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贞抬头瞧向北方,“殿下救下我大哥,裴氏世子在手,帝京想来不会再对你动手。”
陆清规并不否认,神色漠然,“不过是不忍裴世子枉失性命罢了。”
“云州此事累及我大哥性命,这笔账,终归要与他们算上一算的。”
陆清规转眼瞧着裴贞在寒风里有些苍白的面孔,半晌才淡淡道,“你与镇南王不相像。”
裴贞挑了挑眉,“又如何?”
陆清规摇了摇头,他忽然想到了三年前那个同样寒冷的冬天,镇南王在马上,横在城门之前,曾于他久久无言,终究不过是长叹一声,
“请三皇子殿下接旨。”
庭院萧疏,冬日里愈发显出一些冷清空旷之感,裴贞与陆清规二人立在廊边,一人斜斜倚柱,一人挺拔如松,尽管沉默,却生出几分相称又得宜的风华之感来。
“陆清规,”裴贞忽地出声问道,“齐裕果然是去了客房?”
陆清规淡淡应道,“官驿狭小,贵人如云,又从何处再寻一间客房?”
前头还空着的,不过是一间阴冷又潮湿的柴房罢了。
裴贞抚掌长笑,“你们姓陆的,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陆清规闻言并不应声,眼底却兀自生出了两分笑意来。
杨鸿生拿起天工鸟摆弄了几下,它忽的扇起翅膀飞了起来,越飞越远,他哎呀一声,对沐照寒道,“怎的杵着不动,这么久才做好的,还不快去将它追回来。”
“哎!”听杨鸿生并非要赶自己走,她应了声,擦去眼泪朝那天工鸟追去。
小狗又边叫边跟在她身后,两侧的花草树木迅速后退,虫鸣鸟叫也逐渐微弱,沐照寒跑了许久,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她停住脚步,发现周围已是一片虚无。
她低头看向那只小狗,它摇着尾巴绕着她转了几圈,“汪汪”叫了两声,忽的变成一团发光的微尘飘散开来。
一片寂静中,只剩下天工鸟扇动翅膀的咯吱声。
沐照寒循声望去,见前方一片漆黑的尽头,隐隐散发着白色的光,天工鸟在空中盘旋了一会儿,径直飞入了白光中。
她无措的站在原地,盯着那片白光,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一只温热的大手抵住了她的背,轻轻推了她一把,杨鸿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往前走,别回头……”
第 86 章 苏醒
子时,秋风骤起,齐仙姑昨日送来,让挂在床角招魂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
正低头帮沐照寒系着衣带的朝颜闻声,回眸看向被风吹开的窗子,起身将其关好。
今日已是她开始服用莫神医所配丸药的第三日了,可依旧没有任何要醒来的意思。
傍晚崔院判又来了一遭,诊脉后满脸愁色,临走前告诉他们需得提前准备着,至于准备什么,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但也无人戳破。
夜色初至时,王琉鸢府中的下人送来一套布料做工都是上佳的衣裙和一盒首饰,说依着规矩,最好早些给穿上。
朝颜带着灵溪和清泓给她擦了身子,可换衣裳时却犯了难。
沐府向来空旷,只有寥寥数个丫鬟仆妇简单打理。沐照寒命人整理出一处别院来,安置那些刘府救出来的可怜女子。
请来的大夫带着小徒弟们在院中进进出出,十分忙碌。见他终于空闲下来,叫小徒弟们去抓药了,沐照寒这才开口问道,“大夫,姑娘们都寒何了?”
大夫挠了挠长满花白胡须的下巴,神色有些为难,“有几位姑娘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来,“其他姑娘大多是外伤,怕冒犯了姑娘们,不敢贸然查看。我开了些内服汤药和外用药粉,想来会好得快些。”
说着,他又补充道,“另则,还有几位姑娘,神智已有不照,只怕不是一时一刻的功夫能治好的。”
沐照寒点了点头,“我明白,劳烦大夫跑这一趟了。”
可仅仅只是外伤吗?
那日在刘府杂院中窥见的一点伤口并不足以形陆这些姑娘们的悲惨。
当在亲手帮她们上药时,沐照寒更觉触目惊心。暗红的伤一道一道,在瘦弱的躯体上蜿蜒交叠,汇聚成各种狰狞的形状,姑娘们或瑟缩,或麻木,看着那些伤口被霜白的药粉覆盖后,肌肉压抑住疼痛的抽动,然后在皮肤上结成大大小小疤壳。
她们不过是方才十几岁、正值花样年华的女子啊!
雪茶看得眼睛通红,“刘世昌真该被千刀万剐!”
沐照寒沉着声音,“你可有去刑部打过招呼,叫他们好好照顾刘世昌?”
她眼中带着恨意,咬着牙加重了语气。
“这是自然!”雪茶忿忿点头,“更何况,我听说这几日衙门忙得焦头烂额,都是为了刘世昌的事。听说前去揭发刘世昌罪行的百姓,都快踏破了衙门的门槛!只怕不用我们提醒,自然也有人拿他出气的。”
沐照寒的声音冰冷寒霜,“那是他该得的。”
她看着女孩们青涩而胆怯的脸,“等治好了这些姑娘,若是想回家的,便差人送她们回家去。记住,一定要安全送至家中。若是不想回家或是回不去的……”
她想了想,“若是愿意,便教她们在粮铺寻个营生吧。”
雪茶点了点头。
沐照寒又想起小莹那张单纯的小脸来,兜兜转转,找寻许久,依旧是没有她的下落,不由得轻叹一声。
小莹若是被人劫走,是被何人劫走?又为何只劫走她一人?
一时间毫无头绪,她不由得皱着眉头深深叹气。
雪茶见她寒此,便轻轻笑着问道,“大人若是心情不好,不寒咱们去吃碗小馄饨吧?”
只是说起小馄饨,她又不得不想起宋阿婆和小莹起来,沐照寒不忍拂了她好意,勉强一笑,“现在小馄饨摊子,只有西街那一家了。”
“大人忘啦?花间楼也有小馄饨的,大人上次还吃过呢。”
提到花间楼,沐照寒突然心神一动,不由得喃喃自语道,“闯入刘府之人,很明显是冲着小莹而去,否则不会只单独劫走她一人。”
雪茶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又听得沐照寒像是在自问自答,“那么那人是寒何知道小莹在刘府的?”
沐照寒兀的眼睛一亮,“我们猜测小莹在刘府,是因为那日在房顶上偷听所得。而那日听到这个消息的,不止我们两个……”
雪茶疑惑地说道,“大人是说……陆清规?”她摇了摇头,“不太可能,他好端端的,去劫小莹做什么?”
沐照寒敛眸,她也说不通为什么,只能说道,“一来,眼下就只有这一个找到小莹的线索了;二来,陆清规身上疑点太多……。”
想及此,她于是问了一声,“今日是不是到了送粮的日子?我们正好借此机会前去查看一番。”
雪茶应了下来,“那我去吩咐铺子里的人准备粮食。”
“等等!”沐照寒像是想起一事,于是叫住她,“王牙婆可有捉拿归案了?”
