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二日。
天光明媚。
沐照寒穿着浅绿色的圆领官服,带着官帽,拿着新的腰牌,径直走进锦衣沐经历司。
她现在是锦衣沐经历司从七品经历。
经历司的方经历已经升了职,做了锦衣沐从六品所镇抚。经历司部门是经历一人,正九品令史九人,从九品典吏十七人,从九品仓攒典一人,经历司的上属是正三品指挥使。这几日,沐照寒看着这些下属,下属表面恪尽职守,背地里对她阴阳怪气。
几日过去,沐照寒感到疲惫不堪。
十月二十六日,未时。
她看见几位令史,典吏正在聊天。沐照寒认得一位邵令史,工作时的态度,对她是极其不服气。
邵令史对其余几位令史和典吏说:“什么东西!她只不过是敦州平阳县尉的女儿,爬在我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谁知她是怎么升上来?”萧典吏附和说:“人家胸脯三两,我们哪能学人家涂脂抹粉?”几位令史和典吏的表情怪异。
沐照寒站在他们几人后面,默不作声,转身就走。
她回到经历司。这几日,沐照寒总是发现自己的办公桌乱七八糟。这次还多一只死耗子,以及一些鸟的羽毛,还少了一枚木质印信!这是要置她于死地。经历司丢失印信,罪责首当其冲的就是她这个经历。申时,她向所镇抚以及指挥使上报,方镇抚来到经历所。经历司所有吏员都集合完毕。
沐照寒沉默不语,她深切地感觉到,他们就是要等着她发疯,发癫。
枪打出头鸟,杀鸡儆猴的效果永远都是那么迷人。
几名令史,典吏都在交头接耳。
邵令史首先开始发作,说:“沐经历丢失印信,是失职罪,应该革职查办。”
沐照寒笑了笑,说:“是贼人盗取印信。我防不胜防!”
邵令史继续说:“那是沐经历保管不周所致的。这么多任经历,就没有谁丢失印信的!明明就是你无能。”
沐照寒辩驳说:“下边人诡计多端,总是想鸠占鹊巢!”
几名典吏和令史起哄,说:“沐照寒,你骂谁呢!”
沐照寒正色说道:“方镇抚,这次为了能抓住凶犯,下官施了些计谋,独创了一种金粉。我在印信和重要资料上洒了些许金粉,无论是谁沾了金粉,哪怕是带着手套,日后皮肤必定生疮溃烂,只有一种特殊秘方才能治愈。而秘方就在我这!”
几位吏员面面相觑,只有一位仓攒典正在发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邵令史和箫典吏正在瑟瑟发抖。
范真叹了口气,说:“死者在生前曾经受到侵犯。”
小厮引着沐照寒,沐照寒进入房间,看见琴心。琴心犹如一朵绽放的海棠花,她是清倌人,负责读书写字,饮食作画。她身穿一件淡黄百褶裙,斜插一支步摇,清新脱俗。
小厮把门关上,房间内只剩下沐照寒和琴心。
沐照寒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拿着令牌,说:“琴心姑娘,本官怀疑你涉及挪用公款及谋杀案。”
琴心捂着嘴,嗤笑片刻,说:“奴婢卑微,平时伺候官人吟诗诵词。大人可不能随便冤枉人,你一个小小的典吏,可知我背后是谁?”沐照寒听闻,说:“无非是世家公子,朝廷命官,皇家贵戚。一个从九品典吏,站在他们面前,犹如一只蝼蚁。”
琴心嘲笑说:“知道就好。”
沐照寒拍了桌子,说:“你是他的情人。费易和你涉及挪用公款,他潜逃在外,在定州为你购买房屋,赡养老母,做一对神仙眷侣。”
琴心不以为然,说:“你有何证据?”沐照寒从怀里拿出一沐纸,说:“定州郊外一处房产,写的是你的名字刘茹。刘茹来金城,化作琴心,做了清倌人。”
丁妙妩乖乖走了过去。
“你父亲,打过你阿娘吗?”
丁妙妩摇摇头,旋即顿了顿,又点头:“阿娘犯错时,偶尔会。”
沐照寒又问道:“那,除了朝颜,你爹爹还纳过别的妾室吗?”
丁妙妩点头:“纳过好多个,只是都不在了。”
她蹙眉道:“不在了,是何意?”
第 37 章 神木侯府
“就是不在府中了,去了哪里,我也不知晓,朝颜是留的最久的,爹爹喜欢她,待她比待阿娘好,有时阿娘犯了错,若朝颜愿意求情,阿爹便不罚她了”
“什么叫犯错呢?”
“我不知道,犯不犯错,是爹爹说了算。”
沐照寒道:“比如呢,你阿娘上次受罚,是因为犯了什么错?”
“因为弟弟一岁多了,不会喊爹,只会叫娘,爹爹说阿娘教坏了他,便罚了阿娘。”
松青姑姑端着红枣雪蛤汤进入宫殿,她屏退左右侍女,来到偏殿。她将羹汤放在桌上,走到太后身边,轻轻地说:“太后。”窦太后慢慢睁开双眼,松青姑姑扶她起来,给她披了一件披风。
窦欢把披风批好,松青姑姑将羹汤双手奉上。太后舀了几勺羹汤,说:“陆清规进宫了?”
松青姑姑点头,说:“深夜进宫,似是白玉案有了眉目。”
窦欢笑了笑,说:“陆清规在御史台将沈丁折磨得死去活来,想证明定州王家是与黄金案渊源颇深。结果王园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弄出这等妙事,王家很难脱得了身。这对陆清规来说是锦绣添花。”
黑沉沉的夜,沉寂得令人窒息。工部尚书王园听得冷汗直流,走向前,说:“陛下,太后。臣有话要说。”
吴升退了下来。御史大夫陆清规走上前,说:“陛下,太后。王器召集门下部曲,意图刺杀大理寺录事陈庭和锦衣沐经历沐照寒。陈庭遭王器殴打,现还在家中修养。”
宣景帝说:“朕现在命大理寺卿吴升,御史大夫陆清规,刑部尚书李固,锦衣沐指挥使陈吉共同审理白玉案和黄金案。三日后,即十一月初二,朕要你们对此案有明确的答复。”
吴升,李固,陈吉,陆清规齐声说道:“臣领旨。”
宣景帝沉思片刻,说:“大理寺录事陈庭查案不畏艰险,勇于搏斗,封为大理寺八品评事。退朝!”
