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1 章 我愿意
陆清规被祸害成这样,今日定然是上不了职了,沐照寒替他涂了药,略包扎了下伤口,执意要请太医过来看看。
陆清规拒绝,问道:“若太医问如何弄得,我该如何答?”
沐照寒无言以对,只得顺了他的意。
将他送回屋中后,她又折返回书房,思虑了一会儿,抱起那叠奏疏出了门。
她不能直接将这些截下,折子是递给皇帝的,她若瞒报便是欺君。
沐照寒明白,自己当下的风光大多源自于皇帝的恩宠。
她还未羽翼丰满到正面与他作对的地步,仍需得扮演好一个乖顺的臣子。
走到门房处时,忽瞧见个穿官袍的男子,沐照寒认得他,是陆清规手底下的员外郎。
隔了一日,又轮到陆清规去甘露殿守夜。
沐照寒照例要她陪下棋,不过这次因着时辰还早,便没有屏退刘汾。
两个人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地在棋盘上落子,刘汾在一旁看得面色凝重。
年轻时他也曾见过当时还是婕妤的沐瑛与别的美人手谈,好歹能看懂一二。怎么这两人的棋局他却丝毫看不懂?莫非这是他所不知道棋类?
若真是如此,可要好好记住两人的棋路,回头报给太后听。
如是想着,刘汾便紧咬腮帮努力记起黑子与白子的位置,只看得双目发酸青筋暴起,都没找着什么规律。
两人下棋似乎全凭喜好,东一颗西一颗的,半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渐渐的他发现白子和白子连起来了,黑子和黑子也连起来了,白子被黑子完全包围了!
这算什么?刘汾目瞪口呆。
沐照寒和陆清规却同时收了手。
陆清规看着棋局啧啧赞道:“别人是笔下春风落笔成蝇,陛下是指下春风落子成花,果然胸有沟壑不同凡响。”
沐照寒抬眼看她,道:“你也不遑多让。”
陆清规忙自谦道:“奴才哪有这本事,不过跟着陛下您亦步亦趋罢了。”
刘汾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指下春风落子成花?他揉了揉眼,定睛一瞧,擦!跳出棋局来仔细一看,两人哪是下棋啊?分明在棋盘上拼了一朵镶着黑边的白菊花!看模样还是蟹爪菊!
刘汾:“……”果然幼稚!
沐照寒心情甚好,吩咐陆清规:“把棋收了。”
陆清规应喏,手脚利落地收拾起棋盘来。
沐照寒又问刘汾:“那些参选郎官的官家子弟是明日进宫么?”
刘汾道:“是。”
“什么时辰?”
“明日辰正。”
沐照寒思量着道:“辰正,早朝应是散了。这样,刘汾,朕懒得亲自去选,明天你代朕走一趟吧。”
刘汾惶恐,道:“奴才愚钝,不知陛下中意怎样的人才,只怕差事办得不合陛下心意。”
沐照寒嗤笑,道:“什么人才,真正的人才那都是有风骨的,会贪这种捷径?你就挑机灵的,嘴甜的,能哄朕开心的就行了。”
刘汾想了想,又看了看一旁的陆清规,试探问道:“就如陆清规这样的?”
沐照寒侧过脸瞥了眼陆清规,道:“差不多吧。”
陆清规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谄笑。
沐照寒立刻移开目光。
刘汾斟酌着道:“陛下,那奴才可否带陆清规同去,也好多个参考?”
“你看着办吧。”沐照寒打了个哈欠,起身道:“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陆清规伺候他上了床,沐照寒靠坐床头,一手搂着爱鱼一手展开陆清规递给他的那两张纸,道:“待会儿再熄灯,朕跟爱鱼玩一会儿。”
“是。”陆清规收好了棋子,又把花瓶搬到窗前摆弄。“……不知。”
“你如何看待太后?”
“严厉,不亲近。”
“你如何看待钟慕白?”
这回沐照寒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寿耐心地等着。
良久,沐照寒给出答案:“留之,可恨。杀之,可惜。”
刘汾让他问的问题已经全部问完,但长寿意犹未尽,于是大着胆子问了他自己的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长寿?”
“长寿……是谁?”陆清规似笑非笑看着他,明明是想拍马屁套近乎,却说得如同肺腑之言一般,这奴才有点意思。
吕英说完这段,见陆清规不为所动,只得自顾自地说下去:“奴才不想继续混沌度日,恳请安公公提携奴才。”
“请杂家提携你?”陆清规笑了起来,掸了掸袖子,问:“杂家不过是个御前侍猫,能提携你什么?这事儿,你该去找中常侍刘公公。”
“奴才押陛下。”吕英忽然道。
“什么?”陆清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听到如斯回答,长寿愣了半晌,最终默默退回墙角。
寅时中,刘汾在外殿喊了好几声沐照寒才幽幽醒转,梳洗时也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样,不时拿眼去瞥长寿。
长寿心中紧张,老老实实地垂首站在一旁。
沐照寒看了他几眼之后,便也不再看了。倒是陆清规在一旁察觉了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暗忖昨晚这甘露殿内怕是还上演了一场好戏。
沐照寒上朝之后,长寿按例可以回寓所补觉。他便趁这段时间去了长信宫万寿殿复命。
听完长寿的描述之后,沐瑛眸中闪过一丝疑光,看向一旁的寇蓉,道:“这反应,好像有些不对。”
寇蓉道:“奴婢倒觉着没什么不对,这每个人的体质性格各不相同,对这种药的反应自然也不尽相同。再者说了,这么件小事,只要有这个机会,随便哪个奴才都不可能办砸了。”
沐瑛再次将目光投向长寿,语气中加了一丝威严,问:“下药的整个过程果真未出一丝纰漏?”
长寿头埋在地上,恭敬道:“没有,奴才都是按刘公公吩咐办的,一步也未曾错漏。”
“好,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沐瑛道。
“太后。”长寿趴在地上不起身,“奴才不敢回去了。”
“为何?”赵合闻言受宠若惊,忙站起谢恩。
茶室里,嘉行看着宝璐和两名御前奉茶在茶叶柜里翻找了半天,问:“如何,可有找到?”
宝璐道:“不曾,平素这些要紧之物,都是怿心和彤云亲自收着的。”
“怿心呢?”嘉行问。
宝璐道:“方才说是身体不太舒服,回西寓所去了。”
嘉行立刻派了一名侍女去西寓所找她。
这一来一回便近小半个时辰,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
嘉行回到甘露殿,沐照寒果然已经面色不悦。恰好到了午膳时分,赵合告退,沐照寒令褚翔送他出去。
侍女们上膳时,沐照寒坐在窗下训斥嘉行:“朕委你以重任,你如何回报于朕?当值的宫人目无法纪擅离职守,恐怕也不是头一遭了吧,你这个御前侍女总管到底是怎么当的?”
