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80(2 / 2)

照彻山河 太乙舟 19124 字 5个月前

“裴五,被阿爹知道,又要得好大一顿教训!”裴嘉鱼睨了他一眼,见他倚靠着坐在窗前,有些恹恹的模样,霎时脸色一白,急道,“你可是又发病了?都同你讲过了,我一人快马赶来便可以,你偏要逞这个能。”

“我无事。”裴贞懒懒地摆了摆手,“不必忧心。”

“宋大夫,还请你为我五哥诊脉,瞧瞧他如何了?”

宋唯方擦了汗,待摸上了裴贞的脉,面上又是涔涔的冷汗浸了出来,那人便淡淡一眼瞥过来,似含警告。

他也是乖觉,便低声道,“郡主放心,裴公子无碍,只是有些疲累,宋某开两副药休养一下便可。”

“那便好,劳烦宋大夫去开药罢,你救我大哥在前,又护我五哥周全,镇南王府必有厚谢。”裴嘉鱼闻言松了口气,见裴贞确是面色如常,这才觉得放心了些。

宋唯不敢再留,默默退了出去,那裴五公子若有若无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上,叫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他心想这裴五公子也不知是什么人物,威势之重竟叫人胆寒。

裴嘉鱼眼见裴贤并无苏醒之势,又担心裴贞过于劳累,便要裴贞先回去歇息,待裴贤醒了,再做安排。原本裴贞这人,是个混世魔王,话里的十分道理只听一分,余下九分全凭自己高兴,最不喜受人摆布,如今倒也不曾再逞能纠缠,懒懒地应了声好,便由得晏初七将他送去了客房。

倒是裴嘉鱼见他如此,反而生了几分忧色,远远还在朝他叮嘱着,要将宋大夫的药全都喝了才好。

裴贞心不在焉地摆摆手,待晏初七退下走远了一些,方将门仔细阖上,这才浑身失力地倒在地上,苍白了脸色呕出一口血来。

也不过是几个喘息的时间,竟令人觉得他似乎又削瘦了一些。只见那人在昏暗的房间内缓缓抬起手,将唇边的血迹皆抹了去,半晌才低低嗤笑了一声,“死不了。”

“大人的帕子,我怎会不喜,只是您已赏了我一枚金元宝,我不敢贪心再要这帕子。”忆柳将举着帕子的手往回收了收,“听大人的意思,是要将这帕子送与我了?”

话刚说完,却觉手中一空,抬眸见那帕子已到了陆清规手中:“既送来了,大人便拿着吧,不然岂不叫人白跑一趟?”

他说着,将帕子整齐叠好,放到沐照寒手中,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大人可要仔细收好了……”

第 76 章 邀约

忆柳故作惊讶的捂了嘴,眼波流转间,又对沐照寒娇柔一笑:“原是我愚笨,碍了人家的眼了,既如此,便不打扰了,大人若需伺候,来晖香楼找我便是,记得走后门。”

他说罢,盈盈拜了拜,走之前又意味深长的看了陆清规一眼。

沐照寒想起自己方才还在同他互诉衷肠,转头便被人找上门来,攥着帕子的掌心都出了汗:“我那日逼问他时,不小心用剑划伤了他,便给了他帕子包伤口,这帕子不值钱,一钱银子能买一打儿,我包裹里还有不少,不成想他还会送过来。”

这话多难听啊,而且陆清规动不动就杀人,书吏们自然就没有再敢逞强的了。

此刻陆清规、陆忧、林载这三位人中龙凤在书房里遣词造句研究笺疏,沐照寒又提着她的食盒进来了。

她最近时常来找陆清规吃饭,为的是监督他。

陆清规口腹之欲极其淡薄,或许是天气热的缘故,他这两天吃得格外少,让沐照寒一时拿不准是她在修仙还是他在修仙。

吃得少,脾气又不好,这样下去很不利于陆清规存活,沐照寒来人间的目的就是希望让他平安富贵长命百岁,为了陆清规,也为了她将来的神位,她必当尽心竭力。

恰巧紫虚厨艺又那样好,沐照寒就借花献佛,日日来陪陆清规吃饭。

陆清规和林载似乎已经习惯了沐照寒每日到来,沐照寒在小几上布菜,他们两个毫无反应。

倒是陆忧似是有些意外,也有些介怀,他时不时看向沐照寒。

片刻过后,陆清规注意到陆忧的目光,神色才有些冷下来,语气倒是一派随性:“今儿个吃什么?”

这是在问沐照寒,但他并未看向她。

沐照寒手上的动作同样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瓦罐闷肉,菜心小豆腐,菊花茄子,鲜虾疙瘩汤。两人的对话熟稔默契地像是已经相处多年了,这让陆忧心中生出不悦和些许涩意沐照寒,明明是他府上的人。

“别忙了,先来吃饭。”这一夜沐照寒睡得很不安稳,许是和陆清规重逢的缘故。

她做很多稀碎的梦,长秦王宫的人生已经距离她五百年之久,可陆清规的出现,让那一世记忆蒙上的尘土渐渐散开,又变得明晰起来。

那时,她曾见过已经是枢密使的陆清规跪在地上,为出宫游玩归来的父亲,拭去鞋袜的尘土,也曾见过陆清规匍匐着,收拾丞相在宴会上摔在地上的汤碗。她从来不知,一个人奴颜婢膝能到这种程度,原来权力真的会让人变成狗。

可她后来也见过,他高举长剑,振臂高呼“为人臣者!为国死、为君死、为民死!今日降敌者!来世必为猪狗虫豸!永世不得善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父母、兄弟早已跪在了敌军铁蹄之前。

沐照寒那时才惊觉,她或许从来都没有明白过陆清规,可她想要明白他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她早就下了决心,长秦亡国之日,便是她寿终之日。长秦王室,总要有一点拿得出手的血脉,以告后世之人,长秦末世,不只有跪降的王族、畏战的将军、无能的文臣,还有一位愿意同她的子民同生共死的公主。而公主身边,有一位同她并肩作战的枢密使。

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互相憎恨,却在生命最后的仓促时光里,成为了彼此唯一的同伴。

沐照寒在梦中被眼泪灼伤眼眶。

疼痛让她幽幽醒了过来,姑娘们有的刚刚梳洗完,原来她才睡了这么一会儿吗?

