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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彻山河 太乙舟 20324 字 5个月前

第 101 章 鬼怪

陆清规犹豫片刻,伸手拾起,发现确是户部的折子。

“臣等蒙陛下信托,司钱粮之职,而今稽核度支,见进出悬殊,诚恐贻误国计,不得不披沥上闻。”

他蹙眉掠过这些奉承之言。

“上季各省水旱频发,田亩歉收,民无所入,应征钱粮欠二百余万两。”

“西北西南战事频频,大半商路关闭,盐课、榷关诸项等,较往年短少三成,且军需赠加四百六十万两……”

折子上洋洋洒洒列了十数条款项后,又在末尾询问可否削减内廷开销,命江东皖南等富庶之地开捐纳税,以济急用。

陆清规眉头紧锁:“大岳的财政,已到了这般田地?”

“各处开销确实不少,但远到不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只不过,他们今年有项不义之财断了,才如此焦头烂额。”

陆清规拿着折子,眸光微动,低声问道:“梧桐石?”

皇帝微微一笑:“你倒是个聪慧的。”

杨勋想起她让自己遭过的罪,心中一阵气闷。

旁边两个跟班见他神色不对,问:“杨哥,怎么了?”

杨勋朝陆清规那边努努嘴,道:“去,叫他挪个位置。”

俩太监受他指使惯了,当即便向陆清规走去。

“喂,起来!”其中一个太监上去就踢了陆清规一脚。

原先这些人在路上听陆清规讲陛下的故事,对她是存有几分敬畏的。但到了盛京之后,见她居然和自己一样被送到净身房,而且是被堵着嘴叉进来的,便当她之前都是吹牛而已。毕竟如果真是陛下潜邸得脸的人,又怎会被如此对待?

故而有些人心中便存了一分被她骗过的心思,看她也是极不顺眼。

陆清规被踢,睁开眼抬起头懒懒地看了两人一眼,没动。

“我叫你起来你没听见,耳朵聋了?”那太监伸手就要去揪她耳朵。

陆清规一把打开他的手,心中虽有气,却也明白为了一个晒太阳的位置与人动手不值,正打算起身让开,目光不经意扫过院门那边,却又重新坐好,冷笑道:“咱们这些人被主人呼来喝去,那是主人养的狗。你俩被一条狗呼来喝去,算什么呀?”

杨勋闻言大怒,正想亲自上来教训陆清规,眼角余光却见院门处魏公公点头哈腰地迎着一位衣着考究神态倨傲的中年太监进来了。他当即收拾好情绪,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然而去陆清规那儿找事的俩太监却因为背对院门,并未看到有人进来,听陆清规出言不逊,当即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魏公公刚才还在中常侍徐良面前吹嘘这批太监素质不错,想推荐两个与自己关系好的太监去长乐宫当差,谁知一抬头就看到这一幕,登时鼻子都气歪了,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殴打陆清规的俩太监吓了一跳,慌忙停手,站到一旁。

陆清规放下抱着头的手,也迅速地起身站好,一声不吭。

杨勋一边偷眼打量徐良一边笑着对魏公公道:“公公莫生气,他们几个只是闲得无聊,玩儿呢。”

“玩儿?这是什么地方?是你们玩儿的地方?不长眼的作死奴才!”魏公公骂了两句,又回身对徐良道:“徐公公,您瞧这些个奴才,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是不是比往年的更有精气神些?”

徐良不语,一双精光内敛的三角眼不露丝毫情绪。他径直走到陆清规面前,用拂尘的柄抬起陆清规下颌,见她额上左颊青紫一片,淡淡道:“魏公公,这些奴才进了宫,便都算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了。太后和陛下的私人物件有所损毁,你说该不该保管之人负责呢?”

魏公公脸上笑容一僵,有心诋毁陆清规来为自己开脱,但最终还是不敢,讪讪应了句是,随即恼怒地命人把动手的那俩太监拖出去。

俩太监见状不妙,也顾不得为杨勋隐瞒,跪下磕头不迭,一边认错一边将杨勋供了出来,说都是受他指使。

杨勋站在一旁面不改色,既不认罪也不分辨。

徐良问陆清规:“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陆清规低着头毕恭毕敬:“回公公话,奴才不知。”

“若是给你一个打回去的机会,你知不知?”徐良问。

陆清规道:“奴才不知。”“长寿呢?”

徐良不置可否,转身看向杨勋:“你怎么说?”

杨勋忙行礼道:“回公公话,奴才不知他俩在说什么。”

地上俩太监见他否认,偏又拿不出证据来,急得只能一个劲儿磕头。

“私下斗殴胡乱攀诬,推卸责任不知悔改。来人,拖下去打五十大板。”徐良道。

俩太监哭叫着被拖下去了。

院里其他太监噤若寒蝉,五十大板,挨下来还能有命在吗?

魏公公见徐良亲自发落了那俩奴才,倒是松了口气,忙指挥着众太监排好队,扬声道:“你们这帮子奴才的好运道来了,长乐宫要选四个奴才,陛下着中常侍徐公公亲自过来挑人,赶紧把你们这两个月学的规矩好好地练一遍,只要入了徐公公的眼,备不住下午就得见天颜,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啊。”

众太监闻言,心中一阵激动,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操练。

陆清规心里有些矛盾。她自觉以自己目前的处境而言,正是需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的时候,可有了杨勋这个对头,她也不敢掉以轻心。万一真被那厮得了势,而自己又混得一般,不用旁人动手,他就能把自己搞死。

所以即便要韬光养晦以静制动,也得有个比杨勋高或者一般高的起点才行。

如是想着,她便也打起十分精神来,力求即使不能比杨勋好,也不能比他差了。

如何侍立,如何行走,如何跪拜,一整套规矩做下来,最后一个姿势定位于五体投地的跪姿上。

徐良在行列之间慢悠悠地走,先是挑了个各种姿势都做得特别规整的,再挑了个长相俊俏伶俐的。

杨勋头磕在地上,心中暗暗着急。进宫做太监,若不能做到御前,那还有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

恨只恨今天教训陆清规不成反被连累,否则魏公公一定会向中常侍推荐自己的。

杨勋正想得心烦意乱,忽见徐良缓缓地朝自己这边踱过来了,他屏息等着,心中默求这双脚能在自己身边停下来。

然而并没有。

眼看这双脚就要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杨勋心一横,伸出手去用自己的袖子将徐良鞋帮子上的一点灰尘擦了擦。

徐良脚步一顿,低头看来。杨勋早就缩回手恭恭敬敬地跪好了。

“他也算一个吧。”徐良对跟在后头记录的魏公公道。

魏公公答应着,在花名册上杨勋的名字后打了个勾。

徐良走到陆清规面前,又停下了,拂尘往她头上一甩,道:“还有这个。”