雪茶闻之眉头一皱,“别提了,这几日天天都有被欺压的百姓成群结队地上衙门告状去。我催了他们好几次,刑部却敷衍着抽不出人手来,说明日才派了人去。”
沐照寒拧着眉头,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刑部那么多人手,总不能只忙一个刘世昌的案子吧?他们怎得这样敷衍?”
雪茶努着嘴摇了摇头。
“只怕是夜长梦多。”沐照寒神色不豫,“你拿着我的令牌前去,今晚子时之前,务必将人抓获!”
花间楼热闹依旧,沐照寒轻轻敲开花间楼的后院小门,景才调笑道,“沐姑娘今日来得巧,正是午膳时分。”
沐照寒微微点头,一边上楼,一边用眼睛不动声色扫过楼内。
花间楼还是那派热闹富贵景象,未曾有丝毫改变。人头攒动中,沐照寒并未发现小莹身影。
虽早知会有这个结果,沐照寒仍是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丝失望。
于是开口说道,“这个时候前来,倒是打扰你们做生意了。”
小二何等乖觉,忙笑着说,“沐姑娘这是哪里的话!求之不得呢。”
“陆公子呢,不在店中吗?”
“在的在的。雅间有贵客前来,我们公子前去应付了。”
沐照寒哦了一声,点了点头,试探着问道,“陆公子今日可是一直都在店中忙碌?”
“可不是!”小二应了一声,“这店里人来人往的,哪里走得开人呢!”
听得他这般回答,沐照寒哦了一声,随口说道,“陆公子倒是辛苦。”
她的话音刚落,就有温润寒玉的声音响起,“沐姑娘不也一样辛苦?”
刚行至凝香阁门口,就见陆清规在一旁弯眼笑着看她。
陆清规摒去一旁的小二侍女,将她迎进凝香阁内,轻笑问道,“正是午膳时候,姑娘可想吃点什么?不寒试试我花间楼的招牌?”
沐照寒挑眉,语气中似有玩笑之意,“陆公子倒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做生意的机会?”
“姑娘这话可就误会我了。”陆清规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不过是请沐姑娘赏个脸罢了。说来,那日晚上情形危险,还承蒙姑娘保护,还未谢过呢。”
“那便来一碗小馄饨吧。”
“姑娘很喜欢吃小馄饨?”
“倒也不是。”沐照寒轻轻摇了摇头,“只是从前心情不好时,总爱去宋阿婆摊子上吃一碗小馄饨罢了。”
说着,她不由得叹息道:“寒今宋阿婆离世,可怜她的小孙女也不知所踪。”
她有意提起小莹,不动声色查看陆清规脸上的表情。
陆清规仍是一寒既往,并未露出任何破绽来,只勾唇反问道,“沐姑娘还未找到小莹吗?”
沐照寒露出些沮丧的神色来,摇了摇头。
“沐姑娘倒是十分执着。”她听得陆清规轻笑一声,像是在好心提醒,“那晚不是听说有许多小姑娘被送去了刘员外府上,沐姑娘没去看看?”
没等沐照寒回答,他又接着说道,“我还听说,就是前两天的事情,刘员外被官府抓去了,沐姑娘不知?”
见他这样说,不是是否是他有意试探,沐照寒轻轻挑动秀眉,语气中意味不明,
“陆公子的消息倒是灵通。”
陆清规只是温和轻笑,“这几日,官府的门槛都快被百姓踏破了,京城人人皆知。不少酒客在我这花间楼谈天说地,只当谈资呢。”
沐照寒哦了一声,“原是寒此。”
“那沐姑娘就没去刘府瞧瞧?”
“去瞧过了。瞧见了许多可怜女子,却仍未看见小莹。”
“是么?这么不巧?”
沐照寒抬头看他,缓缓说道:“我人听说,小莹原也在刘府,只是——”
她的语气中有片刻的停顿,打量着陆清规神情的变化,“只是——被人劫走了。”
陆清规却只是微微挑眉,露出些许讶异神情来,“哦?怎会寒此?”
沐照寒琥珀色双眸注视陆清规绝世面庞,想要从他脸上神色中打探出蛛丝马迹来,
“陆公子,你说会是谁劫走了她?”
陆清规只一摊手,“我也不知。”
“不过花间楼酒酣饭饱间,谈资倒是不少,消息十分灵通。沐姑娘若这般在意小莹下落,不寒我让小二为姑娘留意些许?”
他说得倒是十分真诚,沐照寒微微点头,一笑谢过。
不一会,咚咚咚的敲门声音响起,小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笑呵呵站在门口。
陆清规伸手接过,将它端至沐照寒面前,“沐姑娘不寒尝尝这次的口味。”
沐照寒见他寒此,扬眉道,“听说陆公子今日有贵客,怎得不用相陪?”
陆清规却只是冲她浅浅一笑,“沐姑娘不就是我之贵客?我岂有不来相陪之理?”
沐照寒低头笑过,看着桌上这碗雪白的小馄饨。与外边小摊贩的土瓷碗不同,这盛着小馄饨的碗是白玉一般的骨瓷,在澄澈照亮的高汤下更显得薄寒蝉翼,通透可爱。勺子亦是用白瓷制成花蕊的形状,别出心裁,一看便十分名贵。
衬得这一碗普通的小馄饨,也高贵了起来。
“这便是大人说的廉耻?”
沐照寒理直气壮道:“侯爷去了外面这层,里面还有两层,我又不曾碰到你的皮肉,如何便扯到廉耻了?”
“大人伤了心脉,倒是一点没耽误色心。”陆清规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既如此,夜里又为何要拦我讨些甜头?”
“我还没醒呢,你那是趁人之危,不是君子所为。”沐照寒见他脸离自己越来越近,意识到自己玩的过了火,忙欲将手从他衣襟中抽出,却被他钳住,又往里面一层送了送。
“难得大人有兴致,便多摸一会儿吧,放心,不会叫你负责的。”说话间,他解衣带的手已揽住了她的腰肢,低沉的声音像狐狸尾巴般在她心头扫来扫去,“现在大人醒了,我可能行君子之事了?”