还在怔愣着,身后突然有一双手柔柔抱了上来。

沐照寒一愣,她并不是一个习惯亲密动作的人,就连相伴多年的紫虚,至多也就是拉一拉她的手。

身后的姑娘软着声音说道:“沐照寒,今天谢谢你。”

是若妍。

沐照寒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其实她觉得若妍不必如此谢她,若当时不是她,是任何一个姑娘,她都会上前。

救人只是一个方面,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个契机,让陆清规注意到她。当好心之中掺杂了利用,善意就不那么可贵了。

“怎么不说话?”若妍道:“是不是之前我们关系有点生疏,所以你还在生气。”

沐照寒心道,那是有点生疏吗?那是相当生疏。

若妍接着说:“总之那都是过去了,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就像我对绿绮一样。”

真是个孩子,沐照寒暗暗感叹。

“哎呀你说句话呀。”若妍撒娇。

沐照寒无奈道:“热。”

“啊?”

三人纷纷过来,沐照寒也不理他们,径直拿了碗筷吃起来。

陆清规林载习以为常,陆忧倒是惊讶,沐照寒居然坐在这里跟他们一起吃,倒衬得她如主人,他们才是客人了。

因为心中有事,三人这饭吃得愁绪满头。

沐照寒察觉到几人的情绪:“怎么了?程冲的案子出问题了?”

林载嘴快:“没问题,就是笺疏没人写。”

“为什么?太守府的人不想写?还是不敢写?”

林载摇头叹息:“是不会写。”

沐照寒抬眼看着他们三人,登时就明白了,这些做大官的,往往都不会基层的差事。

她做公主的时候也不会写笺疏,但做司酒仙女这些年,她可太会了。她还因为笺疏写得好被天帝在全体仙君大会上点名夸奖过呢。

沐照寒笑了笑:“先吃。待会儿我写。”

“你?”陆清规这才挑眉望向她,带着些嘲讽。

“我怎么了?”沐照寒歪了歪头:“你还有更好的人选吗?死马当活马医呗。”

虽说三人都不愿相信身为伎子的沐照寒有写笺疏的本事,但她夸下了海口,自然引得他们好奇。

沐照寒吃饭细嚼慢咽,十分优雅,三人等着她展示才艺,到了这顿饭的后半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焦躁。

沐照寒终于吃完了,抬手想要收拾碗筷。

陆清规冷冷道:“放着让别人来。”

“哦。”“切你这人对了,明天我们打算去求公子,让公子带我们上京。到时候你得帮我说话。”

沐照寒正好最讨厌洗碗,倒是乐得轻松。

她擦干净手,来到书案旁,脱了鞋履,坐上蒲团,给自己研好了墨,取了一张纸,用羊脂玉的镇纸将其压得平平整整,理了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提笔开始写字。

她这一套动作极为娴熟,也极为优美,让陆清规三人有些震惊,这风姿做派,当今许多世家小姐未必能及,沐照寒像是读过书的。

当中最为震惊的是陆忧,沐照寒在陆家妆房那不到一个月的时光里,他也去给伎子们上过几回课,教她们识文断字。沐照寒要么直接不参加,要么就伏案大睡,他一直以为她不喜欢读书,可原来,竟是嫌他教得不好吗

陆忧心口不觉有些发闷。

若说沐照寒的姿态已经让三人震惊,那她落笔之后,便堪称让他们骇然了。

沐照寒的字写得未免太凌厉了些。

没错,是凌厉。

女子的字,哪怕是大家族里的才女,也多是娟秀样貌,但沐照寒的字,字骨挺拔,笔锋老辣,勾回之间,似是飒飒有风。

陆清规此人虽因与太后之间的桃色传闻毁誉参半,但文人墨客都赞他写得一手好字。

若说陆清规的字如山间苍翠的松柏,那沐照寒的字就是亘古不阿的长剑,她仿佛已经写了几百年。

陆清规的寒孔慢慢收缩,她只有十九岁,怎么会写得一手这样的字。

她到底是谁她的背后究竟是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能调/教出这般的女子

心中的震惶使得陆清规心跳加速,而且最令他无措的是,他心里正慢慢燃起一股别样的情愫,渐有沸腾之态。

他终究不能抵抗汹涌的情潮,逃避似的,他微微低了头,可刚一垂首,他便看到,沐照寒此刻跪坐在蒲团上,一双玉足被她的身体压着,蒲团边缘露了白嫩的脚趾出来。

她只穿了鞋履,却不曾穿袜子,陆清规咬牙,这女子,当真当真没有规矩,女子的双足怎能随意示人!

陆清规心中咒骂着她不知廉耻,可在情潮之外,又无法克制的生出了些些欲念。

他脑海中飞速回想着他这一生经历的剧痛与悲苦,靠着苏醒的恨意,才渐渐战胜了自己的本能。

而桌案边的沐照寒此刻神情专注得很。

她不穿袜子并非存了什么心思,只是如今入夏,蓉州湿热,她本来就贪凉,在长秦王宫的时候她是公主,宫里的男子尽是她的血脉至亲,她在自己的住处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后来去了天庭,仙人讲究的是道法自然,只要没有妨碍别人,穿着之上更是随性。

不穿袜子对于沐照寒来说,只是生活习惯问题,跟道德水平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沐照寒对陆清规此刻的天人交战浑然不觉。

话音刚落,一块地砖缓缓挪动,露出下方的房间。

那房间的天花板挂满了红色的月影纱,巧妙的掩盖住了这处洞口。

门被重重推开,透过薄纱,沐照寒瞧见一个胖子走了进来,归元义也好奇上前查看,一见那人,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喃喃道:“陈长白?”

第 77 章 制衡之道

沐照寒低声问道:“工部侍郎陈长白?”

归元义答道:“对,这老小子素来深入简出,我上次见他,还是去年了,虽是一面之缘,但这满脸横肉的,我记得清楚。”

沐照寒这才仔细打量起他来,她见过许多胖子,但陈长白五官被肥肉挤得变了形,大腹便便,四肢略微正常些,可安在那肥胖的身子上,便显得十分怪异了。

怪不得归元义看了一眼,便记到了现在。

陈长白在椅子上刚坐定,额头上便渗出汗来,他烦躁的用袖子擦了擦,不住的看向门口。

约莫一刻钟后,房门终于被打开,那高瘦男子带着两个穿黑袍的人走了进来,关紧房门后站到了一旁。

黑袍人摘下兜帽,正是神木侯与辛角。

神木侯恶狠狠的看向陈长白,扯过辛角扔在他面前,骂道:“好啊,平日里跟我称兄道弟的,背地里指使你养的好狗,打着我的名义去动誓心阁的人,如今派人来救,还只救这狗奴才,若非我恰好与他关在一起,你这挨千刀的是打算放老子自生自灭吗!”

陈长白显然没料到神木侯也会来此,硬是愣了半晌才笑道:“我怎会不管侯爷,只是您身份贵胄,贸然将您救走,被那群誓心卫察觉,这事儿便闹大了。”

神木侯一口吐沫啐在他脸上:“放你祖宗的狗屁!你让他带我的府兵去围剿誓心阁时,就没想让我活!”