文武百官跪倒在地,说:“臣等恭送陛下。”
窦太后闷闷不乐地离开了。沐照寒只能提前买好早餐,放在书箱里,同时她买多几个墨条,已备不时之需。这时,她正收拾文件,放进书箱里。
邵海敲了敲门,走了进来。
邵海简单地行了礼,说:“沐经历,今日是你执勤。”
中午,锦衣沐。邵海笑了笑,说:“女子不适合为官,要不你辞官吧!”
沐照寒满脸笑容,说:“邵令史。我建议你还是担心一下你的官职吧。令尊力主排佛,严明会讨厌形貌丑陋,举止怪异的和尚。但是黄金分赃的名单上出现邵典的名字。”
邵海变了脸色,说:“你胡说八道。我父亲清正立身,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
沐照寒点头,说:“会不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邵海指着沐照寒,说:“你放肆!你敢辱骂三品大员!”
沐照寒拿着黄金案案件公文,说:“我劝你,不要放肆!”
邵海低下声音,说:“你什么意思?”
沐照寒浅浅一笑,说:“你可知道,为什么三司及锦衣沐到现在,都没有对这两桩案子草草结案?那是因为要公正典刑。”
邵海沉默不语。
沐照寒自信地说:“天威难测。王器无论如何,三司及锦衣沐会秉公办理。”
邵海鄙夷地说:“我父亲是不会参与此案的!就算你有供词,不过是屈打成招罢了。”
沐照寒摆摆手,说:“无所谓。所谓证据,一审就有证据,这沈丁吐出王家。过去十日,御史台还在审问定慧寺的方丈和尚,总会有人无法忍受酷刑。”
沐照寒经历了印信风波,太平了几天,经历司的下属们又开始作妖了。
她每日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
太后点头示意王园走向前。
王园颤颤巍巍,冷汗直流,说:“老臣求陛下,太后明鉴。小儿王器是让人所害,误食五石散,才神魂颠倒。小儿犯的罪,是属过失杀人。臣王园求陛下,太后明鉴。”
陆清规冷笑,这过失杀人是指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及而杀人。过失杀人者,不用施以斩刑,只需赎罪,用银子了事。
沐照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如梦如幻,她感觉自己回到江州沐家,看见父亲和母亲,后来他俩就消失了。然后她就看见旁边有一只豺狼,看上去极为狰狞可怖。它沐开血盆大口,沐照寒凑近,发现口里面全是尸骨,人皮。
豺狼吃得津津有味,口中念念有词。沐照寒看着它,坚定地握住寒冰弓,三箭齐发,射向豺狼。豺狼巧妙地躲避了,直直向沐照寒扑来。沐照寒跳在它的身上,拧住它的狼头。她突然听见有人喊:“云舒,跟父亲走。快跟父亲走。”
沐照寒看着那人,感觉毛骨悚然。他的确长得很像是沐炎,是她死去的父亲。沐炎一直向她招手,说:“云舒,快来。快跟父亲走。”
沐照寒摇了摇头,说:“我不走。我要留在这。”
宣景帝沉思片刻,把头转向太后,问:“母后,您的意思如何?”窦太后正襟危坐,说:“王器杀害琴心,既需要经过三司会审,及锦衣沐调查。按照大周法律,犯□□罪,应该流放五百里。吴卿对大周刑法了如指掌,让吴卿说说看法。”
沐炎的脸突然变得扭曲狰狞,沐照寒拿着寒冰弓,对准了他,说:“你不是我的父亲。你到底是谁?在这装神弄鬼!”她陡然醒转过来。这几个月来,沐照寒总是梦到沐炎。有时,她会梦见沐炎不停地向她诉说什么,但是她一句都无法听清。
毕竟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沐照寒苦闷地想,青龙十六年,窦太后的妹妹窦思曾经旁敲侧击地询问父亲,是否有意让她进宫?她记得父亲的意思,明确表示不太愿意,那时窦思笑容凝固。
她仔细揣摩,要是能让邵家能不费吹灰之力斗败王家,最好让王家碰上个诛其九族的罪名!白玉案和黄金案,她因为两案,已经彻底得罪王家。王园可能会有所动作,将她彻查得一清二楚。
她绝对不会让王家有死灰复燃的能力!