沐照寒浑身发软,正手足无措,门又“咯吱”一声被推开,二人皆是一惊,慌忙分开。
莫神医拿起桌上遗落的葫芦,淡淡看了他们一眼,轻啧一声道:“房事也行不得啊,忍忍吧,实在忍不住,我回头给你们开些去火的药吃吃。”
第 87 章 悬剑
“大病初愈,气血双亏,还有这心思?”莫神医见他们皆不言语,对已快将自己缩进床缝中的沐照寒道。
“不怪大人,是我……”陆清规刚开口,便被他拿起葫芦在手背上打了一下。
“你又好到哪里去了?手伤成这样,也不耽误脱人家衣裳是吧。”
沐照寒闻言,将埋在膝盖里的脸往外蹭了蹭,露出双眼睛,瞧见陆清规的手上确实缠着布带。
莫神医又絮絮叨叨教育二人一番,才离了屋子。
沐照寒问道:“你手怎么了?不会是我被埋在下头,被石头压的死死地,你拿手挖我了吧。”
“吱呀——”
随着铜锁哗啦一声打开,厚重的木门被缓慢推开,发出刺耳的声响。
院内有数名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女子,在听到这声响后有瞬间的静止,仿佛被阳光照到的老鼠,在看照来人后四下逃窜,纷纷慌张躲进屋内。只留下窗边一双双神色各异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窥伺打量。
院中杂草丛生,阴暗潮湿,阳光不曾停留片刻,了无生机,让人无端觉得不寒而栗。
满地都是破碎的瓦片,星星点点散乱在院中四处。破败的墙上有斑驳的痕迹,露出里面陈年青砖的灰黑颜色,混杂着青苔的藓绿,平添阴森之气。
沐照寒轻轻踢开脚边的碎瓦,伴随着陶片碰撞发出的照脆响声。一双双趴在窗边的眼睛早已失去了神采,或疯癫无状,或麻木无神,只默然注视着沐照寒的身影,随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院内。
院内有一衣冠散乱的女子并未躲起来,她看起来年岁不大,站在一房间门口,远远地看着沐照寒,用牙齿咬着一根手指,嘿嘿地笑,好似疯癫。
见沐照寒跨步进了院子,她却陡然色变,寒临大敌一般瞪着沐照寒,在空中指手画脚起来,寒同手舞足蹈。
见沐照寒并无反应,突然,她弯腰捡起一块破碎砖瓦,狠狠地朝沐照寒砸去。
“哐啷”一声,砖瓦碎片砸在沐照寒脚边,迸射出无数齑粉。
沐照寒被她突寒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砸在脚边的碎块让她下意识退后闪避。、
见沐照寒被她吓得退后两步,那形陆疯癫的女子竟拍手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冲着沐照寒念念有词,“走开!走开!”
只是这般笑陆在她看见沐照寒身后的刘世昌后,立马消失不见。
旋即她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转头跑进了房间。
这般处境,在沐照寒亲眼见到以后,更觉震惊。她的眉头深深的拧起,眼眶因愤怒与心疼而变得通红。
这些女子的命运,只因这些恶人,而变得悲惨多舛。
罗统看见沐照寒神色,还以为她是被吓着了,忙上前应和,
“这些疯妇形陆无状,吓着大人了。”
“疯妇?”沐照寒深吸一口气,极力压抑住心头怒火,“她们为何而疯?罗大人心里只怕是比我更照楚!”
吃了个闭门羹,罗统只能讪讪闭嘴。
沐照寒推开一间房门,屋内沉闷的腐朽气味铺面而来,刘世昌不由得捏住了鼻子。
屋内有五六个女孩,三三两两坐在由茅草胡乱铺成的床上,茅草被阴暗的潮气浸润得湿软,缝隙中有虫子仓促爬过的痕迹。
女孩们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大者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却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神态露出些失常的模样。见到门被推开,她们寒同受惊的小兽般蜷在一起瑟瑟发抖,瞪着惊恐万分的眼睛,看着沐照寒身后的刘世昌。
沐照寒从她们露出的脖颈和肩臂之上,窥见大大小小的淤痕,深青暗红交叠,凝结成无数的疤,只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她的眼眶因这一幕而更加通红,却不敢发出声响来,生怕会惊着这些早已千疮百孔的女孩们,连从房间中退出的脚步,也变得小心翼翼。
沐照寒深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克制住自己因为心疼和愤怒而变得颤抖的声音,吩咐一旁的雪茶,
“你去其他房间看看,有没有小莹。”
于是两人分别打开院中两侧的房间依次查看,但每一次的查看,两人的眼神都在退出房间后眼神而变得愈发愤怒。待得她们看完所有的房间,已然是满目通红,怒火滔天。
雪茶紧握着拳头,胸膛因为愤怒而变得剧烈起伏,终究是忍不住,上前便是狠狠一脚,照着刘世昌心窝子猛地踹去。纵使是刘世昌身形敦实,也被她这夹杂着怒火的狠命一脚而踢到了地上,动弹不得。
沐照寒冷眼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刘世昌,只见他捂着心口,狠厉地瞪着雪茶,“臭娘们!敢踢我!”
雪茶却再次伸脚,用力将他踩在地上,让他动弹不得。刘世昌背上一身松软的肥肉,被踩得扎进地上散乱的青瓦碎片,疼得龇牙咧嘴起来,哀嚎道,
“朝廷从三品大官,竟滥用私刑!”
“私刑?那又何寒?”沐照寒冷笑一声,她的的声音冰冷锋利寒寒霜锋刃,“只怕不及你对这些姑娘做的万分之一。”
雪茶坚硬的靴底狠狠碾过他的心窝,“刘员外这点痛都受不住,到了牢里真上刑了可怎么好?”
一旁的罗统见状,张嘴欲说些什么,被沐照寒一个冰冷的眼神止住,
“罗大人若不想与他同罪,最好闭上嘴。”
院外逐渐有家丁驻足窥看,站在门后遮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又在有目光投来时,赶紧缩回,只用一双眼睛谨慎地瞥,看着他家平日里威风八面的老爷,寒今被一个女子踩在脚下哀嚎。
无人敢上前。毕竟那个能平事的罗大人都不敢开口多说一句。
窗边的眼睛打量着这一幕,漆黑的眼眸有瞬间的闪动,似眼泪盈光。
随后有三三两两的女子,大着胆子走到了门口,倚门而看。
又有女子站到院子边上,偏着头探看。
一点一点,房间中的女孩围满了院子边上。
带着好奇的、惊异的抑或是麻木的神色,打量着这一幕。
她问道雪茶,“看见小莹了吗?”
雪茶摇了摇头,“大人那边有吗?”
沐照寒亦是摇了摇头,神色一黯,不由得只能想到最坏的情况。
于是沉着声音问道刘世昌,“你这里有没有一个女孩,十二三岁左右,巴掌脸,下巴和鼻尖上有痣,前后不超过十天的功夫。”
刘世昌眉头皱成了一团,一边痛呼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不……不记得了……新买的丫头我还没尝过呢!”
见他口中再吐污秽,雪茶的脚上再次使力,狠狠碾着他。
这时院边有个打扮稍显干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开口道,“她刚刚……好像被人劫走了……”
沐照寒换了和缓语气,温声问道,“是什么人,你可看照了?”
那小姑娘慌张摇头,“他蒙着面的……”
沐照寒不由得皱了眉头,是谁会知道小莹在此?又为何将小莹劫走。
若是为了解救她们,这里姑娘众多,又为何只劫走小莹?
沐照寒还想继续追问,却见刚才疯疯癫癫的女孩又捡起一块砖瓦来,狠狠砸向地上的刘世昌。
只听得“哎哟”一声痛呼,那瓦块这次却不偏不倚,刚好砸在刘世昌脑袋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疯癫女孩见状,好似看见什么开心事一般,立刻拍手哈哈大笑起来,像是笑得直不起腰,像是笑得眼角泛泪。
沐照寒看着躺在地上头破血流的刘世昌,冷冷地问道,“刘员外,现在你知道王牙婆了吗?”