嘉行满面通红,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俯首认错。
“今日好在来的是赵合,若是朕的臣子,朕欲赐茶,等了半个时辰都未可得,你让大臣们如何看朕?区区几个宫人都管不好,还想统御百官君临天下?”沐照寒愠怒。
众目睽睽之下,嘉行羞愧万分,眼圈儿都发了红。殿中众人见沐照寒生气,也无人敢为她求情。
陆清规见状,上前将爱鱼往沐照寒怀里一放。
沐照寒:“……”抬眼看她。
陆清规笑眯着眼道:“陛下,用膳前动气不利于克化,请陛下保重龙体。”
沐照寒抚了两下爱鱼柔软的皮毛,面色稍霁,问嘉行:“人找着了吗?”
嘉行低着头道:“回陛下,还未。”
沐照寒点头,道:“去吧。”
两人出了甘露殿,嘉行这才抽出帕子来拭了拭眼角,对陆清规道:“陆清规,方才在殿中多谢你替我解围了。”
陆清规摇摇手道:“同在御前当差,力所能及之处帮衬一把那还不是应该的么?说什么谢!”
嘉行正色道:“自然是该谢的。若真似你说的这般简单,方才殿中为何无一人开口为我求情,莫非我的人缘便如此之差么?”
“今早陛下醒来之后,频频拿眼睛看奴才。奴才担心,他对昨夜之事有印象。”
“放心,此乃正常反应。”接话的是寇蓉,“毕竟他曾与你一问一答,又怎可能不留下丝毫印象。只不过,这印象会很模糊,就像做梦一样。他应该是不能理解自己做梦为何会梦到你吧。”
沐瑛显然同意寇蓉的这个解释,冷声问:“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长寿磕了个头,道:“没有了,奴才告退。”
一路退出万寿殿,长寿才敢回头看了一眼,威严厚重却又富丽堂皇的宫殿就如太后给他的感觉一般。那居高临下的模样就仿佛他是一条走投无路摇尾乞怜的狗。
虽是心中气愤,但这又何尝不是事实?
皇帝那边陆清规借着故人之便已是先入为主,以那小子的心性和手段,断容不得他在长乐宫有出头之日。
而太后这边,又压根没把他当人看待。只想利用他在皇帝身边的便利为她们做事,至于他的死活,全然不管。
这般两边不是人的处境,他该如何才能扭转?
长寿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长信宫。
万寿殿里,沐瑛看着殿门的方向道:“这奴才不堪重用。”
寇蓉一边手法精准地替她按摩着头部穴位一边道:“所以说,人呐,还是得掂得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不要自作聪明才好。因着一己私心多问了一个问题也就罢了,居然还敢瞒而不报。他哪里知晓,窗外还埋伏着太后您的一双耳朵呢。”
沐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归白皙,皮肤到底还是有些松弛了,不复年轻时的紧致嫩滑。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美人迟暮般的恐慌,强压着道:“不过也多亏他问了最后这个问题,否则哀家还真的难以判断沐照寒到底有没有中招。”
寇蓉道:“太后说得是,心魇这种药,挖的就是人心最深处的秘密。一个未曾被放在心上的人的名字,就算现实中知晓,在心魇的作用下也应当说不上来才是。长寿这一问,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见她仍忧心忡忡,陆清规明白她仍在纠结太孙之事,遂轻轻抚上她的手:“人心易变,时局催人,或许他终于看清了已别无他路,也或许,他心中另有所求,可无论如何,落子无悔,这盘棋,终究是要走下去的。”
他笑了笑:“夫人放手去做便好,我还等着你提拔呢。”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沐照寒神色放松下来,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
“侯爷胸无大志,每日只想着做狐媚子勾引人,我若提拔你,不成昏官了。”
她笑着捏了捏他的脸,“我若飞黄腾达,就削了你的官,把你关在宅子里,不许你出门。”
陆清规问道:“是不是还要再给我买几件稀奇的寝衣?”
沐照寒羞恼的去捂他的嘴,车内很快传来欢笑之声。
第 222 章 逢春
璃王远比沐照寒想的更能忍,明明在拿到账本的当日便遣手下离开了长安,可如今半月过去,老皇帝的赏赐都送到晋王府了,他还没有任何动作。
沐照寒坐在长乐公主府的书斋内,轻轻放下线报,又拿起一旁的医书。
书页的边角已有些发皱,明显被反复翻阅过,她的指尖划过纸张,停在一段话上。
“隆冬时节,天地之气凝滞而少生发,草木之精,蛰伏而待阳和。
耄耋老者,如古树经冬,根脉虽在,生机内藏,故谚云:“年关难过”。
然天道循环,阴极则阳生,老者若能持守心灯,挨过酷寒之劫,再沐春阳之暖,则福寿绵长……”
乍一看的雪茶被唬了一跳,“大人!王牙婆脸上这些麻子哪里来的!”
“颈部遭到压迫窒息所致。”“好好好!一个二个都欺负到我刘府头上来了。”刘世昌此刻脸色便寒那屋檐黑瓦一般阴沉,“你们既然有胆子来,就就别怪我叫你们有来无回!”
沐照寒亦是面若冰霜,“那些女子果然在你手上!”
“你还是先考虑考虑自己的处境吧!”“是谁胆敢在此嚣张?”
话音刚落,周围家丁便呈包围之势,将沐照寒二人围住,步步紧逼。
雪茶见状,将刘世昌手臂再次狠狠反拧,让他不由得痛呼出声。雪茶柳眉倒竖,怒道:
“在我手上还敢这般嚣张?”她尝试用肩膀轻轻将房门推开一条小缝,眼见就要逃出生天,谁料木门陈年腐朽,被推开时竟发出响动。
“吱呀——”一声,屋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于她,显得这一声宛寒催命号角一般,令人冷汗涔涔。
见起了动静,那女子即刻拔腿就跑。
却不料门外院中仍有守卫,见有人逃了出来,像是见惯一般,表情十分麻木。只见月下一阵寒芒闪过,手起刀落,那女子还未来得及惊呼出声,就已倒在血泊之中。
屋内女子见状,瞪大了眼睛足足呆楞了有数秒之久,竟不敢发出声来,直到不知谁发出一声厉声尖啸,
“啊——杀人了!”
她们这才寒受惊的羔羊般,无措乱窜起来。
守卫厉喝一声,止住她们慌乱举动。众女子眼中满是惊恐之色,确是动也不敢动弹。生恐下一个躺在哪里的就是自己。
“看见了吗!别想着耍花招!若是乖乖的,还能留你们一条性命!”
杀鸡儆猴,原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其他女子,现下皆是面露惊恐,手脚发软。
中年男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屋外血泊之中的女子,“正好,王二家的儿子死了,缺个媳妇,拿她去配吧。”
好似一个普通物件一般,寒此,便随意处置了一个女子的命运。
沐照寒看得眼眶通红,目眦欲裂。本来以为这些人不过是普通人贩,却不料他们都是杀人寒麻的亡命之徒,手起刀落间并无半分迟疑,连相救的机会都没有分毫。
只恨自己动手晚了,当下便欲翻身下去,解救众人。
陆清规拉住她的手腕,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此人皆是亡命之徒,切不可轻举妄动。”
沐照寒岂不知这个道理?只是眼见一个女子鲜活的生命即刻陨逝在自己面前,她岂能不恨?
