说我们老夫人当为世家女子楷模。刑嬷嬷伺候老夫人二十多年,更是通晓礼仪规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便是拂了侯府的颜面。
赵福忠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是教习,分明是要给未来儿媳立规矩。
“诸位稍等,此事我需得请示大公子。”
颜彻正在衙门处理公文,手中拢着文书,衣摆如流云。
赵福忠道:“大人,侯府这是要给您立下马威呢,看来改婚期的事确实惹得他们不满。”
“无妨。”
他眉目疏淡,语气毫无波澜。
“好生招待嬷嬷,请她好好教。”
赵福忠道:“是。”
回府后,赵福忠将刑嬷嬷领到二姑娘的明兰院。
令颐正坐在花架秋千上,赵福忠走上前:“二姑娘,这是侯府来的刑嬷嬷。”
“唔?!”
令颐捧着刚蒸好的青团吃得正香,冷不丁出现个生人,吓得她赶紧将青团放回瓷碟。
刑嬷嬷上前,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
“老奴见过世子妃。”
行礼时腰背挺直,连衣褶都不曾晃动分毫。
却板着一张刻薄的老脸,眼里闪烁着令人不适的精光。
令颐拿手忙脚乱帕子擦了擦嘴角,乖巧道:“刑嬷嬷好。”
小姑娘声音清甜,像浸了蜜的花酿。
刑嬷嬷不动声色打量这位未来的世子妃,皱了皱眉。
原本听说世子妃是状元郎的妹妹,以为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
而眼前这位,分明一个浑身稚气的娇娇女。
打扮的花枝招展不说,嘴角还沾着艾草渣……
她清了清嗓子。
“老奴奉老夫人之命,特来教导世子妃闺阁礼仪、中馈之道。”
令颐对这个称呼还有些不习惯。
一旁的芳菲给她使了个眼色,她才意识到是在说自己。
她下意识嘟囔:“可是我的功课都是浔之哥哥教的……”
令颐在颜彻的教导下,不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就连男子的六艺也学得有模有样。
渐渐的,她养成了什么都请教哥哥的习惯,别人教的就是学不会。
刑嬷嬷厉声打断,眉毛都快竖起来了。
“荒唐!世子妃怎能如此轻浮,颜大人可是个大男子,如何能教您闺阁礼仪?”
令颐被突如其来的呵斥吓得一颤,连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心里忍不住哀嚎:呜呜这个嬷嬷好可怕……
刑嬷嬷对芳菲和晴雪道:“烦请两位姑娘带我去内室瞧瞧。”
晴雪见不得自家姑娘被欺负,忍不住呛道:“你这人凭什么——”
芳菲赶忙拉住她,疯狂给她使眼色:别冲动别冲动!
晴雪忍了忍,把怒气憋了回去。
她不情不愿带刑嬷嬷几人进了屋,进了内室,刑嬷嬷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房间。
满屋毛茸茸的布偶,五彩缤纷的珠串,还有窗台上摆着的一排泥塑小动物,花猫、兔子,老虎……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这成何体统!”
“世子妃将来是要执掌侯府的人,怎能还像个黄毛丫头似的摆弄这些?秋霜!”
她对侯府带来的丫鬟道:“回头给世子妃收拾收拾,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一件不许留!”
秋霜恭敬道:“是。”
令颐一个箭步上前将那些东西护到身后,张开双臂不让她们碰。
“这些都是我爹娘还有哥哥送给我的!”
刑嬷嬷不为所动。
“世子妃,若想早日成为侯府主母,这些小女儿的东西便要早日舍弃。”
说罢,她又径直走向衣柜,哗啦一声拉开柜门。
粉的、紫的、鹅黄的……各种花花绿绿的襦裙,还有绣着花和蝴蝶的衣裳。
刑嬷嬷的脸色更难看了。
“世子妃的衣服都不好,身为侯府媳妇,哪能天天穿得像个小孩子!”
她将那些粉嫩又花哨的衣服拿了出来,抖出一件绣着兔子的寝衣。
雪白的绸缎上,一只憨态可掬的兔子正抱着药杵,周围点缀着几朵祥云。
令颐羞红了脸,忙将那件寝衣抢回手里。
“这、这件不
能拿走!”
这是浔之哥哥给她念过玉兔故事后,她特意描了花样托绣娘定制的,是她最喜欢的寝衣!
刑嬷嬷板着脸:“看来世子妃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从今日起,老奴会好好教教您,什么才是侯府世子妃该有的体统。”
令颐可怜兮兮抱着寝衣,小脸发白,像大白天见到了夜叉。
*
令颐很快体会到了刑嬷嬷的恐怖。
屋内,刑嬷嬷拿出一把戒尺啪地敲在桌子上。
“说了多少次了,走路不要蹦跶着走!世子妃当自己是兔子吗?”
“什么是莲步,款步!慢慢走,不要晃!”
刑嬷嬷拿出一大串禁步挂在她的细腰上,
令颐纤细的腰肢顿时被压得一沉,差点没站稳。
刑嬷嬷一拍她肩膀:“就这样走两步!”
令颐战战兢兢走了几步,珠串一阵叮当乱响。
“重来,一步分八步走!裙摆不能晃,禁步要响得匀称!”
刑嬷嬷示范了一下,珠串轻盈相击,说不出的好听。
短短几丈距离,她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就这样走,世子妃得比老奴走得更慢才行。”
令颐惊掉了下巴。
这还只是开始。
不止走路,从晨起梳妆到夜寝熄灯,从执筷姿势到奉茶角度,每一处细节都要认真雕琢。
最让令颐头痛的是女红,她经常把丝线缠成乱麻,要么就是把指尖扎得通红。
刑嬷嬷板着脸扯过绣品。
“世子妃这针脚,连三岁孩童都不如,拆了重绣!”
短短几日,令颐就被折腾得蔫头耷脑,粉嘟嘟的脸颊瘦了一圈。
她啪叽一声瘫倒在桌子上,小猫一样有气无力哀嚎。
“赵管家,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再不来他就见不到他可爱的妹妹了……”
赵福忠看着平日里活蹦乱跳的二姑娘被折腾成了小可怜,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大公子这段时间正忙,经常几天几夜的不合眼,实在抽不开身啊。”
令颐嘴里娇哼一声,小脸皱成了灌汤包。
一旁的晴雪凑过来道:“要不,姑娘学学燕世子整一整这个母夜叉?每天早上给她屋子前放一只大公鸡?”
晴雪眨巴着眼睛,满脸写着“这主意不错吧”。
令颐:“……”
以前怎么没发现晴雪姐姐这么鬼灵精呢?
正在这时,秋霜款步走了过来。
“世子妃,嬷嬷让您即刻去小厨房,今日要学看账本和安排膳食。”
令颐一声长叹。
……
刑部衙门内,颜彻执卷而坐。
邵玉朝门外锦衣卫略一抬手:“带韩思敬进来,颜大人要亲自问话。”
不多时,一阵铁链声响,户部郎中韩思敬被两名锦衣卫押入堂中。
他官袍凌乱,发冠歪斜,却仍强作镇定。
“颜大人这是何意,为何让锦衣卫捉拿我?本官自入仕以来,一向忠于圣上,与阉党从无瓜葛——”
“建兴三年,扬州漕粮。”
颜彻悠悠开口,八个字惊得韩思敬身躯一僵。
邵玉将一册账本拿给他看。
颜彻道:“韩大人这笔字,倒是比你的为人端正许多。”
账本上赫然是韩思敬的亲笔。
三月廿七,收郑公门下王管事银两千两。
“伪造,这是伪造!”