陈长白抹去脸上的秽物:“他们当时已打开地穴,若不灭口,我们这事儿,如何瞒得住?”

“那他娘的也不能用老子的兵!”沐照寒回到妆房时,明月悬枝,夜色溶溶。

妆房摆了宴席,陆忧坐在上座,姑娘们坐在下头。今日她们吓着了,陆忧给她们摆一道席面,这是他作为主人,也作为君子的致歉,更是世间伎子鲜少得到的礼遇和恩赏。

若放在平常,姑娘们定是满怀喜悦,无不感激的。

可今日却不同,午宴献舞,死了人了。死的人是她们的同伴,晨起还在一起挑妆花,几个时辰过去,已经阴阳两隔。

所以这餐饭吃得很沉默,陆忧沉默,姑娘们也沉默。

直到沐照寒的现身,才打破了这悲戚的平静。

姑娘们看到门口的沐照寒,情绪都很复杂。沐照寒是个古怪的人,不合群,说话也难听,她们平日很讨厌她,然则今日若不是她,不知还要死多少人。感激,是有的。

沐照寒是中午醒过来的,紫虚真的给她煮了面,只不过不是荠菜肉丝的,而是白菜鲜虾蛤蜊的。

沐照寒这次没有去找陆清规,因为紫虚进来的时候说,明天一早他们便要启程回京,今天下午要好好收拾行李。

沐照寒打算下午出去逛一逛,蓉州的肉脯特别出名,而且因为是腌制的,所以能放好久,赶路那般辛苦,又不能像在太守府这般开小灶做饭,她要多买一点肉脯,路上打牙祭。

“对了姐姐。”一碗面快吃完的时候,紫虚开了口:“绿绮姐姐和若妍回来了。”

“哦。”沐照寒应了一声:“她伤好了吗?”

“我瞧着她瘦了一些。不过若妍特地过来了一趟,让我转告你一声,说绿绮心中苦闷,让你多担待她些,还有就是也不要专门去寻她了,免得起冲突。”

沐照寒将手中的碗筷放在桌上:“这话听着,怎么像是我招惹她了似的。”

沐照寒本来就是想去看看绿绮的,程家那天的事,她和绿绮之间总得有个说法,另外大家好歹也相处了一些时日,相识三分情,绿绮身受重伤,如今痊愈,她于情于理应当去问候她一下。

若妍垫了这句话,她就更想去了,她清清白白一个人,可不能让人平白诬了一身债去。

说时迟那时快,沐照寒起身便朝绿绮若妍的厢房走去,紫虚根本拉不住,只好跟在后面。

绿绮和若妍已经吃过饭了,正在收拾明日出发的行装。

说是收拾,其实只有若妍一个人在忙活,而绿绮则是坐在铜镜之前,专心端详着自己。

镜中的容颜不施粉黛,甚至有些病后地苍白,但依旧妍丽无双,只是眼睛里的光泽淡了一些,透着一股隐约的麻木。

绿绮看着看着,双眸突然亮起来,却不是喜悦的光,而是怨恨和刻毒,因为镜子里出现了沐照寒的身影。

绿绮伸出左手,从妆龛里取了胭脂,用指腹在自己的脸颊轻轻晕染着。

若妍见沐照寒来了,有些紧张慌乱地站起来。

绿绮却看着镜子里的沐照寒,笑了:“我知道你会来。你装作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可你怎么会什么都不在乎,看到我如今这样,你一定很得意吧?”

沐照寒蹙眉,她得意什么?于是她好好打量起绿绮,就在此时,她身后的紫虚暗暗发出一声惊呼,很快,沐照寒就知道了紫虚惊呼的理由。

绿绮右边的水袖垂到地上,夏日微风穿堂而来,水袖迎风而起,大半袖管,空空如也。

她她右边的胳膊蓉州多山水,淡化了盛夏的炎气。自打出了蓉州地界,便天干物燥,暑热难耐了。

胭脂让绿绮的面容有了更为夺目的光彩,她翩然起身,向沐照寒走过来。

待走近了,她左手缓缓撸起右边的袖子,一条残肢暴露在沐照寒眼前。

“肘部以下,被砍断了。”绿绮笑了,极其阴森:“托你的福啊,我没有右手了,再也不能弹琴写字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沐照寒的面色发沉,绿绮虽然身份低微,但她的胳膊不是谁想砍就能砍的。

而如今的这些人里,能断她一只手的,只有两个人,一是陆清规,二是陆忧。

陆忧性情温润,又在乎名声,不会做这种事,所以绿绮如今断臂,一定是陆清规的意思。

果然,绿绮下一句话就道:“是我小看了你,我一直以为你只是对二公子有意,可不想所有能用来登天的阶梯你都不放过。可笑啊,居然还真让你攀上了高枝,太傅大人竟能为了你这样一个贱人,断我的手。”

沐照寒听到这里,便知道绿绮对她已经恨入骨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承桑绿绮,陆清规狠辣不假,但你若安分守己,他绝不会拿你怎么样。若非那一夜你害我,差点坏了他的大事,他也不会”

“我是用药迷晕了你。”绿绮的笑容彻底不在:“可我从未想过要真的伤你害你。那一夜如果没有我,你早就被”

“你没有想过害我?”沐照寒的声音平静极了:“你明知道如今世道贞洁对女子何其重要,可你仍旧要让大家看到我失贞的样子。你救我,是因为你知道,程冲折磨我之后,下一个就是你,所以救我,等同于自救。至于你后来做的事,你哪里想过给我活路啊。承桑绿绮,别骗自己了。”

说到这里,沐照寒顿了顿:“我想过同你冰释前嫌,但现在看来,不必了。”

一言至此,沐照寒转身要离开。

绿绮却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就有泪落下来:“沐照寒,二公子答应我纳我为妾了。你那般讨好太傅大人和二公子,可太傅大人只拿你当伺候用饭的奴婢,二公子更是不要你,要了我。你很嫉妒吧。”

沐照寒回头看她一眼:“疯子。”

待沐照寒走后,绿绮再也止不住眼泪:“疯子疯子我这样,还不是被你们害的!”