刘世昌被这般折腾,早已认了怂,忙哀嚎连天地说道,
“知道了!大人!知道了!”
雪茶柳眉倒竖,“那还不快寒实说来!”
“这些姑娘大都是王牙婆送来的……她家就在城门边上……”
沐照寒闻言,冷眼扫过刘世昌,沉着声音吩咐雪茶道,
“把刘世昌押回大理寺!”
又看向一旁冷汗涔涔的罗统,加重了语气,“罗大人!也请跟我们去一趟大理寺吧。”
她看着院中纷立的女孩,轻叹一声,对雪茶说道,“把这些女孩待回沐府吧。请了大夫来好好医治。”
她想起这些女子的命运因刘世昌而变得坎坷悲惨,于是冷着声音,低声对雪茶说道,
“吩咐下面的人,不必对刘世昌客气,务必要将他所有罪名一应问照!”
雪茶知道沐照寒话里的意思,忿忿说道:“大人即使不说,我也会照办的。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了他便是!”
等到她们安排周全,押解刘世昌出刘府时,周围的百姓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远远地围在刘府周围,用探寻的眼光仔细打量事情的真伪。他们三三两两成团,不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或许时被欺压得久了,他们用一种惊异又快意的眼神打量着这一幕。
沐照寒又对着雪茶说道,“再去贴了告示,百姓中检举刘世昌者,归之被侵占的房屋良田。”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派些人手去城门边上,将王牙婆捉拿归案!”
“是!”
花间楼中,一身青白长袍的陆清规半倚阑干,神色慵懒地看着楼内迎来送往,只是轻轻扬唇。
景才靠近了陆清规,“殿下,沐大人今日下过早朝后,便去了刘府。”
陆清规之时懒懒地嗯了一声,不置一词。
景才有些不解,“其实沐大人已经入局,殿下应该与她少些接触才是。左右事情都有沐大人去做。”
陆清规嗤地轻笑,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我只是想看看,她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殿下不相信沐大人?”
“我只是觉得她有趣。”
王琉鸢笑盈盈的看着她:“大人问便是,我定知无不言,便是问上一宿,我也不急的。
“齐仙姑,究竟是何人?”
她眸光微动,旋即一甩帕子,娇笑着去拉门:“一个山野村妇罢了,哪值得大人开金口问起。”
沐照寒挡在门口,抓住她的手臂:“那日您的弟弟高谈阔论十年前的事,我知晓些许内情,尚且听得心惊,可却瞧见齐仙姑的神色,不仅没有惊讶,反而相当的有趣。”
王琉鸢只是摇头:“她是谁,对这案子不重要。”
她的声音冷了几分:“我想知道。”
王琉鸢同她僵持片刻,无奈用帕子掩了唇,轻笑道:“一个已故之人罢了……”
第 88 章 召令
沐照寒身子虚,站了一会儿,便觉乏累,她靠在门上问道:“江东秦家的故人吗?”
王琉鸢伸手去勾她的衣角:“大人既知晓了,又何必问我?”
“那陈虎呢?”
她答道:“不过是个可怜孩子,亲娘生他时便没了,长到五六岁,爹去山里挖石头,两三年的光景,也没了。”
沐照寒远远看着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穿一身兵部官服,虽不似刘世昌那般肥头大耳,去也能略略窥见他挺起的圆润腹部,将腰间那块价值不菲的福寿白玉腰带挤到肚脐眼下,松松垮垮地系着。
只见他一副来势汹汹的样子,跨步进入屋内,怒目而视,
“何人竟敢大闹刘府?好大的胆子!”
刘世昌见他前来,忙狠狠挣扎一番,却从雪茶手中挣脱不得,忙喊道,“表兄!”
“还不快放开刘员外!”来者之人一旁的跟班忙对着沐照寒二人喝到,“哪里来的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见了罗大人,为何不拜!”
雪茶打量刘世昌几眼,微斜着身子靠近沐照寒,低声问道,“大人,我瞧着他身上像是兵部的服制?只是不像是品级高的。大人在朝中可见过他?”
沐照寒亦是仔细打量来人,随后摇了摇头,“倒是不曾打过照面。”
雪茶嗤地一声笑了,“这样说来,倒像是个芝麻小官了?怎得摆起这样大的谱来?”
沐照寒冷哼一声,“能看出来几分作威作福的样子。想来是在百姓面前摆谱惯了的。”
见二人窃窃私语,眼中还不时露出鄙夷嘲讽之意。那跟班倒是先急了眼,瞪圆了眼睛看着二人,
“说你们呢!愣着干嘛!小心罗大人生气!”
雪茶正要张嘴表明身份,却被沐照寒堪堪拦住。她斜睨那跟班一眼,冷笑道,“罗大人是哪家的大人?”
“放肆!出言轻狂!你们竟敢对大人不敬!这位乃是兵部职方司主事,罗统大人!”
雪茶闻言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遮掩也懒得遮掩,揶揄着对沐照寒说道,
“难怪大人没在朝中见过,原真是个兵部最末流的七品芝麻小官。”
说着,她看着刘世昌肥肉抖动的脸,嘲讽道,“刘世昌?这就是你说的动不得的背景?”
罗统不料自己还未来得及大发官威,就先被小小女子一顿排揎,自然是恼羞成怒,
“真是好大的口气!七品小官?我今日就让你知道我七品小官的厉害!”
沐照寒眼神示意雪茶先将刘世昌松开来,随后抬眼扫过罗统,似是调侃地问道:“哦?有多厉害?”
见她这般挑衅,罗统岂能忍受,索性吩咐一旁的跟班道,
“好好好!口出狂言!阿江!将这目无王法的两人捉拿!给我丢进大牢里去!”
沐照寒冷冷一笑,“捉拿?有何罪名?”
“你还敢问罪名?”刘世昌见缝插针,他甩了甩被雪茶拧得僵硬发麻的手臂,对着罗统好似诉苦般说道,
“表兄,今日我府上当真是接二连三,祸事不断!先是这两个臭娘们大闹我刘府,紧接着我府上丫头又被人劫走。这分明是冲我来的!”
“听见了么?这就是罪名!”
“听见了。”沐照寒点点头,旋即嗤了一声,“只是……”
她拖长了声音,反问道,“只是职方司掌舆图军制,什么时候干上刑部的活,管上审案断狱之事了?”
罗统一愣,不想她竟对兵部司职寒此照楚,于是微微眯着眼睛,“你这小娘们,倒是知道点东西。”
他上下打量沐照寒,见她所知详细,且一身素色劲装也是不菲,便试探问道,
“你知道得这般照楚,可是家中有人在朝中供职?你若说出来,我或许可以给个面子,姑且放你一马。”
沐照寒只轻笑着摇头,“若没有,又寒何。”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罗统冷笑一声,“我虽是兵部之人,可也认识几个刑部兄弟。想要治你的罪,不过是轻而易举。”
刘世昌忙说道,“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将她二人留在我府上,我自有办法对付。”
说着,他嘿嘿一笑,挤成缝隙的小眼中露出污秽的光。
罗统闻之所言,不由得也是眉头轻皱,低声骂道,“你就这点出息了!”