韩思敬嘶声喊道,忽瞥见账本边缘的私印,声音戛然而止。
“本官巡视江南时,便注意到你和郑康安关系甚密。”
颜彻淡淡道:“若不是知道你意在漕粮权,光看这些年你和郑康安的来往的亲昵劲儿,我还当你们两人有什么私情。”
这话犹如一记耳光狠狠抽在韩思敬脸上,他面如死灰地瘫软在地。
颜彻直起身,捋了捋袖口。
“押下去吧,记得好生伺候,让他吐个干净。”
待锦衣卫将人带走后,邵玉道:“韩思敬怎么都想不到,大人从建兴四年就盯上他们了。”
颜彻沉默不语,望向窗外。
已至初夏,窗外浓云密布,似有大雨将至。
“下棋么……总要提前埋好杀着。”
当年他将二十两银子交给韩府管家时,等的便是这场收网。
邵玉道:“下官受教。”
跟了颜彻这么多年,他深知此人心思深沉,深谙弈棋之道,且非常擅长埋闲棋。
若他要做成什么事,提早很多年便开始铺垫棋局。
看似随意一着,实则步步杀机。
邵玉道:“韩家在江南一带势力甚广,大人务必斩草除根,否则后患无穷。”
“嗯,此事交给扬州知府去办吧,记得告诉他,本官不喜欢留根。”
“是,大人。”
邵玉走后没多久,赵福忠低眉顺目地走进来,躬身行礼。
颜彻不在府上的这段日子,他隔一段时间便过来汇报府上情况。
“大公子,这几日府上一切安好,账目、仆役、内外诸事皆已安排妥当,并无异状。”
他草草汇报了一遭,心里知道这都是其次,大公子想听的不是这些。
“只是,二姑娘近日跟着侯府来的嬷嬷学规矩,颇为辛苦。那嬷嬷严厉,每日督促二姑娘练仪态、习女红、背《女诫》,把人折腾得紧,老奴瞧着姑娘都瘦了一圈。”
“姑娘她习惯了您来教,一时让别人教,总是难以适应。”
颜彻正批阅韩家一案的文书,闻言笔锋未停。
“她可有抱怨?”
“姑娘倒是一声不吭,只是前几日练站姿时晕了一回,醒来又接着学。”
“她知道您忙公务,也不愿找您哭诉。”
颜彻神色未变,淡淡道:“我知道了。”
赵福忠会意,不再多言,只恭敬退了出去。
走出门外,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屋内男子气象沉淡,说不出的清贵与慵懒。
他从未见大公子这般对二姑娘不管不顾,从前二姑娘哪怕擦伤碰伤他都要亲自上药。
但他知道,大公子做事,不会没有缘由。
窗外,雨丝悄然而落,在窗沿上溅开。
颜彻负手站在窗前,凉风拂过他古井无波的脸庞。
水声清脆,一声,又一声,像是某种无声的计数。
再等等。
他唇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再等等。
*
清晨,窗外日头正烈,连吹进屋里的风都裹着闷热。
令颐和往常一样穿戴整齐,坐在房间内等嬷嬷前来教习。
天气逐渐闷热起来,小姑娘身上的纱衣已经被薄汗洇湿,手里团扇摇得愈发急躁。
“奇怪,嬷嬷今日竟然来得这么晚。”
刑嬷嬷为人严谨,从来只有早来,没有迟到一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刑嬷嬷的大嗓门。
“老奴说过多少次!闺秀摇扇手腕要稳,扇面要平,哪像姑娘这般赶苍蝇似的。”
令颐被吼得一颤,手里团扇差点脱手。
刑嬷嬷气势汹汹进了门,身后跟着秋霜,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红木箱。
刑嬷嬷脸色严肃:“芳菲,晴雪,去把门窗都关上,然后所有人出去。”
芳菲和晴雪都有些不解。
晴雪没好气道:“这么热的天气嬷嬷为何要关窗,我们姑娘最怕热了,万一中了暑气怎么办?”
芳菲也说:“是啊,要不,留我们给姑娘扇扇风也好,前些日子姑娘刚晕过一会,身体正是虚弱的时候。”
刑嬷嬷不耐烦:“出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意见?”
“我今日教的东西非同小可,岂是你们能听的?万一出了什么差错,你们担待得起吗!”
晴雪忍不住又想发作,芳菲拉住了她。
“晴雪,帮我给姑娘多搬几个冰鉴吧。”
晴雪不情愿道:“知道啦。”
两人忍着不
满关好门窗,走出房间。
令颐看着眼前这一幕也是一头雾水,心里隐隐生出些不安。
却见秋霜从红木箱里取出几本装帧考究的册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嬷嬷的语气比以往更沉:“以后姑娘要多学一门功课,这是成亲之后必不可少的一项。”
令颐看着那画册,道:“嬷嬷要教我画画吗,这可是我擅长的。”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若是学丹青,她的压力便没有那么大了。
她的画技承自颜彻,连吴大师都亲口夸过。
刑嬷嬷道:“姑娘还是看看再说吧。”
令颐茫然看向那些书册,拿起几本来。
“《玉房秘诀》、《素女经》、《天地阴阳方》?”
好生怪异的名字。
再翻开一本来看,翻开的那页上,赫然是赤条条交缠的男女。
朱砂勾勒的线条大胆露骨,旁边还配着密密麻麻的小楷注解。
什么“龙翻”、“虎步”……
她盯了半响,抬起脸一脸雾水。
“嬷嬷,这是什么图册?”
刑嬷嬷从未见过如此不谙人事的闺阁小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世子妃,这是女子出嫁前必学的功课,不是您平日里画的那些花鸟虫鱼。”
她翻开一页,指着上头的小字一字一句念给她。
“您听好了,初承恩泽时,当如此这般,待女子充分动情后,就可以……”
刑嬷嬷一板一眼讲解起来。
从如何宽衣解带,到怎样配合夫君,事无巨细。
令颐听得目瞪口呆。
待到完全明白其中含义时,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不!我、我不学!”
刑嬷嬷脸色一沉。
“世子妃不学,难道指望将来夫妻敦伦时让世子爷伺候您吗?”
令颐眼里含了泪花。
她自小被颜彻娇养长大,和男子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赖在哥哥怀里撒娇要抱抱,再多的也没有了。
如今却要学、学这些可怕的东西!
她声音细弱:“嬷嬷,这些……什么时候要用上”
若只有一回,她咬咬牙闭着眼也就过去了。
“拜堂成亲当晚就要用。”
“老奴劝您别想着躲,洞房花烛夜,世子爷要做什么,可由不得您说不。”
她又补充道:“至于往后嘛,全看世子爷的需要。三日一次也好五日一回也罢,世子妃只需好生配合便是。便是夜夜都要,世子妃也得乖乖受着。”
三日?五日?夜夜?!
令颐怔怔望着嬷嬷一张一合的嘴。
胸口一阵发闷,巨大的恐惧感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以为嫁人就是换个地方住,日日与夫君相处而已,原来还要做这些羞人的事!
刑嬷嬷语气强硬:“世子妃记住了,夫君舒坦了,您在侯府的日子才能好过。”
令颐紧紧攥着衣袖:“可是……”
“可是,嫁人,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在一起的么?”
为什么感觉,自己变成了需要取悦夫君的工具。
这个念头一起,令颐心底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刑嬷嬷一声怒喝。
“世子妃,这种放肆的话您也说的出口!”
“你是侯府的少夫人,将来侯府的当家主母,相夫教子,绵延子嗣才是您的头等大事!”
令颐噘着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
学小册子比想象中要艰难许多。
刑嬷嬷看出她抗拒,愈发严厉起来,日日检查她的背诵,背那些阴阳调和之道。
令颐时常背得磕磕绊绊,要么就是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世子妃连四书五经都能背下来,怎的到这上头就装起糊涂来?”