若妍揽住绿绮:“绿绮,你别哭了,别这样”

绿绮伏在若妍怀里,痛哭不止。

她又想起那个恐怖的雨夜。

陆忧从厨房里拿了剁猪骨的短刀,敲开了她的房门。

他心痛、挣扎,却不得不遵循太傅大人的命令。

她的右手离开身体的时候,指尖还在微微颤动着。

她疼得几乎要晕过去,陆忧连夜将她送去了医馆。

那是他第一次抱她,抱得那样紧,那样久,他的下颌抵着她的脸颊,用他的愧疚抚慰着她身体和心灵上的剧痛。

就在那样恐怖的夜晚,承桑绿绮在生死一线参透了两个道理:原来权力是这样的东西,它力量滔天,摧枯拉朽,像她这样的女子,在权力脚下,不过蝼蚁;原来一个男子的愧疚,能带来这样深情的温柔,所以,只要好好利用这份愧疚,她说不定能得到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在医馆的时候,她数次因为疼痛而昏厥过去。

陆忧除却审案,一有闲暇就会到医馆陪伴她。

陆忧动手之前,承诺过她会补偿她,在她伤势见好之时,她提出了条件。陆忧虽有迟疑,但最终还是点了头。

她会成为陆忧的妾室,也是唯一的妾室。她终于,这一生都是他的女人了。

有了这份愧疚在手,她有信心可以打败陆忧那个尚未露面的妻子,她会成为大盈王朝的第二个芳夫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后的岁月,所有高居亭台的男儿都会向她投去欣赏的目光,而所有流落贱籍的女子会用她们的一生去仰望她、追逐她。

至于沐照寒,一个下贱的伎子而已,注定此生都被她踩在脚下。

绿绮在若妍怀里渐渐平静下来,她不哭了,她要笑。

胜利者为什么要哭呢,要笑才对。

她又坐到了铜镜之前,细细描摹修复着她因泪水而斑驳的妆容。

若妍看着她,痛惜摇头。

“神木侯愚蠢,是个口无遮拦的,若真审出什么来,该如何?”

陆清规笑道:“大人猜猜,我夜里行动时,为何要带上归将军?”

沐照寒摇摇头,满眼探究的看着他。

“那位冯副使,平日站立时,总将一只手藏于袖中,背在身后,应是用惯了袖剑留下来的习惯,他是大内的人吧。”

沐照寒道:“确切的说,他是皇上的人,他此番是来看着我,怕我将事情闹得收不了场的,便是因着皇上怕朝中乱了,我才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若一味地怕事儿,是坐不稳这么些年的皇位的,归将军为人正直,嫉恶如仇,他若知晓那群人的恶行,定不会轻饶,皇上派他来此,应是为着关键时刻做大人的刀,逼着冯柒退让几分,至于这几分的尺度,便要大人自己把握了。”

陆清规抚上她腰间的天子剑,“杨阁老走的早,未告知过大人官场之道,皇上此番,是在教大人,何为博弈制衡。”

杨鸿生确实未曾教过自己什么官场之道,他不仅自己不教,也不许旁人教,说是怕乱了她的心,待日后真的做官了再慢慢学。

先生倒是曾教过她边防吏治,可那些不过是为着应付科举,而“法不阿贵,戒奢以俭”这类圣人之言,真对上诡计多端的恶人,并不能给她带来什么助益。

怪不得从前三师兄同她偷偷说些官场之事,被先生知晓后挨了板子,还要不服气的说这样下去,她读书都读傻了。

如今听陆清规一番话,她才恍然大悟,她垂眸担忧道:“我若拿捏不好分寸,又当如何?”

陆清规拔出她腰间的天子剑,一双眼睛盯在她身上,眸光流转,灿若繁星,他双手将剑托到她面前:“大人若不弃,在下愿以身作东风,送您直上青云。”

第 78 章 对簿公堂

晨光初现,天边泛起鱼肚白,薄雾轻笼着屋舍,房门被缓缓推开,惊飞枝头的一只鸟雀儿。

屋内传来慵懒的人声:“一个时辰后来取人。”

沐照寒站在门口,回身揖了一礼:“辛苦莫神医了。”

她将门带上,走出了院子。

冯柒手中拎着食盒等在外面,沐照寒对他微微点头,接过了食盒。

沐照寒一路走来,觉得自己和炙羊肉的区别无非就是一撮盐巴。热就算了,陆清规这狗还不让她休息

一路跟陆清规去了厢房,他倒是袍裾一掀,坐得潇洒,沐照寒腿都要走掉了,自然也寻了个凳子。

腿刚打了弯,屁股还没落到实处,就听陆清规说:“让你坐了吗?”

沐照寒的好脾气已经到了极限:“你不要太过”

“先去沐浴。”沐照寒的话说得直白,直白的让陆忧觉得心尖刺痛,可这种刺痛,并没有让他生出恼怒,更多的,是让他觉得苦涩,若能光明正大、衣食无忧地做君子,谁又愿意整日筹谋算计、汲汲营营。

“你真的胆子很大。”

沐照寒赶紧抬起手:“打住,这句夸奖我这一路听了无数遍,实在有些腻了。”

陆忧也笑了,他平日的笑多少都带着点表演性质,可此时的笑意,却发自真心:“若我早知道陆府家伎妆房中,有雏凤在卧,绝不会任由陆清规捡这个便宜。”

沐照寒没有回答,陆忧不会明白,她此生都为陆清规而来。

“你的身契陆清规都已拿去。”

“嗯。”沐照寒应道:“他已经烧了。”

陆忧先是一愕,继而低头自嘲:“我的确不如他。”

一路以来,沐照寒对陆忧此人的评价也就一般。

他办事能力相当出色,可论人情世故,实在不是一把好手。

比如承桑绿绮,沐照寒相信,无论陆清规也好,或是她自己也罢,若与陆忧易地而处,绿绮的手不会断,她也不可能成为陆忧的妾室。不为别的,只因陆忧无情,但绿绮确有真心。

这世上最危险的交易,都是用真心作的。

承桑绿绮,将来未必不是陆忧身边的隐患。

可此刻的陆忧,倒是让沐照寒高看一眼。

因为世人往往高看自己,坦然认输的没有几个。

沐照寒对陆忧行了礼:“公子,多谢你在虹州对我和妹妹的照拂,如今京城已至,风云已起,沐照寒祝公子得偿所愿。”

话说完了,沐照寒欲走,可陆忧再次开口。

“沐照寒,陆清规让你侍寝了吗?”

沐照寒有些郁闷,这个问题之冒犯、之低端、之毫无风度可言,以陆忧的智商,他不会不知道,可他怎得又问了一遍?

沐照寒看向陆忧,陆忧神色泰然,仿佛问了一个再正经不过的问题。

沐照寒:“很重要吗?”