刘世昌讪讪一笑,亦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语气回道:
“表兄不知原委。这俩臭娘们冒充朝廷办案,在我府上招摇撞骗!包藏祸心,还对我动手!我岂能轻易放过?”
罗统一听,一脸惊异之色看着沐照寒,“还有这等奇事?你俩冒充什么不好?这般胆大竟敢冒充朝廷官员?朝廷官员也是你们两个女人能冒充的吗?”
说着他复又看向刘世昌,“你怎得会被这种拙劣话术糊弄?”
“谁真被糊弄啊,我这不是瞧她俩模样不错,这才陪她们玩了一会,谁知道她们竟敢对我动起手来。不过这俩娘们好像真知道点什么。可不能轻易放过。”
说着,他又低声补充道,“这俩娘们刚刚手里举着个什么不知名头的令牌唬人,我这才叫人将您请来,以防万一。”
罗统听着听着,终于琢磨出来一点不对劲的味道,皱着眉头问道,
“令牌?什么令牌?”
沐照寒这才亮出怀中腰牌,“刘员外说得是这块令牌吧。”
罗统显示眼睛眯起,仔细打量这块令牌,随后眼中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被吓得退后两步,声音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发抖,
“你……你是……”
沐照寒不答他话,却冷哼一声,“我说怎么刘世昌臭名昭著却能安稳寒山,原来就是有你们这些官官相护之人。”
只见她面色寒若冰霜,“你穿着这一身官服,就是这样用来欺压百姓的?”
罗统似是不敢相信,眼中仍有狐疑之色,“你……你真是大理寺的人?”
“怎么?罗大人也不认得字?”雪茶冷笑一声,“当朝第一女少卿的名头,罗大人没见过,也该听过吧!”
罗统压根未把她往朝中唯一的女官员身上想。毕竟这些在他们眼中的堂堂从三品大官,怎么会理会细枝末节的百姓小事。
一时间不由得冷汗涔涔,进退两难。
见他态度一瞬间转变,纵使刘世昌再嚣张,也察觉出不对劲来,却仍是不敢相信,连缝隙般的小眼也瞪大了几分,他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问道,“表兄?这娘们真是朝廷的?可她是个女人啊……”
罗统见他仍不知事态,不由得回头怒瞪他一眼,“你给我闭嘴!”
平日里小打小闹,欺男霸女也就算了,不过是一句话一顿酒的功夫,就能帮忙将事平了。今日却惹到这样一尊大佛,还将他牵扯进来,罗统不由得十分恼怒,无端生出几分悔意。
就不该掺和他这些烂事儿!
他只能尽量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陆来,努力讨好道,
“原来是沐大人啊……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
那笑陆挂在他黢黑的脸上倒是显得十分滑稽难看,却还只能硬着头皮套近乎,“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
雪茶不屑地呸了一声,“谁跟你是一家人!少来套近乎!”
沐照寒声音冰冷,“皇上自何佑惇贪污案后,下令整肃朝中风纪,尤以兵部最甚,不过寒今看来,收效甚微。”
她眼神锋利,“你不过是兵部小小主事,就敢伙同士绅土豪,鱼肉百姓强抢民女。今日若我不是这大理寺少卿,岂非已落入你二人之手?”
见她给自己扣上鱼肉百姓这么大一顶帽子,寒今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罗统只能先忙撇照了自己的干系,
“大人明鉴!我不过是听刘家家丁说有人闹事,这才匆匆赶来!可不曾做过别的啊!”
“是么?罗大人刚刚不是信誓旦旦,要治我的罪易寒反掌么?”
“大人明鉴!我那不过是受刘世昌蒙蔽!”
刘世昌一听他将罪名全部推到自己身上,也不乐意了,“罗统!这些年你明里暗里吃了我多少好处!有点风吹草动,你说翻脸就翻脸?”
“我呸!我帮你平了多少事了?要不是看在个中表亲的面子上,就凭你给的那点好处?”
刘世昌眼中露出凶戾之色来,恶狠狠盯着沐照寒,
“你以为现下服了软就有你好果子吃?这娘们明显是软硬不吃的角色!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左右她只有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她是什么狗屁少卿?”
罗统闻言,不由得暗骂这刘世昌满身横肉,蠢钝寒猪,果然是一味耍横惯了,竟还想对堂堂朝廷三品官员动手,是嫌活得太长了么。
于是狠狠往他身上踹了一脚,“你脑子被那身肥油堵住了?”
冯柒盯着他道,“侯爷再抗旨,可是罪加一等啊。”
“准备车马去吧。”沐照寒的声音从屋中响起。
冯柒抬眸看了二人一眼,应声退下。
陆清规回身,一脸担忧:“太奔波了,我自己随他回去便是,你再静养些日子,况且,你这才睡了多久。”
“无妨,一会儿喝了药,我去马车上睡,莫神医只说睡够五个时辰,又没说一次睡够五个时辰。”
沐照寒打着哈欠走到桌边坐下,顺手拿起上面放的书,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被陆清规夺过藏在身后。
见他这般紧张,沐照寒反倒来了兴致,歪头看着他笑道:“什么好东西,我竟看不得?”
第 89 章 进宫
“大人,你要进京?”黄觉急吼吼的闯进屋中,“那把破剑坏了,皇帝老儿要你赔命?”
沐照寒哑然失笑:“你又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左见山他们都在说。”
沐照寒摇摇头:“别听那些胡言,我不过是跟冯柒去趟宫中。”
“您还真要跟他回去啊,他那人心都是黑的,怕是刚踏进宫门,就安排了刀斧手阴您呢!”黄觉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旋即一拍大腿,“您收拾收拾跟我走,我带你去凉川的山里头躲几年。”
“对,寿公公你说得对极了。”赵合高兴地摩拳擦掌,又觉也不能这么快就和长寿太热络了,于是便从怀中掏出一只装满金豆子的锦囊来递给长寿。
长寿不接,只问:“赵公子此举何意?”
赵合笑道:“我这人心软,最见不得有人受苦了。嘉容一个女子,赢烨做些什么也不是她能左右的,被如此迁怒,实是可怜得很。寿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还请代为照拂一二。”
长寿将锦囊推回,道:“陛下要为难她,谁也不敢明着相帮。赵公子若有怜香惜玉之心,不妨弄些她用得着的东西,比如伤药膏子之类的,奴才倒还能帮您转交。”
赵合叹息:“那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陛下怎么就下得去手……”
长寿低声道:“奴才看陛下八成还是个童男子,不懂女子的好处,自然也不懂怜惜。”
“有道理。”赵合原本清俊的眉眼刹那变得猥琐,见四下无人,凑过来道:“寿公公如此明白,莫非也曾体会过女子的好处?”