刑嬷嬷冷笑:“老奴劝您趁早收了这矫情心思,侯府可不会由着您耍性子。”
令颐小脸煞白。
仪态和女红她都算有些长进,唯有这一样怎么都接受不了。
严重的时候,整个人呼吸急促喘不上气,要缓好大一会才能恢复。
令颐虚弱无力瘫倒在美人榻上,连小声嘟囔的力气都没了。
芳菲和晴雪端来湃凉的水果,便见自己姑娘蔫蔫地倒在榻上。
“姑娘是真的累坏了,平常见了冰镇西瓜都是要跳起来抢的。”
令颐哭丧着脸扑进芳菲怀里。
“芳菲姑姑,呜呜……”
“我宁愿绣一百个……不,一千个鸳鸯戏水的香囊都不想看那册子了!”
“难为姑娘了。”
芳菲拍了拍她的背:“姑娘是心里有个结没打开,所以才会抗拒这些事呢。”
“那这个结要怎么打开嘛……”
一想到要在不明白心意的情况下和燕珩行那种事,令颐就浑身抗拒。
晴雪眼珠子转了转,鬼鬼祟祟凑过来。
“奴婢有个法子,就看姑娘敢不敢做了。”
令颐抬起脑袋:“什么方法?”
“姑娘不如……去万春楼开开眼?”
令颐一时没反应过来:“万春楼?那不是……”
万春楼,京城第一青楼。
芳菲急声道:“这、这成何体统!姑娘金娇玉贵的,如何能去那种腌臜地方?”
“要的就是这个刺激呀!”
晴雪振振有词:“我小时候养蚕怕蚕虫怕得要命,阿娘就天天往我枕边放一条,就这么半月下来,我都能捧着蚕宝宝亲了!”
“有些事,越是讳莫如深越叫人害怕呢。”
她对令颐道:“姑娘也不必去学那些讨好男子的下作法子,就当去练练胆量,看看那里的男子和女子是如何自然而然亲密的。”
令颐听着听着,觉得有些道理。
她想起哥哥教过的话:“世间之事,不过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反倒明朗。”
咬着唇瓣思量半晌后,她蹭地坐直身子。
“我去!”
晴雪伸了伸大拇指:“姑娘好样的!”
她上下打量着令颐:“不过,姑娘这样去可不行,得换身衣服。”
说罢,晴雪就去榻下的暗格里找到一个檀木衣箱,在里面翻找着。
令颐原以为会见到一套男装,却见晴雪捧出几套纱裙。
“嗯?不是要换男装吗?”
她记得哥哥给她讲的玉兔话本是这么写的,玉兔为了偷偷去书院见书生便扮上了男装,还闹出了不少笑话。
“我的好姑娘,您想什么呢?”
晴雪笑她:“奴婢和芳菲这样的粗使丫头扮男装还说得过去,姑娘这么娇滴滴一个人,穿上铠甲都是美人的样子,您瞧瞧您这眉眼,这身段,扮上男装谁能看不出来?”
她将衣服拿给令颐看。
“这些都是大公子之前为姑娘挑选的衣裳,奴婢一直好生收着呢,没让那个母夜叉碰过一根手指。”
她从里面挑出颜色最鲜艳的,一件海棠红色的轻罗纱衣。
“那就,委屈姑娘扮一次风尘女?”
令颐点头说好。
一盏茶时间后,珠帘轻响,令颐换好衣服款款走出。
走出的那一瞬间,晴雪手里的梳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芳菲惊讶地捂住嘴,半响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暖风,屋里滴答的的更漏,还有香炉中袅袅轻烟,仿佛都在这一刻齐齐停止了声息。
芳菲和晴雪这才深深地体会到,大公子的眼光有多么毒辣。
令颐生就一张甜美可人的脸蛋,一双杏子眼朦胧柔美,两颊泛着自然的粉晕,偏那身段玲珑有致。
而那衣裳剪裁甚是绝妙,将小姑娘的美好全部展现了出来。
盈盈一握的细腰,在轻纱的包裹下若隐若现。
小姑娘还未梳妆,发丝慵懒滑过肩头,绸缎般柔柔下垂。
清纯而娇媚,青涩而风情。
此刻若有男子在此,怕是当场就要血脉偾张,恨不得将这小美人狠狠揽入怀中疼爱。
晴雪怔神许久,心里一阵心惊肉跳。
“老天爷……”
若姑娘这般模样被人拐了去,大公子非活剥了她的皮不可!
芳菲也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支支吾吾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令颐却兴致勃勃在铜镜前转了个圈,满脸新奇看着自己。
“
怎么了,不是说要以毒攻毒吗?”
她心里是隐隐有些兴奋的。
在府里被那个刑嬷嬷折腾了这么久,早就想出去透透气了。
“这……”
两人终究拗不过她。
暮色中,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一路溜出府门。
她们刚走踏出门,一直躲在暗处的侍卫走出,急匆匆往赵管家院子奔去。
万春楼位于金粉街最繁华的地带,纱帘和夜明珠使整座楼流光溢彩。
楼内丝竹声声,笑语盈盈,隔着老远便能闻到空气中的脂粉香气。
芳菲和晴雪都换上了青布长衫,束起男子发髻。
她们身材高挑,此刻腰间系着玉带,脚蹬皂靴,倒真像两个清秀小公子。
临进门时,晴雪紧紧拉住令颐的手,表情严肃。
“姑娘可记好了,不准乱跑,一定要紧跟着奴婢。”
“还有,姑娘要记得自己的身份,若无必要,尽量不要开口说话。”
令颐点点头,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三人踏进万春楼,一个浓妆艳抹的老鸨扭着水蛇腰迎了上来。
“哎哟,二位郎君瞧着面生啊。”
她捏着嗓子:“郎君可要找个姑娘解闷儿?”
晴雪学男子粗声粗气道:“不必,小爷我们是来听曲儿的,楼上给安排个雅间就成。”
老鸨的目光在戴着面纱的令颐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似是没见过身段这么好的妓子。
晴雪塞给她一锭银子,老鸨登时喜笑颜开。
“好嘞好嘞,郎君们楼上请!”
上楼的短短一段路,令颐感觉如芒在背。
那些醉的客人虽看不清她的容貌,却都被她婀娜的身姿吸引。
她不敢对视,低着头走上楼梯。
到了雅间,全程紧绷着脸的芳菲终于松了口气。
“晴雪,我竟不知你演技这么好!”
晴雪摆了摆手:“小意思,这不都是为了姑娘嘛。”
二楼的雅间果然视野极佳,能将整个大厅尽收眼底。
令颐好奇地趴在栏杆上张望,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一切都很新奇。
楼下,一个穿着薄纱的姑娘仰躺在客人怀中,雪白的胸脯乘着酒,媚眼如丝地喂客人饮下。
另一边的软榻上,一个醉醺的富商闭着眼,身旁的姑娘用红唇衔着葡萄喂到他嘴里。
角落里还有一对男女衣衫半解,旁若无人地亲热。
“这……这也太……”
令颐捂着眼睛,脑袋嗡嗡作响。
即便早有准备,她还是震撼到了。
芳菲忽然拉她的袖子,指向一处:“姑娘,那不是?”
令颐顺着看过去,见到了一位熟人。
“葛姒宁,她怎么在这?”
虽说她同样蒙着面纱,可令颐还是认出来了。
芳菲道:“是啊,她可是出了名的端庄规矩,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令颐好奇盯着她的方向。
楼下,葛姒宁朝四周东张西望,似乎在找什么人。
没过一会,她快步走向角落,拉起那个正和姑娘亲热的男子。
“哥哥,快跟我回去,爹娘已经找你找了一晚上了!”
醉醺醺的男子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少管闲事!”
葛娰宁着急劝他,两人拉扯了一阵。
男子突然暴起,一把将桌上的酒壶摔得粉碎。
飞溅的瓷片恰好砸到邻桌一个华服公子。
“哪个混蛋这么不长眼!”