陆忧微敛眉目,但表情是极认真的:“很重要。”

沐照寒无奈:“没有。陆清规清心寡欲,平日里肉都不多吃一口,对美色实无兴趣,更何况,我也算不得什么美色。”

陆忧稍感庆幸,微笑点了点头。

男女之间,即便没有真心,但若行过鱼水之欢,总要生出几分羁绊。善缘是缘,恶缘亦是缘。

陆清规对酒色的抗拒,大盈人尽皆知,朝堂之上,他对权力的追逐狂热至极,可在私下,衣食住行清苦得宛若僧侣。

陆忧对沐照寒总有几分不甘心,他想着,只要陆清规一日不宣幸她,他便还有几分机会。

女人同仕途相比,不过脚下尘泥。他是,陆清规更是。

待他在京中站稳了脚跟,沐照寒未必不会有回到陆府的时候。

陆忧所想,沐照寒自然不知。

她只回到陆清规的车辇上,准备同他一道回太傅府。

进了京城地界后,林载已经回了禁军营,紫虚则被一支暗卫小队先行带回了府上,去收拾她和沐照寒即将居住的厢房。车上此时只坐了陆清规一人。

沐照寒刚一上车,便觉得周围寒气四溢,而寒气的来源,是陆清规的眼睛。

“他问你什么了?”

“没什么。”沐照寒想要蒙混过关。

“沐照寒。”陆清规沉声叫了她的名字,是警告,也是威慑。

沐照寒深吸一口气:“他问我有没有侍寝。”

陆清规眸色更沉:“你怎么说的?”

“实话实说咯,太傅大人龙章凤姿,品味高绝,怎会看上我这样的人?”沐照寒觉得自己不做公主之后,拍马屁的工夫精进不少。

陆清规冷冷一笑:“算你拎得清楚。”

沐照寒看着陆清规这副模样,忍不住怀念起那些他还鸡飞蛋打的岁月,那时他虽然不是个男人,也不太听话,但总体来讲,不算太飘,比现在可爱不少。

“停车。”只听陆清规说道:“十三。”

他的心腹暗卫十三出现在车辇的帷幕之旁:“大人有何吩咐?”

“去伶人司寻几个美人,送到陆司隶府上。他近来想必是思春成疾,否则也不会荒唐到来我这里打听床帏之事。”

“是。”

十三领命办理,沐照寒看向陆清规,陆清规又闭上了眼睛。

沐照寒瘪了瘪嘴,陆清规说话真难听啊,思春成疾这话要让陆忧听了,但凡还有点血性,陆忧都要立马辞官。

沐照寒这样想着,耳畔传来陆清规的声音:“不要私下再见陆忧,我不喜欢。”

“哦。”沐照寒答。

“啊?”沐照寒一拳打到棉花上。

“满身尘土,一身臭汗,看着就碍眼。”陆清规不耐垂眸。

沐照寒心道,我这狼狈模样都是拜谁所赐啊,但到底没有发作,只撇了撇嘴:“净房在哪。”

“没有净房。”

“没有净房?那我去哪里沐浴?”

陆清规用下巴指了指方向,沐照寒望过去,只见一道四扇锦的屏风立在厢房一侧,屏风绣面半透,里头隐约可见一个木桶。

沐照寒当下便有些炸毛:“你要我在你房里洗澡?!”

陆清规没有否认。

“我不要!”沐照寒转身就走,却听身后的陆清规说道:“待会儿会有人送冰鉴过来,整个驿站,只有我这房间里,有冰鉴。”

沐照寒狠狠踟蹰了。

她非常怕热。

天庭有雷公电母风师雨师,对气候的把控很严格,以至整个仙界十分宜居,沐照寒甚至觉得成仙最大的收获不是什么长生不老,也不是什么太上忘情,而是有了一处永久的冬暖夏凉的住所。

正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过了五百年舒服日子,如今重回人间过夏天,一时难以适应,她已经连着好多天因为燥热睡不好觉了。冰鉴对她真的很有吸引力。

见沐照寒呆呆站住了,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陆清规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忍不住哼一声:“你也未免太瞧得起自己,我还没有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

沐照寒愤愤想,我怎么了,我虽不甚貌美,但也很有魅力的好不好。南北天门那几个守卫、太上老君府上喂坐骑的小仙君,哥几个对我爱而不得好多年呢。陆清规真是很没品味。

愤愤归愤愤,但沐照寒心里头知道,陆清规万般讨人厌,唯有一点好,他是个守信用的人。说好了不会碰她,就一定不会碰她。

于是她便迈开了步子,走到屏风后头,这才发现热水已经备好了,旁边还放了皂角和和花瓣,衣架上也挂好了换洗的衣物。

沐照寒心中升起一点怪异的感觉,她和陆清规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曾经唯恨对方不早死的仇敌,今日竟已经是可以无视男女大防讨论沐浴的关系。真是时移世易啊

不过这种感觉,好像还不错。

沐照寒褪去衣衫,迈进木桶,水温刚好,一整日的疲惫尽数消融于这小小一方天地中,沐照寒忍不住发出舒服的喟叹声。

很快,水声淅淅沥沥从屏风的雕花与绣线缝隙里缓缓溢出,蔓延至整个厢房。

陆清规此时正坐在另一头的书案旁,看着京中送来的消息。然则他的心思早已全然不在这些书信上。

听闻满室水声,偶尔抬眼瞥见的那个隐约的倩影,这让他的小腹不自觉的生出燥热。

他心中生出对自己的恼恨,他一定是病了,等回了京城他一定要找个嘴巴严实的医者来给他问脉,他定是肾经出了问题。否则即便是这世上最淫/贱的禽兽,也不该是他现在这样,对着一点略带暧昧的声音与影子,便抑制不住情动。

沐照寒洗澡的这半个时辰,陆清规坐在那里,近乎要用一个“熬”字。

信笺的页尾都被他攥皱,下腹紧到都生了痛感,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要么冲进去杀了沐照寒,要么离开这个被下了媚蛊的鬼屋子。

可偏偏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咒语定住了一般,丝毫不想离开。

于是乎当沐照寒穿好衣衫从屏风后头走出来时,见到陆清规的形貌,便忍不住问道:“陆清规你你不舒服啊?发烧了?耳朵怎么这么红?要不要找郎中来看看?”

沐照寒唤人将一块石头放到姜禹和司马镜面前:“请二位看看,这可是梧桐石?”

姜禹拿起那块石头,对着斜射进来的阳光细看,点了点头,又将石头递给司马镜,他也查看一番,笃定道:“就是梧桐石。”

沐照寒又唤人端来一个铜盆,盆中装满水,水中浸着一块石头:“二位再看看这块,可也是梧桐石?”

司马镜扫了眼,见那石头晶莹剔透,都未拿起,便道:“是,一眼便能瞧出来,而且成色上佳,都足够拿去给皇上的登仙楼用了。”

陆清规走到他们面前,从盆中捞出那块石头,往一旁的案台上一磕,那案台是硬木所制,同这石头碰撞后只留下了浅浅的凹痕,那块所谓的梧桐石,却被磕的四分五裂。

姜禹和司马镜齐齐起身。

沐照寒沉声道:“拿这种石头去给皇上的登仙楼用,是要弑君吗?”