陆清规等四人被挑出队列,迎着众太监艳羡的目光,跟着徐良出了净身院,往长乐宫去了。

杨勋自然抢着走在最前面,挨徐良最近。

那个行礼姿势最标准的小太监一脸忠厚相,走在第二个。

俊俏伶俐的那个叫王二宝,与陆清规一个马车上京的,走在第三个。

陆清规跟在最末。

年虽过了,冬天却还未过,宫苑里头一片萧瑟。道路两侧宫墙森森腊梅残雪,一些儿暖意也不给人留。

陆清规身上没几两肉,自然也不扛冻,被风吹得直打颤,习惯性地想拢起双手,想起宫中规矩,又硬生生地忍住。

好在走了一会儿之后,身上也暖和起来了。

大约走了有半个时辰才来到长乐宫,又走了一刻来到皇帝所在的甘露殿。

偌大的宫殿碧瓦红墙虎踞龙盘,黑底鎏金的匾额上,甘露殿三个大字铁钩银划气势万千。那股子庄严厚重而又雍容华贵的帝王气息简直如泰山压顶般向几人压了下来。

陆清规是穿越的,到底见多识广,倒不觉得有多了不起,前面三个本地土著都已经目瞪口呆了。

徐良让四人在殿门前等着,自己先进去通报。过了片刻,他出来对四人招手道:“进来吧。”

陆清规后怕道:“反正不像人,可吓着了?”

“兵器能砍退的玩意,有什么可怕的。”她摆摆手,看向鬼消失的方位,却见湖上荡起阵阵涟漪,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水面,而后朝岸边飘来,停在沐照寒的脚边。

那人身上穿着锦绣长衫,面上盖着一张白色的帕子,沐照寒拿过陆清规手里的剑,将帕子挑起,露出张肿胀骇人的脸来。

沐照寒扫了眼尸体,又拿过帕子,发现一角绣着枚赤红色的兰花。

誓心阁的人很快到达了湖边,声音惊动了附近的府宅,陆陆续续出来不少人看热闹。

黄觉半夜被从床上拽起来,正憋了一肚子火,烦躁的对着围观的人驱赶了几回,但来的人越来越多,只得作罢,分出部分人手拦着他们不许上前。

尸体被抬上岸,一个誓心卫手重了些,直接扒下了后颈一块腐烂的皮肉,当即跑到一旁干呕起来。

沐照寒被陆清规拉到一旁换了干净的鞋袜,忙拨开人群往里走,一个妇人瞥见她手中的帕子,尖叫一声,边后退边惊恐道:“是血兰花!庆王府的冤魂来咱们这儿了!”

第 102 章 画饼

沐照寒抓住那妇人质问道:“什么冤魂?”

妇人扭着身子试图挣脱,满头珠翠被摇得叮当做响。

“哪有什么冤魂,再传谣,便去牢中呆着吧。”一个冰冷的女声从人群后传来,沐照寒松开那妇人,回头见一高挑的女子,单手拿刀,推开挡路之人。

“誓心阁新来的执令使?”女子淡淡开口,看沐照寒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不等她回答,便略一抬手,“在下大理寺丞梁易水,此案是我们在查,不劳诸位费心。”

沐照寒刚要开口,却被黄觉从背后扯了扯:“大人,她就是个疯子,大理寺要这案子就给他们吧,可别招惹她。”

林柏开口未言,营帐的门帘忽然被卷起。

夜里风寒,潮气袭入帐内,沐照寒拢了拢衣襟,看向门口,眉眼温和许多。

“大人,您的茶。”小顺抱着托盘,靠到案边。

麦饼香气温暖,还带着些许五香肉味,让人心神安定。

沐照寒伸手,指尖靠在盘边暖了暖:“辛苦了,小顺。”

小顺笑了笑,摇头:“不辛苦,帮张伯伯送饼,他还赏了我一包肉干呢。”

说着,他从怀里

掏出一个拳头大的纸包。

沐照寒总算知道肉香哪里来的了。

军里谁人不知张伙夫熏的五香肉干是锦州一绝,人人都争抢着要,就连裴筵想吃,也只能低声下气地去讨。

想到这里,裴筵在一旁冷笑,嫉妒得发狂:“他倒是大方。”

小顺还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多么诱人。

沐照寒干咳两声,心知抢孩子的东西是畜生所为,连忙转移视线,将话题岔开。

沐照寒看向林柏:“明晚婚规,你帮我们个忙。”

小顺心知大人们要谈正事,转身欲离开,却忽然瞥见了什么。

“帮……帮什么?”林柏警觉地看着沐照寒,“你们不会要下药吧……”

小顺站定,回过身,目光怔怔,锁在林柏腰间。

“放心,没那么下作……”沐照寒摇头,却发现小顺还站在一边,她歪歪头,“怎么了?小顺?”

小顺没说话,几步靠到林柏身边,一把扯住他腰间玉佩。

再抬头,孩子已经是双眼通红:“这个是哪来的……”

林柏被眼前变故吓了一跳,皱眉,颇为嫌弃拍了下小顺的手,想将玉佩扯回来:“别乱抓!”

可小顺不松手,死死抓着玉佩,瞪着林柏的眼睛里都带了些恨意:“这个是哪来的!”

林柏有些烦躁,伸手欲推小顺,可又想起方才沐照寒对小顺的态度,他悻悻地收回手,强忍怒意道:“这是朋友送我的新婚贺礼。”

“你撒谎!”小顺猛地推了下林柏,“这明明是我送给金爹爹的!”

林柏被孩子推得身子一歪,顿时感到面子挂不住,怒气愈盛,再也藏不住眼里的狠意,他回头瞪向小顺,却被裴筵隔开了视线。

男人高大的身躯笼罩着他,林柏的怒意顿时消散了大半。

“说说呗。”裴筵挑眉,“玉佩哪来的。”

林柏顿时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开口道:“兄弟送的……”

小顺听得此言便要冲上去:“你说谎!”

沐照寒将他拦下,蹲下身,扯下林柏腰间玉佩。

“欸——”林柏方要伸手阻拦,就对上沐照寒冷冰冰的眼神。

沐照寒道:“征来一用?”

林柏顿时偃旗息鼓,点点头:“全凭大人吩咐……”

玉佩入手温凉,是块难得的好玉,若非背面有道不浅的划痕,应当价值不菲。

沐照寒转头,看向小顺:“这是你的?”