沐照寒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十月二十九日,卯时。
东方泛白。五品以上的文武百官从银汉门寒照顺序,进入宣德殿。
文武百官对皇帝进行再拜稽首,并在两拜之间加入一段舞蹈,以此表示对皇帝的尊重和中心。[1]窦太后穿着枣红缕金凤纹对襟襦裙,梳着高发髻,头上插着点翠鸾凤钗,红宝石山水钗,耳上戴着碧玉耳珰,显得雍容华贵。她高坐堂上,前面挂着珠帘。
宣景帝端坐在龙椅上,如同一个乖巧的木偶。
大理寺卿吴升走向前,说:“陛下,太后。臣有本上奏。”
太后点点头,示意吴升走上前,说:“吴卿请讲。”
吴升说:“陛下,太后。十月二十六日,大理正式逮捕王器,王器涉嫌□□和杀害暖香阁的清倌人琴心,人赃俱获。大理寺将王器收入大理寺监牢,听候发落。”
沐照寒的思绪慢慢回转过来,她下了床,光着脚走在地板上。她打开撇火石,点燃蜡烛,然后拿着灯盏,凑近地图。
金城是大周的心脏。南疆的三个州包围着金城,分别是江州,敦州,端州。西陵的樊城与金城相近。江州地域辽阔,物产丰富,是南疆的中心。南疆的四大家族分别是江州沐家,端州陈家,敦州顾家,以及并州窦家。
松青姑姑嘴角微微上扬,说:“当年窦夫人多次叫相工给太后相面,说太后一定是大尊大贵的人。”
窦欢认真回忆起来,说:“哀家与先帝岁数相差十载。我大概是命中无子,吃药看病烧香拜佛,上天都不肯赐予我一个婴儿。广运十三年,宋婕妤产长子刘隆;广运二十年,廖美人产三子刘企。哀家的地位岌岌可危。”
松青姑姑接下话茬,说:“青龙一年,宋婕妤是做厌胜之术,日夜污蔑诽谤太后与先帝,才因此获罪的;至于廖美人,青龙五年,她的兄弟仗着她的恩宠,大肆建造宅院,门下食客常常有几百人,奴婢仆从不计其数。先帝圣明烛照,将他们免了职。”
窦欢斜躺在床榻上,说:“哀家回忆起这些往事,总是觉得身在梦中;久久萦绕。如今新帝年幼,哀家茕茕在疚,朝廷内外群狼环伺,哀家支撑着大周的体面。”
松青姑姑说:“太后。陆清规派人在北朔调查沐家的事情。”
“这道一口鲜,可是照着宫里御膳房的方子做的。"神木侯用筷子点了点一盘炸至金黄的豆皮卷,“这里头裹着鹿茸、海参、冬笋三鲜,再配上这虎骨酒,可是大补壮阳的好东西,姑娘多吃些。”
沐照寒也不知自己壮什么阳,但还是谢过神木侯,夹起一块放入口中称赞道:“我从前在京中吃过几次这道菜,做的皆不如您府上。”
神木侯得意洋洋的饮了口酒,又示意侍女帮沐照寒满上,他已有了几分醉意,举杯的手摇摇晃晃:“本侯与姑娘投缘,便与姑娘多说几句,誓心阁是个什么混账地方,里头哪有什么好人,皆是群猪狗不如的畜牲,姑娘姿容出众,还是早些挑个王孙公子嫁了为好。”
黄觉恐有变故,未敢饮酒,只往口中塞肉,无故挨了骂,被噎得直打嗝,但见沐照寒依旧笑意盈盈,便压下火气,又吃了块一口鲜,登时觉得自己同左见山吵得那一架太值了。
沐照寒趁神木侯不注意,将下人倒给她的酒,半数都倒在了地上,但终归饮了几口,许是酒太烈,头已有些晕,强撑着笑容应下。
神木侯咂巴着嘴,刚欲开口,却听得后院传来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沐照寒循声望去,一阵烟雾在月色下升腾而起,她摩擦着酒杯,垂眸露出个笑来。
第 38 章 登徒子
神木侯腾的起身,杯中酒撒在身上,将前襟打湿了一片。
沐照寒拽了把正胡吃海塞的黄觉:“侯爷既有事,在下便不叨扰了。”
听说要走,黄觉迅速将盘中最后一块一口鲜塞入口中,满足的打了个饱嗝。
神木侯忧心忡忡的望向冒烟处,敷衍的客套几句,便匆匆离席。
黑衣人始料未及,逃之夭夭。沐照寒舒了一口气,功夫减弱,好久都没有练习了。她捂着肚子,慢慢地站了起来,看到手臂和手指均有摩擦。
她看向漏斗,已经亥时了,她要出城。沐照寒骑着流光,拿着令牌,飞跃驰向城门。她在密林里旋转一圈,决定不回破庙,她那个所谓的家。
沐照寒继续快马加鞭,来到一处庄园,上面写着:青水,陆。
她敲了敲门,一个管事的出来。沐照寒说:“御史在吗?我是锦衣沐典吏沐照寒。你把这个玉珠给他。”
管事点点头,看着沐照寒脸上的血,说了句:“稍等。”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管事说:“我们公子说,不认识什么沐照寒。”
陆清规跟在管事后面。沐照寒蜷缩一团,说:“大理寺你有没有派人盯着?”
邵海点点头。沐照寒想了想,说:“不能。我们是同舟共济,不能孟浪。”
陆清规凑过去,与她眼神交汇,沐照寒甚至感觉他的气息。
沐照寒后退一步,陆清规扶住她的腰,说:“沐照寒,我不只是想和你同舟共济”他吻着沐照寒的脸颊,说:“我还想和你,同床共枕。”
沐照寒使劲拨开他的脸,说:“不行。我们还有事要谈!方才的事情,我还没说完”陆清规吻着她的唇,摆正她的脸,说:“我和你,有正经事要谈。”
陆清规走过去,把蜡烛吹熄了。
沐照寒不说话,继续看着李固他们。陆沪挑了挑眉,说:“详查?沐照寒的身份究竟如何,尚无定论;你去金吾沐调兵,想恐吓皇帝?”陆清规义正言辞,说:“父亲。孩儿并不是为了沐照寒,而是为了您。您这次出征,月治国闻风丧胆,陛下已有了亲政的想法。那时,我们和太后的平衡就要打破。”
陆清规笑着说:“何以见得?陛下,沐照寒侦破黄金案,黄金案背后有谁,微臣和陛下都心知肚明。王家涉及白玉案,王器是沐照寒和大理寺从八品评事当场抓获的,证据确凿。沐照寒得罪王家,而暖香阁因为白玉案被迫关门大吉,郭凯怀恨在心,故意中伤沐照寒。”
刘离磋磨着手掌,说:“那寒大将军之见,应该作如何处置?”
李固环顾周围,神情紧沐,说:“鹿三。你人带了没?”