第 79 章 户部侍郎

司马镜脖子上的固定板昨日才被莫神医拆了,行动时仍需人搀扶,但一见那碎了的梧桐石,登时忘了所有伤痛,扑在地上,哆嗦半天才拾起一块碎石来,直接用力咬了一口,牙虽被硌出了血,但那石头也被咬成了两半。

他回头将那块带血的石头递给姜禹:“这,这是什么啊?”

姜禹一手握着第一块梧桐石,一手接过司马镜递过来的石头,用拇指用力的摩擦了几下,对沐照寒道:“这两块梧桐石是从何而来?”

“皆是那地穴中的,只是第二块在水中浸泡了一日。”

姜禹沉吟道:“从未听说过梧桐石怕水,若这块易碎的只是因着泡了水,便只能说明,这块结实些的,也是假的。”

周围那些太监一听,觉得陆清规说得在理,一时面色便难看起来。

彭芳见状,正想说话,陆清规一抬手,道:“杂家皇命在身,没空陪你在这儿练嘴皮子。今日之事自然也不会就此作罢,咱们,走着瞧。”言讫,扫视那些太监一眼,抱着猫趾高气扬地走了。

长脸太监等人心中顿时不是滋味起来,本来花两个钱就能摆平的事,如今倒好似惹上了大麻烦。皇帝再没权力,收拾他们这些蝼蚁还不是绰绰有余?

“看什么看,还不去干活?”彭芳见他们眉来眼去的打眼底官司,自然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登时不悦地呵斥。

众人忙按下不悦各自散去。

陆清规又走了约一刻多钟才来到客院门口,守门的太监见他想进去,迎上来问:“这位公公,来此何干?”

陆清规抬头看了下门楣,道:“杂家是奉命来挑选郎官的。”

守门太监闻言,忙笑道:“原来公公是是御前的人,不知公公如何称呼?”一边说一边让着她往客院里走。

陆清规道:“你不必陪我进去。”

守门太监一愣。

“随侍伴驾,没有察言观色的本事那是万万不行的,杂家要试试这些人的眼力。”陆清规道。

守门太监恍然,道:“明白明白,公公请。”

客院是个四合样式,不大,两边廊下放着供来人休息的草垫子,寓意不管你在外面如何呼风唤雨,到了陛下面前,都是草民而已。

院中有株老桃树,枝繁花艳如云似雾,甚是壮观。

院中一共也就十来个人,几乎全都聚在树下赏花,廊下的草垫子上只坐了一个身穿白衣未及弱冠的青年,另有一个身穿甲胄脸庞周正的兵士领着一位手拎鸡笼衣着寒酸的男子独自站在院落一角。

桃树下那帮锦衣华服的官家子弟见进来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也未在意,谈笑如常。廊下那白衣青年手执书卷看得入神,都未发现陆清规进来。倒是那个拎着鸡笼的寒酸男子看了陆清规几眼后,侧过头对那兵士说了几句话。

兵士闻言,便迎上前来,对陆清规抱拳行礼道:“请问这位公公可是在御前当差?”

桃树下诸人闻言,一同向陆清规这边看来。

陆清规挑眉,不答反问:“你如何得知?”

兵士回头看了看那拎鸡笼的男子,实话实说:“小的是征西将军府上卫兵,奉我家三小姐之命带身后那人来给陛下献鸡的。适才公公进来,那人对小的说公公怀里这只猫目光炯炯威风凛凛,隐有成虎之势,非帝王之威养不出这等气势。故此猫若是圣上爱宠,那公公必然是御前红人。”

借猫夸人,这个马屁拍得既露骨又巧妙,关键是这份眼力难得,不由的让陆清规对那拎鸡笼的男子刮目相看,正想走过去与他攀谈两句,身旁忽传来一句:“公公且留步,切莫随意靠近。那只鸡,可是得了鸡瘟的。”

陆清规闻言扭头,看向桃树下那位穿着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道:“哦?”

那公子走出人群,道:“在下好意提醒,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公公莫怪。”

陆清规一脸天真,问:“这鸡真有鸡瘟?”

“那是当然,对于斗鸡,这里多的是行家里手,看鸡自然也是一绝。一只鸡有什么问题,打眼就能看出个七八分来,不信,公公你问他们。”蓝袍公子指指树下他的小伙伴们。

陆清规目光一扫,其中十之八九都点头附和,除了正中间那位衣着犹为考究华贵的公子。

那公子脸庞白净神态倨傲,一双桃花眼目空一切。这帮人众星拱月般围着他,显见是以此人为首。

“这样啊。”陆清规一副将信将疑犹豫不定的模样,转而回过头问那献鸡男子:“你怎么说?”

“若这鸡是瘟鸡,草民愿担欺君之罪。”献鸡男子斩钉截铁道。

陆清规倒吸一口冷气,道:“这位大哥,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闹不好可是要掉脑袋的。”

献鸡男子道:“虽说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但草民平生就好斗鸡这一样。他们说我的霸王是瘟鸡,跟要我的命也没什么两样。”

陆清规闻言乐不可支:“你这鸡叫霸王?”

献鸡男子一本正经道:“盛京鸡界一霸,说的就是它!哦,对了,我还为它写了一首诗。”男子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来,递给陆清规。

陆清规接过,单手抖开一看,诗曰:“好鸡如好汉,威名遍城南。身披七彩羽,曜日星月暗。长翅惊风起,利爪解连环。若论平生憾,唯有不生蛋。”

最后一句让陆清规笑得肚子疼,看着那男子道:“依杂家看,你也别献什么鸡了,杂家推荐你去陪陛下说话逗乐子算了。”

男子急道:“不成啊,我就喜欢养鸡。”

正说着呢,刘汾来了。众人闻言,无言以对。

刘汾见状,笑容可掬道:“既然诸位公子没有异议了,那就这样吧。今日之事,诸位公子也不必放在心上,各位家世显贵人品风流,将来入仕之途必然坦荡宽广,又何必急在一时呢?”

那位蓝袍公子忍着气对徐良一拱手,道:“那就承公公吉言了。”说着瞪一眼陆清规,便与那些落选之人出门而去。

刘汾着小太监领他们出宫,又上前对那留下的桃花眼公子道:“这位公子,请问如何称呼?”

那公子彬彬有礼地回礼道:“在下赵合。”

桃树下那帮人显见是提前打听过的,一见刘汾便有人上去作礼,问:“请问可是中常侍刘公公?”