小顺冷静下来,点点头:“这是我们家传家宝,阿娘说这玉佩是位有福的贵人赏给我当平安玉的。金爹爹说,我和大哥能活下来,定是受这块玉佩保佑。”

“金爹爹总出门采买,我想让他平平安安的,就将玉佩送给了他。”说到这里,小顺紧张起来,鼻尖泛红,看着沐照寒,“金爹爹是不是被山匪劫走了……”

沐照寒默了一瞬,抬眸将林柏眼底的慌张收入眼底,回头对小顺道:“天色不早了,先回去睡吧。”

小顺信任裴、晋二人,是以没有听出沐照寒话里的躲闪,他被沐照寒一路送到营帐外,颇为顾虑地回头看着沐照寒:“晋大人,您会救金爹爹出来的,对吗?”

沐照寒无言,将玉佩塞进小顺怀中:“既是平安玉,那便收好了,日后可不要再送人了。”

小顺见沐照寒木着脸,不再说话,以为是自己刚刚的冒失惹得沐照寒生厌了。

“是。”他有些低落地垂下头,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佩,转身离开。

沐照寒站在原地,目送小顺离去后,她才转身回到营帐: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小顺,老金已经抛下他了,是死是活,对这孩子都是一次打击。

一进帐,沐照寒无视林柏探究的视线。

“明晚,你的婚规照常举行,唯一要做的,便是午夜时分,在山寨东西二墙垂下铁索。”

“你们要夜袭?”林柏抬头,看看沐照寒,又看向裴筵。

裴筵耸肩,不置可否。

沐照寒侧过身,示意林柏离开:“好了,茶喝完了,你该回去了。”

林柏看了看自己面前空荡荡的桌面,只好硬着头皮起身离开。

门外詹平进来,将林柏一路护送离开,裴筵和沐照寒坐在帐内无言。

裴筵等着沐照寒说话,可沐照寒只顾着埋头肯烧饼。

正当他要忍不住开口问时,沐照寒来了句。

“营里有锣吗?”

林柏被詹平送出营后,便一路往山上行去,方入丛林没多久,便被一人喊住。

“林公子!”

黑暗中,段五走了出来。

林柏皱眉,看向他:“你是?”

段五作揖,客气道:“在下是段大人府上警卫,受大人之托,有些话想带给公子。”

林柏顿时警觉起来,眼里的敌意藏也藏不住,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怎么?我都上山为匪了,段大人还想怎么迫害我?这回段大小姐可是上山自荐为妇,不是我抢来的。”

段五看着眼前男人眼里的轻蔑,心里替段从南感到不值,但面上还是和和气气:“您误会了,段大人这回托在下来,是想请公子下山,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我家大小姐。”

“哼——”林柏鼻尖一声冷哼,眼里的快意藏都藏不住:“晚了,我同你们家大小姐,洞房之事都行过了,明日还要补办婚规呢。”

段五袖下的手握紧成拳,强忍着对林柏的恶心,开口笑道:“那也是无碍,下了山,再在段宅办一回就是了。”

林柏眼神玩味,仿佛看着昔日傲慢的段从开在自己面前低头,他开口:“只怕不行,我如今是山匪,若跑到段宅办婚规,对南儿名声多不好。而且,我不入赘。”

段五轻笑:“不是让您入赘,这不是您家的宅子还未建好,所以才将婚规定在了段宅。”

“哦。”林柏低头,看着脚下的烂泥,等着段五继续说。

段五深吸口气,面上不见半分屈辱:“至于山匪,公子何必妄自菲薄,谁还没有行差踏错的时候呢?待招安事毕,您自可以入军任官。”

林柏目光流转,缓缓开口:“入军?任官?那些军里的人能服我?您可莫要同我玩笑了。”

“您放心,一切自有大人安排。”段五眉眼一弯,看向山上,“这山上不是还有百来人吗?州里正头疼他们收编后,没有合适的人管呢。您在山上待这么久,这山上人,定然很听您的话吧。”

林柏面上一僵,稍许,点点头:“嗯。”

夜里,玉山山寨灯火通明,堂屋正中,邹涣端坐在首席,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林柏:“方才去山下了?”

“嗯。”林柏低着头,额上冒出冷汗,“那裴参军是个不讲理的,我好心送晋大人下山,他却将我掳了去,还美其名曰:喝茶。”

“嗤——”吴双不以为意地笑笑:“还不是你狗腿劲犯了,硬凑上去献殷勤,真搞不懂你们这些读书人,都上山为匪了,还在这守些规矩体统。”

堂内顿时哄堂大笑,连邹涣也跟着摇头:“你啊你,就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

林柏也只好陪着笑:“当家说的是……”

邹涣又开口道:“他们要你喝茶,可向你问了什么?”

林柏开口道:“说是后日晚上,要夜袭,让我替他们开寨门。”

“哦?”邹涣摩挲手下座椅扶手,“就这些?”

“是。”

一旁的吴双率先忍不住笑道:“他们为什么信你?就因为你看着不像匪?”

林柏垂眸,低眉顺眼道:“他们以利相诱,说,若是我能下山,南南也能过得好些,我确是有些心动的。”

邹涣挑眉,漫不经心问道:“既然心动,为什么又将这些事透露给我们?直接带着弟妹下山不就好了?兄弟们也不会拦你。”

林柏摇摇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物。我断然不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舍弃诸位兄弟。”

“啪啪啪——”

邹涣大笑着拍手:“好!”

一边的吴双他们也跟着笑起来,可站在堂中的林柏却不知怎的,如芒在背。

邹涣起身,走到林柏跟前,直视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道

:“好个重情重义之人。”

林柏方要开口谦虚几句,就被邹涣打发走。

“天色已晚,贤弟明日还要办婚规,早些回去休息吧。”

林柏顿了顿,环顾堂中,见无人留他,这才低着头离开。

看着林柏离开,吴双一声冷哼:“好个满嘴谎言的奸猾之人。”

邹涣摇头,开口道:“打现在起,东西二墙,加强守备,三步一岗,四轮一换,备好弓箭、油桶。所有人提高警惕,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

吴双点头应下。

邹涣又向旁人吩咐道:“盯紧林柏,别让他有机会通风报信。水源边上也要时时守着人,明日婚规,饮酒一律不过三碗。”

语罢,邹涣往远处望去,瞧着最后一点星子没入云间,嘴角没有一丝笑意。

而不远处,一直未离开的林柏现出身影,他站在阴影中,望向堂中烛火辉煌,眼神里满是阴狠。

沐照寒刚要答应,便听背后传来陆清规的声音:“古蜀国的书籍吗?本侯倒是有些涉猎,大人少有休沐,本侯倒是个闲人,公子若不嫌弃,也可帮忙整理一二。”

她扯了扯陆清规的袖子,不住对他使眼色。

沈如琢笑容僵了片刻,目光扫过车旁的崇明,才见礼道:“在下眼拙,竟没认出侯爷,还请见谅,只是家中简陋,恐侯爷笑话,况且您这身份,如何能来帮在下做什么杂活?”