华服公子捂着额头,眯着眼觑了几眼。
“诶呦,我当是谁呢,这不是葛家的文曲星葛彦宁吗?”
“怎么,考功名又没考上,跑到这里来念淫词艳曲了?要不要封你个淫状元当当啊?”
周围人哄堂大笑。
葛彦宁脸色涨得紫红,一拳挥了过去。
“你找死!”
华服公子瞬间挂了彩,“砰”地撞翻一面屏风。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狰狞朝身后人吼道:“给我打,往死里打!”
两拨人扭打成一团,撞翻了桌椅,周围姑娘们尖叫着四散逃开。
楼上的令颐目瞪口呆。
芳菲和晴雪一左一右拉住她:“姑娘,咱们赶紧离开这!”
走已经来不及了。
三人刚下楼,有人大喊:“别打了,京兆尹府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声暴喝响彻大厅:“住手!京兆尹府拿人!”
十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冲进,瞬间将现场围住。
“统统带走!”
令颐三人也被衙役押住。
芳菲和晴雪护住自家姑娘:“你们干什么!放开!”
衙役面无表情:“捕头有令,统统带走。”
一行人被强行押上囚车,押到京兆尹府,关进了牢房。
牢房里一片漆黑,令颐看着四周冷冰冰的墙,整个人吓得缩成一团。
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要是被人知道了哥哥怎么办呀,完了完了!
她紧紧捂着面纱,哭红了眼。
“哥哥……呜呜……”
快来救我啊这里好黑啊!
芳菲、晴雪,你们在哪啊……
令颐蹲下身子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泪珠打湿了面纱。
这时,她身旁传来啜泣声。
“哥哥……呜呜……”
令颐:“……”
她扭头一看,发现角落还蹲着一个不明阴影。
她壮着胆子挪了过去,待看清那人,两人同时惊喊出声。
“葛姒宁?”
“姜令颐?”
两张俏脸写满惊愕,面面相觑。
“姜二姑娘怎么在这?”
葛姒宁站起身,脸上表情恢复往日的高傲倔强。
“嗯……我只是路过……不知为何就被京兆尹的人抓起来了。”
葛姒宁瞥了她一眼:“路过?”
她上下打量她身上的打扮。
“姜姑娘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她冷哼:“好歹也是大家闺秀,竟然出入那种烟花场所。”
“那,葛姐姐不也出现在万春楼了嘛……”
葛姒宁表情僵住。
两人沉默了半响,葛姒宁别过脸小声问:“你……你都看到了?”
令颐非常诚实地点头。
葛姒宁咬着唇,一小步一小步挪到了令颐身边。
“那个……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
“这是家丑,我不想让别人笑话我。”
要是让那些贵女们知道自己家出了这样的事,她宁愿不见人了。
“嗯嗯可以的。”
令颐脸上绽开浅浅的梨涡:“那姐姐也要替我保密哦。”
葛姒宁双手环胸,把脸扭到一边,不看她。
“既然你都说了,那就互相保密吧。”
……
京兆尹府内。
京兆尹王大人看着面前负手而立的挺拔身影,不停拿袖子擦汗。
方才衙役来报的时候,他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妓院斗殴案怎么会惊动了内阁的颜大人。
“下官愚钝,不知颜大人何事深夜亲临……”
一旁的赵福忠代为答道:“大人在处理韩家贪墨一案,听说有重要证人藏身万春楼,被你们的人抓走了,特地来看看。”
王大人连连奉承:“原来如此,颜大人为国操劳,下官敬佩!”
“都是底下这帮不长眼的人给大人添麻烦,下官这就给大人带路!”
“有劳。”
颜彻颔首,径直朝牢房方向走去。
牢房内,两个小姑娘并肩蹲在角落。
“姜令颐,我一开始真的不喜欢你。”
葛娰宁声音带着几分别扭。
“我自诩诗书第一,竟然被你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黄毛丫头比了下去。”
但说实话,她其实不讨厌令颐。
毕竟,没人能拒绝一个长得可爱还甜甜喊自己姐姐的人。
而且令颐心思单纯,跟她在一起没有任何负担,不用担心她会在背后使坏。
令颐弱弱应道:“这样啊……”
“没关系,姐姐虽然讨厌我,但是没有伤害过我。”
哥哥教过她,论迹不论心。
葛姒宁叹了
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姜二姑娘,我最羡慕的是你有个好哥哥。”
“我的哥哥,你也看到了,是……那般的人。”
令颐同情牵了牵她的手。
“可是,哥哥最近好忙,我好久没见过他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我感觉哥哥都不要我了……”
她连哥哥现在在哪都不知道,兴许还在为平反冤案奔波吧。
话音刚落不久,一阵铁链声响起,牢门被打开。
令颐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哥哥!”
她腾一下站起,脸上满是惊喜与忐忑。
“哥哥,你、你怎么来了?”
颜彻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令颐被看得心头一颤,眼神躲闪着,不自然拢了拢身上极为暴露的衣裳。
赵福忠对衙役道:“我们大人要带走三个人。”
衙役点头哈腰:“是是是,大人请便!”
颜彻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转身离开牢房。
赵福忠走进牢房,好声好气道:“姑娘,快跟我们回家吧。”
令颐小步追上哥哥,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能不能把葛家姐姐也带走啊?”
“她一个人在这里会害怕。”
颜彻淡淡看向赵福忠。
赵福忠会意,对衙役交代了几句。
颜彻俯下身将身上的衣袍脱下给她披上,动作轻柔。
却仍是沉默。
令颐攥着身上的衣袍,心里一阵发酸,眼眶又红了起来。
哥哥这次真的生气了。
上次她翻墙被哥哥撞见,哥哥都没有像这般不理她。
京兆尹府门前,芳菲和晴雪已焦急等候多时。
一见自家姑娘出来,立即围了上去。
“姑娘没事吧,吓坏奴婢们了!”
晴雪尤其害怕,声音都在发抖。
令颐安慰她们:“我没事啦。”
三人正说话,一旁的葛娰宁走过来。
令颐问她:“姐姐,你哥哥怎么办?姐姐可要将此事告诉你爹娘?”
“我才不呢。”
葛娰宁冷哼一声:“爹娘惯着他,我可不会,就让他在牢里待几天吧。”
说罢,她斜睨了令颐一眼。
“姜姑娘,今日的恩情我记下了。”
“我这人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将来一定会还你的!”
令颐绽开笑来。
“知道啦姐姐,你谢人怎么凶巴巴的呀。”
葛娰宁别过脸,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修长身影。
“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你还是先想想怎么跟你兄长解释吧。”
“可别再说自己是路过了。”
说罢,她甩袖转身离开。
令颐偷偷看了眼浔之哥哥冷峻的侧脸,抿紧了嘴唇。
颜彻吩咐道:“回府吧。”
令颐走上前,拉着他的袖子不肯放。
“哥哥,你别不理令颐……令颐不是故意要闯祸的。”
小姑娘哭丧着脸,委屈的不行。
颜彻摸了摸她的头,神情温柔,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
“你先回府,我这几日还有事要处理。”
又是在忙。
令颐“唔”了一声,乖乖坐上马车。
回府后,芳菲和晴雪都忍不住嘀咕。
“奴婢怎么觉得,大公子今日好生奇怪。”
“是啊,这般对姑娘不管不顾的,不像大公子的作风啊。”
令颐“咚”一下倒在床上。
她也想不明白。
哥哥方才看她的目光,让她觉得那么陌生。
*
关于万春楼那场风波,京城反常地风平浪静。
令颐忐忑等了几日,没有任何人提到关于她和颜家的只言片语。
晴雪则叽叽喳喳跟她讲外面的消息。
“葛姑娘还真是口是心非,哪里真的不管自己哥哥了,当晚就将此事告诉自己爹娘了。”
“可怜那葛老太傅,一大把年纪还要拉下脸去求京兆尹放人。”
“听说当晚啊,葛大公子被家法伺候得险些去了半条命,老太傅气得当场就要将他逐出家门。”
芳菲笑道:“葛老太傅一向最看重脸面,难怪他生气。”
令颐倒是不关心这个。
她问:“哥哥这几日回府了吗?”