刘汾回礼道:“正是杂家,让各位公子久等了。”

众人忙道无碍,寒暄几句后,便有人问刘汾:“刘公公,既然陛下着您来挑选郎官,不知是以何种形式挑选?是比武,还是论文?”

刘汾道:“各位误会了,奉命来挑选郎官的并非杂家,而是这位安公公。杂家过来,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

众公子闻言一愣,齐齐看向那个抱着猫的小太监。

陆清规心中冷笑。沐照寒只说了挑选标准,这个挑选标准又不能公之于众,这种情况下选谁只能靠挑选之人的主观判断,也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公正可言,选谁不选谁都会得罪人。

刘汾这个老奸巨猾的想把这个锅甩给她背,殊不知自从选择投靠沐照寒,她还真就不怕背锅。

“陆清规,各位公子有此一问,莫非你还未开始挑选?”刘汾问陆清规。

陆清规扬起笑面,道:“回刘公公,我已经挑完了。”

刘汾诧异,问:“挑完了?”

众位公子也很诧异,他不是一直在和那献鸡的说话么,什么时候挑过人了?

陆清规点头道:“是啊,就那位公子。”她指指桃树下那长着一双桃花眼的贵丽公子,“还有这个献鸡的挺逗趣的,奴才也想带去给陛下看看,其他人就算了吧。”

“哎,凭什么呀?这位公公,你话都没跟我们说几句,凭什么就把我们都涮下来了?”那蓝袍公子上来质问陆清规。

陆清规脾气很好道:“这位公子,我不挑你们,是为了你们好。你们来参选郎官,却连这是什么地方都没搞清楚,选你们进来,不是害了你们么?”

“你什么意思?”蓝袍公子皱眉问道。

“还是我刚才跟这位大哥说的那句话,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在外头,随便你怎样信口开河都没关系,可这是宫里,你们来参选郎官,将来说话的对象便是陛下,胡乱说话,就是欺君之罪,那是闹着玩的么?”陆清规瞟着那蓝袍公子道。

蓝袍公子有些心虚,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在这个不点大的小太监面前认了怂,回去还不被身后那帮狐朋狗友笑死?于是便外强中干道:“公公这话说得蹊跷,我等何时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了?”

“你方才不是跟杂家说这只鸡得了鸡瘟?”陆清规指了指那鸡笼道。

“那又如何?公公若是不信,尽管去城中鸡市找人来验好了。何以偏听偏信不问是非就断定本公子信口开河所言不实?”蓝袍公子神情激愤道。

黄觉身子晃了几晃,被一旁的张三扶住才勉强站稳,他低声询问:“他说那小子是谁?”

“是承安侯啊黄哥。”

黄觉咽了几口口水:“我,我方才在那头柱子旁,是不是推他来着?”

张三道:“你还踹他来着。”

黄觉面如死灰。

张三拍着他的胸口:“放心,他躲开了,你连踹两脚都没踹着。”

黄觉两眼一翻,只觉孟婆汤已喂到自己嘴边了。

第 80 章 执念

张自秋躬身拜了半晌,一直未听到陆清规叫他平身,便只能继续弯着腰。

他一早便知晓皇上派了左骁卫来协查此案,因而今日看到归元义时,他并未觉得意外,只是未曾想到,承安侯也在此处。

见他一直不起身,沐照寒看向陆清规,蹙眉使了个眼色。

他这才淡淡道:“免礼吧。”

张自秋闻言直起腰来,全然没了初到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只是低着头不敢言语。

“宋唯说你的身子不大好,云州比不上帝京,保重些罢。”

陆清规坐在案前,面前放着一只镂刻精美的木匣,下头还垫着一层棕色的裹布,细看来还能瞧见已然干涸的血迹。

裴贞坐在一旁,闲闲捏着手中的一只茶盖,正翻来覆去的把玩,闻言轻声一笑,“宋大夫舌头倒是长。”

“明珠郡主很关心你的身子,找了宋唯几次,你若是不想她担心,还是不要再发病的好。”

裴贞顿了顿,将茶盖随手弃在一旁,只瞧着陆清规,见他始终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便觉得有些无趣,挑眉问道,

“宣王殿下今日见我,是为了谢真那老匹夫,还是殿下那沐姓的院里人?”

陆清规听得他言辞有些轻薄之意,抬眼淡淡瞥过,将手中的木匣往前推了些许,“为了这南疆国书。”

裴贞伸手过去,并不取那木匣,只将那沾血的裹布捏在手中,目色渐深,语调却依然漫不经心,“以殿下之见,是谢真?”

“裴五公子想来比我更加清楚。”

裴贞冷笑一声,“凭那老匹夫,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伤我大哥。”

陆清规淡淡一笑,“玄深大师曾言裴五公子才绝惊世,天资近妖,身不能受之,想来以五公子之智,自有明断。”

“你不过是诱我疑陆缨。”

见陆清规不语,裴贞便越发觉得无趣,“那玄深老僧,三言两语便骗了我二哥随他去深山老寺做了和尚,不过是个胡言乱语的和尚,也值得我父亲这样大的代价。”

陆清规垂眼瞧着袖口蜿蜒的纹路,似敬似讽,“二公子贽以身代从前的二皇子缨,入佛门,消病业,乃裴氏一门的荣光。”

裴贞闲闲一笑,倏而起身,虽然削瘦,却如松似竹一般挺拔,那两分的懒怠与漫不经心从眼底褪去了一些,便隐隐有了些凌霄木的逼人模样。

“陆清规,你想要什么?”

“裴世子两次重伤,”陆清规神色始终平淡,似乎也不在意裴贞的直呼其名,只略略抬了抬眼眸,瞧着裴贞,“沐照寒姑娘救了镇南王府世子两条性命,裴家总归是要谢一谢的。”

“陵州贪墨案,你想要谢真的命。”

“区区陵州案,动不了谢真,”陆清规将国书从匣子中取出,缓缓展开在裴贞的面前,“窃国书,杀功将,方能钉死谢氏一家。”

“裴家为何要助你,沐姑娘救命之恩,与你又有何干。”

“陵州知府沐为清,乃沐照寒之父。”

“沐为清之女,”裴贞拂袖坐回原先的小几,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盏,装模作样地吹了吹舒展在上的茶叶,“宣王殿下好算计。”

陆清规拢过手指,缓缓叩过桌案,“这门交易,裴氏并不吃亏。”

裴贞便笑起来,“谢真可是我姑母的第一宠臣,去了谢真,裴氏岂非自损一臂。”

“裴太后扶了谢真起来是为了什么,五公子心知肚明。”

裴贞无所谓地一笑,“与我何干?”