“无妨,装订古籍,风雅之事,怎能算杂活,恰好有车马,公子请吧。”

沈如琢犹豫了一会儿,俯身谢过,上了马车。

沐照寒见他神色不对,忙拉住他:“陆清规!你别胡来,我同他不过是幼时的玩伴。”

“还是大人的青梅竹马?那我更要尽力帮忙了。”陆清规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笑容和煦,“放心,不过是替大人还个人情,我还能杀了他不成?”

第 103 章 麻烦

沐照寒抓得更紧了些∶“他娘虽不是正妻,但很受宠,他若有事,我们定会与沈家结仇的。”

陆清规委屈道:“我胆子小的很,大人应当嘱咐他几句,莫要欺负我。”

若非黄觉告诉她,陆清规将那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头砍了拿去当祭品,她还真就信了。

“那你答应我,不许砍人,不许下毒。”沐照寒想到他以前差点用个杯子砸死忆柳,又补了句,“也不许用暗器!”

已是午后,玉山山寨里却异常寂静。

沐照寒一路深入,入目却都是张红结彩。

寨中门窗上张贴的“囍”字红得刺目。

沿途的山匪都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事,面含敌意地盯着沐照寒。

“明晚山中可有喜事。”一旁领她上山的吴双讥讽一笑,“晋大人不留下来讨杯喜酒?”

沐照寒没将吴双的挑衅放在心上,只缓缓跟在他身后:“只怕我留下来,山中的喜事便办不成了。”

吴双一声冷哼,不再理会她。

待走入寨主房中,沐照寒却没有见到人。

“哐”门被合上,吴双退出去,将她一个留在屋里。

沐照寒倒是不急,在房中转了转,最终定在了一副挂画前。

画布泛黄,想来有些年头。

画卷中尘土飞扬,骏马奔驰,其上一人张弓射箭,肩上玄甲冷硬,身后万军如林。

正是《明侯镇北图》。

画卷右下角,朱砂印章清晰醒目,其上字体娟秀,沐照寒盯着“傅云仍”三字,静立无言。

前尘旧事如云烟扩散。

沐照寒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晨间,母亲握着她的手,在画卷最末,印下红章。

“此画乃镇国公夫人所作。”

沐照寒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中年人,身量不高,肩尤其宽,眉目浓郁,川字纹深刻,烙在额心。

邹涣进屋,越过沐照寒,望向正中悬挂的画卷:“是当年送给老明侯的寿礼。”

“你将此画挂在房中,就不怕朝廷杀你?”

邹涣一声冷笑,走进屋坐下:“我都上山为匪了,还怕朝廷杀我?”

沐照寒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开口道:“州里衙门有意招安。”

“呵!”邹涣不屑,“晋大人莫不是觉得,我这山上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你是凌霄逃兵,招不招安都是死路一条,自是不怕死。”沐照寒指尖轻敲桌面,抬眸道,“那山里的其他人呢?”

邹涣顿住,霎时间眼神危险起来,瞪着沐照寒:“我不是逃兵!如今苟活在军里的才都是逃兵!”

“吴双那人,你挺喜欢吧。”沐照寒没有同邹涣理论逃不逃兵的事,“看年纪,他应该没在凌霄军待过,凌霄箭法却是使得如火纯青。”

邹涣忽地沉默下来。

“凌霄箭难控,传授时除了考验学习者的天分,也更考验传授者耐心,是以非血亲者多不愿倾囊相授,军中多靠父子相传、子孙而继。”沐照寒起身,走到画前,仰头看着画中人半白的胡须,“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不想替这山中人谋个出路?”

“我才不要什么狗屁出路!”

门忽然被撞开,门外立着五人,吴双愤怒至极,沐照寒却看向无人中最不显眼,也最斯文的那位。

林柏猝不及防撞见沐照寒目光,慌忙低下头。

“都滚回去!”邹涣也被这一变故吓了一跳,将几人都轰走。

可吴双拳头握紧,始终站在门口,死死瞪着沐照寒,咬牙道:“下山受招安,成了朝廷鹰犬,那才是真的没了出路!”

沐照寒没有与他争辩,转头看向邹涣:“一时意气好逞,口腹之欲难填。十来人好养,可如今山中百来人,不知粮食够否?”

僵持良久,邹涣忽地起身:“晋大人请回吧,山中生计,不需你来操心。也是你说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曾受明公一刻师恩,此生,断不会从了朝廷。”

语罢,他来到门前,将众人推出廊下,转头示意沐照寒离开。

沐照寒无法,起身来到门口。

稍许,她见林柏走远,开口对邹涣道:“你房中画是赝品。”

邹涣皱眉,回头看向房中画卷。

“真迹盖章时出了差错,是以印章是模糊的。”沐照寒看向邹涣,“画有真假,人情亦如是。”

邹涣眉头紧锁,警觉起来:“你想说什么?”

沐照寒看着不远处看着他们的林柏,开口道:“你为昔日之恩,不愿下山,又怎知这山中人人都如此?”

邹涣听明白了沐照寒话里的意思,讥笑道:“这里哪个不是被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上山的?下山?再下山受你们这些官爷富户的压榨吗?”

“为生计聚,自然也能为利散。”沐照寒回首,“条件谈妥,你这山上也并非铁板一块。”

可邹涣只觉得沐照寒在离间他们,不愿再听她多言,回屋,将门关上,只留沐照寒立在风中无言。

“晋大人。”待沐照寒步下台阶,林柏靠近了她,笑着作揖,“天要黑了,我送你下山吧。”

沐照寒静眼瞧着面前的青年人,身量清瘦,面容白净,书生模样,与这山里的匪徒显得格格不入。

她抬脚,漫不经心地跟上林柏:“你送我下山,不怕这山中人对你起疑心”

“山中弟兄多义气,生死相依,不会互相猜疑的。”林柏垂眸领着沐照寒前行。

“是吗?”沐照寒挑眉,目光扫到林柏腰间的玉佩,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山中,当真人人都讲义气?”

黑暗之中,林柏回应沐照寒:“兄弟们自五湖四海来,自然也是个性迥异,但大多还是正直的义士。”

“是生性正直重义?”沐照寒一声轻笑,在夜里显得尤为扎耳,“还是为生计所迫,才不得不重义抱团?”

“打着义气的名义,行烧杀劫掠之事,也敢自称正直?”

林柏身形僵硬,却还是开口道:“兄弟们上山,总得有口饭吃。”

“掳走段家千金,也是为了吃饭?”沐照寒嘲讽,“杀了那些村民,也是为了吃饭?”