长寿心中鄙视他们这些贵公子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纨绔做派,面上却双颊泛红小声道:“进宫之前,是曾……有过那么一遭。”既然要做一丘之貉,自然先得臭味相投。
赵合乐不可支,将锦囊强行塞给长寿,道:“寿公公真乃妙人也!你这个朋友我赵合交定了。宫里生活不易,这些给你上下打点用,日后还少不了要有麻烦寿公公之处。”
长寿本想推辞,又担心赵合会觉着自己动机不纯,于是客气一番也就收下了。
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向宫外走去。
甘露殿前,嘉容收好茶具端着茶盘正要走,一抬腿膝盖上一阵刺痛传来,她腿一软,眼看摔倒,冷不防旁边突然闪出一人来,一手接住她的茶盘一手扶住了她。
嘉容抬头一看,来人长眉狭目高鼻薄唇,笑眯眯狐狸一般,不是陆清规又是谁。
“多谢安公公。”她低了头,想去端回陆清规手里的托盘。
“得了吧,就你这样,万一摔了茶杯,少不得又得再受一顿罚。怎么,今天还没跪够啊?”陆清规一边搀着她往茶室走一边道。
嘉容咬了咬唇,没说话。她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在这人人视她为异类的环境下,更是少言寡语了。
陆清规见她似是委实疼得厉害,便对她道:“算了,你下午不必当值了,回寓所去休息吧。”
嘉容怔了一下,摇摇头。大约是手感太好的缘故,陆清规一时没控制住表情,唇角向上弯得明显了些。
沐照寒看着对面那胆大包天的奴才,眸光换了几换,最终不温不火道:“若能找到合朕心意的固然是好,怕只怕,合朕心意却又不懂规矩,岂不是徒添烦恼,徒增杀孽?”
听到“徒增杀孽”四个字,陆清规心中一颤,却明白若是此时缩手,反倒显得自己真的心虚,更为不妙。
于是她握紧龙爪不放,口中一本正经道:“人活一世,谁都惜命。但凡不是活腻味了,总不至于无缘无故冒犯陛下。陛下爱惜人才礼贤下士,总会给人解释的机会吧。”
沐照寒看她。她长眸眯眯笑容可掬,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却掩不住亮晶晶的眸底那股狡狯之色。
沐照寒一把甩开她细瘦的爪子,重新摊平手掌。
“陛下,你这棋排得好像一棵树。”陆清规边说边在他掌心划下今日下午花园见闻。
沐照寒斟酌着在棋盘上落下一子,口中道:“就你这奴才话多。”眉眼却已陷入沉思。
陆清规看着他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贼心不死地咬了咬唇,又捏着他一根手指将那手拖过来些,在他掌心划下两字——真的。
沐照寒瞪她一眼,想把手收回去,陆清规想起还未问他丞相与他是敌是友,便又想去抓他的手。沐照寒反应奇快,反手就在陆清规的手背上抽了一下。
陆清规手背被他打得隐隐作痛,遂不敢造次,只能在棋盘上发泄不满。见他棋子排得整齐,便故意拿黑子将他的去路堵了。沐照寒一开始大约想排一棵松树,最终却活生生地被她围追堵截成了一棵柳树。
沐照寒停了手,似笑非笑地看她。
陆清规怯怯地问:“陛下为何不下了?莫不是奴才胡乱落子令陛下心烦?”
沐照寒看着她装模作样,道:“相反,你完全领略了与朕对弈的精要。”
陆清规:“……”
“今天就到这儿吧,朕有些累了。”沐照寒站起身。
陆清规极懂见好就收,上前规规矩矩地给沐照寒宽了外衣,伺候他上床安寝。
沐照寒躺下之后,她将殿里明烛依次吹灭,拖着守夜奴才专用的毯子蹑手蹑脚地来到靠窗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坐下。
半晌之后,外面传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渐远渐急。先前在窗外偷听之人已经离开了。
然而不过片刻,又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停在窗外不动。
特么的原来这监听还换班。
刺杀事件发生之后,甘露殿周围全天都有卫尉卫士巡逻,这监听之人能来去自如,看来卫尉卿闫旭川是太后的人,这一点是毋庸置疑了。
陆清规脱了鞋,在毯子上仰面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左腿支起,右腿搭在左腿上。
地龙未熄,金砖上热乎乎的,陆清规放松四肢,思维却又前所未有的活跃起来。
皇帝处境如此艰难,投靠他固然是危险重重,然而若是能成功,随之而来的回报必然也十分丰厚。
当然,这只是她用以安慰自己的理由罢了,真正的原因是:太后根基深厚爪牙众多,根本就轮不到她这种菜鸟去献殷勤。
皇帝虽然看起来舅舅不亲姥姥不爱,但既然有令太后忌惮的势力存在,反败为胜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这皇位是他兄长正大光明传给他的。只要撑过这两年,待他大婚亲政之后情况应当会有改善。问题就在于,这两年中,她该怎样一边抱紧皇帝的大腿,一边又不被太后的暗箭所伤呢?
做双面间谍?这个难度系数太高,一个拿捏不好反而死得更快。
假装投靠太后?一个没落士族出身,最后却在宫中混成贵妃的女人,她可没这个信心可以将其玩弄于股掌之间。
思前想后似乎只有一种办法可取,那就是让太后觉得,她虽然是皇帝的人,但于皇帝有害无益。
一边要帮皇帝做事一边又要让人产生这种错觉固然不易,但比起上面那两点好歹要容易一些,毕竟她是个渣,只要本色出演估计就能让很多人讨厌。比如说皇帝想读书,她却偏勾着他去斗鸡走马,皇帝再假装配合一下,好了,一个蛊惑帝王的小人就出来了。
一句话概括,皇帝要努力表现出勤勉好学的模样,而她则专门负责把他往歪门邪道上带,让人感觉皇帝这棵原本可以长成参天巨木的小树苗已经被她给掰弯了,基本也就大功告成了。
等等,参天巨木被掰弯……她忽而想起了方才她与皇帝的对弈以及皇帝的最后一句话,莫非……他早已替她想好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并且隐晦地提醒了她?
陆清规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中不由信心大增:陛下如此聪敏,当是不会被炮灰的吧。
第二日依然是寅时中就得起床,刘汾带着宫女进来伺候沐照寒洗漱更衣。
这次沐照寒倒是没再叫陆清规给他梳头,他叫了嘉行。
自从遇见了沐照寒之后,陆清规觉得什么眼睛会说话那都是小意思了,沐照寒这双眼睛能撩妹,而且完全不需要其他部位表情配合。
既然被太后派过来伺候沐照寒,嘉行自然也是个老成持重的姑娘,谁知就在镜中被沐照寒看了两眼,一张俏脸就火烧云般红了起来,连耳垂都成了珊瑚珠子。
陆清规心中暗叹:这姑娘完了。
沐照寒去上朝,长寿和长禄这两个御前听差一个随行一个在殿中候着,陆清规回了东寓所。
她本想去椒房殿前叮嘱一下那个老太监,后来想想,眼下不过长寿在那胡乱猜测,并无实据。自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免得弄巧成拙。
如是想着她便回房补觉去了。
说是补觉,实则也没觉好补,沐照寒一晚上都安静如鸡,她呼呼大睡了一晚。过了约半个时辰,长福溜了回来,怀里遮遮掩掩地抱了一个小箱子。
陆清规瞄见,一下就从铺上弹了起来。
长福将门栓好,回身把箱子放在桌上。陆清规跳过去打开一看,满满一箱子银票、金银锞子,还有镯子项链等物。穷了十几年的陆清规蓦然看到这么多金银珠宝,很没出息地一阵眼红心热,其激动程度比看到沐照寒更甚,果然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钱永远都是她的不二选择。
长福更是激动地猛吞口水,问陆清规:“安哥,你怎么知道徐公公房里会有这样一只箱子?”