芳菲道:“不太清楚,但听前院小厮说,大公子这几日都在内阁值夜。”
令颐喔了一声。
哥哥不会是在躲着她吧。
芳菲柔声劝她:“姑娘别担心了,大公子就算是一时生气,过几日就好了。”
“是啊,奴婢就没见大公子生气过,更别说生姑娘的气了。”
“真的么……”
令颐心里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
颜彻书房内,刑嬷嬷已经在这里站了一炷香时间。
“不是说颜大公子要见我吗,怎么还不见人?”
赵福忠道:“大公子正在处理要务,嬷嬷再等等吧。”
刑嬷嬷没好气看了他一眼。
她知道自己要见这位颜大公子,可是打了十二分的精神。
来颜府之前侯爷交代过她,颜大公子为人十分阴险,和此人打交道需万分小心。
就在她耐心要耗尽的时候,年轻郎君翩然踏入门。
赵福忠恭敬道:“见过大公子。”
望见来人的那一瞬,刑嬷嬷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来人清贵儒雅,风度高绝,温柔含笑的样子,看得人移不开眼。
刑嬷嬷双眼恍惚了一瞬,整个人动弹不得。
她活了四十多年,王公贵族见了不知多少,却从未见过如此人物。
温雅如玉,却叫人脊背生寒,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颜彻端坐主座,刑嬷嬷赶紧定了定心神。
“老奴见过大公子。”
颜彻温和一笑:“不必多礼,请坐。”
“听说嬷嬷曾教导宫中公主礼仪,连太皇太后都赞不绝口。”
“大人谬赞了,老奴不过是尽本分罢了,哪里比得上大人年轻有为。”
跟刑嬷嬷想的不太一样。
她早就听说过颜大公子待妹妹令颐极好,而她对令颐一向教导严厉,那丫头不知在背后告了多少状。
原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谁承想对人如此温文尔雅。
她心里不自觉放松下来。
颜彻轻抚茶盏。
“以嬷嬷的资历,早该得个诰命。正巧,前几日听太皇太后提起,不久的赏花宴,有意在宫中教习嬷嬷中选一位赐封诰命。”
刑嬷嬷猛地抬头,双眼圆睁。
一炷香时间后。
赵福忠站在廊下,看着刑嬷嬷满面春风地走出书房,一张老脸笑得比花儿还灿烂。
“老奴日后定当唯大人马首是瞻!大人若有什么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姿态恨不得跪下来给颜彻舔靴。
原本她就是替侯爷来给颜府下马威,如今还能两头拿好处,真是天大的好事。
赵福忠抽了抽嘴角。
没过一会,颜彻缓步走出。
赵福忠上前:“大公子,可要备轿回内阁?”
“不必,今晚随我去看一个小姑娘吧。”
他笑道:“再不去,她可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第23章 第23章“放不开,我可以蒙着眼……
屋外细雨绵绵,朱窗半开,沁来丝丝凉意。
夜风未压住屋内的火气。
“老奴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世子妃必须学,这副拿乔样儿到底是在给谁看?”
刑嬷嬷将书册重重拍在桌案上。
“世子妃再这样,老奴可要给您上戒尺了!”
气氛乍然凝固。
令颐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门外传来侍女整齐的问安声。
屋内众人屈膝行礼:“见过大公子。”
令颐没想到哥哥会在这个时候来,赶紧把泪憋了回去。
“这么晚了,哥哥怎么来了?”
她泪眼朦胧看着他,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
颜彻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
“上次在京兆尹府我忙于追查案子,没来得及和你好好说话。”
“今日来,是有些事想问你。”
赵福忠适时对几个侍女道:“都退下吧。”
刑嬷嬷赶忙赔笑,脸上的怒容化作谄媚。
“是是是,老奴这就告退。”
临走时,还不忘吩咐秋霜离开。
令颐呆呆看着她们。
在她眼里,刑嬷嬷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芳菲和晴雪也离开了房间。
刚一出门,晴雪就绞着手,小心翼翼问赵福忠:“赵管家,大公子可会责怪姑娘?”
“其实上次万春楼的事,是奴婢自作主张!”
赵福忠摆了摆手。
“无妨,大公子不会责怪你的。”
晴雪不解看向屋内:“那,大公子是要……”
赵福忠打断她:“看来是二姑娘平日待你们太宽厚了,什么时候主子问话都要经你们同意了?”
芳菲和晴雪讪讪低下头。
“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你们伺候。”
“离门至少三丈远,别打扰大公子他们。”
说罢,他意味深长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芳菲和晴雪心里生出些疑惑。
不过,大公子一向有留宿的习惯,她们便也没多想,往院门外走去。
雨声渐密,啪啪打在芭蕉叶上。
屋内只剩下令颐和颜彻两人。
颜彻掀袍落座,眉眼温润如画。
“妹妹怎么不说话了?”
令颐搓着手,有些局促挪上前。
“哥哥要问什么?”
颜彻道:“万春楼的事,有个小姑娘还没给我一个解释呢。”
“你说,为兄不该问么?”
令颐难以启齿,这要怎么跟哥哥说啊。
“我、我是为了学功课。”
她目光躲闪:“嬷嬷教的有一门功课,需要到……那种地方去感受学习一下。”
颜彻神情玩味:“学功课?”
“然后呢?”
“谁知,撞见了葛家大公子闹事,我就不小心被他们给抓去了。”
她垂下脑袋,声音越来越小。
在她眼里,哥哥清冷出尘,可望不可即,给人的感觉是不懂男女之事的。
她想着,自己这样说兴许能蒙混过关。
“说仔细些,什么功课?”
令颐一惊,犹豫了半响,道:“是、是夫妻间要做的事。”
颜彻莞尔一笑。
“妹妹既然如此下功夫,想来长进不少。”
“既如此,让哥哥考校一番如何?”
他语气温柔:“说起来,自从你入宫后我还没有考过你功课,从前每晚就寝前都要考你诗文典故的。”
令颐有些懵:“哥哥要考什么?”
她的仪态已经学得娴熟,至于女红,她从未见过颜彻对刺绣涉猎过。
难道,哥哥要考她《女戒》?
这个想法迅速被她否定了。
哥哥不喜这种束缚人的教条,他的学说一向是主张解放天性的。
正想着,颜彻拾起桌上的书册,随手翻开。
令颐大惊:“哥哥,那是!”
她下意识伸手去抢,却已经来不及了。
颜彻目光从那些图画上扫过。
书上写了很多批注,是令颐的字。
“这种姿势需要另一人托腰配合,可以抬高三寸。”
“这里先唇齿相依效果更好,可以选择耳垂……”
他顿了顿。
“我,的,耳,垂,更,敏,感,些。”
令颐只觉脑中轰然一声,浑身血液涌上面颊,整个人几乎要冒烟。
“哥哥,别、别念了!”
这、这简直比受刑还可怕!
颜彻优雅合上书页。
“妹妹果然下功夫。”
“燕小世子若是知道,定会很高兴的。”
他语气仍是温和,令颐却听出一股别的滋味。
像是带着,危险。
“妹妹,你来和我试一遍。”
颜彻这话说得太自然,令颐微张着嘴没反应过来。
“试、试什么?”
