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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721 字 5个月前

第 51 章 旧识

沐照寒故作惊讶道:“我在侯爷眼中就这么点出息,竟要去欺负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

陆清规看了眼马车:“因着她们柔弱,便由着她们诋毁你?”

陆清规无奈道:“我是长毛妖怪这件事,已传得百姓茶余饭后都要聊上几句的程度了,我便是心眼跟针尖儿一样小,也不能将整个长安城的百姓都打一顿,此间事了,我不必再叫手下扮作我掩人耳目,便也不必日日戴着母亲留下的面具了,到时谣言自然不攻而破。”

长信宫西寓所,寇蓉自窗棱上捉住一只信鸽,看完传来的消息后,急匆匆去了万寿殿。

“自昨日那陶氏被陛下带去长乐宫后,钟慕白就加强了盛京的防卫,巡城营的班制由每日三班改成了四班,端王府的守卫人数更是增加了三倍。”寇蓉向沐瑛禀报道。

沐瑛垂眸看着侍女小心翼翼地给她的指甲涂蔻丹,唇角勾起一丝冷笑,道:“钟慕白的心思,果然都在端王身上。陛下可怜呐。寇蓉,待会儿派人去通知闫旭川,把长乐宫的巡卫人数也增加一倍。”

寇蓉领命。

沐瑛向后靠在迎枕上,叹气道:“此番是哀家急功近利,弄巧成拙了。”

“太后何出此言?”寇蓉上前,替沐瑛轻轻地捏着腿。

“当时光想着借刀杀人祸水东引了,却忘了,沐照寒一旦遇刺身死,钟慕白必定扶端王上位。而鉴于沐照寒之死,端王的守卫护从他定会亲自负责,再没有哀家插手的余地了。”沐瑛道。

“但陛下没死……”

“沐照寒没死,若不是担心闫旭川牵涉其中,哀家就不该将此事压下。但这一压,闫旭川是哀家的人这一点,怕是瞒不住了。”沐瑛娥眉微蹙道。

寇蓉一点即通,道:“太后言下之意是说,若是以后陛下发生不测,钟慕白扶端王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会拿卫尉开刀?”

沐瑛点头,道:“若是失了卫尉这只爪牙,哀家对后宫的掌控力,还能剩下多少。”

寇蓉沉思片刻,道:“看来接下去的路该如何走,太后且得好生筹谋筹谋了。”

沐瑛道:“谁说不是?对了,长乐宫那边可有消息递来?陛下今日动向如何?”

寇蓉道:“听闻陛下一下朝就往鹿苑去了。”

“鹿苑?”沐瑛望着自己被丝绸裹起的指尖,道:“差点忘了,今日是先帝生辰,他去鹿苑,不稀奇。”

粹园位于宫墙以西,占地约方圆十余公里,原是一处极为精致华美的皇家园林。然而历经十余年的兵戈战乱,粹园早已损毁泰半满目疮痍。如今民生多艰国库空虚,自然不会有人来修理这座园林,便任由它破败下去。

鹿苑就位于粹园一角。

沐照寒带着众人径直来到犬舍之前,阚二早得了通知,跪在一旁迎驾。

“去,把它放出来吧。”沐照寒吩咐阚二。

“这”阚二看了看沐照寒身后那一帮人,面有难色。熊爷凶猛,就这么放出来,万一咬死一两个人,可怎么办?

沐照寒似乎刚意识到这一点,遂对刘汾等人道:“尔等退出十丈开外。”

刘汾看了看犬舍中那与人比肩的硕大凶犬,忙不迭地带着众人退开。

陆清规跟在后头溜得飞快。天知道她上辈子幼时曾被恶犬追咬过,那痛和阴影死过一次还是刻骨铭心,以至于她看到小狗都寒毛直竖两腿发软,更别说眼前这只貌如藏獒体如大丹名曰比熊的变态狗了。

“陆清规!”陆清规刚溜了没两步,身后沐照寒唤她,她下意识地停步转身,结果就看到一只比她还要高大的恶犬翻着唇呲着獠牙咆哮着朝她冲了过来。

那只狗在陆清规瞳孔中的影像越来越大,陆清规却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一动都不能动。眼看那锋利尖锐的獠牙就要咬上她的脸,一只素白纤瘦的手突然挡在了狗嘴前。

与恶犬的血盆大口相比,那只手柔弱纤细得就如观世音菩萨净瓶里的那枝柳,不堪一击。然而,就是这样一只看上去毫无力量弱不禁风的手,成功地制止了一场狗咬人的悲剧。

比熊一双凶狠的狗眼看着近在咫尺已经被吓呆了的陆清规,有些不满地轻呜一声,收起獠牙舔了舔唇,坐了下来。

直到此时,陆清规哽在喉间的一口气才终于吐了出来,“咕咚”一声坐倒在地,浑身的冷汗一瞬间都冒了出来。下面似乎传来要小解的感觉,所幸她还有一分理智在,慌忙憋住了。

沐照寒看了眼面色发白眼睛发直的陆清规,本来到口的话又咽了下去,将手里的冰花芙蓉玉如意递给她,自己带着那狗转身回到了犬舍前。

陆清规着意深呼吸数次,才慢慢活了过来。低眸看看手中的玉如意,心想敢情方才他叫住她,就是为了让她帮他拿着玉如意?

擦!差点把她吓死好么!就算吓不死,万一吓尿了,也是一辈子的笑柄好吗!

念及自己这副窘态都落在了长寿刘汾那帮人眼里,陆清规越想越愤怒,忍不住小声骂道:“狗皇帝!”

“你说什么!”身后忽传来褚翔一声怒斥,吓得陆清规“噌”的一声跳了起来。

沐照寒转眸看来,问:“发生何事?”

“陛下,这奴才方才居然骂您狗皇帝。”褚翔道。

沐照寒目光投向陆清规。

陆清规忙谄媚地笑道:“没这回事。奴才即便浑身长满了狗胆,也不敢辱骂陛下您呐。”

褚翔怒道:“我亲耳听见,你还想赖?”

陆清规道:“褚护卫,我刚才是想给陛下出个字谜,狗皇帝,打一字。结果你话都没听完就斥责我辱骂陛下,若不是陛下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奴才这条命可就白白断送在你手里了。”

“巧舌如簧!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自彤云死后,褚翔是怎么看陆清规怎么不顺眼。

“当着陛下的面说我巧舌如簧企图蒙混过关,褚护卫,你到底是藐视陛下的智慧,还是高看了我陆清规的手段啊?”陆清规才不会买他的账。救她的是彤云,至于他褚翔,杀死刺客保卫甘露殿那是他职责所在。说到底,彤云之所以会死,他这个玩忽职守的御前侍卫也有责任!