陆清规着迷地摩挲着一只金锭子,心不在焉道:“徐良能到陛下身边做中常侍,在太后身边必也是得脸的。他又是个贪婪之人,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存下点养老金?”她将金子丢回箱中,将箱盖合上,看着长福问:“你有家人吧?”
长福点点头。
“你觉着你这样还能当差?”陆清规瞄一眼她的膝盖,裙摆上似乎还隐隐透出了血迹。不过就跪了一跪而已,这皮肤也太嫩了,莫非真有吹弹可破这回事?
“我不敢。”嘉容声如蚊蚋道。
陆清规陡然想起前几日怿心擅离职守一事,嘉行按规矩打了她十杖,等级更是连降两级,由甘露殿一等宫女降为三等宫女了,此事在侍女中影响颇大,如今谁也不敢仗着自己是潜邸过来的就妄自尊大玩忽职守。
“放心,陛下那里我自会替你去说,若有罚,我替你领。”陆清规道。
嘉容侧过脸来看了她几眼,不解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样好?”
陆清规笑眯着眼,道:“你当我对食可好?”
嘉容愣了一刹,突然大力地甩开陆清规的搀扶。结果用力过度,甩是甩开了,自己也跌了一跤。
陆清规也不生气,看着跌在地上的嘉容道:“怎么?还幻想赢烨回来接你呢?”
“只要他还活着,一定会来接我的。”嘉容咬咬牙,自己站了起来。
“嗤!就算是,你笃定自己能等得到他来接你的那天?”陆清规斜眼瞟她,“说不定哪天陛下想起赢烨于他的杀兄之仇,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命人砍你一双脚或者挖你一只眼,他还会要你吗?”
嘉容白了一张娇花似的脸,不愿相信却又不能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今天沐照寒就曾说过要挖她一只眼的话。还有伺候端王的那两名侍女,不过就给端王穿错一件衣裳,就给拖下去杖毙了。
那个总是抱着猫的少年帝王,并不如他表面所展现出来的那般温柔可亲牲畜无害。
“如果真有那一天,除了我,没人敢为你求情。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陛下对我的话,还是愿意听一点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陆清规语带诱惑。
嘉容又哭了起来,用袖子遮着脸摇头道:“不,我只喜欢赢烨,不喜欢旁人。”
“哼,这世间最易变的就是人心,尤其是男人之心,否则又哪来朝秦暮楚始乱终弃之说呢?你在这儿为他苦守贞操,备不住他早就在那儿左拥右抱了。”陆清规哼笑道。
“不会的!我相信他。”嘉容毫不迟疑道。
陆清规闻言,有些无趣道:“罢了,与其有在这儿和你商量的功夫,我何不直接去求陛下呢?反正陛下留着你也只为折辱赢烨,为奴为婢若是不够,再加上一条,与太监配成对食。赢烨若真的对你情深意重,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吐血?哈哈,陛下定会成全我的。”
嘉容睁大泪眼,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清规转身离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之后,猛然冲上前去扯住他的袖子,哀求道:“不要,求你不要。”
“可以啊,那你到底跟不跟我做对食?”陆清规一副凡事好商量的模样。
“到底……你到底为何偏偏选我?”嘉容屈辱万分,泪水涟涟地问。
他这才想起沐照寒昨日咬了自己一口,瞬间羞得无地自容,扯着衣襟将其盖住。
皇后放下剪刀,孙嬷嬷走到她身旁耳语几句,扶着她坐到一旁的塌上。
皇后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盯着陆清规:“本宫赠你的玉坠,你给了旁人?”
陆清规犹豫片刻,答道:“是,那玉坠有奇香,侄儿平日里鲜少用香,闻不大习惯。”
皇后对他微微一笑:“玉坠送人了?你自己,也送人了?”
陆清规闻言怔怔的看着她,半晌才会了意,红着脸摇头道:“姑母说什么呢,自然没有。”
皇后不疾不徐的饮了口茶,缓缓道:“玉坠送出去了,人却没送出去,真是没用。”
第 90 章 皇帝
当今皇后是陆老将军的长女,单名一个甯字,自幼习武,十三岁随父上阵,便只身斩落敌将首级,自此战功不断,若非做了皇后,她那两个弟弟怕是会一辈子被她压的抬不起头。
她为将时虽勇猛,但做了国母后却转了性子,这些年来贤名在外,后宫从未有妃嫔生事,随便问个宫人,都没一个不说她的好儿。
陆清规自进京起,虽每月都来拜会她,但不过是说几句体面话儿,问问起居饮食,算不得疏远,也绝对算不得亲厚。
她今日莫明其妙的说了这般出格的话,叫陆清规一时摸不着头脑,更不知如何作答。
他还挂心着沐照寒,索性揖了一礼:“姑母若无事,侄儿先退下了。”
自那一日醒来,沐照寒便一直没有见到阮红灵。晏初七提到裴世子身体恢复的很好,再加上裴太后的寿辰越发近了,陆清规已经吩咐了三日后便出发,与裴家人同路。
听得沐照寒提起阮红灵,晏初七一时有些茫然,似乎是才发现这两日果然未见到她的踪迹,只挠挠头说道,大约是陆清规另有安排。
沐照寒应了一声,思规千回百转,却偏偏想到了那一日裴世子讲与她听的几句话,笑容便淡了一些。晏初七见此,不由想到了先前陆清规吩咐他回去师门一事,亦是一脸哀容,倒反叫沐照寒瞧着笑了出来,只宽慰道事在人为,不必过分忧心。
晏初七苦着脸点了点头,外头便有晏十一来请的声音,初七朝外头的十一做了个鬼脸,便身手轻快的下去了,晏十一皱了皱眉,终究是没有过多责怪。
“你与初七是兄弟?”
晏十一沉默了一刻,点头道,“我与初七是孤儿,被老主子收养,后来跟在了主上身边。”
沐照寒怔了怔,有些抱歉的望着他,晏十一沉默一如往常,只默默在前头引路。
陆清规的书房点了木香,在冬日里十分温暖和安宁,他立在窗前,见她进来,便转过身,向着她淡淡一笑。
“你来了。”
“陆清规。”沐照寒垂了垂眼睛,低低应了一声。
“殿下!”
熟悉的声音令沐照寒有些惊异,她瞧过去,便见那一侧屏风旁,赫然是几日不见的阮红灵,她的身旁,还立着一人,是从前玉州宣王府曾照看她的玉拂。
见到她看过来,玉拂便恭敬地行了礼,样貌十分温驯,“沐姑娘。”
“玉拂姑娘。”沐照寒轻轻颔首。
阮红灵冷声斥道,“沐照寒,直呼殿下名讳,你放肆!”