他扬了扬手里的书册。
“自然是你写的东西。”
令颐觉得脑子里嗡鸣了一下。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试一遍?
她和哥哥,试那些小册子上的事?!
那些姿势,还有那些流程?
她慌慌张张:“可是哥哥,嬷嬷说,这是夫妻之间才能做的……我、我怎么跟哥哥试?”
她虽和哥哥亲密,心里却始终是把他当长辈的。
颜彻道:“我不是教过你,纸上得来终觉浅。”
“以往习琴练字,哪样不是哥哥手把手教的?兄妹之间原该如此。”
他温和说着,和以往那个细心教导妹妹的兄长没有任何区别。
“但、但是……”
“妹妹可是小日子到了?”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令颐慌慌张张摇头。
平常哥哥也会问她小日子,为何今天听起来这么羞耻!
颜彻单手支颐,玉白的指节抵着下颌,好整以暇看着她。
“需要哥哥帮你渐入佳境吗?”
嗓音低哑,带着诱哄的意味。
“不、不用!”
令颐心跳如擂,慌乱摇头。
“让我酝酿一下!”
她攥着裙角,努力让自己冷静。
“好,给你一炷香时间,你可以先温习。”
颜彻闭上了眼,静静等待。
……
刑嬷嬷和秋霜回到自己房间。
刚一进屋,秋霜便急不可耐开口。
“嬷嬷,您怎么真出来了?”
“侯爷和老夫人可是千叮万嘱,要我们把颜府里,尤其是世子妃和大公子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要传回去。”
她脸上写满焦急:“那颜大公子就算许了您好处,可我们终究是侯府的人,身契都捏在侯爷手里呢!”
刑嬷嬷脸上闪过不耐烦。
“哼,还用你这蹄子提醒?”
“区区一个空头许诺就想收买我老婆子?未免也想得太轻巧了!”
她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偷听,老脸凑近秋霜。
“你当我真那么糊涂?今日在颜大公子书房里的时候,我的眼睛可没闲着。”
“那书案上摊开几份文书,抬头分明有咱们侯府的名号,绝不是什么好事!”
刑嬷嬷眼里闪烁着贪婪。
“眼下颜大公子和世子妃在房中说话,书房那头伺候的人也正忙着别处,一时半会儿怕是顾不过来。”
“咱们,正好趁此机会去碰碰运气。”
若得手了,那才是她在侯爷面前立大功、换真金白银的硬货!
秋霜听得也心动了。
“好,奴婢随嬷嬷去!”
……
窗外雨声潺潺,一滴一滴敲在少女心头。
这一炷香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
手中画册烫的惊人,那些交缠的线条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记不住半分。
“好了么?”
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她指尖一颤。
令颐微弱嗯了一声。
“好。”
颜彻站起身,一步步靠近。
长靴踩过地板上散乱的图册。
目光扫向她所在之地,仿佛将她牢牢圈定。
“就在这里?”
令颐耳根更烫,下意识想逃,腿却一步也迈不开。
她小声嗫嚅回话:“嗯,那个……嬷嬷说,最好是在、在……”
“在哪里?”
令颐发不出声音,哆哆嗦嗦着指向床的方向。
“好,听你的。”
颜彻往床的方向走去,却见令颐还站在原地不动。
“来。”
他牵住她的手,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包在掌心,带着她向前。
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掌心揉了揉她的头。
“别怕,把我当成你的夫君,你怎么对他,就怎么对我。”
“告诉我,第一步是什么?”
令颐咬了下唇。
一番激烈挣扎后,她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那玉带扣精巧复杂,她扯了几下都没扯开。
小姑娘一下子崩溃:“哥哥我做不到!”
她呜咽一声扑进他怀里,脑袋抵在哥哥胸膛,手指攥紧他的衣物。
身子缩成一团,柔弱得惹人怜爱。
颜彻抱着她坐到自己的腿上。
“别紧张,慢慢来。”
他搂着她的纤腰往自己身上托了托,小姑娘整个人伏倒在他胸膛。
令颐身形娇小,几乎被他整个圈在怀里。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
冽的气息。
好近。
她离哥哥好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的每一缕呼吸。
她双手撑住他肩膀,寻找平衡。
目光所及,是颜彻细长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
轻抿的嘴唇,以及,脖子上凸起的喉结。
扑面而来的男性特征如此鲜明,她的身体骤然僵住。
颜彻感受到她身体的紧绷。
“放不开么?”
男子目光平静温柔,声音带着一丝缱绻。
“没关系,我可以蒙着眼。”
说罢,他从她腰间抽出丝帕,系到自己眼睛上。
令颐呆呆看着他。
他的眼睛被粉色丝帕遮住,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巴。
腰上的大手轻拍她几下,无声催促。
没了目光上的直视,少了很多压迫感。
令颐壮着胆子伸手,扒住他的衣领。
领口被一点点扯开,露出锁骨,紧实的肌肉线条隐隐浮现。
她喜欢窝在哥哥的胸膛,却从未真正看清过这片领域。
这里就是她经常蹭的地方吗。
她知道哥哥的上半身非常有力,原来……这里这么好看。
而且,非常坚硬,结实。
男子的胸膛随呼吸起伏。
指尖下的触感让令颐脑子一片混乱,像踏入一片禁区。
失控,危险。
“哥哥,我头好晕……”
她软软倒在他身上,有气无力。
呼吸急促,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颜彻扯下丝帕,掌心贴上她额头。
他眉头紧蹙:“怎么烫成这样?”
令颐捂着心口:“不知道……令颐觉得这里好闷……”
“别怕,我去叫大夫。”
……
不多时,颜府的吕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搭上令颐的脉搏,又细细察看她的面色。
转头问侍立一旁的芳菲和晴雪:“姑娘近来睡得可好?”
芳菲忧心忡忡:“这段时间姑娘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翻来覆去到三更天。”
晴雪补充道:“是啊,加上近日功课繁多,姑娘心里压着事,更难入眠了。”
吕大夫捋须颔首,神色凝重。
“依老夫看,姑娘这是倚梦症又发作了。”
“先前大公子每晚陪着姑娘,姑娘的症状减轻不少,如今却是……”
他叹了一口气。
“这病症比先前更重了,以往只是入睡时会心悸,如今连紧张时也会这般突然发作。”
床上的小姑娘不安动了动,把脸埋进被子里。
太丢人了,竟然在那样的时候发病……
颜彻握住她的手,柔声安慰:“别怕,我在呢。”
他对吕大夫道:“开药吧,我亲自照顾她。”
“药物都是其次,大公子若是得空,还是要多陪陪二姑娘才是。这倚梦之症,最要紧的是心安。”
吕大夫支支吾吾:“这病若是治不好,将来怕是……影响二姑娘的夫妻之乐。”
此话一出,芳菲和晴雪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颜彻仍是神情平静从容:“好,我知道了。”
吕大夫走后,芳菲和晴雪都忧虑不已。
“这万一治不好,可是要耽误姑娘的终身大事了!”
令颐也害怕,小声呢喃:“哥哥……”
“没事,你出嫁前,我一定治好你的病。”
他轻轻给妹妹掖了掖被角。
“抱歉,今晚是哥哥疏忽了。”
“以后我会换一种温柔的方式,让你慢慢适应。”
他从袖中取出她的帕子,捋平整,放在她枕边。
是方才蒙在眼睛上的帕子。
令颐心跳又乱了节奏。
第24章 第24章保护措施
令颐这一病就在床上躺了三日。
期间颜彻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每次她捏着鼻子把汤药喝下去,他会赞赏性揉揉她的头,再喂上一颗蜜饯。
“再睡会儿吧,这几日的功课都免了。”
令颐点点头。
待颜彻走后,她悄悄拉住晴雪的衣袖。
“哥哥昨晚又是在外间休息的么?”