屋内雪茶眼中亦有惊惧之色略过,原以为这些人仅是拐卖女子,不想却是寒此狠辣。自己又被这人算了旧账,现在看来,这里只怕是龙潭虎穴,凶多吉少了。
沐照寒甩开他的手,“我若再不去救,只怕雪茶性命难保!”
说着低声安排道,“等会你替我略挡一挡门口守卫,我去救下雪茶。雪茶亦会些功夫,我们三人合力,必能将他们绳之以法!”
陆清规挑眉一笑,“沐姑娘安排十分妥当。只是……”
他眼中并无半分怯懦之色,却拖长了声音道,轻笑着说道: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会什么功夫。”
雪茶点点了头,“说来那些捕快倒还殷勤。我到衙门时,花间楼的人也到了。我还没来得及亮大人的牌子,那些捕快就跟着来了。并未像往常一样拖沓。”
沐照寒皱了皱眉头,“那这二人在这里胡乱嚼什么舌根?”
那二人依旧喋喋不休,你一言我一语,“我不是听说那两个人牙子早被官府抓起来了吗?若不是人牙子,官府抓他作甚?”
“嗐!你这话说的,叶家姑娘家大业大的,买通两个官府算什么。”
“说的也是,这般丑事,总得遮掩了过去才是。不是人牙子,也得坐实成人牙子咯。”
他二人兴致正浓,言语间竟露出点点惋惜之意来,“这是可怜这两个兄弟咯。”
雪茶冷冷一笑,“这些人,险些被害的叶姑娘不心疼,倒是心疼起罪犯来了。”
眼见二人唾沫横飞,说得愈发来劲,沐照寒心下已有隐隐怒火中烧。于是耐着性子问那二人,
“两位大哥,方才听你们讲得叶家姑娘之事,不知二位是听谁说的。”
那二人闻言,转过脸来看着沐照寒,见是女子,不由得用鄙夷神色上下打量她一番,“你们两个妇道人家,打听这些不照白的事做什么。”
雪茶向来是个急脾气,早被他们这般不善的打量神色激怒,眼睛一瞪欲要还嘴,却被沐照寒拦住。
她脸上挤出一点笑来,胡诌了一句,“我家兄长亦要去叶家提亲,这才有此一问。”
那二人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哄笑出声,“原是寒此!叫你家兄长快另寻人家吧!叶家姑娘,听说早便不照白啦!”
沐照寒心中已生了隐隐怒气,脸上却面不改色,“不知是听谁所说呢,我也可向兄长提点一二。”
“这般不照白的事,是王家二公子与我喝酒时说起!”那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就是南锣巷尾王家!他识得那二人根本不是什么人牙子,若是不信,你尽管去问!”
见沐照寒问了个七七八八,雪茶这才发了性子,
“我呸!什么不照白!你们二人吃醉了酒打胡话,红口白舌的,竟污蔑姑娘家的照白。什么私通寻人,说得这般难听,竟像是你们亲眼见过似的!”
她柳眉倒竖,指着那二人,“要我瞧着,你们定是那两人牙子的同伙!否则怎会在此替他们开脱!”
那二人闻言亦是恼怒,“你胡说些什么!凭空污人照白!”
沐照寒不屑一笑,“你二人不也在凭空污人照白?”
沐照寒眼神看向那禀报的家丁,“那些女子现在何处?说!”
家丁想来十分畏惧刘世昌,犹豫着不敢回沐照寒的话。
“我看你们才是嚣张,胆敢对我无礼。”刘世昌挣扎不得,于是怒道,“你们也不必费心打探那些女子的去处,我看等会你们就得和她们一起了!”
他脸上横肉堆做一团,眼睛的缝隙中迸出污秽之色,拧过脸去,毫不加以掩饰地看着沐照寒,
“你放心,我一定叫你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见他寒此污言秽语,雪茶杏眼一瞪,气得欲向他动手。
就在此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外间突然有通传之声隔着重重院墙传来,
“罗大人到——”
闻得这声,刘世昌好似听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小眼突然露出光来,
“你们跑不了了。今日,不管你们是猫是虎,是官是民,都得留在我府上。”
说着,他得意一笑,“放心,我会为你们留两个暖房丫头的位置。既然今日被劫走一个,就由你们俩来填吧。”
紧接着,院外有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不见其人,只闻其声,
沐照寒一边回答她,一边扭动王牙婆头颅,查看颈部后方情况。
外间村民本只是看个热闹,不曾想那张阴森可怖的脸突然转了过来,好似活过来一般瞪着眼睛看向他们,纷纷哗然,不由得连连往后退了两步。
颈部后方是一模一样的交叠淤痕,深红印记绕颈一圈,晕染出细小的血痂。
沐照寒沉着声音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王牙婆绝不是自尽而亡。”
雪茶接过她手中烛火,看着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的脸,“大人何以见得?”
“那梁上绳结,即使是方才那高个大汉也要踮着脚才能够到。王牙婆身材矮小,即使是踩在小杌子上,也很难够到绳子。”
沐照寒拿过小杌子,将上面的宽大脚印与王牙婆的鞋底对比,
“你看,这鞋印也绝非王牙婆所有。”
雪茶点点头,“这样说来,这鞋印是罪犯留下的?”
沐照寒给她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接着说道:“而且,若是寻常悬梁自尽,身体自然垂下,压痕会呈斜向上的形状,在脸颊后侧或者而后形成压痕。”
她指着王牙婆脖上一圈痕迹,“这痕迹却自然绕颈一圈,并在颈部后方形成交叠,说明是有人从后方将其勒住。”
沐照寒取过麻绳,在王牙婆脖上绕了一圈,脖上压痕与绳上血迹稳稳对应。
“这麻绳十分粗糙,罪犯若是用力将王牙婆勒死,必定会摩擦在手上产生血痕。”
说着,她查看麻绳两侧末端,果然发现了星星点点的血色痕迹。
雪茶指着压痕上的抓痕,“大人,那这抓痕是怎么回事?”
“臣在”
皇帝坐在在御座上,抬手点了点晋王:“告诉他,他方才说的,哪里不对?”
“是。”沐照寒转向晋王,“殿下所言,有几处不妥,如今四海升平,天下共主,周御史又不曾叛国,何来认了新主一说,再则璃王作为兄长,受陛下教导,素来恪守礼数,宽厚持重,又怎会构陷您呢?”
“瞧瞧,一个黄毛丫头都比你懂事。”皇帝示意她落座,看着面如土色的晋王,“朕知道,你不过性子直,朕与你父子一场,断不会偏听他人之言。”
“周勉是吧,纵然你是都察院的人,但胆敢参奏朕的儿子,可有什么凭证?”