林柏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段大小姐是自己找来追随的,当时村民上山讨人时,她也不愿下山,我等也是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沐照寒笑容讥诮,“奈何不了一个小姑娘,却能杀得了青年壮汉。”

林柏彻底无言,心中懊悔:不该凑到沐照寒面前送殷勤。

只能埋着头,加快脚步,赶到山下。

待到山脚,天已经彻底黑下来。

裴筵看到沐照寒的身影,忽地松了口气:“终于下来的,我还以为你被他们拿着下酒了。”

见沐照寒没说话,裴筵这才注意到她身边的青年:“这位是……”

“林柏。”沐照寒头也不回地走到裴筵身后,“走吧,没谈拢,打上去。”

“林柏?”裴筵惊讶抬眸,借着一点幽微的月光打量青年。

林柏看着眼前人眼里的精光,忽地有些不好的预感,转头就往山上去:“二位大人,在下便送到此了,再会。”

可裴筵哪能让他如意,一个箭步冲上去,揽住林柏:“别走啊,兄弟。剿匪……不,招安大业还得靠你呢,跟我回趟营。”

说着,就将林柏扯走。

林柏被裴筵的胳膊勒得喘不上气,此刻只觉得这个官爷比山上的土匪还像土匪:“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完好无损地将晋大人送回来了,你不能……咳咳……”

可裴筵哪管这些,他拍拍林柏的肩:“放心,我们不伤你,就请你喝口茶。”

可林柏依旧挣扎,沐照寒回头,笑道:“放心,不会留你过夜的,绝对不耽误你的喜事。”

林柏霎时顿住,惊讶地看向沐照寒。

“哟!”裴筵惊讶,“你小子还真不得了,这么快就成亲,不等下山了风风光光地办?段家富得流油,段大小姐的嫁妆肯定少不了。”

林柏又转头看向裴筵,嘴里都有些结巴了:“你们……你们如何得知……”

沐照寒无言冷笑,裴筵也跟着不说话,抓着林柏一路回营。

营地内,林柏手足无措地坐在帐内,裴筵好心替他研墨,将笔递到他手中:“听说你颇有才名,来,把山上的地形图都画下来。”

林柏提着笔,抬头一脸莫名,又看了眼坐在一旁喝茶的沐照寒:“我可是山上的人,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给你当内应!”

“呼——”沐照寒轻轻吹散茶汤表面氤氲的热气,用盏盖拨开浮叶,仰头,一口气闷下茶水。

裴筵脸上挂着痞笑,将墨块放在一边:“你不是要做段家的乘龙快婿?早点帮我们把事了了,也能早点让你如意啊。不然纵是美娇娘在怀,无权无利的,你也不能甘心啊。”

“你!”林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你凭什么这么揣测……”

“来人!”沐照寒咬下最后一口烧饼,仍觉得饥肠辘辘,“茶没了!再来块饼!”

二人皆被这么个动静打断,裴筵回头,瞪了眼沐照寒:“你要吃滚出去吃,别在这打扰我们……”

“打扰?”沐照寒起身,靠到桌边,夺过林柏手中的笔,“打扰什么?打扰你们画地形图?”

语罢,沐照寒下笔:“用不着他来画。”

转眼,笔锋回转,留下四方八角十二径。

裴筵一头雾水,林柏却神色大变:“你……你如何得知?”

沐照寒没理会他,裴筵将纸张抖落两下,左右翻转:“这是什么?”

沐照寒答道:“你要的地形图。”

她上山只路过了山寨的前半部分,但根据建筑设立位置、道路,依稀辩认出,是凌霄军的回环阵,易守难攻。

八百人,若是硬打上去,只怕是场苦战。

这显然不是沐照寒愿意看到的,她转头看向缩在椅子上的林柏:“听说你婚规定在明晚?”

陆清规走入其中,见檀木书架依墙而立,层间摆着白玉花瓶,数枝绿梅斜插其间。

屋中一角堆着不少古旧的书籍,旁边放了两只锦茵,挨得很近,上头分别绣了一半的并蒂莲,旁边的香炉中早早焚了香,气味带着暖意,再配上笼中的一对儿鸟雀,简洁又温馨。

古籍放在地上,如需整理,便要坐在那锦茵上,而那几个插了绿梅的花瓶,就摆在锦茵前方,抬眼便能看到的位置。

还未到绿梅开花的季节,瓶中的那几枝却开的极好,想是特意用了什么法子催熟的。

今日若是沐照寒随他回来,二人便要并肩而坐,嗅着暖香,听着鸟鸣,再抬头共赏梅花了。

他甚至怀疑,沈如琢口中所言的,下人不小心弄乱了古籍,到底是不是真的不小心。

“侯爷请坐,先用些茶点。”沈如琢搬来把椅子道。

“不必了,如此多的古籍,一时半会儿可整理不完,便不要耽搁了。”陆清规俯身将一个锦茵拉远了些,盘腿坐下,抬眸看了眼盛开的绿梅,又转向他笑道,“公子这书房中,真是好多巧思啊。”

第 104 章 机关匣

沐照寒上次来江海司时,恰逢雨水,天也阴沉,只觉影壁上的河图洛书雕的十分精美,今日日头高悬,才发现上面还有水波一样的暗纹,绚丽的刺眼。

她还未细看便觉头晕,忙移开目光往里走去。

江海司的大门敞开着,几个穿着鸦青色衣袍的江海使们一边将案卷在院中铺开晾晒,又一边将晾晒好的整理成堆,分类放入旁边的推车内。

每个人都死气沉沉,麻木的没有一丝表情,沐照寒站在影壁旁许久,都没人看她一眼。

自城外南山寺拜过,再到城里兜兜转转,游行一直持续到日上三杆,众人才来到了皇宫。

上清殿雄伟一如往昔,沐照寒、苏诃、陶格三人拾阶而上,步入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行过大礼。

时隔十五年,沐照寒得以再见到陆桓。

雪白绫锦之上金龙祥云栩栩如生,金殿上的人玉带金冠,负手而立,背影清瘦挺拔。

他转过身来,两鬓斑白、眉眼清隽,看起来儒雅随和,任谁也没办法将他跟当初那个心狠手辣的落魄皇子联系起来。

陆桓看向沐照寒,似是等候已久,眼底的笑意加重几分:“你就是那个写《门第论》的?”

沐照寒作揖:“回陛下,是的。”

一边的探花郎陶格抬眼,偷偷瞟一眼沐照寒,京中科考贪墨舞弊之风甚狂,若非沐照寒一篇《门第论》上达天听,只怕他们至今还不知道要在何处蹉跎。

陆桓伸手虚抬沐照寒的胳膊,将她扶起,紧接着面含笑意望向剩下二人:“今日我们只做师生,君臣之礼可免。”

语罢,内监便从殿外搬来了四张软垫摆成一圈。

“坐。”九五至尊一摆衣袍,近乎是席地而坐,软垫都靠得近,看陆桓的模样,是要同他们促膝长谈。

榜眼苏诃率先谢过陛下,随即乖顺坐下,见到天子的一瞬间,他几乎泪要盈眶,心中欣喜若狂之余,更多则是感动,心想:他何德何能,竟能受陛下如此礼遇。

三人落座,陆桓继续看向一旁的沐照寒:“朕早就听说过你,但不是因为《门第论》。八年前,齐州有个出名的贪墨案,是你十六封信一路告到中书省的,是吗?”