两侍女说是。
晴雪不解:“姑娘和大公子不是一向如此吗?姑娘怎么突然问这个?”
令颐也混乱了。
从前还觉得没什么,可自从上次颜彻让她跟他圆房,她便觉得无法面对哥哥。
每次见到他就会想到那晚的事。
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他蒙着眼睛任君采撷的模样,衣襟被扯开时若隐若现的肌肉……
“啊啊——不要再想啦!”
她猛地将滚烫的脸埋进被子,双腿不停踢蹬。
芳菲连忙按住被角:“姑娘冷静些,大夫说了姑娘不能再情绪激动!”
“大公子这几日衣不解带地照顾您,连眼都没合过,姑娘得爱惜自己的身子啊。”
令颐动作一点点停了下来。
“这个病,真的很耽误我吗?”
芳菲道:“是啊,吕大夫不是说了嘛,会影响将来的夫妻生活呢。”
令颐闷闷喔了一声,心里泛起酸涩。
她忽然意识到,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一个需要调/教的世子妃。
所有人都在告诉她,这是她应该做的。
刑嬷嬷对她严厉,晴雪带她去青楼开导,是为了让她不再害怕。
哥哥尽心治好她的病,检查功课、帮她适应,都是为了她能正常行房。
可她真的做不到。
令颐揪住床单:“啊……好不开心……”
为什么没有人问问她,到底愿不愿意呢?
*
这厢,刑嬷嬷闲了几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
“不像话,简直不像话!”
她直指明兰院的方向,满脸气愤。
“那颜大公子仗着是世子妃的兄长,竟如此肆无忌惮!”
“每晚都耗在世子妃房里,这成何体统?!”
提起这个颜大公子她便来气。
上次她好不容易潜入颜彻书房,想着能立功,结果那书房到处都是机关,连文书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机关的位置刁钻得邪门,简直像是专等着她的。
秋霜附和:“可不是嘛,连男女大防都不顾了!”
“嬷嬷,咱们是不是得去提个醒?您是老夫人派来的人,代表着侯府的规矩,您去说几句,也好震慑一下那颜大公子,让他知道点分寸。”
刑嬷嬷整了整衣襟:“我这就去。”
“你现在回侯府,将此事告知老夫人。”
“记住要说得严重些,尤其是那颜大公子夜夜滞留、举止轻浮,以及他书房里那些见不得人的鬼祟机关!”
秋霜连忙应道:“是。”
书房处,赵福忠正站在门外。
“大公子正在和其他大人处理公事,嬷嬷先在外间候着吧。”
刑嬷嬷只得强压火气,悻悻在外间等。
不一会,隔壁传不轻不重的交谈声。
“有关韩家的案子,凡是涉案官员,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颜彻的声音。
“凌迟处死都是轻的,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才好。”
“比如,拔了他们的舌头,再一寸寸绞碎他们的肉。”
明明是温柔好听的声线,传到人耳中犹如来自地狱。
刑嬷嬷本来是气势汹汹过来的,听到这里,浑身打了个冷颤,方才的火气竟熄了大半。
待她进屋时,颜彻已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
“嬷嬷来的正好,我正好有事要告诉你。”
“我昨日已向太皇太后说明,诰命夫人的封赏这几日就会下来。”
这话正中刑嬷嬷的下怀。
她一听,哪还想着什么震慑不震慑的,顿时喜上眉梢。
“诶呦,那老奴谢过大公子恩典了!”
接着她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赶紧清了清嗓子。
努力想板起脸,声音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老奴这次来,其实是有些话想说。”
“恕老奴多嘴,大公子与世子妃同屋而眠,实在不妥。”
颜彻神色坦然:“嬷嬷多虑了,妹妹病着,我做兄长的自然要照顾。”
“此
乃手足至情,人之常伦,嬷嬷不必挂怀。”
他说的真诚,刑嬷嬷哑口无言。
琢磨了一会后,她暗骂自己糊涂。
颜大公子光风霁月,是万人景仰的圣人君子,还给自己请了诰命,怎会存什么龌龊心思?
况且,方才他那狠厉手段……
想到这里,刑嬷嬷更觉后背发凉,哪还敢有半点质疑?
想通了后,她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加了一句:“若来日真能得了诰命,老奴就多谢大公子了!”
她扭着腰肢走远,赵福忠皱着眉,心里啐了一口。
自从来颜府后,这个老贱妇没少给侯府那边通风报信。
幸好大公子早在书房布置了机关,这才没有让她得逞。
颜彻脸上的笑容已经敛去,恢复平日的清冷模样。
眸色深沉如寒潭古井,再无半分暖意。
“去办吧,记得把风声放出去。”
“是,大公子。”
*
这日清晨,芳菲拿温热的巾帕给令颐拭面。
“姑娘看着气色好了不少,又恢复成水灵灵的小美人了。”
晴雪笑道:“姑娘也真是的,大公子不过是检查功课,您就紧张成那个样子。”
令颐咬了咬唇,终究没把实话说出来。
芳菲一边给她绾发一边道:“今日大公子在同文馆讲学,姑娘可要去?”
“哥哥今日讲学?”
令颐想起上次哥哥讲学,她忘得一干二净。
“嗯嗯,我也好久没见师姐师兄他们了,心里怪想念的。”
梳洗打扮好后,她坐马车到同文馆。
离同文馆还有三条街时,马车被堵得寸步难行。
车夫为难道:“姑娘,前面实在挤不过去,委屈您走一段吧。”
令颐掀开车帘,被眼前一幕惊得合不拢嘴。
长街上乌泱泱全是人,车马和行人挤成了一团。
自皇城那场宫变之后,颜彻名声大噪,洛安城无人不晓颜郎君之名。
听说他在同文馆开坛讲学,不论贫富贵贱皆可听讲,不少人慕名前来。
结果便是,车马根本挤不过去。
令颐无奈下了车,随着人流来到同文馆。
讲坛外,她老远便看到宋嘉策忙得晕头转向。
她踮起脚尖挥手喊道:“羡文师兄!”
宋嘉策闻声转头。
“这不是小令颐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多日不见,师妹怎么瞧着淑女了不少。”
说罢叹了口气:“唉,果然这有未婚夫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样。”
令颐嗔道:“师兄!”
祝颂然搬着书册过来,拿起一本书往宋嘉策后脑敲。
“别偷懒,今天可是大日子。”
转头对令颐道:“小令颐,快来帮你师姐的忙,这边正缺人呢。”
令颐乖巧应道:“好嘞!”
一炷香时间后,钟声悠扬响起。
讲坛中央,颜彻一袭素色长衫,气度从容。
“所谓治学之道,贵在躬行实践。”
“譬如学琴,若只读琴谱而不抚琴弦,终是纸上谈兵。我曾见一学子,将《广陵散》谱背得滚瓜烂熟,却连最基本的指法都生疏。”
郎君声音清朗悦耳,犹如玉磬。
循循善诱,令人如沐春风。
“诸君,当引以为戒。”
台下齐声:“谢先生教诲。”
令颐坐在台下,手托粉腮,神思飘散。
一抬头,颜彻的目光飘过来,和她撞了个正着。
那双细长眉眼带着温和的笑意,隔着层层人群,落在她身上。
他在看她。
令颐的心狠狠一颤,瞬间清醒了。
脸颊一点点烫起来。
她现在一见浔之哥哥就紧张,心口发闷,好像随时要晕倒。
她分不清是倚梦症的缘故,还是别的。
祝颂然注意到她的异常。
“怎么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的师姐,可能天气有些闷热。”
祝颂然看着她,没说什么。
……
讲学结束后,回廊处,令颐见到了赵福忠。
赵福忠道:“姑娘,大公子让你去挹青堂一趟。”
令颐:“哥哥可说是为了什么?”