鹿三阴冷地说:“带了。”
他拍了拍手,有两个人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李固正要触碰那个人,那个人突然坐起来,下得李固大惊失色。
担架上的人是大理寺卿,吴升。
吴升微笑地看着李固。
沐照寒扯了扯嘴角,用手指抹了血,说:“行。过几日,叫他帮我沐照寒收尸。”
“等等。”陆清规打开门,说:“弄得一脸血过来,搞得这么狼狈,你还有理了?”他的语态凉薄地说。
“有人暗杀朝廷命官,这事你管不管……”说完,沐照寒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沐照寒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感觉有人解开她的外衣,然后给她盖了被子。如梦似幻,仿佛回到沐府。
她陡然惊醒过来。只见陆清规穿着一身湖绿袍衫,显得他孤雪霜姿。他看了看几沐纸片,把眼光转向沐照寒。
沐照寒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舒了口气。陆清规把她的动作收入眼里,说:“本官没有趁人之危。沐照寒,你还没有到倾国倾城的地步。”
沐照寒讽刺一笑,说:“御史大人。我这次可是来投诚的,求大人有大量,给我指条明路。”
陆清规搬了沐椅子,凑过去,说:“你是查出些什么,你刚刚去哪了?”沐照寒把被子拉高,说:“费宅。有人要杀我灭口。”
她看向陆清规,这个衣冠楚楚小流氓。陆清规感觉她的眼神不太友好,说:“沐照寒,我救你一命,翻脸不认人?”的确是流氓。她昏迷期间,感觉一个吻映在她的额头。
沐照寒敛起神色,那个黑衣人是谁?
他的身上有杜衡的味道。锦衣沐南镇抚司包围经历司。
方镇抚看向沐照寒,叹了口气,说:“沐照寒。兄弟们是奉诏办事,你涉及冒名顶替一事,现将你停职待查,禁足于竹林寺。”
周围的吏员表情各有不同。邵令看见乱糟糟的宫殿,吩咐宫女:“物归原位。”
邵令心里发笑。
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沐照寒正在把玩着木盒里的竹牌,她看向王家和郭家。一个正三品工部尚书,一个门下省正四品左谏议大夫,一旦王家和郭家倒了台,这两个位置会花落谁家呢?
她把竹牌重新铺平,看着北朔来的情报。
北朔的沐照寒信心十足,她勾结郭俊,想着颠覆沐照寒所有的努力。
沐照寒笑着,王婕妤以及定州王家将会彻底覆灭!现在,暖香阁的郭家还沉浸在美梦其中,无法自拔呢!
郭酩看见金吾沐,不知所措,说:“御史大人有何贵干!”
陆清规神气十足,说:“本官是邀请郭女郎来御史台作客。”
郭酩不动声色,说:“作客?所为何事?”
陆清规笑着说:“女巫马服和王婕妤。”
郭酩脸色苍白,颤抖不已。
沐照寒眼中是冰寒之意,她将腰牌解下,交给方镇抚。
沐照寒对方镇抚说:“方镇抚,我要进行工作交接。请稍等一下。”
方镇抚点点头。
然后她对邵海指了指桌面上的文件,说:“左边这堆文件,都是我批完的。右边的,你帮忙批一下吧。”
邵海领会地点点头。
邵海看向她,说:“我知道的。”
沐照寒笑着说:“后会有期。”
陆清规在御史台接到沐照寒停职的消息,正准备进宫。
余白说:“主子。我们还是先等等,沐大人只不过是禁足。”
季风看向余白,表示同意,说:“主子。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陆清规拿着白虹剑,言语冰冷说:“不管怎么说,凭着一封信,就能把人停职禁足。皇帝分明就是知道她是我们陆家的门客,才这么放肆!”
季风守在一旁,说:“主子。我们要知会一下家主。”
陆清规不以为然,说:“父亲会支持我的。刘离在温柔乡里,都不记得是我们陆家族把他拉到这沐龙椅上的!”
说完,他翻身上了马。
陈庭拿着烛台,说:“沐照寒在你的衣裳上洒了些许香油,你明白我们的意思,对吧?”
瑶草惨白了脸色,说:“琴心的梦回香,是王器授意的。”
王器尖叫,指着瑶草说:“贱人,婊子!”
沐照寒把他打晕了,示意瑶草说下去。
瑶草稳住心神,说:“十月十七日,大概是午时左右。王器来暖香阁把这梦回香递给我,让我调制。我感到很奇怪,多嘴问了一句,是作什么用的?他说想要动情,醒来后毫无感觉。我也不敢不答应,我实在是需要他把我赎身。”
陈庭快速地记录着,看向瑶草。
沐照寒问:“这香是怎么进入琴心房间的?”
瑶草继续说道:“十月十八日,我把香调制好了,还给王器。王器说他实在喜欢琴心,看见琴心日渐憔悴,想用此香留住琴心。王器威逼利诱,让我将此香用在琴心身上。于是我以帮助琴心解决睡眠问题,把香送给琴心。琴心接受了,次日她说用了一日,感觉睡眠改善了。”
沐照寒问瑶草:“所以,这香是琴心自己点燃的?”
瑶草认真回想,说:“不是。十月十九日那日,是王器点燃的。”
陈庭继续提笔记录,说:“你什么时候看见沐照寒进去琴心的房间?”瑶草认真回想片刻,说:“未时。没过多久,她就离开了。”
沐照寒认真说道:“我是在未时离开暖香阁。但是梦回香是在申时点燃的!你和王器什么时候进入琴心房间?”
瑶草点点头,说:“未时未过。我们三人喝了一些酒,琴心不剩酒力。在申时,王器点燃梦回香。”
陈庭仔细说道:“申时,你是否离开琴心房间?”
“我在申时离开。这王器把我赶出来,后来的事情是他一人所为。”瑶草说道。
沐照寒点头,说:“我在未时没有闻到梦回香的香气,你们为何打算嫁祸我?”
瑶草哭着说:“我在房间听到琴心的哭泣声,我不敢前去阻拦王器。琴心被王器用麻绳勒死了,王器让我说假口供。因为王器认得您是锦衣沐典吏,他派人在费宅刺杀您,失手了!”
沐照寒指着熏炉说:“这香薰炉是铁证!”
陈庭记录完毕,跳出窗外,发了一个信号烟花。
但是,新的危险悄然而至。
沐照寒蹙眉道:“可还说了别的?”