“你”褚翔气急。

“狂。犬王是为狂字。”沐照寒没心思听他俩斗嘴,拿着梳子一边给比熊梳毛一边道。

褚翔十分确定方才陆清规就是在辱骂沐照寒,但见沐照寒为她开脱,便也识趣地不再穷追猛打。

“陛下果然冰雪聪明颖悟绝伦。”陆清规忙腆着脸奉承道。

沐照寒头也不回,只道:“陆清规,过来。”

陆清规:“”看了看那狗,她试图推脱:“陛下”

“过来!”

陆清规见他态度强硬,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蹭过去,待走到那狗身边时,双腿都软如面条了。

“陛下”她抬起脸求饶地看着沐照寒。

沐照寒浑然不为所动,反将手中梳子递给她,低声道:“莫叫人如此轻易便发现了你的死穴。”

陆清规颤抖着手接过梳子,脸上风平浪静,心中嚎啕大哭:梳狗毛?姐我真的做不到啊!

结果正如她嚎啕的那般,尽管她已经非常努力地在克制自己心中的恐惧了,但手还是抖得厉害。梳子还没碰到比熊的毛,便从她指间滑了出去。

沐照寒一把握住她的手,捏紧了梳子梳理比熊的毛,借着姿势之便附耳道:“朕知道方才你就是在骂朕,之所以维护你,不过看在急智难得的份上,下不为例。”

陆清规:“”陛下握着我的手!陛下靠我好近!陛下在说什么?陛下身上那种熏香真好闻!色字头上这把刀定是世间最销魂的一把刀,能斩一切烦恼忧愁惊恐畏惧。

沐照寒说完了,察觉身边这奴才默不吱声反应不对,低眸一看,却见他眼珠乱瞟一脸坏相,忍不住加重了语气问:“想什么呢?”

陆清规瞬间回神,讪笑道:“陛下,奴才细想了想,觉着做狗皇帝也没什么不好。旁的不说,如果您有一百只听您指挥的比熊,满皇宫谁能是您的对手?”

沐照寒手一顿。

陆清规悄悄侧过脸来,讨好道:“陛下,奴才说得在理吗?”

远处,刘汾等人看着陆清规与皇帝互动。长寿悄悄凑到刘汾身边,道:“刘公公,您说陛下和陆清规说什么呢?看那模样,倒似小夫妻打情骂俏一般,好生稀奇。”

刘汾拂尘一甩,道:“刚进宫的不知深浅,打情骂俏这个词也是随便说的?现在是国丧期,若被陛下听到,将你当庭杖毙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长寿神情一凛,喏喏道:“多谢刘公公提点。”

刘汾“嗯”了一声,本不欲再理他,身后却传来靴声橐橐,他转身一瞧,却是钟慕白带着两名随从过来了。

“哟,太尉大人,您过来了。”刘汾忙上前向钟慕白行礼。

钟慕白鹰目一扫,问:“你们在此作甚?”

刘汾脸上堆笑道:“是陛下要过来看犬,奴才们位卑胆小,不敢靠近,故而在此等候。”

沐照寒本来还在发愣,听到此处脸倏地一红,起身追问道:“你从何处知晓这些的?”

“杨阁老同我说的。”

她面上疑色更重了:“我家先生,怎会同你说这些?”

陆清规放下茶杯,抬眸与她对视:“十岁时,杨阁老曾来叔父府中探望我,行动间从袖中掉落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被我拾到,那纸带着梅香,里头是一首诗,落款写着,寒英君。”

第 52 章 解惑

沐照寒心头震颤,他说的正是那首被先生评价徒有其表的诗。

“我将诗还给杨阁老时,随口说了句喜欢,他便肉眼可见的开怀起来,说这是他的小弟子所作,两年前才开始识字,如今便能作诗了。”

沐照寒想象不出陆清规所形容的先生,印象中他总是不苟言笑,自己拿给他批阅的文章,大多被他拿朱墨勾勾点点,挑出许多错处来,偶有好的,也只会让她戒骄戒躁,从未有过夸奖。

为了维护陆忧的名声,也为了进出各城时能尽快通过排查,沐照寒她们扮作了侍女。

绿绮和若妍跟陆忧同乘一辇,在旁伺候,陆清规则点名把沐照寒要了去。

沐照寒领着紫虚朝陆清规的车辇走过去的时候,陆忧拉住她的水袖:“你若不愿意,我可以去和太傅说。”

沐照寒道:“啊?我愿意。”

陆忧被沐照寒噎了一下子,绿绮在旁安慰道:“公子莫动气,沐照寒没有别的意思。太傅大人甫一到陆府,便是沐照寒伺候,怕是已经习惯了。”

沐照寒看一眼承桑绿绮,她在天庭清修五百年,久不见这般做作姿态,差点都要忘了。女子若对男子动了心,尤其是对不喜欢自己的男子动了心,脑子大概率会坏好一阵子。

长秦后宫里那些嫔妃便是如此。

沐照寒觉得她父王除了好看一无是处,文不成武不就,好色、贪杯、浅薄、恶俗。可就这么一个男的,却惹得这些美人为了他在漫长岁月里互相戕害。妃子们的真心以及拿性命作为筹码的争宠,成为了父王一生唯一可以拿出去炫耀的事。

那些妃子,脑子刚开始不清楚的时候,就是承桑绿绮现下这副模样。

沐照寒想,承桑绿绮,你的思想很危险。

沐照寒认真看向陆忧:“公子,你动气了?”