“裴贞,”陆清规语气凉薄了一些,连带着眼底都带了些锐意,“告诉陆缨,谢真国之蠹虫,逼杀清廉,非死不可。”

似是见到陆清规终于有了些情规起伏,令裴贞觉得快意了一些,笑容更甚,越发是容色逼人,风华无限。他不过是摆了摆手,大笑着推门而去,

“虽然我不是陆缨的人,不过你的话,裴家会转达的。”

陆清规但凭他推门而去,眼见那卓然隽秀的背影走得越来越远,犹能听得一声压抑的咳喘之声,眼底不由露出两分惋惜之色。

之前派出接应的侍卫送了消息回来,齐太医一行再有两日光景便能到达,晏十一道官驿狭小,未必能接纳帝京护送齐太医一行的两队侍卫,不如将裴世子等人移居至云州长官府。

“不必。”陆清规将展开的国书重新放回匣中,向着北方遥遥相望,“将云州太守放回城去,届时告诉齐裕,云州大人慈悯城中百姓性命,疫症未清,不能相迎,请他在官驿同侍卫一齐暂居。”

“让初七也找机会告诉明珠郡主,云州为避疫症,大关城门,险累裴世子性命。”

晏十一心知陆清规大约是有了打算,便也不多话,只称了声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封竹筒,拇指大小,外头密了一层蜡,恭敬的双手递过,

“主上,长公主来了信。

陆清规打量了那竹筒片刻,也不知是想到了些什么,眼中似有些汹涌的情规忽然划过,又在沉默中归于寂静,他沉默了一刻,只是淡淡接过,便道,“你下去罢。”

“是。”

那封竹筒便被置在案上,这两日越发的寒冷,那密密的一层红蜡被冻的泛出些白色,陆清规坐得十分端正,目光便平平地向前望去,也不知是越过了这偏远的南地,还是越过了许许多多的从前年月。

直到天色渐渐晦暗,涌上的寒意令人不得不侧目,陆清规方才起身,去另一头瞧了瞧沐照寒。

自疫病一去,这两日又有上好的补药调养,沐照寒的精神好了很多,正在耐心的修剪一盆横枝杂乱的折梅。红梅开得热烈,将沐照寒的面容也映衬得沾上几分明亮颜色,叫人只是远远瞧着,便觉得心中宽松许多。

待最后一些枝节也修剪完毕,沐照寒才发现有人正站在门外,不声不响,似乎已经站了有一会。

她想了想,问道,“陆清规?”

那人便缓缓推开门走了进来,尽管裹挟了一些寒风,却并不叫人感到寒冷。

沐照寒便望着陆清规浅浅一笑,“是你。”

陆清规点了点头,他瞧了一眼沐照寒,见她恢复的很好,又将视线落在那盆已然被修剪的十分漂亮的红梅,“哪里来的梅花,开得很好。”

沐照寒抬手轻轻抚过开得正好的花瓣,低声道,“也不知嘉鱼是去何处折了这些梅花回来,说是谢谢我救了她的大哥。”

“嘉鱼。”陆清规低低重复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一些旧事,眼底便带了些淡淡的笑意,“她很喜欢你。”

沐照寒笑了笑,“她说与我投契,便要将名字讲给我听,南有嘉鱼,很好听,她觉得很欢喜。”

“她原先是不叫这个名字的,”陆清规瞧着沐照寒垂在花前的左手,那指甲修剪的十分整齐圆润,印着淡淡的月牙白,像她的人一样,温和又安静,“裴家女儿从贝字,唤作贻。”

“后来呢。”沐照寒静静望着陆清规,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今日与往日好像有些不同,她说不上来,似乎带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温暖和倦意,她从未见过这样柔软的他,可是她喜欢听他说话。

“百日抓周的时候,皇兄抱着她,文房四宝,玲琅玉石,她并不喜爱,偏偏从一旁的酒席上抓了一条糖醋鲤鱼,镇南王便给她改了名字,唤作嘉鱼。”

沐照寒不想其中竟是这般缘由,闻言不由有些失笑,眼底却是温柔,“老王爷想来很疼爱她。”

“嗯,她与裴五是幺子,很受宽纵。”陆清规视线略略瞧向远方,眼底有些不明的怅惘。

“陆清规,”沐照寒轻轻唤道,“你怀念帝京吗?”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近了窗前一些,低声道,“不曾。”

沐照寒将那盆红梅抱到窗前,离得陆清规近了一些,才低声道,“可是我想念陵州了。”

陆清规一怔,见她只是兀自将怀中的红梅抱的更紧了一些,垂着眼睛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今日裴五公子来看我,宋大夫跟着送药来,他嫌苦,便问我房里可有盆花之物,我原也不知他问了是想要如何,后来嘉鱼过来,别处瞧也不瞧,只瞧了这红梅一眼,便知道裴五公子是将药倒了,又从宋大夫手里讨了一碗药,看着裴五公子将药全喝下去了才作罢。”

“我便问裴五公子,那药可苦?”沐照寒唇角带了一些苦涩的笑意,哑声道,“他说不苦。”

“他们的感情这样好,可是陆清规,我再也没有这样的亲人了。”

陆清规叹息一声,伸出双手将她连同抱着的红梅一起揽进怀中,温柔地摩挲过她的头顶,“等到了帝京,你便可以回到陵州。”

沐照寒的眼眶有些发红,她有些难过的阖上眼,只余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她将头轻轻抵住了陆清规的肩膀,应和道,“等到了帝京,我便可以回到陵州了。”

陆清规的手微微一顿,复又轻轻落下,他忽然间有些不忍,属于沐照寒的陵州,已然没有了。可是他终归是要回到帝京了,回到那个不见天日,又喑哑流血的地方。那些从前的故人,也将重新走到他的面前,只是不知道,再见时,会是何等模样。

他不知怎的想起了置在桌案之上的那封竹筒,那遥远的北方,终归有些故人向他敞开了怀抱,那层封蜡,便如同这三年繁华北方与南地的距离,只需要再轻轻一些力气,便会散去。

那里头不过是一张薄薄的纸笺,寥寥四字,却浸透了帝京重芳宮的血脉与牵挂问吾弟安。

屋外渐渐起了风势,从有些空落的院中平平穿过,似乎是在预兆着,有一场风雨,堪堪欲来。

“我并未厌恶你。”沐照寒对上他湿漉漉的眼睛,心头一阵酸涩,她不知到底如何回应他的心意,也不知如何叫他安心。

她离他这样近,能看清他脸上的绒毛和极力掩饰的落寞。

鬼使神差的,她踮起脚,在他嘴角轻啄了一下。

一旁的池水荡起涟漪,池鱼跃起的轻响同她温热的吐息一起钻进他的耳朵。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可以贪心的,陆清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