“红灵,”陆清规皱了皱眉,“退下。”
阮红灵声音略滞,也不辩解,只将下巴高高扬起,瞧也不瞧沐照寒一眼,“殿下,属下先行告退。”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外头走去。
陆清规未曾阻拦,只淡淡瞧向一侧,“你先下去罢。”
玉拂深深低下头去,“是。”
沐照寒望着陆清规,见他只是安静地瞧着她,既不出声,也不动作,仿佛是在等待着她作出些许回应,房内霎时寂静下来,她垂了垂眼睛,方才抬起头,低声唤道,“陆清规。”
那人便笑了起来,连带着向来冷淡的眼睛里也舒展出一些愉悦,教她恍然间有些失神,生出一些错觉来。
陆清规伸手递过一张文书,沐照寒接过瞧了瞧,竟是玉拂的契书。
“帝京凶险,玉拂行事稳重,若在你身边,可以护你周全。”
沐照寒握着手中薄薄的文书,忽然问道,“今日不曾见到宋大夫,可是疫症有变?”
陆清规只温和道,“宋唯无事,郡主重金相赠,许他在云州城开了医馆。”
沐照寒望着陆清规,命阮红灵远去玉州接来玉拂,是在向她表示歉意,遣走宋唯,却是为了按下阮红灵此事不提。
她轻轻笑了笑,亦是温和应道,“好。”
陆清规抬手拂过她的头顶,她略略低头,那只手掌便最终只是轻轻滑过她的耳侧。
是夜沐照寒陷入了一场长久的梦魇,她依稀回到了那个仓皇奔走的雪夜,没有陆清规,没有山洞和火光,只有凄怆的风声,还有她身后的十九条性命。
她从噩梦中醒来,仍是那般安安静静的模样,也不曾点灯,只和衣在黑暗中,独自坐了一夜。
裴世子的伤势恢复得很快,三日后再见,已是安然在马背之上,姿态挺拔,定如青松。裴嘉鱼原本使人在云州城雇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马车给裴贤养伤,见他执意骑马,便使小性子,扭过脸也不愿意与他大哥说话。
倒是裴世子耐心哄着自家幼妹,胡诌了一些裴贞身子也不好,不如与沐姑娘换一换,裴贞坐那宣王府的马车,沐照寒与裴嘉鱼一道坐她雇的大马车譬如此类的道理。
裴嘉鱼一听与沐照寒同坐,自然是十分欢喜,便上前挽过沐照寒的手臂,又指着晏初七一个扬眉便道,
“你!就是你!给本郡主和沐姐姐驾车!”
“沐姑娘是我家主子救下的人,怎得就去了你镇南王府的马车?”晏初七苦着脸瞧了一眼陆清规,见他只是瞧着沐照寒不说话,便挠了挠头。
裴贤闻言笑了笑,拱手向陆清规恳切道,“宣王殿下,舍弟旧疾有些不好,不宜骑马,不知能否借贵府马车一用,至于沐姑娘,鱼儿的马车宽裕些,沐姑娘不妨同坐。”
“用得着你镇南王府来做好人。”晏初七在一旁轻轻撇了撇嘴,被裴嘉鱼一个眼神瞪了过去,便禁了声。
陆清规淡淡道,“裴世子是信不过本王,不惜用救命恩人做质子么。”
裴贞抱臂靠在马车旁,瞧了这半晌似是觉得十分有趣,方才出声笑了一句,“宣王殿下,乃诛心尔。”
“沐姐姐,”裴嘉鱼眼见形势转眼便变了个模样,一时间有些发急,摇着沐照寒的手臂想要解释一番,却被她轻轻按住。
“殿下,”沐照寒轻声道,“我与嘉鱼投缘,不若同行。”
陆清规神色浅淡,片刻后方才颔首道,“也好。”
又吩咐玉拂,“照顾好沐姑娘。”
玉拂应了声是,便跟着沐照寒一道去了镇南王府的马车,沐照寒转头向着裴嘉鱼温和地笑了笑,便隐约听见有人冷声斥了一声矫情,想来应当是阮红灵。
裴嘉鱼耳力极好,反身便是长鞭在手,“你算是什么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敢在本郡主面前多嘴!”
阮红灵登时面色十分难看,碍于陆清规和裴贤在场,不好轻易发作,只得咬牙道,“明珠郡主不要欺人太甚!”
裴嘉鱼分明是不在乎,只撇了撇嘴道,“本郡主可不屑欺负于你。”
说罢挽着沐照寒便道,“沐姐姐,我们走罢!”
沐照寒觉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嘉鱼这般十分率真可爱,不自觉便带了几分笑容嗔道,“你呀。”
便引了裴嘉鱼笑了起来,连带着裴贞也一道笑歪了身子。
“阮副将,失礼了。”裴贤向着阮红灵歉意道,眼底犹带着几分未褪去的笑意。
阮红灵捏紧了手中的长剑,冷冷瞧着不远处的三人,只作一言不发。
陆清规命晏十一整顿了车马,与裴贤一道翻身上了马,宣王府寥寥两队护卫,在裴家前呼后拥的车马之间,显得格外的冷清和单薄。沐照寒掀起一角车帘,盯着陆清规的背影片刻,便被裴嘉鱼欢快的声音带走了所有思规。
陆清规在前头似有所感,转过头,只瞧见了略略翻飞的车帘,眼底淡淡一片暗色。
“宣王殿下在看什么?”
裴贤今日着了一身牙白锦绣,不显傅粉,反衬得愈发英气逼人,如今与陆清规一道并辔在旁,竟也不输丝毫风采。
陆清规神色未动,“伤未痊愈便骑马,世子怕是逞强了些。
裴贤爽朗一笑,“我裴家男儿,从未有逞强之说!”
言罢便轻喝一声,打马便往前头去了。
陆清规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始终与马车保持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沐照寒偶尔透过翻飞的一角车帘,仍然能瞧见那人挺直的背影。
“沐姐姐,”裴嘉鱼神秘的眨眨眼,“你瞧我大哥觉得如何?”
话刚出口,却觉手上一热,垂眸见皇帝竟抓着她的手,握住玉玺,挪到了诏书上方。
“你瞧诏书上的这些人,他们的生死,如今只在你一念间,这便是千百年来,人们不惜伏尸百万,血流千里也要抢夺的,权力的味道。”
沐照寒只觉这玉玺有千斤重,可皇帝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许她放开。
她深吸了口气,开口道:“这是陛下的权力,不是臣的。”
“是朕的权力,但朕可将它赐予你,你拿着它去斩奸除恶,像杨鸿生一样,做朕的天子剑。”
沐照寒的另一只手藏在袖中,指尖摩擦着从丁帷那里寻到的账本,思索良久,终是未拿出来,她抬眸对上皇帝的目光,粲然一笑道:“微臣定不负所托。”
皇帝唇角勾起,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下压,玉玺落在诏书的一角,印下一抹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