“是,八年前景阳县县丞诬陷草民叔父受贿,然叔母多番上诉无果,反被囚死于狱中,堂妹也因此丢了性命。齐州官僚上下沆瀣一气,草民无法,只能多方寻求门路,这才在冒死告入京中,想为叔父一家平反。”

“那你叔父是……”

陆桓垂眸皱眉,像是一时未想起当初景阳案受害官员的姓名。

沐照寒低着头,心下嘲讽,可面上始终恭谨:“叔父是晋文平,清河七年举人出身,生前任的是景阳县县令一职。”

陆桓抬眉,面上似有些意外:“生前?”

“叔父下狱半年后,便自裁了。”

陶格、苏诃二人悄悄交换了眼神,当年景阳一案闹的天下皆知,陛下竟不知晋文平已身死?

沐照寒低眉,心想:陆桓别是年纪大了,痴呆了。

殿内一时沉默,良久,陆桓长叹一声:“可怜人呐……来人。”

叶康连忙靠了过来。

“追封晋文平为景阳县伯,食邑五百户,赐谥号廉正。”

沐照寒跪下伏首,要开口推拒。

陆桓大手一挥,没让她说话:“朕意已决。说来,也是朝廷欠晋家的,晋文平故人已去,身后有没有可继承之人,朕便做主,爵位便由你来袭承,爵降一等,封为景阳县子。”

这下连陶格都抬起了头。从未听过谁考了状元就能封爵的,还是世袭爵位,虽然知道陛下赏识沐照寒,但这未免也太过了吧。

一旁苏诃对沐照寒连连侧目,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沐照寒趴在地上没有抬头:“草民于社稷无功,万不敢受此封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陆桓将她扶起来:“你当初那封信,也算是于齐州有功,不必惶恐。”

见沐照寒要继续开口,陆桓笑着拍她肩膀:“若是仍有忧虑,日后便多做些事、多立些功,让朕知道,朕没有看错人。”

内监端着托盘靠过来,圣旨、玉章皆在其上。

显然陆桓一早便打算封爵了。

沐照寒无言,心中冷笑,没有再推脱,接过托盘:“草民,恭谢圣恩。”

陆桓又看向苏诃、陶格二人,眉眼含笑:“你们二人也不必羡慕他,都是才子,朕亦有赏!”

苏、陶二人亦和沐照寒一齐跪在地上,叩谢圣恩。

陆桓龙颜大悦,随口夸赞两句,就将他们放出宫去。

离宫路上,苏诃犹豫再三,还是开口恭维:“晋兄,十一岁凭一己之身告倒地方望族,这份胆识,在下佩服!”

可沐照寒始终低眉顺眼,只说了一句“全仰赖陛下圣明”便再没多说一句话。

苏诃一噎,没想到沐照寒会这么说,以为她是说些场面话,疏远自己,遂闭了嘴。

一旁陶格则是他面色难看,对沐照寒的嫉妒盖都盖不住。

无视二人视线,沐照寒无言,低头看着脚下的玉石路面。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若非是亲眼见过陆桓兔死狗烹时的嘴脸,她倒真是要为他肝脑涂地了。

夜里,紫阳宫内灯火通明。

陆桓手里把玩着新进贡的东珠,听一边的内监报告宫里的事。

烛火摇曳,映在陆桓脸上,教人看不出他的心情。

待内监退下后,叶康开始替陆桓整理折子:“这状元郎瞧着总是木着个脸,倒是真心敬仰陛下。”

“嗯。”陆桓闭着眼,有些漫不经心。

叶康看不出陆桓的想法,停顿片刻:“今日吏部递上折子,询问考生的任职事务,陛下可有特别想委任的?”

“没有,全权交给胡裘去办吧。”陆桓起身,长袍逶迤在地面,刺绣金龙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朕要礼佛两陆,这几日,官员不准打扰。”

殿内佛堂的门扉打开又合上,叶康看着皇帝离去的地方错愕。

他看向手中的奏折,一时摸不着头脑。

陛下将这状元郎抬得这么高,现在为何又不管了?

翌日,朝廷调令下来,沐照寒看着其上“锦州监察御史”六字,倒是没有太大意外。

一篇《门第论》,算是将京城大半的官员都得罪光了,现下他们不使绊子才奇怪。

傅泉很是气愤,抱着调令看了又看,恨不得在上面烧出个洞来:“下州府,八品官,还要一路跑到南荒去,这就是你要的登阁拜相?”

一想到沐照寒八载寒窗就换来这么个结果,傅泉就难过:“他们也太过分了!你再怎么也是状元及第,竟给你安排个犄角旮旯里的无权小官!”

窗外柳絮纷飞,风儿一卷便飞入窗棂。

沐照寒拂去衣上的白絮,收好包裹,开门下楼。

幸好她一直住在京郊驿站,东西不多,随时能走。

驿站的老板见沐照寒要离开,想靠近热络两句,可见她身边傅泉一直喋喋不休,也只好退远了些。

沐照寒有些无奈:“这只是开始,谁当官能够一步登天的?状元年年都有,放在京中也没多稀奇。而且,御史无权?”

二人下楼,沐照寒翻身上马,笑意不达眼底:“这个位置啊,可最适合我这种人了。”

“你这种人?”傅泉没明白沐照寒在说什么,刚想开口问,晋岚便打马离开了。

“驾!”一声轻喝,马儿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吏部让她月内到任,再不快点,只怕要逾期,到时候定会被他们好一顿参。

金乌西沉,落日晚霞铺陈于天际。

上清金顶在红霞映照下华光流溢,紫阳宫玉阶上落下一地金红,教人心醉。

可惜静心礼佛的陆桓见不到这美景。

“陛下。”叶康小心翼翼靠往门边,“晋大人将夜照玉狮子送回宫中了。”

门内无声,叶康也不敢离开,纠结着开口:“说是不日将往锦州,俸禄微薄,恐怠慢了御赐之物,故想请宫中代为照料宝驹。”

里面依旧无言,是以叶康仍然弯腰附耳在门边。

这沐照寒也真是大胆,仗着陛下看重,竟然退回御赐之物,倒是苦了他们这些宫里当差的,提心吊胆替她传话。

“笃”、“笃”两声敲响后,叶康才松了口气,低下头,噤声离开。

只留下殿内连绵不断的的木鱼声。

沈如琢不通武艺,被推得在地上滚了一圈,才狼狈起身,还未站稳,便对上她满是愠色的双眼:“出什么事了?”