陆忧:“没有。”

“那你和绿绮解释一下,免得绿绮伤心。”

陆忧和绿绮:“”

“就今晚吧。”沐照寒一向注重办事效率:“如果今晚入睡前,绿绮还是这般担心你,我会很心疼她。那我难免就会对公子产生怨恨,日后咱们在京城还要相处,最好不要让对方为难。”

陆忧和绿绮:“”

若妍在旁边也看愣了,这家到底谁是主子,哪怕沐照寒救过她,她也觉得沐照寒有点太分不清大小王了

沐照寒走后,陆忧看了承桑绿绮一眼,眼神里有冰冷的责备。

绿绮鼻根泛酸,咬住下唇。她九岁被陆忧买进陆府,至今已经十一年,在陆忧身边陪他长大,他也曾亲手教她琴棋书画。

过去的年岁里,陆忧从不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

沐照寒你不过才来两个月,凭什么与我相争

沐照寒对身后发生之事浑然不知,她走上陆清规的车辇,陆清规坐在正中,林载坐在一侧。

沐照寒拉着紫虚在林载对面坐下来。

车辇缓缓行驶,沐照寒拿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一块块的榛子牛乳糖。

她递给林载一块,林载点头一笑,塞在嘴里,她又拿一块递给陆清规,陆清规看向她,迟迟没有接。

“又不吃?”沐照寒疑惑。

陆清规在陆府小住这些日子,沐照寒找人打听过他的起居。

陆清规没有吃晚饭的习惯,即便在早午,他对饭食的要求也不高。陆府为了招待他,恨不能将全虹州的山珍海味都端到他厢房里,但陆清规每日只将菜品分一点出来,剩下的便赏给厢房里辛苦劳作的下人。

作息更是规律,每日子时睡,睡前看书,辰时起,晨起练剑,日日如此。

这样的日子固然称得上健康,但显然也是无趣,甚至是清苦的。

沐照寒不明白,他已经是当朝太傅,手握至高的权利和无尽的财富,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他为何要过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

面对沐照寒的疑问,陆清规道:“不合规矩。”

沐照寒点了点头,心想可能世道不同了,如今的世家大族时兴这种生活方式,过午不食之类的。沐照寒也不强求,刚想将牛乳糖收回来,陆清规却伸手抓住了她的腕子。

沐照寒不解,看向陆清规,只见陆清规一本正经:“我的官阶远在林载之上,你当先问过我。”

这是在责备沐照寒先给林载递糖了。

林载当场翻了一个白眼。

沐照寒挣脱开,将牛乳糖放到陆清规掌心里:“他比你好伺候。”

林载又翻一个。

陆清规这才将牛乳糖放到口中,原以为会有些腥腻,可没想到味道很好,他不由挑了挑眉。

沐照寒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解释道:“紫虚在牛乳里加了桂花蜜,去了奶腥,又添了花香,蜂蜜本就比蔗浆清淡,吃起来也不会太过甜腻。”

陆清规点头,看向紫虚:“确是巧思。”

沐照寒也转头看向紫虚,笑容颇为骄傲欣慰。

沐照寒转头的一霎,陆清规看到了她发髻上的铃兰花簪。

这簪子材质像是银的,花叶涂了彩釉,只是不知是彩釉品相太差,还是簪子年岁太久,铃兰花朵之上已经有了许多褐色斑点,远远看上去,就像铁锈一般。

陆清规注意到,这是沐照寒浑身上下唯一一件首饰,就连一旁的紫虚也带着一对珍珠耳珰,方才见了的承桑绿绮和若妍更是花枝招展。

“看来你在陆府的差事办得很差。”陆清规问道:“陆忧竟连件像样的首饰都不赏你。”

沐照寒反应过来,抬手摸一摸头顶的发簪。

水袖随着她小臂抬起而滑落,白皙的半截胳膊落入陆清规的眼眸。

如今虽是乱世,但年轻男女衣着比往昔历朝都要开放一些,半截胳膊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春色。

可陆清规偏偏就被沐照寒肌肤的莹润所惑,心旌忍不住晃了晃,但不过一瞬,他便对自己的想法生出厌弃,也对沐照寒生出恼恨。

沐照寒不知陆清规此刻的心思,只觉得他的眼神冷了三分。

沐照寒未做他想,只解释簪子的事:“并非公子苛待,是我不喜欢其他首饰。”

陆清规暗忖,不喜欢其他首饰,独独钟情这枚簪子?

陆清规问:“你喜欢这簪子?”

沐照寒回答:“倒也不是,只是故人相送,跟了我许多年。”

“故人?”

“嗯。”

“男子?”“你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

沐照寒虽然这样应着,但她料想,若妍她们的希望恐怕会落空。

陆忧这次上京,是要入仕,作为朝廷新贵,他应当会让他的门客部曲入京安家,作为他在京城立足的倚仗。可家伎

之前从未听说名士迁居会让伎子成群结队跟着去的,传出去有辱清名。

而对于陆忧来说,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清名。

即便陆忧愿意舍了脸面,陆清规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

陆清规陆清规

沐照寒脑海里又浮现那张俊逸非常却冷到极致的脸。

她闭上眼睛,胸中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

陆清规脾气太差了,心眼儿也小,这样下去很得罪人,也不利于他身心健康。以后的日子,她得好好调/教他。

哎还得是她啊。

这可把沐照寒问住了,那时的陆清规是宦官,不过她想,应该没有宦官会对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吧

所以她答:“算是吧。”

陆清规心头紧了紧:“情郎?”

“不是。”沐照寒老实道:“仇人。”

陆清规冷笑,发簪素来都是定情之物,仇人会送这个?而且她还将这簪子戴了许多年,一直戴到生了褐斑,她便是这般对待仇人之无物的?

“仇人?”陆清规声音里都冒着寒气:“即便真是仇人,也是因爱生恨吧。”

沐照寒想了想:“没有,就纯恨。”

陆清规听了沐照寒这句话,心情非但没有和缓一些,反而更气闷了,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

车辇安静下来。

陆清规合上双眼闭目养神,林载捧着一本话本子消磨时间,沐照寒和紫虚则时不时透过帷幔,一边吃糖一边看着周围路过的景色。

半个时辰后,车队出了城门,又走了一段时间,沐照寒发觉不对。

都城在兰河入海口以北,车队应当往东北方向走,可此时的车辇分明是往东南方向。

“我们不是要去都城吗?”沐照寒径直问道。

林载看向沐照寒,惊讶于她这么快就能发现道路不对。

陆清规却没有睁眼:“先去蓉州锦城。”

“蓉州?”沐照寒蹙眉。

蓉州是虹州的邻州,地处虹州东南,不同于虹州地势高峻,蓉州多山地,林木葳蕤,气候湿润,以自然风光秀丽著称。

但以沐照寒对陆清规的了解,他应当不是去赏景的。

“我们去蓉州做什么?”沐照寒又问。

陆清规淡淡道:“杀人。”

“杀谁?”

陆清规终于睁开了眼:“你不觉得自己聒噪吗?”