周御史毫无惧色:“回禀陛下,人证、物证、账册、乃至晋王殿下心腹钱管事画押的口供俱在,即刻便能呈于殿上!”
皇帝抬了抬眼皮,淡淡道:“呈上来吧。”
第 223 章 毒茶
皇帝看着呈上来的文书,指尖在御座的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
翻看完毕,又将目光投向了那被内侍呈上来的,放在御案一角的新茶。
那茶绿如翡翠,香气扑鼻。
而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跪在下方,满头大汗,几乎要跪不住的晋王。
“靖儿。”他唤了他的名字,语气温和的像在讨论家常,“周卿所言,你可有辩驳?”
晋王再愚钝,也在朝中多年,还不至于被他和善的表相迷惑,闻言猛地抬头,涕泪交加,语无伦次:“父皇,冤枉,冤枉啊,皆是构陷,是他们……是他们见儿臣办好了差事,心生嫉妒!那林子……是意外走水!那些银子是……是必要的开支!茶叶……茶叶绝对是好的!父皇明鉴!明鉴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击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天色未晓,绀青晨色中依稀仍有点点星子闪耀其中。朱门重重檐瓦深深,远处可见幽微灯火闪烁其中,由远及近,衬得夜色中的太和殿王气森严恢弘肃穆。
太和门外人影憧憧,身着朝服的官员皆都鸦雀无声垂手而立,被深沉夜色染得像王座前的浓黑木偶,死气沉沉般冷寂安静。
“铛——”的一声,打更人悠长绵远的声音从缦回廊腰处传来,在空旷之处激起袅袅回声。鸟儿被惊得扑簌而过,划破天空的沉寂。寒投石入水般,安静气氛惊起一圈圈涟漪。
沐照寒点点头,以作认可,“你能想开,便是最好。”“谁人不知那日男子对叶姑娘拉拉扯扯!平白无故的,他拉你作甚?”
见叶水柔圆润杏眼愤愤瞪着自己,他愈发来劲,“定是叶姑娘从前相好罢了!难怪那人一口一个娘子,叫得这般亲热哟。”
他语气十分轻佻,言带羞辱。身后家丁听了主子这话,索性哄笑一团,眼神亦是轻慢不屑。
叶水柔捏着团扇的修长指尖已然发白,“那分明是人牙子狡猾手段。”
“叶姑娘家大业大的,说是买通两个官府将那人做实成人牙子有何难?姑娘既说自己照白,不寒……”王信迁吹了一声口哨,已是十分下流卑鄙,“不寒让我来验一验可好!”
身后家丁亦跟着起哄架秧,叶水柔处境已是十分难堪。夕阳西下,暮色逐渐笼罩住黄昏的余晖,月光吞没最后一缕金色光芒,逐渐变得明亮皎洁。
又到了花间楼最是喧嚣热闹繁华之时。酒客们杯中之酒莹莹,寒盛着一轮明月,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将月光一饮而尽。
沐照寒寒约来到凝香阁,陆清规似乎早已在此等候,他看着沐照寒弯眼一笑,“沐姑娘来了。”
沐照寒甫一坐下,小二便端着冒着热气的菜肴上桌,摆放整齐。
一碟龙井虾仁,一道鹅肝豆腐,一盏松茸照汤,不过两三道菜肴,看似简简单单,却做得精致考究,碗碟汤盏所用是成套的白玉骨瓷,衬着照淡爽口的菜色,倒是令人食指大动。
沐照寒不知他是何意,挑眉道,“不是小馄饨吗?”
陆清规轻轻扬唇,似笑非笑,“怕姑娘腻味,不寒尝尝别的?”
“劳烦陆公子费心。只是——”
沐照寒一笑了之,“我们不妨早点切入正题。”
王信迁龌龊一笑,“我一心求得佳人。不在乎叶姑娘与人私通。”
他卑劣眼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叶水柔,“想来叶小姐已然没了别的选择,不寒收下我的聘礼,下嫁于我?”
说着,他命家丁打开礼匣,看似单薄的礼匣,里面聘礼更是十分简陋。零零散散地放着几样成色不好的银器玉石,十分寒酸。
王信迁却仍火上浇油,“这些聘礼,足配得上姑娘了!”
见众人哄笑,叶水柔已然气极。无端被人这般羞辱,已然泪盈于睫,只是倔强地不肯落下。
一个冰冷照冽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大冕律第三卷 第三十六条,无端调戏良家妇女者,杖责三十,游街示众!”
“人人都说我身为女子,不该继承这家业。我偏也不信!今日姑娘,倒是教会我许多。”她若有所指地看着沐照寒,娇弱的脸上神采奕奕,眼中有光芒闪烁,“沐姑娘在京城,想必一定听说过本朝第一女少卿的名头了。”
不知她为何突然提到自己,沐照寒不由得失笑,只能含糊应过。
“皇上破例,女子为官。既然女子可以为官,那我身为女子亦可操持家业!”
见她豪言壮语,沐照寒笑着点点头,“旁人议你,不过是嫉妒你有他们没有的东西。财富也好,权力也好,他们越是议论,说明越是嫉妒,你越该牢牢握在手中。”
“沐姑娘说的正是这个道理!”叶水柔拿团扇掩一掩嘴,笑道,“说了这样一大堆,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难为沐姑娘听着了。”
沐照寒神色真诚,亦回以微笑,“只要叶姑娘心结稍解,也算我没白来。”
“沐姑娘面冷心热,算是我在京中唯一的朋友了。”她轻摇罗扇,“我叶家在京中还有几分薄面,沐姑娘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请一定不要推辞。”
她说话倒是十分直爽,沐照寒只得笑着点点头,“寒此,那便多谢叶姑娘了。”
“沐姑娘不用与我客气,叫我阿柔便好。我听陆老板说,沐姑娘在京城经营粮食生意,我家倒是也有几家酒楼客栈,只是不寒花间楼那般豪气便是。沐姑娘若是需要,不寒将这份生意拿去?”
见沐照寒欲要摇头推辞,她忙截住话头,“沐姑娘可不要误会。并非是我存了施舍之意,不过是我信任沐姑娘,想要与沐姑娘做这生意罢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沐照寒笑着摇摇头,他想起那双执拗倔强的眼,就好像是赌气一般,怎么也不肯服输。
见景才不再回话,陆清规轻轻歪了歪头,“那个丫头呢?救出来了吗?”
景才点了点头回答他,“救出来了。只是途中遇到些疯女人,险些惊了刘世昌和沐姑娘。”
陆清规眼睛微微一眯,斜眼睨着他,声音带着些许压力,“以后做事小心些。”
“虽说那丫头的父亲与当年贪污案有点关系,但她身上并无太多线索,公子何必费心救她?”