他满脸愧疚道:“那古籍中混了个机关匣子,我好奇摆弄了下,竟射出几枚利刃来,好在侯爷将我拽开,可不想我没拿稳,机关匣子落地,又射出几枚利刃来,有一枚正扎在侯爷身上。”

沐照寒看向他侧腰的伤,那暗器虽大半没入皮肉,但出的血不算太多,他年轻力壮,不至于出这点血便昏迷不醒,那便只能是暗器上淬了毒。

“黄觉,将他带上马车,回誓心阁。”

“是,大人。”

黄觉走过来欲将其背起,沈如琢却阻拦道:“我已差人去寻良医了,还是不要随意挪动为好。”

“沈如琢,承安侯若死在你府中,沈家便等着被扒层皮吧。”沐照寒冷冷看向他,厉声斥道,“让开!”

他眸光黯然,退到了一旁,目送三人离去。

直到近侍禀报说他们已上了马车,沈如琢面上的无助之色才瞬间消失,他揉了揉刚刚被磕疼的肩膀,抬手轻抚书案上的木匣,笑道:“她可急坏了?”

第 105 章 婚书

马车驶离沈如琢的宅邸门口,还未出停云巷,陆清规的脉象却忽的急转直下。

沐照寒见他腰上的伤口并未大出血,应是那毒又发作了,她往窗外看了眼,吩咐道:“黄觉,直接右转,从国子监穿过去。”

“好嘞大人。”

国子监的学生非富即贵,大多不住在其内设的居所,来往皆要乘车,索性拆了前门和后门,用青砖铺出块宽敞的空地供他们停靠马车。

黄觉一扯缰绳,调头朝国子监内冲去,虽灵活的绕开了几个行人,但依旧引起阵阵惊呼。

原来这几日她心里想的是这些。

陆清规抚摸过她还未干透的长发,长长叹息了一声,温和道,“不是你想的这般。”

“红灵心高气傲,若是打杀于她,并不会有半分畏惧,为你作车马接来玉拂,方能够令她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她肤色极白,又瘦弱,细细打量能瞧见青色的血管,陆清规瞧着她苍白的面容,声音越发轻软,

“你猜的不错,畏水只是假象,为的是自保,可是沐照寒,”他低低笑了一声,似是有几分喟叹,又似有几分高兴,“从前我怎会想到,有一日会同你生死与共。”

“沐照寒,我从不曾想要欺瞒于你。”

陆清规轻声说了许久的话,沐照寒伏在他的怀中,未曾应声,却在不知觉中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不多时晏十一便带了人来,沐照寒睡的沉,陆清规便命他们噤了声,又吩咐了人将沐照寒送至镇南王府,

“知会明珠郡主,便说陆清规相托郡主妥善照顾沐姑娘,十日后寿宴,还望郡主带沐姑娘入宫一见。”

停了片刻后陆清规又道,“送个信给裴家五公子,就说十日后乃约定之日。”

“是。”

陆清规淡淡瞧了一眼悯园方向,“十一,随我入宫。”

晏十一神色肃然,按过了腰间的长剑,低声应是。

大盛朝历经三帝,都居乾明殿,新帝陆缨端坐于殿前,淡淡瞧着手中的奏报。

宣王陆清规下落不明。

内侍孟砚捧着茶立在一旁,神色小心,不敢发出声响。

“陛下,裴统领求见。”

门外通传声起,陆缨缓缓将手中的奏报合上,轻轻扣了扣桌案,“宣。”

孟砚将手中的茶盏恭敬地放在陆缨手边,低头退出殿内,将候在门外的裴贺请了进去,他则安静立在外头,心想帝京的春日来的这样迟,犹教人感到料峭寒意。

“见过陛下。”裴贺恭敬地行了一礼。

“起来罢。”

裴贺站起身,只略略抬起头,能叫人瞧见他紧绷的颌线,“禀陛下,悯园人手已撤离,另,大哥已到帝京,因伤重未能来觐见。”

“无妨。”陆缨淡淡点头,微微垂着眼睑瞧着手里的奏报,不甚在意地问道,“裴世子也在悯园?”

“回陛下,”裴贺神色微顿,解释道,“大哥与宣王同路回京,巧遇旭王殿下,被一道邀请去宴饮,除此之外,并无它情。”

“嗯,如此倒是为难你了,宣王一事,不必再费神。十日后太后寿宴,骁骑营可备好了。”

“已经妥当。”

陆缨点了点头,“今日不必当值,回王府照看你大哥罢。”

裴贺拱手道,“多谢陛下。”

“裴三,”陆缨叫住裴贺的背影,缓缓道,“不要让孤失望。”

裴贺面色沉着,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缨仍然立在台阶上,殿内的炉香似是燃尽了,龙涎香的气息淡了一些,他唤了一声孟砚,便见内侍迈着细碎的步伐从门外匆匆进来,靠近陆缨身前低声道,“陛下,宣王殿下求见。”

久久未得应声令孟砚有些忐忑,他小心翼翼的觑着皇帝陛下的脸色,却见陆缨忽地笑了起来,“来的这样快。”

“陛下?”

“请宣王殿下进来,”又道,“你们都退下。”

孟砚并不敢有异议,利落地领着其余的小内侍一道退下,甫一转到侧面廊亭,余光便瞥到宣王陆清规负手而来,神态从容地走进那座巍峨的承明殿。

他想陛下与宣王殿下如今再见,竟已是经年三载,从前与义父一道在承明殿当差的光景,仿佛皆如昨日。

一道风从他的后颈吹过,令他忍不住打了个颤,便愈发低下头去,不敢再胡思乱想。

陆清规已经重新换过一身衣衫,玄色锦缎,用金线绣了一些万字的花纹,不显得老成,只显天家气势凛凛,愈显威风。

陆缨端坐在桌案之前,静静瞧着踏门进来的陆清规,犹带着外头的一点冬日料峭,缓缓走过那座几近熄灭的香炉,立在阶下,向他投来淡淡的目光。

二人皆是不语,一人负手挺立,一人正襟端坐,于幽深寂静的大殿,如同两段背道而驰的岁月。

“皇兄,久违了。”

陆清规平淡开口,目光却落在新帝手边的红釉茶盏。

陆缨缓缓抚摸过光滑的红釉杯身,神色冷淡。

“三弟。”

“从前父皇最爱红釉盏,皇兄如今竟也有几分相像。”

陆缨闻言抬起袖摆上繁复的天子纹饰,淡淡道,“宣王觉得孤如何。”

陆清规轻轻一笑,亦是含笑问道,“不知皇兄问的是我陆氏的新帝如何,还是裴氏的新帝如何?”