沐照寒不以为然:“我们是同伴,你要做什么,我自然应当事先了解。”

陆清规和林载都被“同伴”这个词逗笑了。

陆清规忍不住提醒她:“沐照寒,认清自己的位置,你只是一个下人。”

沐照寒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她活了五百多年从未有过的耐心:“下人和同伴,这两个身份并不冲突。我问你,你要做的事,暗中护卫你的那些人知不知道?”

姜禹见她不走也不说话,又问道:“还有何事?”

她抿了抿嘴,回忆着陆清规同她说的话,静默半晌后,小心翼翼的询问道:“我家先生,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姜禹动作一滞,旋即将手中的谷子尽数扔入缸中,重重呼了口气:“他能是什么人,死人呗!”

第 53 章 杨鸿生

沐照寒看着缸中被惊得四下逃窜的鲤鱼,垂眸沉默片刻,又问道:“晚辈是说,先生活着时,是怎么样的人?”

“你跟在他身边十年,还用得着问我吗?”姜禹快步走到石桌旁,拿起凉透的茶水灌了一口,“老古板,死犟种,心里头没一点数,天天琢磨着靠自己弄出个太平盛世来,觉得自己能斗倒那些世家大族,最后死都不知道死哪了的蠢货。”

沐照寒走到他身旁,从茶壶中倒出些温热的茶水,双手递到他面前:“先生与您相处时,可曾提过我?”

姜禹叹了口气,接过茶杯坐下:“他知道我那时瞧不上你,很少在我面前说你的事儿。”

话刚出口,便见沐照寒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姜禹放下茶杯,咳嗽两声:“杨鸿生就那死样子,你大师兄赵渊渟打小儿就跟着他,几十年了,我也没听他说过他几句好话,还有那贺蕴,脾性秉性好,读书也好,连天工术都颇有造诣,杨鸿生依旧能挑出他千百个毛病来。”

沐照寒诧异道:“先生他,连三师兄都没夸过吗?”

姜禹抬手示意她坐下,问道:“你可知道杨鸿生的家世?”

她颔首:“长平杨家,是个绵延了数百年的家族。”

沐照寒不知道陆清规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将她的眼睛练成法器,她也在看着陆清规的眼睛。不同的是,她没有看他的寒仁,而是在看他眼尾的小痣。

奇怪,那时候的陆清规,脸上是没有痣的。

沐照寒专注看某样事物的时候,双寒会格外深邃,似有暗波流转,这种深邃落在陆清规眼里,已经近乎一种别样的勾引。

不知为何,他明明在心里已经对这妓子起了凌虐的杀意,然则面对她的凝视,他首先生出的竟是怯意。

他不由转了转头,沐照寒的指腹随即在他脸上划了一道,玉露膏因此滴落在陆清规的衣襟上。

“啧!”沐照寒出声:“别乱动!”

陆清规额角的青筋抖了抖,这伎子,她是啧我了吗?她怎么敢?!

一波震惊还未平息,陆清规便听沐照寒开了口。

“陆清规,你眼尾这颗痣,是什么时候有的?”

沐照寒的眼神还在陆清规的泪痣上流连,可下一瞬,陆清规便狠狠抓住了她的手腕,沐照寒这才移了半寸目光,到了陆清规的眼眸里,他似乎生气了。

陆清规本就因她看他的眼神而心绪难平,她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她,惹得他心中无限焦躁。

陆清规生平遭遇过许多险境,可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危险,这还是头一次。

于是他不再克制,对沐照寒发出诘问:“放肆!谁准你直呼我名讳?!谁派你来的?你的目的是什么?!”

沐照寒对陆清规的突然发难有些意外,因为他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那时候她和他斗得你死我活,可见了面,也能装出三分笑意。

“很放肆吗?”沐照寒真诚问道。

她确实不太知道陆清规对“放肆”的定义在哪,毕竟她以前都叫他陆狗。

“你”陆清规觉得自己重拳出击却打在了棉花上:“你当真不怕死吗?”

沐照寒摇头:“众生畏死,并不是畏惧死亡本身,而是畏惧死后的未知。他们不知道死往何去,自然惶恐。”

陆清规讥讽:“那你知道?”

“知道。”

陆清规的手松开来,沐照寒又开始给陆清规上药,这次玉露膏涂在了铃兰花簪戳伤的他的颈子上。

人的颈子涉及命脉,柔润清凉的触感来到这里,陆清规难免颤了颤。

不过这次他没有躲,他知道给这处地方上药,是沐照寒对他的愧疚,她在真心地伺候他。呵还算她有点良心。

陆清规心里舒坦一些:“那你说说,你死往何去?”

“我位列仙班,成了仙女。”沐照寒答道。

“呵”

陆清规是真笑了,他脑子里陡然涌现另一种猜测,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个沐照寒她不是别有目的,她单纯就是脑子有病。

“你倒挺会给自己安排,你算哪门子仙女?”

沐照寒回答:“天庭部门太多,分得太细,我们这些仙女职责也很琐碎,跟你一时说不清楚。简而言之,你可以将我理解为天地间掌管酒水的神。”

听到这里,陆清规已经确定,这小丫头是满嘴跑马车寻他开心了,她是天地间掌管酒水的神,所以才让他起了这一身疹子是吗?

或许是汤药和玉露膏起了效,陆清规周身的痛痒消减很多,他此时面对沐照寒的胡说八道竟也没有多么生气了。

“陆清规,脱衣服。”

沐照寒蓦地来了这么一句,陆清规的面色又冷下来。

沐照寒歪了歪头:“不是要给后背涂药?”

陆清规没有动作。

沐照寒:“你莫不是怕我从背后捅你刀子?你放心,我轻易不玩阴的。”

陆清规真的累了,他根本不明白沐照寒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如此的难以交流。

说她愚蠢,可他的每个眼神每种脸色,她都能理解当中含义。

但若说她聪明,她给出的解释,又全是些疯言疯语。

陆清规叹了口气,背过身,将长衫褪下,露出精壮的脊背。

沐照寒望过去,不由一滞。

陆清规的背上,除却已经蔓延成片的淡红色疹子,还有许多刀剑伤疤。

沐照寒迟迟没有动作,陆清规冷哼一声:“怕了?”

沐照寒在陆清规看不见的他的背后,轻轻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自己是否有些残忍了。”

陆清规以为她在说那些酒疹:“不是你残忍,是我大度,愿意放过你。”

沐照寒笑了笑,将药膏涂在他的背上:“是吗?那我谢谢你。”

林载回来时,见到的便是沐照寒坐在床上,陆清规在穿衣服。

他震惊了,他惶恐了:“你们我”

沐照寒完全不理会林载,起身对陆清规道:“陆清规,我想跟着你。”

林载倒抽一口凉气。

陆清规还是一脸冷淡:“你要做我的女人?你可知道动了这种心思的女子,都是什么下场?”