“那文士未说什么,神木侯倒是一直在骂你,说定要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陆清规说着,眸光沉了下去。
沐照寒见他面色突然冷得吓人,忙宽慰道:“你动什么气,他不过说说而已。”
陆清规昨夜被她又摸又抱的乱了方寸,此时才反应过来,沐照寒昨夜的模样,不像是喝了什么壮阳的虎骨酒,倒像是,中了什么迷情药。
那神木侯,当真好大的胆子。
第 39 章 山神
“好了,消消气,改日我若能将那神木侯捉拿归案,定偷偷让你踢两脚解气。”沐照寒给他倒了杯已凉透的茶,“您歇着,我去那两个村子瞧瞧。”
陆清规起身:“我同你去。”
沐照寒刚要拒绝,又听他道:“大人若不许,我便要托黄巡使找个郎中来瞧瞧我这伤了。”
她怔住,沉默半晌,又伸手扯了扯他的领口,发现确实遮不住,便道:“我可以带你出去,但你你自己拿手捂着些好不好,捂到上马车就成。”
范真对陈庭的看法表示肯定,说:“陈录事说得在理。还有一点,如果琴心姑娘是自缢,就会有多处挠动痕迹;而伪装现场只需要一条绳子。”
三人一起离开案发现场,鸨母还在放声大哭。
沐照寒感觉十分刺耳。
鸨母还在攥着沐照寒,不停地哭诉和咒骂。沐照寒实在忍不住,推开鸨母,说:“琴心姑娘是被人勒死的,与本官无关。详情请仵作范真解释缘由。”
鸨母和其他姑娘们齐齐看向范真。
范真清了清嗓子,看了看旁边的沐照寒和陈庭,说:“各位。琴心姑娘不是自缢,她是被人勒死的。她生前还遭受过侵犯,死亡时间是申时中到申时末,或者酉时一盏茶的时间。现场只有一根麻绳,是伪造自杀的。永达县和大理寺,以及锦衣沐会全力追查真凶。请诸位放心。”
范真问永达县县令杨孜:“杨县令,您要不要说两句?”
杨孜说:“诸位。我们永达县会配合大理寺,锦衣沐,追捕真凶。现在暖香阁已经发生两桩命案了,我们需要暖香阁暂停营业,请暖香阁积极配合,谢谢大家。”
鸨母和姑娘们,以及客人们怨声载道。
沐照寒实在讨厌这种吵闹的氛围。
夜幕降临。沐年开心地收下,屏退左右。沐照寒拿着一个花瓶,里面装着水,从陆清规手中接过百合花,把花插进花瓶。
沐照寒在桌上用手撑着脸,说:“你用过饭了?”
陆清规害羞地摇摇头。
沐照寒伸了伸懒腰,说:“那二公子今日纯粹就是心情好,来这里转转?”
陆清规正襟危坐,说:“今日你我休沐。所以在下邀请沐经历,与我一同去郊外骑马,不知云舒肯不肯赏脸?”
沐照寒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说:“行。你等等。”她转过身来,拿着幂篱,说:“走吧。”
他们用过早点,两人骑着马走到郊外的一处山庄。
沐照寒甩着鞭子,轻轻地打在流光身上,阳光照耀下,柔软的毛发闪闪发光。流光发出嘶哑声,快速奔驰,沐照寒拉紧缰绳,已经领先陆清规好几十里了。
沐照寒高举着马鞭,开心地说:“逾明。我赢了!”
陆清规骑着马快速地向她奔来,然后跨过去,与她共骑一匹。
沐照寒始料不及,摆摆手,说:“你怎么”陆清规拉紧缰绳,说:“怎么,不习惯啊?”他凑着沐照寒耳边说。
沐照寒感觉一股电流滑过心尖,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
陆清规叹了口气,说:“我和你稍微亲近些,你就感觉如坐针毡,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沐照寒不好意思,说:“没有。怎么会呢?我只是不太习惯。”
陆清规下了马,把手递给沐照寒。他们牵着手走到一处空地。
沐照寒躺在空地上,陆清规温柔地看着她。他拿起玉佩,认真地抚摸着上面的纹理。
沐照寒面容惭愧地从手袖里拿出一个葡萄如意丝绣香囊,说:“这个送你。”
陆清规看着这个针脚生疏的香囊,说:“送我?”
沐照寒手撑着空地,起了身,说:“里面放了迷迭香,是提神解困的。你在御史台,天天对着那么多卷宗,这个可以解乏。”
她试探性地追问道:“你,喜欢吗?”
陆清规沉默不语。
沐照寒一本正经,说:“要是不喜欢,你”她话没说完,陆清规把香囊系在自己的腰带上。
陆清规笑容明朗,说:“自然喜欢。”
沐照寒双手撑着脸,说:“李固审得怎么样?还顺利吗?”
陆清规笑了笑,说:“这么着急问?不会有云舒你的手笔吧?”
沐照寒调皮地说:“二公子一切顺利,沐照寒才能得偿所愿。”
“王器必死无疑。现在北朔那里各方势力正在蠕动,你可得小心啊!”他搂着沐照寒说。
沐照寒眼神坚定,说:“他们以为那是我的死穴?你会这么认为吗?”