陆缨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陆清规,觐见大盛天子立而未礼是为不恭,口出狂言是为不敬,你这是谋逆。”

陆清规淡笑一声,负手直面陆缨的质问,“陛下屠戮手足,放纵外戚擅权,是昏聩。昏聩之君,何敢称为君?”

他手中握着半截断箭,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的花纹,这是骁骑营裴贺的特制弓箭,新帝于拔擢裴贺之日亲赐,以示恩宠。

陆缨轻轻瞧了他手中的箭一眼,“宣王殿下既然好端端地站在孤的面前,不知道孤屠戮的是哪一位手足。”

陆清规不语,只是冷淡地瞧着座上的天子。

悯园是他的地方,陆缨选了悯园动手,也未必存了必杀之心,不过是个警告。

陆缨垂眼瞧着手边的奏章,淡淡笑道,“三弟,你若安于南地,孤自然保你平安,可如今你来帝京,想要什么。”

陆清规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右手略略一抖,便将它轻巧地展开在新帝的面前。

“自然是贺寿,南疆文书和征北大将军谢真,不知陛下觉得如何。”

谢真。

陆缨信步走下台阶,立在陆清规的面前,神色未变,只缓缓淡道,“孤觉得,很好。”

冬日里的阳光微弱,从半开半阖的窗边透过,将殿上二人的身影拉长,远远瞧过去,似是比方才更近了一些。

裴贺自宫里头回来,便见到府里的下人来来往往,都是往嘉鱼的院子里去,问了方才知道,有一位受伤的沐姑娘,在六小姐的院子里养伤。他将手按在腰间的长剑上,便大步向后院走去。

“三哥。”

裴贞自园内缓缓走出,手中握着另外半支通体漆黑的箭羽,“你的箭。”

裴贺目色微沉,“你们竟然收留宣王党羽。”

裴贞神态十分慵懒,“三哥,你若是现在进去杀了沐照寒,小鱼儿怕是会与你拼命。”

裴贺沉默半晌才道,“大哥竟与你们一同胡闹。”

“三哥还不明白么,”裴贞的眼底渐渐生出一些肃杀之意,“沐照寒的生死,乃至宣王的生死,对新帝来说,并不是目前最要紧的。”

裴贺收敛容色,“太后。”

新帝登位时手中无实权,裴太后从前为贵妃时,仰仗胞兄镇南王,权倾后宫。

如今做了太后,裴氏血脉未断,又一手扶了谢真做了征北大将军,领了北方兵权。破落户一朝登堂入室,竟渐渐要与裴家成分庭抗礼之势。

裴太后势大,谢真一介傀儡,却领兵权,令新帝三年来如梗在喉。

裴贞手指轻轻用力,便将那黑色的箭羽掷向了不远处的墙面,见一矢中的,裴贞笑得十分畅意,“除掉谢真,裴氏乐见其成。”

裴贺随着他的动作望向墙面的半只箭羽,皱了皱眉,“如今,小鱼儿可知晓我在悯园。”

裴贞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他是担心刺杀一事被揭,会让鱼儿发脾气,便闲闲笑道,“放心罢,箭是宣王送来的,小鱼儿并不知晓。”

裴贺点了点头。

“那陆清规瞧出箭的来历,便将他的沐姑娘扔给了大哥,果断的很。”

裴贞随着裴贺一道往后院走去,一边笑道,“那陆缨也是有意思,刺杀这种事还要用三哥你的箭。”

裴贺见他放肆,直呼天子名讳,不由皱了皱眉,便听得裴贞笑了笑,不甚在意道,“既然陆清规自己去见了陆缨,想来是已经谈妥当了。”

“老五。”裴贺眉目一敛,正想教训两句,见裴贞面色苍白,似是云州之行令他又消瘦了许多,便把话咽了下去,“紧着些自己身体。”

裴贞不过是一笑。

沐照寒自裴嘉鱼院中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玉拂一直在房中伺候,见她醒来,便为她奉了一盏温茶。

裴嘉鱼闻讯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钗环未戴,只简单梳了个髻,后面跟着一个年纪身量皆尚小的丫头,跌跌撞撞地喊着郡主你等等。

“沐姐姐!”

裴嘉鱼见到沐照寒终于醒转,十分高兴,拉过沐照寒的手便不停地说话。

“沐姐姐,那日在悯园,大哥身上的伤口开裂,十分严重,未能回头救你,你莫要生气。”

“都怪那陆绎,非要去悯园宴饮,若是来我镇南王府,我看哪个贼子宵小敢来行刺!”

“沐姐姐,幸好你无事,不然我可担心死了,如今你便在王府安心养伤,有我在,谁也不能伤你!”

玉拂见沐照寒几次开口都未能出声,不由柔声提醒道,“郡主,门外那丫头可是你的侍女?”

裴嘉鱼“呀”的一声笑了起来,转头唤道,“狸奴,快进来罢。”

唤做狸奴的小丫头,怯怯地跟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应钗环头面,“见过沐姑娘。”

沐照寒不由笑了笑,“真是个伶俐的姑娘,难怪嘉鱼喜欢你。”

“郡主,三公子今日未当值,若是他回来见到你钗环不整,会训斥我的。”狸奴将手中的钗环举得更高了一些,神色怯怯中还带了几分无奈。

裴嘉鱼叹了口气,指着其中一支玉兰花样的簪子说道,“红玛瑙做的白玉兰花样,还配了碧绿的翡翠滴珠,红配绿,大哥送的,说是见它名贵。”

又指着另一支攒丝牡丹花样的金簪道,“翡翠牡丹花包了一圈这样密实的镂金,远看便是一大坨金子在发上,三哥送的,说是见它值钱。”

“还有这个,四哥送的,红珊瑚耳环,这么大一块珊瑚,若是挂在耳上,岂不是要掉了肉下来,说是见它没短了斤两。”

玉拂与沐照寒见狸奴手上捧着钗环不一,用材皆是名贵,却实在是令人不敢苟同其妙处,相视一眼便不由笑了起来。

裴嘉鱼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瞥见沐照寒的发边簪了一支样式古朴的发簪,霎时眼前一亮,

“狸奴,你瞧沐姐姐的发簪,样式简单却雕琢大气,一瞧便是名贵之物,你回头将它拓下来,好生给你的三公子四公子还有世子爷鉴赏一番,来年我生辰的时候,再送我那些花花绿绿的劳什子,休怪本郡主翻脸!”

沐照寒愣了愣,抬手摸了摸鬓边,果然摸到了一支精巧的发簪,她从发间取下,拿在手中瞧了瞧,发现原来是陆清规在云州赠她的碧玉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