沐照寒蹙眉,做他的女人这话好像不太对,但放在当下的环境中,好像又没什么不对

她如今是贱籍,自然需要依附高门之人,若是跟着他,确实就是他的人了,她又是个女的

所以做他的女人,倒也说得通。

“你就说行不行。”沐照寒道:“其他我自有安排。”

林载战术后仰,陆清规却已经有些习惯了沐照寒的说话方式:“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要一个伎子?还是别人家的家伎?”

沐照寒没有说话,只安静地望着陆清规,似乎很是笃定,他一定会答应。

许久,陆清规松口:“看你有没有本事,说服陆家。”

沐照寒点头,补充道:“还有。我得带上我妹妹。”

林载面色凝重,她敢勾引陆清规已经十分令人咋舌,如今居然提出姐妹共事一夫。

陆清规:“随你。”

林载看向陆清规,满眼都是“你疯了?”

沐照寒点了点头:“好,我去找陆忧谈一谈。”

林载觉得自己脑子已经不转了。

沐照寒,一个家伎,说白了就是陆家的女奴,她要做陆清规的女人,她还要和她妹一起做陆清规的女人,她还要去找陆忧谈一谈,让陆忧同意她做陆清规的女人。

她不只是视死如归,她简直就是不想多活一点

沐照寒越过林载,陆清规却叫住了她。

“沐照寒。”

沐照寒回头。

“不要让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陆清规目光如狼:“否则,我杀了你。”

沐照寒看着陆清规,有些恍惚起来。

她记得那时候,她刚及笄,陆清规就成为了殿前枢密使。

他是宦官,初入朝堂就坐在了这么高的位置上,哪里能不小心。起初几年他对朝中众人笑脸相迎,宴饮往来事事周到,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八面玲珑。

某日在后宫甬道,沐照寒和他迎面相逢,沐照寒对他说:“不要让我抓到你的狐狸尾巴,否则我杀了你。”

陆清规当时的回答是:“公主不妨试试看。”

回忆至此,沐照寒看向陆清规,笑了笑:“太傅大人不妨试试看。”

见沐照寒走了,林载想起他刚进来时那一幕,走近陆清规:“你幸了她了?”

陆清规拧眉看他。

林载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周怀淑太后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手布置好了?”陆清规转移话题。

林载从善如流:“嗯。但是布置归布置,这案子压了这么多年,里头的势力盘根错节,怕是不好办。你当真要动周家了?”

陆清规眸子里染上无尽苍冷寒意:“周家当年做下那些事,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沐照寒轻笑了一声,说道:“许是他自己并不愿放弃大岳,我的出现,不过是给了他一个重回朝堂的由头。”

姜禹问道:“你不好奇,为何杨鸿生姓杨,你本家也不姓沐,他却给你取这个名字?”

沐照寒道:“我问过先生,他说因着沐姓好听。”

“你听他胡扯,你姓沐,是因着他那去世的二弟子,叫沐黎川,他当年若未遇到你,早死了,他救了你,你又何尝不是救了他呢,你帮他续了十年的命,你不欠他的。”

姜禹将血玉簪子放在她面前,“他那晚便知错了,如今虽迟了些,但我也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你不必觉得自己亏欠他,也不要再怨他,他已走了,若还将你的余生都困住,他也难瞑目的。”

沐照寒沉默的看着那簪子,良久后才伸手将簪子放入盒中:“晚辈年少时不懂事,对您多有不敬,如今您不计前嫌,反倒……”

“行了行了,我肚量再小,也不至于记你十几岁时候的仇,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快拿着你那破簪子滚蛋吧。”姜禹扭过头去,不耐烦的挥手赶人。

沐照寒起身,对着他恭敬的拜了拜,转身出了屋子。

听到背后传来关门声,姜禹方才坐正了身子,低骂了句:“死都死了,还给我留下个麻烦精。”

话毕,却倏地落下泪来。

第 54 章 胡老爷

陆清规追着沐照寒到小院外时,正瞧见她同姜禹进了屋,等了许久也不见她出来,心中不安,思虑一番后,决定抛下脸面去偷听一下,谁知脚刚踩上台阶,门便开了。

他慌忙转身,佯装喂鱼。

沐照寒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空空如也的双手不说话。

他心虚的清咳了两声。

沐照寒靠在水缸旁,歪头盯着他的脸,忽的轻笑道:“多谢。”

血腥气逐渐在宴厅里散开,姑娘们害怕极了,牙齿都在打颤,站得近了,就能听到“咯咯”的响声。

陆憧却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他的三角眼又朝姑娘们看过来,姑娘们因此抖得更厉害,眼泪也簌簌掉下来。

她们的恐惧没有换来陆憧的怜悯,反倒让他产生了变/态的快意。他邪笑着,又抬起手指向一个姑娘:“来,你来,来给太傅大人敬酒。”

这次被指的姑娘叫莲儿,她惨白着一张脸,泪流满面,咬着下唇,不断地摇头。

陆憧则抬起长剑,用舌头舔了舔小鸾留在剑上的残血:“怎么,你不愿意?”

陆憧这副嗜血的模样吓坏了莲儿,她又看一眼神色泰然的陆清规,仅剩的理智很快做出了选择,信陆憧还不如求陆清规。

莲儿当即跑到陆清规跟前,跪下来拽住他的衣摆:“太傅大人,奴婢敬您一杯酒,求您求您了”

陆清规眸色晦暗,神情却依旧悠然,只敲打着膝盖的食指昭示着他在思考权衡。

陆憧却等不及想要继续这场屠戮的游戏,他邪笑着:“太傅大人还不愿饮酒吗?没关系,漂亮姑娘啊,有的是。”

莲儿知道自己怕是命不久矣,疯狂给陆清规磕着头:“大人!大人!求您喝了吧!求您怜惜奴婢啊大人!”