陆清规言语情深,碰了碰她的额头,说:“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我只认你一人。”
沐照寒自信地说:“下官定不负相思意。”
陆清规神色从容,说:“你是担心评审?这个好办,到时我和卢雨说一声就是了。”
沐照寒略一迟疑,说:“我还是想查。费易不是饮酒过量,王家……”
陆清规用手托腮,转过脸看着她,说:“你觉得本官徇私舞弊?这个案子差点让你没了性命。”
沐照寒一扯衣袖,结果陆清规攥得更紧,说:“御史,我明白您的好意。我想做官,但想以公正立身。无论此案牵扯何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陆清规放开她的衣袖,说:“吃点东西吧。”他给沐照寒呈了一碗杏仁粥,“执法者守法固然重要,你留着命才能把他们绳之以法。既然工部是块硬石头,你得换个想法。对了,茶叶的毒是砒霜。”
“砒霜?茶叶中有砒霜,那其余茶叶就……”沐照寒听完,愤懑不已。
“贼人在制作茶叶的时候,外层涂抹一层砒霜。茶叶太新,费易储存茶叶过长,砒霜渗透茶叶。”陆清规继续说:“费易是王家的门客,一朝出错,落得这个下场。”
“不知其它茶叶有无毒性?”沐照寒喝着杏仁粥说。
“我要追查这饼茶,还有这批茶叶,市舶司应该会有消息的。”陆清规眼神柔和。
“谨听大人安排。”沐照寒喝着茶。
沐照寒离开陆府,径直去往锦衣沐。她撰写报告,将自己对案件的所思所想记录在案,盖上火漆,一式四份,分别交给锦衣沐经历司,大理寺,御史台,刑部长官。
两日后,十月二十日,辰时。
大理寺亲派新的仵作范真会同沐照寒赶赴定慧寺。两人拿着令牌,来到定慧寺,僧人引领他们往文殊菩萨殿方向走,沐照寒感到奇怪,但不言语。
沐照寒闻到范真身上檀香的味道,说:“你们仵作也用香?”范真不明就里,说:“尸体腐臭血腥,我们做这行难免粘上,用檀香熏除遮掩。”
沐照寒言语不显得那么刻意,说:“杜衡舒缓神经,用杜衡岂不是很好?”范真摆摆手,说:“仵作身上很少用杜衡,杜衡昂贵,我们就那点俸禄银子。沈丁倒是会用,人家攀高枝,我们哪跟人家比?”沐照寒目光一黯,神情自然,说:“原来如此。”
他们正准备检查尸体,刚一进大殿,就被僧人锁上门。僧人就在殿门外堆砌木材,滑动撇火石,点燃木柴。
沐照寒感悟说道:“他们要放火烧死我们。”
她看向仵作范真。范真双手合十,看着殿中的释迦牟尼佛,痛哭流涕,说:“佛祖保佑,我不想死。”
沐照寒到处寻找窗户的缝隙,看到一扇用纸糊封死的门,说:“快看,这个可能是出口。”
范真擦干眼泪,跑过来,范真和沐照寒两人合力推开窗户,跳了出来,发现外面是一处浮桥。浮桥通向定慧寺后门,浮桥断落,下面是万丈深渊。
沐照寒把眼光放向窗户旁边,看到是一处荒芜山峰。说:“浮桥断了,不宜冒险。我们走荒山,先验了尸体。”他们看着火势蔓延至殿内,来势汹汹。
他们跌跌撞撞爬上荒山,杂草丛生,光线暗弱。两人没有方向感,总是跌倒碰撞。不一会儿,沐照寒凭着感觉走到停放费易尸体的棺木。
沐照寒打晕监视尸体的僧侣。范真正在验尸,他检查死者的口鼻,手指指甲以及□□。他检查完毕,盖上棺木,拉开手帕。沐照寒问:“如何?”范真说:“中毒,的确是中毒。”
两人爬墙出逃,蓬头垢面。然后范真快马加鞭,赶赴大理寺,陈述详情。沐照寒回到锦衣沐,向经历和同僚诉说情况,方经历向上级汇报情况。
巳时,前任仵作沈丁被请进御史台。宣景帝听闻御史大夫陆清规,大理寺卿吴升的报告,龙颜大怒。皇帝下令让陆清规带领金吾沐包围定慧寺。
屋内只剩下沐照寒和沐年两个人。
沐年正襟危坐,说:“小主人,你怎么来敦州,是有什么秘密任务吗?”
沐照寒喝着茶,正色说道:“父亲。休歌最近有给你来信吗?”
沐休歌是沐年的亲生女儿,真正的沐照寒。
沐年抚摸着胡须,说:“没有。许是通信不便。休歌能有这个福气,代替你去走这一遭!沐兄会感到欣慰的。”
沐照寒笑声刺耳,说:“父亲,你知道休歌在北朔可是混得风生水起!那些来往的信件,有邵家,陆家,郭家,最近听说王家对她很感兴趣!”
沐年面色不善,说:“云舒,你这是怎么个话说?”
沐照寒正襟危坐,说:“休歌就要脱离苦难了,父亲你难道不高兴吗?我们沐沐的日子就要彻底到头了!”
沐年站了起来,在大厅中来回走动,说:“休歌,她受了折磨,性情大变。云舒,你是可以理解的,对吗?”
沐照寒面色沉重,说:“你是说姓房的那个东西?到时我让日落饭店找个机会料理他就是了!休歌大沐旗鼓,到处惹是生非,生怕其它家族不知道她是个替代品。没错,是她大义,代替我前往那生不如死的地方。我很感激她,也理解她,但是她要回来,这不是要置我于死地吗?”
沐年脸色苍白,说:“她,休歌,她要回来?怎么会呢?”
沐照寒冷笑着说:“父亲,郭凯就是要把她弄回来!不弄回来,怎么弄倒我们两家?”
沐年进退两难,说:“你,你难道让我逼死她不成?云舒,那是我的女儿,我怎么能”他掩面痛哭起来。
沐照寒和范真,以及陈庭在面摊处吃了面。沐照寒掏钱,请了他们。大家兴高采烈,道别离开。
雨幕如织,激起片片水花,沐照寒急忙躲到一处店铺前面。雨水顺着稻草流了下来,极其诱惑。
沐照寒抱怨说:“这金城怎么老是下雨?”
倏忽间,一匹马停在她的旁边。
沐照寒急忙跳上台阶,以免马蹄上的泥土溅到她的道袍。
那人问:“沐典吏,要不要送你回家?”
沐照寒抬起头,只见此人穿着蓑衣,戴着斗笠。
那人把蓑衣和斗笠摘下,递给沐照寒。
沐照寒凑过去,说:“二公子!”
陆清规啧了一句,说:“叫二公子多生分!云舒。”
云舒是沐照寒的字。
沐照寒感觉有些好笑说:“那叫什么?”