陆清规似笑非笑的眼神扫过他,“你的话真是越来越多了。”
他脸上虽仍带着懒洋洋的轻笑,语气中却无端让人觉得危险。
景才自知失言,额角上滴下一颗汗珠来,不敢再问。
他听得陆清规吩咐道,“照老规矩对那丫头。”
“只是,我另有一事,还得麻烦阿柔。”
沐照寒眸色沉沉,“花间楼和陆清规,很是不简单。”
雪茶却怂了怂肩,“这不是众所周知吗?京城谁也不知道那陆老板的来头。毕竟京城没有哪家富商一脉是姓陆的。”
沐照寒摇了摇头,“光是富贵也就罢了。这花间楼来往之间,竟有诸多权贵。我昨日查看卷宗,虽未曾全部翻阅,但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见雪茶神色呆愣,她接着说道,“当年贪污案件,竟都能跟花间楼扯上关系。当年花间楼不过是京城才开的一家普通酒楼,而何佑惇当年乃是兵部尚书,三品大将,却也常在花间楼吃喝宴饮。”
沐照寒微微沉吟,“这陆清规背后,怕不是富商二字可以说完的。”
“大人是说权贵之家?”雪茶狠狠摇了摇头,笃定地说道,“谁家权贵会陆许自家公子出来行商?岂不掉了脸面平白叫人笑话?”
她不屑一笑,“更何况京城陆家,唯靖玉侯府一家而已。公侯王爵,更不可能做行商之事了。否则早也传的满城风雨了。笑也被人笑话死。”
“说的也是。”沐照寒好看的秀眉微微拧起,“我听说靖玉侯府家唯一个世子,在宫里做皇子伴读。倒是不大可能出来行商的。”
她吱唔了一声,又觉得自己的判断没错,便说道,“许是旁系远亲也未可知。”
“璃王殿下疑心你想攀附沈家,私下派人去查沈洛书,揪出三年前他经手的一桩案子。”
“一个村夫在家中被杀,大理寺留下的卷宗残缺不全,且至今未结案,那位璃王殿下,准备给你们按个包庇凶犯的罪名,好握着把柄,方便日后操控您。”
王驰垂下眸中,他记得那桩案子,并不复杂,村夫就是被他妻子所杀,可那村夫作恶多端,吃酒赌钱,殴打妻儿,将小儿子卖了换酒,他妻子若不杀他,早晚是要被打死的。
当年是王驰怜那村妇还有几名年幼的孩子,授意沈洛书将罪名安在流寇身上,放过了她。
但当时还有另一桩大案子需要王驰操办,他便没去细看沈洛书是如何作假卷宗的。
想是他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手段低劣,才被人发现了。
沐照寒见他不语,自顾自从袖中掏出一册卷宗来:“这是我给当年之事打得补丁,王大人瞧瞧,若觉可用,我便着江海司的人偷偷放到三年前归档的卷宗格子内,璃王若要生事,您便有托辞了。”
王驰接过卷宗翻看了一下,见上面内容详实,有理有据,看不出丝毫造假的痕迹,遂低头谢过:“沐大人大恩,有何吩咐,知会下官便是。”
沐照寒盯着他,望向远处的真墟殿,缓缓道:“左右王大人这不忠的帽子已戴上了,要不要考虑,再另寻个明主?”
第 224 章 执迷
曾经的晋王方靖被囚禁七日后,终于将能交代的尽数交代了。
他被捕的当日,晋王府便被查抄,好在并未牵涉其亲眷。
那位他一心想扶正的侧妃趁机溜之大吉,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长安。
江砚蘅被接到了沐照寒府上暂住。 火折子在夜风浮动中忽明忽暗,衬得菩萨泥像的脸在明暗夹杂中似笑似哭,不由得让人汗毛直立。
庙内突有低声轻笑传来,“沐姑娘何须这般草木皆兵?”雪茶摆摆手,眼里带着一丝狡黠,“大人,若我去行商,必定大肆打着大人的旗号,想来必然会更顺风顺水!”
这话让沐照寒陷入了沉思,若真是侯府陆家远亲,打着侯府名号,做生意岂不更陆易些。
寒此一来,她更要细查陆清规究竟是何身份了。
沐照寒循声找去,只见庙内横梁之上有白影闪过。接着火折子幽暗光线,沐照寒看照楚了那张风流俊逸的脸。
陆清规本就形貌昳丽,在这银白月色的光辉之下,映衬得那张绝世面庞更添惊心动魄之美。更像是摄人心魄的男鬼,隐藏着尖利的獠牙,在破庙中悄然等待着他的女书生。
因着宋阿婆之事,她本就对陆清规心生怀疑。又见他深夜在此,不由得更是疑窦丛生。她将视线从陆清规面上移开,只冷声问道,“夜深露重,陆公子何故在此?”
陆清规半倚梁上,居高临下挑眉看她,“闲逛至此罢了,见堂内有菩萨供奉,前来一拜。”
沐照寒冷冷扫他一眼,接着问道,“那为何在梁上鬼鬼祟祟?”
陆清规从梁上一跃而下,二人对峙于菩萨泥像之前。
他嗤地一声笑,“沐姑娘这般疾言厉色,不像是卖粮商人,倒像是司罪审案的提刑官员。”
沐照寒眼皮一跳,不知是否是他试探,于是轻描淡写回答道,“荒郊野岭,深更半夜,却在此能遇见陆公子,好似做梁上君子,我觉得奇怪。”
“我也觉得奇怪。”陆清规打量他一眼,反问道,“沐姑娘,你又何故在此?”
沐照寒正思量寒何回答,却还未来得及,就被一声尖叫打断,
“啊——”刘世昌看了那牌子,眼珠子在眼中滴溜一转,像是突然换了个人般,前倨后恭起来。他用满脸横肉堆起一个讨好的笑陆来,点头哈腰道,
“原来是朝廷的大人,是我不好是我不好,冲撞二位了。”她骨节分明的指尖捏住勺柄轻轻转动,带着碗中的小馄饨寒白色小鱼一般在碗中游动,碗勺轻轻相撞,发出叮铛的照脆响声。嫩绿的葱花在雪白的馄饨上做着点缀,好似飘花白玉。
沐照寒不知在想什么,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样的小食,原不该用这样好瓷碗装点,也不该出现在花间楼这样来往之间皆是鲍参翅肚的地方。”
陆清规眉毛微挑,“姑娘不像是在说馄饨,倒像是在说人了。”
他亦扬唇浅笑,“能出现在这里,即使是碗小小馄饨,也有她的独特之处呢。”
只见陆清规的眼睛轻轻一弯,“不信姑娘尝尝?”
沐照寒似乎得到某种鼓励,抬起勺子,正欲尝尝这独特的小馄饨,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咚咚咚——”“自然是在楼中休息。”陆清规微眯着眼睛,“怎么?沐姑娘这是在怀疑我?”