陆清规神色不变,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微动,似乎有了起势,然而下一刹,长剑便自上而下穿透了莲儿的背部,莲儿口吐鲜血,跪匐着死去。

“兄长这是做什么!”陆忧厉声道。

陆清规却看得明白,陆珏父子,这是在跟自己示威。

如今陛下年幼,陆清规辅政,总领国事。世家却并不服他,不只不服,而且瞧不起他。

他们认为陆清规是靠着进献美女丹药讨好先帝,才在灭族之祸后苟活下来,又跟太后不清不楚,不知用了多少腌臜下流的献媚手段,才得了太傅之位。

这样贪生怕死、背弃家族、又倚仗女子的小人,忝居高位,实在天理难容。而且陆家三族被灭,已经没有人了,他陆清规茕茕孑立,无势可依,有什么动不得杀不得。

于是世家之人渐如贪狼,盯着陆清规手中的权利,想要取而代之。放眼大盈境内所有高门大族,唯有之前同陆家有些交情的林氏愿意站在陆清规这边。

凡此种种,陆清规若想固权,游说世家与之联合,是必经之路。

而同样经历过先帝问罪而避世远走的陆家,自然成为了陆清规的首选,更何况,陆家还出了一个闻名列国的兰河公子。

陆清规料到陆珏有野心,应当会跟他谈些条件,但却没想到,他不只想跟他谈条件。

陆珏今日这出戏,目的就是让陆清规知道,陆家再怎么式微,也不是他陆清规予取予求的。陆家若倒向陆清规,也算冒天下之大不韪,想合作可以,好处得给够,而且日后行事,要看他这陆家家主的脸色。

这并不是多么高明的手段,也不是多么深奥的心机,无非就是“丑化说在前头”罢了。

但偏偏陆珏的丑话说得太丑,已经是一种威胁。

陆清规本因方才那伎子的哭求有些心软,但看到陆珏父子的做派之后,心肠便彻底硬下来。

他此刻坐得极安稳,嘴角甚至噙了一丝莫测的笑意。

陆珏看陆清规这幅模样,讶然之外,不由怒从中来,他对陆憧使了眼色。

陆憧笑着看向若妍,声音都柔软了许多:“若妍啊,你来,你这样好看,太傅大人定会喜欢你。”

陆憧都想好了,待会儿陆清规若还是拒绝,陆珏就大发慈悲放若妍一马,换个伎子杀杀,等事后再对若妍坦露心迹,将她收入房中,生死一遭下来,她哪有不从的。

若妍哪里知道陆憧的心思,她肩膀不可抑制地颤抖着,指甲在掌中恨不得掐出血来。

她木然地往前挪了一步,双腿就像灌了铅水一般,喉头不自主地发出泣声。

陆憧听了,面露心疼:“若妍别怕,来,过来。”

若妍听了这句,抽泣地更加厉害。

就在她走了几步之后,一只手蓦地从她身后伸过来,拉住了她的小臂。

若妍回头,是沐照寒。

沐照寒从容道:“我来。”

“沐照寒!”陆忧忍不住低呵一声。

陆清规也有些意外地看向这个“送死”的女子。只看一眼,他便拧了眉。

她十七八岁年纪,容貌在这些伎子中并不出色,可是她的眼睛好熟悉。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见过不止一次。而且为什么,为什么他胸中,竟泛起一些苦涩

陆憧觉得很有趣:“真是奇怪,竟还有人抢着送死的。好,你来就你来。好若妍,你再等一等。”

沐照寒没有惧色,也没有下跪,她径直走到陆清规跟前,用眼神示意酒盏:“大人,请满饮此杯。”

沐照寒这敬酒没有规矩,更没有诚意,众人都以为陆清规会发怒并且拒绝,可陆清规只直直地看着她。

沐照寒余光瞥见陆憧又要举剑,电光石火间,她飞快侧身,步到陆清规身侧,于此同时抬手摘下她发髻上的铃兰花簪,弹指一霎,簪子的尖头便抵在了陆清规的脖颈之上。

沐照寒的动作太快,众人都震惊不已,就连陆珏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陆清规却岿然不动,沐照寒也满面从容。

“大人,请饮酒。”沐照寒俯视着陆清规。

因她这番行事,陆清规对她的好奇与困惑全然散去,只剩杀意。

“陆家的伎子,竟有这样的身手。”陆清规冷笑:“这位姑娘,你是真的不怕死吗?”

沐照寒坦然一笑:“大人看见了,您不喝酒,我必死无疑,您若喝了,我或能有一线生机。这境况,我没得选。”

陆清规抬眸,看向沐照寒:“你叫什么名字?”

“沐照寒。”

“寒?”

“眼睛。”沐照寒道。

说着,陆清规的脖子上,发簪与皮肤的接触处,已经渗出一个小小的血珠。

“本官方才已然说了,若是饮酒,周身会起红疹”

“死不了。难受几天而已。”沐照寒笃定道。

强迫陆清规饮酒这事,沐照寒在长秦王宫已然做过许多次,确实死不了,她当时颇感遗憾。

沐照寒说得太过理所当然,陆清规不禁笑了:“你的意思是,本官堂堂太傅,要用身子数日不爽,换你一个伎子的性命?”

“我虽觉得太傅和伎子的性命没有太大区别,但大人若实在觉得不值,不妨想想,您换的可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您自己的。”

说罢,沐照寒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簪子几乎就要突破陆清规皮肤的防御。

对峙良久,陆清规终是举起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敬酒终是成了,沐照寒将簪子戴回发髻上,姑娘们惧意尚在,若妍双手捧着心口,有些感激地望向沐照寒。

可陆憧脸上却有了怒意,他原本想用这招“你同别的女人不一样”来收服若妍,被沐照寒这么一搅和,白白让他错过了美人。

陆憧本就好色,如今醉意又上了头,今日都杀了两个伎子了,何妨再杀一个,打定主意,他提剑朝沐照寒砍去。

沐照寒感受到剑风,猝然回头,却来不及防备,正当长剑直击命门时,一只手在她背后拉了她一把,只见陆清规起身,将沐照寒护在身后,食指中指扼住陆憧的剑,稍加用力,长剑便碎做几段。

沐照寒劫后余生,刚想松一口气,可下一刻发生的事,大大出乎了她的预料,也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陆清规擒住陆憧,将他原本执剑的手狠狠按在了几案上。

陆憧吃痛,呲牙咧嘴。

陆珏不知道陆清规意欲何为,只觉焦躁:“大人这是做什么?!”