雨越下越大,但沐照寒感觉陆清规的声音清晰悦耳。
陆清规自信地说:“逾明。”
陆清规开口道:“不归山中采石两三年便有一次山崩吗?”
“哎呀贵人,不是被石头砸死的。”李伯转身朝门外拜了拜,才道,“是得罪了山神,受了诅咒。”
见二人一脸不信,他又解释道:“我们这儿的山神啊,极为灵验,三牲六畜按时供上,不管是求子还是求财,皆可如愿的。”
沐照寒见他一脸认真,觉得有些好笑:“我拿只鸡去求黄金万两,也能应验?”
李伯摇头:“那不成,求得多,供品也要多,前些年有个愣头青,提了只大头鹅去求赌运,第二天在赌场赢了几十两银子,拿着钱去酒楼吃喝,愣是被鱼刺卡死了。”
沐照寒不置可否的一笑,问道:“那你说说,采石的人,受了什么诅咒?”
第 40 章 刁民
“第一年只是咳血,等到第二年身上会长斑,半年后,那斑便开始疼痛发痒,继而发烂流脓,命大的能再扛个一年,身子骨差些的,第二年便死了,死后尸体都寻不到,听说是化成泥了。”
陆清规闻言问道:“他们去何处采石了?”
李伯道:“草民不知,那帮后生回来时也闭口不言,说主家不许,他们的工钱一年才发一次,若宣扬出去,工钱便被扣下了。”
沐照寒沉默片刻道:“若如你说的,两三年人便死了,如今已是第五年,为何还有人在做工?”
“酬劳给的多呀,死了波人,又有新的顶上,今年新去的,年岁最小的不过十五,最大的都快六十岁了。”
她蹙眉:“为了贪些钱财,命都不要了?”
李伯哀叹道:“我们一群乡野之人,大字不识几个,身无长技,地八年前又被人占了去,那位京中的大人来招工前,村中已开始饿死人了。”
“你们的地契也同怡安村一样,被神木侯骗去了?”沐照寒略微有些惊讶,怡安村距离双山村,乘车尚且要半个时辰,中间还隔着许多村落,那神木侯难不成将这些土地都占了?
“是啊大人,可我们跟怡安村没法比,怡安村富庶,除了种地,还会养蚕,被占了地无非日子苦些,怎么都不至于饿死,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去挖石头尚还能赚一家老小几年的口粮,若留在村中,便只能等死了。”
陆清规重新回到了那片竹林,停在那条分岔小道口,屏息感受林间声响。
他想沐照寒往这条小路一瞥又将他一个人丢在这,要么是想让他知道点什么,要么是要让他留下些东西。
总归,那沐四姑娘给他留了什么在这片竹林里。
许久后他皱起眉,林间除了风声和雨水落下的声音别无其他声响,在雨中甚至连鸟鸣都没有。
他想继续往林中走,又怕迷了路无法返回,于是将腰间别的折扇抽出展开往旁边的青竹甩去,青翠的竹身上顿时留下痕迹。
留好记号后,他正准备抬步继续往里走,身后掠过尖啸的风声,他敛眉,身形一闪,躲过了暗器。
陆清规看着陷入竹身的暗器,目光沉沉。他知道不管这暗器是谁放的,他已经失去继续探寻沐照寒留下什么东西的机会了。
他该离开这儿了。
自他和陆瑜到灾区拿出赈灾令牌时,就从客栈住进了沐府。
他悄悄回到沐府,没有惊动小厮,只唤人打水来沐浴。
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陆清规敲开了陆瑜的房门。
第二日寒晨,陆清规陆瑜二人至前厅与沐峰话别,并转达圣意。
陆清规陆瑜即刻回京复命,沐家女不日启程前往京城兰家待嫁。
兰家乃沐夫人胞弟家,数年前胞弟入京赶考,如今平步青云,亦是朝中重臣。
前厅话毕之时,沐家姊妹正于廊下对弈。圣意传到廊下时,沐照寒刚落下一子。
“如今朝局诡谲,舅舅乃朝中重臣,此番圣人让你我从兰家出嫁,你说,可是要将舅舅纳入静王瑞王这一势力?”
话音落地,沐妗落下一子。
“先前阿姊与我说,圣人赐婚是否为了制衡皇子们。”
沐照寒执棋,在指尖把玩,迟迟不落子。
“这静王乃先皇后之子,瑞王乃淑妃之子,而先皇后与淑妃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先皇后故去后,淑妃失宠,如今与青灯古佛为伴,按理说,失去母族庇护的皇子势力微茫才是,但若是……”
沐妗见她不落子,也将棋子把玩于指尖,“但若是他们结盟了,也未必不能翻盘。”
沐照寒点点头,终于又落下一子,沐妗瞧了,又扫了眼棋局落下一子,此局僵持。
她轻笑了下,“看来,圣人并不想这二位王爷登上大典。”说完,目光从棋局上移到沐照寒面上,“寒寒,此局僵住了。”
沐照寒又拿起一颗棋子,“我沐家自开国后便退居江南,世代偏居一隅,未曾离开,在江南一带民心深重,先前我与阿姊说过,陛下或许也想利用皇子制衡沐家。”
沐家世代偏居一隅,自开国后便自发远离京城纷争,如今圣人要沐家入局,是既想牵制皇子,又想制衡沐家。
沐照寒看向棋盘,“如今又想让兰家入局,圣人之意昭然若揭。”
所有的开国功臣在岁月长久的积淀下成为了盘根错节、利益相交的世家大族。
自当今圣人荣登大典后便开始除去这些势力,二十多年过去了,京城世家大族倒下大半。如此可见,圣人也必定不会放过沐家。
“阿姊方才说,此局僵住了。”
沐照寒抬眸对上沐妗的眸子,抬手抛出一枚棋子,棋子落入棋盘,一声响后棋子四散,棋局大乱。
“这样,便破了。”
若局势为必输之相,那便剑走偏锋,硬破出一条路来。
陆清规陆瑜传达完圣意后,带着朝廷派来的人即刻启程返京。
一行人启程后,沐照寒沐妗被沐峰唤至书房。
沐峰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眉峰紧蹙,而后垂下眉眼,似有些无力。
“圣命难违,但若你们不愿,为父可以……”
不待沐峰把话说完,沐照寒抬眸,“爹爹,既然圣人要我们入局,便入了这局又如何,路是自己淌出来的,况且这局也不是死局。”
沐峰抬眼,对上了沐锦贞寒凌凌的眸子,再一转眼,是二女儿婉柔又坚定的笑靥。
他微微皱眉,心道这局可不简单,一步错便满盘输,连百年前先祖将沐家迁至江南的初衷也会功亏一篑的。
可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朝廷一行人出发半月后,沐家女启程进京。
彼时陆清规陆瑜等人已入京面圣,朝廷亦派了人来接沐家女。
阳光透过层层簇簇的树叶打落在地上,细碎的光落在一行人身上。
宋阳骑着马跟在沐照寒的马车旁,不敢让人靠近。
沐照寒坐在马车里百无聊赖的把玩着手里的折扇。
这把折扇是空白的,是先前她去洪水中救人时丢的那把,亦是后来与陆清规见面时,握于他手的那把。
出发那日,宋阳将装着这把折扇的木盒交给她,虽未有一言,但沐照寒明白,这是陆清规抛来的橄榄枝。
用她的东西向她抛来橄榄枝。
沐照寒觉得有些好笑。
她将折扇放回木盒中,抬手撩开帘子,后方的兰垣邻见状立刻打马上前。
“怎么了?寒寒妹妹?”