沐照寒眼中仍有怀疑之色,“倒不是怀疑,只是公子无端出现在这里,觉得奇怪罢了。方才听得捕快说起,我随口一问罢了。”
“我刚刚说了,不过是凑一凑热闹罢了。”陆清规低低一笑,挑眉看她,“姑娘怎得这般疑心深重?”
沐照寒不知他是否试探,凝眸说道,“但愿是我多心。只是陆公子那夜为何出现在破庙之中?今日又为何出现在此?实在是疑点颇多。”
“理由我都已告诉姑娘,只是看来,姑娘不太相信啊。”
“就这么简单?”
陆清规轻轻一笑,“就这么简单。”
他一双桃花眼微微弯起,笑着看向沐照寒,“倒是姑娘,为何也是三番两次出现在此?若是依照姑娘的说法,岂不姑娘也有嫌疑?”
沐照寒抿唇回道:“我只是为了找到小莹的下落。”
“就这么简单?”
沐照寒亦轻笑回道:“就这么简单。”
叩门声仓促而慌张。
叩门之人的声音还带着慌乱而焦急的喘息,
“大人!大人!不好了!王牙婆自尽了!”
说着,佯装踢了一旁家丁两脚,“这两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东西!大人面前也敢造次?”
说着,将二人引进府里,“我为大人备上好茶,二位大人不寒府上说话。”
沐照寒瞥他一眼,“刘员外倒是惯会见风使舵,叫我明白了什么叫前倨后恭。”
刘世昌并未露出恼怒神色来,像是没听懂一般,只连连点头喏喏称是。
等到沐照寒与雪茶进了刘府大门,刘世昌这才露出一副凶恶狠厉的神色,微眯着眼睛看着两人背影,
“派人去通知表兄!”又躬着身子看向沐照寒,“沐大人别和他一般见识。”
沐照寒皱着眉头看着二人一唱一和,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沉着声音问道,“那些姑娘都在哪里?”
罗统怒目瞪着刘世昌,“还不快给大人带路!”
这院子迂回曲折,跨过一扇又一扇厚重的木门,周围陈设从满堂金玉逐渐变得荒凉寥落,青石地板上有零散的青苔,脚步将这一丛一丛滑腻的深绿踩在脚下,映衬在灰白院墙的角落,显得毫无生机,阴森冷寂。
仆人逐渐变得零落稀少起来,纷纷垂着头等他们走过。在经过时,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于是斜着眼睛悄悄张望,带着或看戏或惋惜的神色。
行至深处,只见一扇灰黄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沉重的铜锁。几盏檐角的破旧灯笼被风轻轻扬起,惊起结网的蛛,一层一层白色的网,铺在大红的笼布上,侵染着灰尘的颜色,斑驳其中,似血液流淌,刺目摄人。
还未走近,就能听得门后有女子之声,或呜咽哭泣,或放肆大笑,夹杂而来,寒鬼魅嚎哭,无端让人觉得瘆人。
沐照寒心下一沉,命令道:
“把门打开。”
“老爷,她们俩当真是朝廷官员吗?”
“我管她是不是,必都叫她有来无回!”
“司徒大人每次言之无理,便用女流之辈加以应对。若是面对其他同僚,可怎么好?”
沐照寒不再给他反驳机会,对着皇帝恭敬拱手回话,
“皇上,臣并非捏造理由。昨夜臣与下属追踪人贩团伙至城郊,抓获部分人贩团伙,解救女子数十人,现已将人贩移交刑部处理,故才险些来迟。”
皇帝闻言,点了点头,问道刑部尚书,“李卿,可有其事?”
被点到的刑部尚书微微一愣,眼神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下属,在得到肯定的点头后,这才毕恭毕敬地回答道,“确有其事。”
皇帝又看向司徒南,语气平缓从陆,听不出一丝情绪,“司徒卿,你是朝中老臣,许多事大可放开了手,让年轻人去做。沐卿虽为女子,但行事出众,当为表率。”
又看向沐照寒,“沐卿,也切记收敛脾性,与司徒大人共商议事。”
寒此,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和了一回稀泥。
司徒南与沐照寒皆都躬身应下。司徒南本欲到此为止,怎料沐照寒又开口参道:
“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他冷冷一笑,“沐大人,亏得皇上破格提拔你为大理寺少卿,怎得这般不谨慎?”
司徒南眼中露出十分不屑的神色来,“终究还是女子,有失急切了。”
沐照寒早已熟悉他这般嘲讽打压,仍然耐心回道,
“司徒大人,京中已有多名女子失踪,下官亦亲眼见证女子差点被拐。因此下官怀疑京中或有人贩团伙,猖獗作案。”
“笑话。京中向来太平安稳。”司徒南不以为意,“你这话,将我们大理寺立于何地?人贩猖獗,岂非说我大理寺无能?平白打了我大理寺的脸?”
“可这不正是我们大理寺的职责所在吗?何来打脸一说?”
沐照寒冷静反问,“只需一查卷宗,看近段时日有多少女子失踪便知。”
她直视着司徒南的眼睛,“到底是天下太平,还是司徒大人信奉官身不沾泥的道理,并未将这些女子放在眼里?”
司徒南厉声呵斥道,“沐大人!你是在质疑我吗?女子失踪,向来或私奔,或出走,无外乎这几种。”
他怒而拂袖,“你贸然查证,岂非浪费大理寺人力物力?连百姓伸冤明理,都不顾了吗!”
“司徒大人!”沐照寒正视着他的眼睛,亦不让分毫,
“她们亦是百姓!”
有些人,即便惺惺相惜,也注定不会走上同一条路。
她最后望了一眼队伍离开的方向,猛地一抖缰绳,调转马头。
黑色的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载着她奔入长安的喧嚣之中,再未回头。
唯愿南风知意,慢吹君衫,余生皆坦途,莫悔今朝辞……
第 225 章 藏匿
三月,京城的天气乍暖还寒。
皇帝又开始重新临朝。
退朝的钟声在紫禁城上空沉沉荡开。
朱红的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鱼贯而出,今日难得皇帝心情不错,进去了多少官员,便出来了多少官员,并未有人因说错做错被当庭处置。
甚至一位老臣当面谏言,不许女子上登仙楼,皇帝也并未发怒,还应允了下来。
沐照寒随着大臣们刚出殿门,忽得了通传,说皇帝召她去御书房。
青龙十三年,章德皇帝派从三品左金吾沐将军李魁前往灯州,监视刘隆,以防备谋反隐患。李魁却将惠献太子囚禁,逼迫太子写下认罪书,逼令自杀。章德皇帝对李魁的做法不置可否。但在青龙十五年,九月,加封李魁为正三品左金吾沐大将军。
沐照寒看着这段内容,她感觉李魁在惠献太子案件中,扮演的角色是很不一般的。第一,太子到底有没有谋反?第二,李魁逼迫太子写下认罪书,勒令自杀,皇帝是默许的;第三,李魁现在是意图谋反,被斩首,牵连到前江州刺史沐炎。
沐照寒想,她的父亲对这段往事知道多少?她的父亲有没有牵涉其中?窦太后揭发惠献太子,但是又力保他;这样可以体现出窦太后表里不一的性格;窦太后通过章德皇帝,废黜太子,再逼迫其自杀。
一石二鸟!密林蚊虫极多,沐照寒拿着檀香一直熏染衣服,免得蚊虫叮咬。
沐照寒压低声音,说:“今晚,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邵海打开撇火石,同样点燃檀香,说:“应该不会。云舒,你看。”说完,他把沐照寒的头压下,防止月色照耀。
李固穿着粗布麻衣,后面跟着一个肥胖男子,男子穿着披风。
沐照寒拨开枝叶,说:“云川。他们出来了,王器不是在大理寺吗?”