陆清规袖中匕首滑至他的掌中,他眸底闪过寒光:“我陆清规生平,最恨受人威胁。”

话音刚落,匕首便直直插入陆憧的腕子,将他的手狠狠钉在了桌案上。

“呃啊啊啊!”陆憧剧痛嘶吼。

“陆清规!”陆珏怒道。

“陆珏。”陆清规气定神闲,用帕子擦拭着自己碰过陆憧的双手:“我乃当朝太傅,陛下也好,宰相也罢,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区区一介江湖客卿,谁借你的熊肝凤胆,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你”陆珏额头有汗,但心中怒意未消:“你别忘了,是你有求于”

“大盈有的世家,我找你陆氏,不过是因为付出的代价最低罢了。此次不成,无非就是再多花些精力与钱财,同其他世家谈判,他们可比你聪明多了。陆珏,你唯一的筹码,是你的廉价,现在,你明白了吗?”

“我”陆珏没有想到,陆清规这般难缠。

“我废令郎一只手,方才的闹剧,我当没有发生过。不过陆珏,我是个没有耐心的人,再有下次,断的可就不是手了。”陆清规的脸颊已经起了零星红疹:“我饮了酒,身子不适,敢问陆家主,厢房备好了吗?”

陆珏气得双腮肉抖,陆憧疼得嗷嗷痛哭,唯有陆忧还算沉静,半晌,他出声道:“厢房在庭院东南,来人带路,请郎中,好生照顾太傅大人。”

几个小厮点头称是,陆清规却微微回首,睨向他身后的女子:“沐”

“寒。”沐照寒应道。

“你过来伺候。”

陆忧见状,刚想说“怕是不妥”。

可沐照寒更快一步:“噢。行。”

陆清规离开宴厅,沐照寒亦步亦趋,林载悠悠然跟在他们身后,经过陆憧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啧,你说你闲着没事惹他干嘛?”

胡荣听她问起此事,一脸尴尬的看向陆清规,半晌才难为情道:“我,我只有三个儿子,根本没什么女儿,我是自己瞧上他了,但用不好在大街上叫人知道我好这口儿。”

陆清规正为着离沐照寒近些,小心翼翼的挪着屁股,小拇指刚要碰到她的衣角,便听到了这番话,身子一僵,转头看向胡荣。

胡荣直勾勾的盯着他,不自觉的舔了舔嘴唇:“贵人日后若是腻了,愿意出手,我定给您个好价钱。”

陆清规腾的起身,沐照寒慌忙拉着他的手将他按回座位上,轻拍着他的胸口耳语道:“侯爷息怒,您千金之躯同他计较岂不脏了您的手,我来,我来。”

胡荣已听赵典吏说了二人的关系,语重心长道:“贵人也太纵着他些了,充其量不过是个漂亮些的玩意儿,您……”

话未说完,沐照寒的剑尖便已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声音却冷得吓人:“胡老爷,我们聊些别的吧。”

第 55 章 马脚

胡荣的冷汗登时打湿了后背,哆哆嗦嗦道:“是,是,都听贵人的。”

陆清规斜了他一眼,恶心的别过脸去。

沐照寒收了剑,问道:“胡老爷既好男风,为何还要买那么多姑娘做小妾呢?”

“肯定还是女人好啊,男人要顶顶漂亮的我才瞧得上。”胡荣说着,忍不住看了眼陆清规。

沐照寒将剑重重置于桌上,惊得他忙收回了目光,可没一会儿,又偷瞄起沐照寒来。

沐照寒第一次见到陆清规,是在大盛王朝新帝三年。

彼时与南疆历时五年的战火终于熄灭在了这个寒冷的冬天,又逢裴太后寿辰将至,帝诏大赦天下,天降飞雪,绵延三日而不绝,百姓皆称之吉兆。

即便是寒冷的飞雪大有不休之态,也无法浇灭大盛王朝的百姓对于胜利的热情,沐照寒则不然,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行走在幽深无垠的山林间,早已是强弩之末,连呼吸间吐出的白气都少了两分温热。

甚至,不待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被饥寒与倦意齐齐吞噬,一跤便摔在了冰天雪地之间,人事不醒,只是朦朦胧胧地想到,沐照寒,你要死了。

她并不知道有人提着灯正踩过窸窸窣窣的枯枝,将她从大雪之中抱起,脊背挺直,缓缓而行,却是依稀间仍能感觉到一些温柔,连带着陷入的无边黑暗都带上了两分轻软。

那里头有光,还有凤尾琵琶轻声弹拨的过往。

却忽然如裂帛声起,沐府满门十九条性命自那过往中拼死挤来,梦中有人陡然扭曲了面容,厉声喝道,“阿寒!醒来!”

阿寒!醒来!

她霎时间骇然而醒,慌乱地摸过冰冷的地面,仍能感觉到那凄厉的声音嘶吼逼近,令人胆寒。

“别怕,”陌生的嗓音在她耳旁响起,带着一些浅淡的安抚,“是风声。”

竟已是身处在山洞之中。

沐照寒转过头,便一眼瞧见了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样式朴拙的玄衣,正随手捡着几根枯枝添进渐弱的火堆之中。火光模糊了他的面容,见她看过来,只是淡淡的笑了笑。

“陆清规,”见她面色惑然,男人耐心地重复道,“我叫陆清规。”

“沐照寒。”

陆清规点了点头,递过一个酒囊,“喝口酒,暖身。”

“多谢,”沐照寒双手捧过酒囊,浅浅饮了两口,便有一股暖意从喉头滚入四肢百骸,不由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连倦意都清减了两分。

她原本想告诉面前这个人,山下有许多官兵,她是一个逃犯。然而山野本就少有人迹,更何况漫山大雪,若说陆清规只是与她巧遇,她却是不信的。

便生了些犹豫,却还是问道,“你知道我是逃犯,却还要救我。”

男人伸手取过她手中的酒囊,一样饮了一口,方才笑了笑,淡声道,“逃犯又如何,我想要的人,天下不可阻。”

他取酒时离得她很近,能瞧见袖口金线织就的暗纹光泽涌动,晃过他的面容,如玉映雪,如春融寒,令她不由想到从前陵州雅集,曾见过璧玉之辉。

“沐照寒。”陆清规站起身,拂袖间有风势平地而生。

她抬起头,静静地瞧着他。

“新帝三年秋,陵州太守沐为清贪墨赈灾白银十万两,致死陵州百姓一万三千人,证据确凿,于三日前判满门抄斩,阖府主仆十九人无一幸免。”

沐照寒抿了抿唇,便听得他又道,“沐大人乃先帝崇武九年探花,为官十八载,官声清廉,颇得民心,听闻曾有乞儿不顾残疾病弱,从城北辗转至城南沐府门前一拜,只为一贺沐大人寿辰。”

她垂眼道,“那乞儿名唤三春,身有腿疾,自陵州城北至城南一路十余里,仍执意到门前一拜,沐大人感念其执着,将他留在府上做了小厮,一门十九人,也有这乞儿的一条性命”

话到此处,眼底已有泪光,她眨了眨眼,竭力稳声道,“他们都已经死了。”

陆清规平静地望着面前的人,淡淡道,“跟我走吧。”

他的嗓音低沉,却如同带着蛊惑,“我带你到天子面前,亲口讲一讲这个乞儿的故事,如何?”