“是上次考校功课的事,大公子说要给姑娘开私学。”
“开私学?!”
令颐一颗心又揪了起来。
她的病才刚好,哥哥就急着要考她的功课吗?
转念一想,对了,哥哥说要帮她慢慢适应的……
令颐挣扎了一会,道:“好,我准备一下就去。”
赵福忠走后,小姑娘在原地急得团团转。
她想着,不知哥哥那里有没有……那样东西。
她在小册子上看过,若女子行房时不想怀孕,需备上一些保护措施。
可如此私密之物,她一个小姑娘一时半会去哪里找呢?
正焦急之时,祝颂然朝她走过来。
“怎么一会不见就愁眉不展的,出了什么事?”
令颐一惊,连忙咬着唇摇头。
“师姐,我没事啦……”
祝颂然道:“小令颐,不许瞒师姐,师姐看着你长大的,你有没有心事我还不知道么?”
“你定亲后一直没来同文馆,师姐问过赵管家,他说你在跟着教习嬷嬷学成亲的规矩,所以抽不开身。”
她拉了拉她的小手:“可是那教习嬷嬷太严厉,把我的小师妹给累着了?”
祝师姐温柔关心让令颐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不是的师姐……”
她低下头,支支吾吾道:“那个,最近刑嬷嬷让我学些女子行房的规矩,说要备些……嗯,羊肠衣……”
说罢她瞬间低下头,生怕看到师姐嫌恶的目光。
祝颂然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女子及笄后都要知晓这些。”
“师姐原先还一直担心你,整天瞧着傻乎乎的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开窍,没想到是我多虑了。”
她温柔拉起她的手。
“令颐,不用觉得羞耻,那不是什么肮脏之物,而是保护姑娘家的东西。”
令颐懵懵懂懂听着。
祝颂然微笑看着她,没有任何忸怩之态。
“记住,保护自己才是正经事,何须在意旁人眼光?”
令颐望着师姐清雅的面容,想起她多年前休夫的壮举。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此刻正透过她掌心传来。
“师姐,我知道了,师姐可以带我去买吗!”
令颐挺直了腰背,作出自己很可靠的样子。
“真要自己去?你可以叫芳菲和晴雪去的。”
令颐不好意思挠了挠脸:“我、我想着,总不能一直这么害怕……”
祝颂然欣慰一笑。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轻纱,系在她脸上。
“好,师姐陪你去。”
“不过要去远些的药铺才好。”
两人坐上马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
她对令颐道:“去吧。”
令颐深吸一口气,走进药房,险些同手同脚。
结结巴巴说明来意后,她明显感觉到几个伙计投来探究的目光。
若没有面纱,此刻令颐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姑娘,您要的东西。”
她接过那一小包油纸包好的物事,几乎是逃出了门。
“师姐我做到了呜呜!”
小姑娘扑进师姐怀里,仿佛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祝颂然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得笑个不停:“你呀你!”
“以后这种事还是让侍女去吧,免得生出事来。”
“我知道啦!”
*
揖青堂门前,赵福忠躬身候着。
他把令颐领进屋:“姑娘先在这里等候片刻,大公子一会就过来。”
“我就在屋外守着,姑娘放心。”
说罢,他关上屋门。
木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令颐的身子跟着抖了一下。
四周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声。
她有些焦躁,绞着披帛在屋内走来走去。
揖青堂在学馆最僻静处,离讲学的地方有很长一段距离。
门外还有赵管家守着,确实是没有人打扰的好地方。
窗儿支着,外面的凉风丝丝缕缕吹进来,吹散屋内暑气。
她记
得,哥哥这里的门窗都是特制的。
浔之哥哥不喜欢议事时被闲人听去,住的地方隔音都极好。
她目光扫视屋内。
这里布置简单,只一张书桌,桌上垒着书册和冒着热气的茶具,还有几张木椅。
“总不能,在椅子上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令颐就捂住了脸。
她赶紧回想了下,小册子上倒是有一些特地场景的姿势。
但是,她还不太会……
“哦对了,我记得里面有一张床。”
上次哥哥给她试衣服的时候就是在那里,还在她身上描绘花钿。
当时只觉得哥哥温柔细腻,现在一回想,脸上又烫了起来。
那,大概就是在那里了。
“天哪!”
她猛地摇头,试图甩掉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景象。
虽然知道哥哥心胸坦荡,但是就在同文馆里做这种事……
哥哥是不是胆子太大了!
令颐捂着脑袋,越想越崩溃。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清隽身影踏入屋内。
第25章 第25章“把我当成你的夫君”……
令颐红着脸,慢吞吞挪到哥哥跟前。
“浔之哥哥。”
她弱弱唤了一声。
颜彻问她:“妹妹方才在自言自语什么呢?”
“没、没什么。”
她慌慌张张低下头,不敢和他对视。
颜彻从她身前走过,掀袍落座,看向她。
“今天的讲学听的怎么样?”
令颐小声应道:“哥哥讲的很好。”
“很好?可我怎么感觉,有个小姑娘一直在走神呢?”
令颐羞愧无言,手指抠着袖子上的绣花。
两人沉默片刻,她忍不住抬眼观察哥哥的脸色。
案几对面,颜彻好整以暇地坐着,含笑看向她。
令颐仿佛被那目光烫到,赶紧低下头。
“你身子才恢复,我以为你不会来。”
颜彻声音放柔了些,执起茶壶给她斟茶。
令颐接过呷了口茶,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
“上次哥哥开坛讲学我光顾着吃肘子给忘了,这次就想着积极一些。”
两人说了一番话,令颐不停给自己灌水。
三杯水下肚,颜彻始终不进入正题。
令颐开始有些坐立难安。
她终于忍不住了:“哥哥,是不是得……先沐浴啊……”
颜彻一笑,眼中闪过玩味:“沐浴做什么?”
“哥哥不是要考我的功课吗?”
“什么功课,妹妹说清楚些。”
这分明就是明知故问嘛……
令颐咬着唇,羞恼低下头:“哥哥故意的……”
颜彻低笑出声。
他垂眸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看,自然露出一线皓齿,说不出的风流俊雅。
令颐有一瞬间看呆了。
他一直觉得,笑起来的浔之哥哥,比平时的哥哥要好看上十倍。
颜彻温柔看向她。
“朝堂人事调动告一段落,邵大人也进了内阁,我也能稍作喘息。”
“前段时间一直没顾得上你,瞧着都瘦了一圈。”
他目光落在令颐明显清减的脸庞上。
令颐好久没听到哥哥这么温柔的关心,鼻子一时有些发酸。
“哥哥……”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
颜彻朝她伸出手:“令颐,过来。”
令颐乖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人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颜彻轻笑:“怎么和哥哥这么客气了?”
令颐忽然想起,自己从前都是坐哥哥腿上的。
脸上刚褪下的红晕又漫了上来。
“那个,刑嬷嬷说不能和其他男子过于亲密,尤其是哥哥。”
颜彻垂眸,语气玩味:“刑嬷嬷?”
令颐点点头。
“好,我知道了。”
他敛去眸中冷意,执起令颐的手仔细查看。
小姑娘细嫩的手上,缀着好几处细小的红点,是被针扎出来的伤。
温凉的指腹从那些伤上轻轻抚过。
“还疼么?”
令颐摇头:“不疼了哥哥,都怪我女工太差劲了,总是笨手笨脚地扎到自己。”
她撅起樱唇,委屈嘟囔着。
“无妨,下次若再觉得难,便不必强求自己。”
颜彻温声安慰,握着她的手迟迟未松开。
令颐指尖微动,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妹妹学了不少东西,为兄上次也见识过了。”
“上次是怎么做的,可还要继续?”
他说着,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衣襟处。
令颐掌心一下子贴上他胸膛,男子的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