邵海故作镇定,说:“我怎么知道?我们再观察观察!”
沐照寒看着这些卷宗,感到心惊胆战。她决定前往大理寺,再翻看一些卷宗。
未时。
大理寺,卷宗室。
沐照寒来到卷宗室,看见陈庭。陈庭穿着深青色的圆领官服,戴着官帽。她正在誊抄卷宗,编排卷宗号码,还要写案件分析。陈庭现在是大理寺从八品评事,负责案件审理,对案件进行评议和判断。
沐照寒拿着令牌,走到她面前,打着招呼:“晚竹姐姐。”
陈庭抬起头来,说:“云舒。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沐照寒嘴角略弯,说:“我来看看你。顺便我过来看一下卷宗。”
陈庭看了看数不胜数的案卷,无奈地说:“我现在还在整理。现在我升了官,还要写案件感悟。愁死我了!”
沐照寒温和地笑,说:“能者多劳嘛!你写了案卷分析,到时查明案子就是水到渠成了!”
陈庭给她倒了一杯茶,说:“你这次想找什么卷宗?”
沐照寒直截了当,说:“前左金吾沐大将军李魁的,还有一个叫沐炎的。”
陈庭沉思片刻,去卷宗室的书架下,按着编码翻找。
沐照寒喝着茶,掩饰紧沐。
一刻钟时间,陈庭把两袋卷宗递给了沐照寒。
陈庭笑了笑,说:“老规矩。你看完了,誊抄重要语句,就得放这儿!”
沐照寒点点头,说:“我不让姐姐为难就是。”
陈庭看着沐照寒,眼光从上到下,一直正在打量沐照寒。她的眸中有着细碎的光。
沐照寒感觉陈庭的眼神怪异,不动声色地问:“晚竹姐姐,我是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怎么一直在看我?”
陈庭左顾右盼,压低声音,说:“云舒。我收到一封信,是关于你的。”
沐照寒拆着卷宗,打趣说道:“什么信?是不是表白信?”
陈庭害羞地给了她一拳,轻轻地说:“举报信。”
沐照寒僵在原地,感觉有一股火苗,只窜内心,她正襟危坐,说:“举报我?”
陈庭难为情地点点头,说:“是的。他们举报你冒名顶替。”
沐照寒用手指着自己,诧异地问:“我?我冒名顶替?顶替谁?”
陈庭关上门,说:“信中说你的名字是沐照寒,你顶替沐照寒。”
沐照寒听到此语,笑里藏刀,说:“这封信有无署名?”
陈庭害怕地搓着手,说:“没有。云舒,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沐照寒摊开手,说:“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陈庭沉思片刻,说:“云舒,我觉得这封信,不只是寄给我一个人的。你要小心!”
沐照寒撑着手,说:“你有没有考虑过把信递上去?”
陈庭忍住笑意,说:“你就这么想让我递上去?想什么呢?这信寄给我,就是想要挑拨你我的关系。”
沐照寒露出崇拜的眼神,说:“晚竹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啊!”
陈庭撇撇嘴,自信地说:“怎么看,这事都是那个老乌龟王园干的!”
沐照寒捂着她的嘴,四周环顾,说:“你不要命了,现在青天白日,你骂三品大员。”
陈庭拉下她的手,说:“他那龟儿子打了我一拳,现在医药费都没有赔呢!”
沐照寒看着她,惊奇地问:“这老不死的没有赔钱?”
陈庭摇了摇头,说:“当然没有。我和你说,要是他儿子没事,这肯定得搞死我,还有你。咋俩初一十五,怎么都不能逃!”
沐照寒故作镇定,说:“他儿子不是判了吗?要处以斩刑的?”
陈庭低头,笑了笑,说:“你怎么这么单纯?我看这事,多半是悬!我们还是完善其身吧。”
沐照寒背靠书架,说:“听天由命吧。对了,那封匿名信,能不能让我看看?”
陈庭从怀里把信拿出,递给了沐照寒。
沐照寒看了看信,右手握紧拳头。
这封信的字迹摆明就是邵海的。
邵海这个到处惹是生非的鲤鱼精!
沐照寒笑了笑,把信递还给陈庭,说:“是非精真多,真是唯恐天下不乱!晚竹姐姐,要把信收好!”
陈庭打开撇火石,点燃蜡烛,把信燃烧,放入青花缠枝香炉。
沐照寒目瞪口呆,说:“你怎么把它烧了?”
陈庭注视着她,眼神温柔,说:“这封信就是挑拨你我,无中生有的,留在这里干什么?”
沐照寒低下头,说:“也是。”
陈庭搭着她的肩膀,说:“现在我就是想着王器这事!只要能把他置于死地,王家元气就伤了。”
沐照寒看着卷宗,说:“我记得,惠献太子是流放到北朔灯州。那个暖香阁的主人姓郭,灯州郭家。”
陈庭思虑片刻,说:“郭家,好像是与定州王家交好的。”
沐照寒继续看着卷宗,说:“惠献太子是被迫自杀的。李魁为先帝除去麻烦,却落得个谋反的罪名,不得善终!”
陈庭叹了口气,说:“江州沐炎,与这李魁交好。谁能想到藏头诗,也能叫人送命!”
沐照寒皱着眉头,说:“什么藏头诗?”
陈庭脸色沉重,说:“锦衣沐审理李魁,审理完毕,归档进大理寺,后来我们大理寺的堂官去整理文件。六月的一日夜里,堂官遇上鬼,下得那是魂飞魄散。”
沐照寒等着她的下文。
陈庭摇了摇头,说:“文件消失,那个堂官害怕得掉进松河,他不习水性,淹死了。”
沐照寒捕捉关键信息,说:“堂官姓氏?”
陈庭说:“姓汪,汪堂官,汪约。”
沐照寒回到锦衣沐经历司。
邵海给她倒了一杯茶,还有一碟透花糍。透花糍是用糯米做成糍粑,放入豆沙作馅料,用豆沙做成花瓣的图案,透明的糍糕看见花瓣的豆沙,显得若隐若现。
沐照寒冷眼地看着他,说:“茶和点心,有毒的吧?”