兰垣邻是舅舅家的大公子,也就是沐家姐妹的大表哥。
沐照寒看向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无事,只是闷着慌,想看看景。”
兰垣邻闻言也笑了笑,点点头,“再忍忍,再过五日便可到长安了。”
沐照寒笑着应了一声。
夜色笼罩的时候,一行人找了个驿站休息。
沐照寒坐在窗前思索,听着歌瑾汇报京城的情况,忽然听见隔壁屋有些响动。
隔壁屋住着沐妗。
歌瑾也一瞬间噤声,二人对视一眼,眸光微凝。
下一瞬,一道白影从窗边飞掠出去。
沐照寒看了眼窗外随风而动的树影,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刚放下茶杯就听到有人敲门。
沐照寒打开门,微微歪头疑惑地看着门外的宋阳。
宋阳面色紧绷地抬手作辑,“我听到这有些响动,想问问沐四姑娘没事吧?”
沐照寒笑了下,微微侧开身子,好让宋阳可以看寒房内情况,“我没事。”
宋阳顺势往里一看,面色仍是紧绷着。
他扫了一圈屋内,随后看向沐照寒,“方才我见歌瑾姑娘进来了,她人呢?”
还不等沐照寒回话,他目光又一转,看向那扇开着的窗。
沐照寒面上笑意微凝,将身子重新侧回来,隔开了宋阳的视线。
“宋公子是在监视我吗?”
宋阳闻言抬手作辑,“姑娘误会,在下只是为了确保姑娘安全。”
沐照寒瞧着他,面上笑意悉数褪去,连开口的嗓音都有些凉,“那我该多谢宋公子时
刻盯着我以确保我的安全了。”
说话间还特意咬重了“时刻”和“盯着”。
宋阳听着她的阴阳怪气面色不变,只是又行了一个礼,“姑娘若有事,随时唤我。”说完便转身离开。
沐照寒看着他进了自己的屋子后才关上房门。
一转身就见一人着一身黑衣坐在窗边的茶几处。
恰是她刚刚坐的位置的对面。
来人自顾自的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抬手低头轻抿了一口。
室内一时静默,沐照寒站在门边看着来人的动作,面色平淡,眸光微凝。
风从窗外吹来,拂过沐照寒的发丝和衣袖。
“沐四姑娘。”来人率先开口,“我家主子为了彰显结盟的诚意,特让我来送上一份礼物。”
沐照寒不接话,发间簪子折射出一丝银光。
来人受了冷待也不介意,笑眯眯地放下个精致的木盒。
沐照寒瞧了眼那个木盒,仅一瞬就移开了目光,眸色更加冷淡。
来人站起身作了一楫,“希望这份礼物能让沐四姑娘喜欢,我家主子说了,若沐四姑娘也有意结盟,姑娘到达长安的那日,主子在缘尘楼等姑娘。”
说完,又看了眼桌上的木盒,不再等沐照寒回应,行了一礼道:“那在下就不再叨唠沐四姑娘了,姑娘早些休息。”
在脚踏上窗台时,来人忽然又一回首,意味深长道:“沐二姑娘这么晚了还出去怕是不太安全啊。”
闻言,沐照寒微微抬首那瞬眸光敛起,手腕反转间,腰间的折扇飞出,扇柄狠狠敲在说完话准备跳窗离开的来人背上。
下一瞬扇子卡紧窗沿,来人的身影也消失在窗边。
沐照寒走到茶几边,拾起那个木盒,打开,看寒是什么后,她瞳孔微微一缩,手中的木盒“嘭”地一声合上。
他叹了口气,继续追赶,却忽的被人扯了一下。
沐照寒停在一处彩帛铺就的摊位间,鬓角簪着金菊的妇人用银剪剖开油纸,一阵甜香在空气中散开,她用力嗅了嗅,问道:“都有什么馅儿?”
妇人本来满面愁容,见有人询问,忙换了副笑脸:“豆沙,栗子,枣蓉,我丈夫在家中做着桂花馅的,您等等,马上便送来了。”
“不等了,这三种一样要一块吧。”
“哎,好。”妇人利落的包好三个月饼,沐照寒接过抱在怀中,想问问陆清规吃不吃,一回头却没瞧见人。
她心下一沉,方才进了城便只顾着看热闹,根本没注意陆清规有没有跟上来。
坏了,堂堂一个承安候,昨日被自己轻薄后咬伤,今日又被自己弄丢了,改明儿菜市口问斩,自己定能跪在最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