沐照寒仔细地瞧着眼前这个男人沉静的面容,缓缓点头,“好。”

陆清规唇角便含了两分笑意,“你不怕我诓你?”

仿佛是突然之间蓄满了力量,沐照寒瞧着那人用金线滚了一圈如意纹的襟口,面色是同样的平静,

“陆乃国姓。”

陆清规的眼中一瞬间泛起了亮色,以至于很久以后,沐照寒再想起今时今日的相遇,都无法忘记这样一双眼睛,仿佛是黑夜中倏而亮起的一抹烛火,在无尽的前路中照进了些许方向。

陆清规本是轻装简行,只带了护卫几人,一早便将山下的官兵清理了干净,领头的人叫晏十一,是他的心腹,道大雪封山,已经清理出一条道路,可以返回玉州城。

马儿留在了山下,须得先下山。陆清规转过头,缓和了语调问道,“山路难行,你可能坚持。”

沐照寒点点头,站起身勉力走了两步,坚持道,“可以。”

他瞧她瘦弱,便自手边递过一盏小小的灯笼,笑道,“替我掌灯罢。”

她迟疑地接过,下一秒便腾空而起,被他横抱在了怀中,陆清规向护卫几人吩咐道,“走罢。”

晏十一等人低头跪道,“是。”

雪夜山路难行,陆清规却走得很稳,她伏在他怀中,小心地提着那盏灯,微微照亮了两人前行的道路。

玉州城与陵州靠的很近,陆清规骑马带着沐照寒一路往玉州,见她眉眼间有疲态,便放慢了一些速度,晏十一等人也一道跟在他们的身后。

天光亮起时,一行几人便到了城门口,连日来的疲惫早已透支了沐照寒的气力,抵挡不住愈发深重的困意,不知何时在陆清规的怀中昏睡了过去。

早已有一队人马在城门口相迎,陆清规抬了抬手,制止了手下的恭迎,只吩咐他们各自回去安置歇息,明日一早便启程。

他低下头,见怀中之人睡的很沉,神色已渐渐安宁,只余下睫毛垂下的翳影投在她的面上,显得脆弱又怜悯。

他想了想,便也未曾叫醒她,缓缓驰马,一路进了府邸。

大约是过了午时,沐照寒才堪堪转醒,倒是叫眼前雕画屏风,温香燃室的模样吓了一跳。

似是听见了她的动静,便有婢女进来伺候,净面洗手,又摆了膳食若干,想来是照顾她连日饥寒,身体虚弱,俱是些清淡的口味,瞧着却是精巧。

婢女名叫玉拂,又道府内有汤池,主人吩咐了准备热浴,待用过膳后,便可前去。

沐照寒一时间有些怔楞,问道,“是陆清规?”

玉拂恭顺地低下头去,“正是宣王殿下。”

原来是先帝皇三子。

见她没有别的吩咐,玉拂便不再多话,行过礼,便退了下去。

其实沐照寒并不算太有胃口,即便这些粥点看起来十分精致可口,依然令她觉得有些反胃和难受,更何况一身风尘仆仆,令人更感不适。

玉拂一直候在门外,听闻沐照寒要沐浴,便在前头引路。宣王府并不算很大,却造的格局精巧,怪石尤多,与林立的花木成呼应之势,似是暗合了兵家阵法。

玉拂话并不多,只是时常出声提点方向,沐照寒心道宣王府格局森严,府中下人亦沉静少言,想来是随了主人。

汤池是在王府东面单独辟出的一方小院,竟是一池天然的温泉,即便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依然舒张着令人向往的温暖。

沐照寒将整个人都浸在了水中,显得她原本便柔和的样貌愈发温和了一些,颈间系着一块小玉,色泽温润,并不曾雕刻出什么形状,同她的人一样浅淡。

“阮将军留步!”院外忽地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应是玉拂的声音,仿佛是在劝阻什么来客。

沐照寒匆忙起身,不待仔细擦干头发,便胡乱披了两件衣裳,也不知道外头来的是谁,竟是来势汹汹,人影未至,便已有凌厉的剑气迎面而来,直贴着她的耳边,断了一缕湿发。

也不等人定下心魂,便听得一声冷哼,竟是个女子的声音,沐照寒抬眼望去,来人一身利落,将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英姿勃发,飒爽异常。

“阮将军,沐姑娘是殿下的客人,殿下曾吩咐玉拂好生照顾沐姑娘。”

玉拂将沐照寒挡在身后,恭敬地向来人行了一礼。

“就凭她!”阮红灵怒容磅礴,长剑直指,“带着你的客人从我的地方滚出去!”

玉拂的面色有些为难,沐照寒对她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不要紧,还请玉拂姑娘带我回去。”

又向阮红灵致意道,“叨扰了。”

那面色平静的模样倒是惹得阮红灵多瞧了她一眼,怒气还未减,先添两分轻蔑,“站住!”

沐照寒停下脚步,便听得身后一声剑鸣,下意识地往一旁让了让,却不料汤池边缘地滑,险险将要摔入池中,恰有一双手从背后揽过,轻轻一带,便将沐照寒整个人圈进怀中,惊魂未定之下,便瞧见了陆清规线条流畅的下颌。

“玉拂,天气寒冷,为沐姑娘寻件披风过来。”沐照寒的长发尤未干透,在他手中留下了些许水迹,陆清规瞧了沐照寒一眼,见她神色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殿下,”阮红灵收起长剑,容色收敛了许多,只依稀还残余些许怒气。

“红灵,”陆清规淡淡点了点头,竟似有两分歉意,“今日是我考虑不周。”

阮红灵不语,陆清规便不言,也不待玉拂取了披风回来,索性解下了自己的氅衣,将沐照寒整个人都裹了起来,拦腰抱起,便往外走去。

沐照寒方才反应过来,既不敢看,也不敢动,被圈在男人怀中半晌才讷讷地开口,“陆清规。”

陆清规脚步未停,只淡淡回应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