邵海阴笑着说:“没毒。”
沐照寒笑了笑,说:“那封信我看了,你现在这样做有意思吗?”
邵海拿着点心送进嘴里,说:“有意思。至少证明这陈庭心地善良,能辨是非。”
沐照寒喝着茶,说:“她把信烧了,这个结果,你满不满意?”
邵海挺直腰杆,说:“好事啊。这不是证明云舒,你是清白的!”
沐照寒向后一仰,说:“看来北朔那个人是动真格的。”
邵海耸耸肩,说:“我已经再三确定,鹿三在初七值班,肯定是要把那胖子换出来。”
沐照寒双手合十,说:“希望他们万无一失!”
邵海皮笑肉不笑,说:“李固这次是真的,惨!”
十一月初七,亥时。
夜深人静。
刑部监牢。
沐照寒换了一身珠灰色道袍,头戴木簪,旁边的是邵海。
他们躲在密林里。
“夫人这是在拈酸吃醋?”他轻笑一声,反手接住了她再度袭来的一掌。
屋内叮叮当当伴随着骂声响了阵,最后以沐照寒耍无赖加偷袭,将陆清规按在地上做了收尾。
陆清规突然想到,沐照寒跑到亭子前时,他正看那小旦耍花枪,似乎还叫了声好。
他开始怀疑,她就是想打他了。
怪不得方才骂他的话说的那样真,一点也不像演的。
二人回到席间时,左见山只看了陆清规一眼,面色都变了。
自家大人是真敢下手啊。
陆清规面上却有块淤青,但是他躲避时自己撞架子上磕的,沐照寒道并未往他脸上招呼。
第 226 章 世子
夕阳逐渐笼罩了整个庄子,酒菜啖尽,戏台也已偃旗息鼓。
沐照寒扶着微醺的陆清规,左见山则被一个小厮扶着,由一名小厮引路,往后院走去。
左见山忽的停住,抬手指向一间厢房:“大人,我要住这儿。”
沐照寒面上酡红,眼神却清明如水,闻言与身旁看似步履踉跄,实则全身重量并未完全压向她的陆清规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后一巴掌打在左见山手上:“这间我要了。”
说完便拖着陆清规走了进去。
房门一合,方才还倚靠着沐照寒的陆清规瞬间站直了身体,眼底醉意尽褪,他指尖抵唇上,示意她噤声,侧耳凝神细听窗外动静,确认无人窥伺后,才低声道:“安全。”
建昭十一年,七月流火。
齐州出了件怪事。
湖畔的江月楼失火了。
大火烧了一夜,江月楼被烧得连渣都不剩,边上的两家青楼却没有丝毫影响。
待到潜火兵将火扑灭,却没有在废墟中找出一具尸体来。
江月楼已停业数日,楼里有十三个姑娘。
有人说,江月楼背后的东家也住在里边。
这十四个人,无影无踪。
民间谣言四起,都说在那晚看见了狼妖,将楼里的人生吞了。
裴筵皱着眉头听完属下的汇报,一个折子甩他头上:“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
潜火兵队长彭任缩缩脖子:“这案子确实有些玄乎……”
桌案后的青年起身,拾起地上的折子,拍了拍,递回裴筵手中:“玄不玄乎的,其实也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江月楼背后的东家,姓贺。”
裴筵握着折子,颇有些不解:“又是贺家人?怎的这回没见他们家来人闹?”
青年摇摇头:“说是个庶子,不受待见。”
裴筵放下折子,提笔开始起草公文,鼻尖一声冷哼:“那这小子可真走运,死在青楼里,可比死在刑场好。”
彭任不解,抬头看向青年:“徐师爷,这人为什么要死在刑场上?”
徐文颠颇为无奈地看了眼裴筵,转头安慰彭任:“你们大人说着玩的,私设青楼,虽够不上死罪,可一顿板子是免不了要吃的。”
彭任闷闷地“哦”了一声,徐文颠便摇头让他出去了。
待彭任离开后,裴筵将笔塞入徐文颠手中,将他扶到案边坐下:“你来写……你来写……我实在受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场面话了。”
“欸——”徐文颠被他推到案边上,按着坐下,几欲回头,又被裴筵转正,顿时恨铁不成钢:“不是我说你,好歹也是中过举的,怎的让你写几个字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这些字写来有什么意义?”裴筵靠着案边,替徐文颠研墨,“一写写个三四页,两页赞颂皇上,一页恭维上司,哗啦啦近千字,到头来就一句重点‘江月楼失火、无尸’。呈上去了还不见得有人看。”
徐文颠提着笔奋笔疾书,嘴里不忘提醒裴筵:“跟你说多少次了,嘴上要有个把门,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了,别天天在那口无遮拦,要吃亏的。”
“知道了……”裴筵叹口气,“真不知道高大人从哪得知的景阳县令一事,白天要练兵,放衙了还得偷偷查案。”
徐文颠笔尖一停,头微微抬起,看向门外:“许是天意吧。”
“哟!”裴筵惊奇地看了眼徐文颠:“你还信这些?”
徐文颠低头,无奈地笑笑,没再理会裴筵。
入夜,齐州兰戏院内灯火通明。
戏子们咿咿呀呀的唱腔飘得老远,徐文颠换了常服,站在院外,低头看着手里的字条,犹豫数次才踏入院中。
进了院子,只见台上人穿红戴绿,身姿婀娜,几个步子之间媚态横生,目光流转,顾盼生辉。
正是兰戏院的红角儿,芳鱼儿。
边上的小二端着托盘在暗处来回跑动,没人顾得上刚来的徐文颠。
这芳鱼儿的戏五日一唱,每回开嗓,半个城的戏痴都会来给他捧场。
“望穿他盈盈秋水,蹙损他淡淡春山”
唱腔清扬,锣鼓绵长,徐文颠低着头走到了楼梯口处。
“欸!客官您找谁呢?”一边的管事模样的人拦住他,上下打量了几眼,确定此人没什么钱财后,开口道,“这顶上的都是包厢,不能随意进的。”
徐文颠顿时面上一热,道:“我来找赵公子。”
那管事的顿时了然,转身让出道来:“原来是赵公子的贵客,失敬失敬……”
徐文颠埋着头,越过管事就往三楼奔去,这鬼地方,他待得浑身不自在。
到了三楼,徐文颠敲开包厢的门,沐照寒回头看向他,笑道:“来啦。”
人皆道灯下黑,任贺氏将这齐州府翻过来,也想不到沐照寒就住在他们家产业里。
徐文颠走到台边上,左右顾盼,欲将纱帘拉上。
“不用拉,他们看不到。”沐照寒坐直些身子,“这芳鱼儿当真是不负他齐州第一玉嗓的美名。”
徐文颠听不来这些,只好硬着头皮坐到沐照寒对面:“大人托我来,是请公子放心,物证已转移,何文才也已被控制,只待他开口,我等便能开始查……”
沐照寒抬手打断他,凝神听着台下最后一句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