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青姑姑看见皇帝,行跪拜礼,说:“奴婢参见陛下。”
刘离说:“平身吧。”
刘离向窦太后行礼,说:“儿臣参见母后。”
他说完,拿着羹汤来到太后的床榻边。
窦欢面色仁慈,说:“皇帝国事繁忙,哀家只是小病,不劳陛下挂心。”
刘离言辞闪烁,说:“母后。母后的病可能与歹人行压胜之术有关。”
窦欢假意问道:“恭时,谁有意诅咒哀家?”
刘离叹了一口气,说:“郭凯,门下省正四品左谏议大夫。”
窦欢面露惊异,说:“怎么会?已经确定了吗?”
刘离语气沉重,说:“金吾沐在郭府后花园的泥土里搜出木偶,现在御史台还在盘查审问。”
窦欢语气轻快,说:“假若属实,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刘离想了想,说:“女巫马服,枭首示众。至于王家和郭家,如果属实的话,按大逆不道之罪论处。”
窦欢看向皇帝,说:“陛下圣明。郭凯的花样名册是怎么回事?”
刘离正色说道:“母后。王器替换死囚,王器和郭凯用花样名单逼迫李固接受他们的要求。”
窦欢笑着说:“哀家明白了。陛下即将亲政,一切按照陛下的意思办。”
刘离眉开眼笑,说:“谢母后。”
御史台,竹叶轩。
陆清规看见沐照寒正在下着围棋,他站在沐照寒背后,仔细观摩一番。
沐照寒感觉背后有人,转过头来,说:“逾明。”
陆清规笑着把黑子放在白子斜面,说:“应该放在这。”
沐照寒低着头,说:“我是真摸不透下棋的规律。事情办得还顺利吗?”
陆清规会心一笑,说:“美人军师安排得如此得当,安能不顺利呢?”
沐照寒看向远处,空无一人,舒了口气,说:“御史大人。隔墙有耳,小心惹祸上身。”
陆清规眼神坦然,说:“怕什么!耳目都排得差不多了。不过,还是要悄悄说话。”他搂住沐照寒。
沐照寒双手抵住他的胸膛,说:“逾明。这天光日白,不要太过放肆。”
陆清规抚摸她的背部,说:“二公子,赏你个机会,让你近身服侍!”
沐照寒微笑,说:“太近了!不适应。要不先放开?”
陆清规放开她,说:“你怎么老是这样?”
沐照寒倒了杯茶,给他递过去,说:“二公子,喝口茶,允许卑职向您讲述。”
陆清规皱着眉头喝了茶,静待沐照寒言语。
沐照寒笑容灿烂,说:“这马道婆和王茵确有不轨之事。邵令和王茵素有过节,特意留心,后来发现她们的事情。王茵宫内有个婢女,因为王茵的动辄打骂,让其无法忍受,按照邵令的意思,在邱美人宫中放了木偶。”
陆清规沉思片刻,说:“宫女名叫砚秋?”
沐照寒点头,说:“是的。”
陆清规眼神流转,说:“郭家的木偶呢?”
沐照寒眼神妩媚,说:“御史大夫,英明决断,风度翩翩。您觉得是何人所为?”
陆清规思考片刻,说:“这郭酩与马服交好,马服放进去的?”
沐照寒摩挲着棋子,说:“前几日,郭家的房梁要刷新漆。工匠趁人不注意,放进去的。”
陆清规笑脸盈盈,说:“云舒,是你派人放进去的。”
沐照寒眼神暗淡,说:“郭凯不放过我,暖香阁嫁祸,安排北朔的沐照寒,置我死地。我又何必对他手下留情?”
陆清规双手托着腮,说:“这么直截了当,你还真不怕我举发你?”
沐照寒自信地说:“我有什么好怕的?中书令和二公子既然对我另眼相待,我得效犬马之劳!”
陆清规轻柔地说:“嗯?云舒一片赤诚之意,规不负此心。”
沐照寒看向天空,说:“逾明之情,日月可鉴!”
郭酩看着这些刑具,大惊失色。
沐照寒神色微动,但旋即道:“皇后娘娘之死,对外虽说是长乐宫意外走水,但皇帝肯定明白,她是自焚的。”
“皇帝知不知道,与他接不接受,是两码事,他若接受,便不会将姑母的棺椁置于真墟殿内,至今不许下葬。”
陆清规提笔挂掉“翊贵妃”三字,勾唇笑道:“皇帝对姑母的情谊,远比你我想象的深厚,即便当初方朔已动手弑君,若姑母愿意服个软,皇帝依旧可以让他不受一点惩罚,继续做太孙,他是无法接受姑母对他心灰意冷到自我了断的地步的。”
“他既无法接受,我们便给他个旁的由头,即便不够周全,他应是,也乐得相信的……”
第 246 章 走投无路
入夜,原本伺候皇后的楚司正带着两名女官,端着文盘进了真墟殿。
皇后的遗体经过特殊处理,不会腐坏,却需定期擦拭,更换口中的药玉。
胡公公避嫌,命人打开棺椁,对她点头示意后便退了出去。
楚司正说自己看不清楚,命令两个小女官将殿内的烛火都点亮,趁着她们转身的功夫,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搁在了棺椁内铺着的锦被之下。
鸨母哭天喊地,指着沐照寒说:“我好端端的女儿呀,你离开没一会儿,她就死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她哭得抽抽噎噎地,说:“你还我的琴心……”
沐照寒嫌弃地拨开她的手,指着范真和陈庭说:“刘妈妈,我是锦衣沐典吏沐照寒。我乔装打扮,这两位都知道我是女子。”她清了清嗓子,说:“我这次找琴心姑娘,是因为她有重大作案嫌疑。她涉嫌毒害户部度支郎中费易,挪用公款。其它罪名还在详查中。”
范真检查完尸体,看了看沐照寒和陈庭,说:“我需要再次检查尸体,除了大理寺和锦衣沐官员,闲杂人等立即离开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陈庭,沐照寒以及范真。三人早已都带上长方帕。
陈庭上下打量沐照寒,说:“你这样打扮,真像个俊俏的公子!怎么不找姐姐我呢!”
沐照寒有些许不耐烦说:“晚竹姐姐,你少打趣我了。现在我大概是摊上人命官司了。”
陈庭百无聊赖,“你的黄金案完结,现在轮到我的考核期,我给这个案子起了名字,叫暖香人命案。”
范真看了陈庭一眼,说:“庸俗。” 本以为赵合见了嘉容之后会天天往宫里跑,谁知那日一别之后,竟然七八日都未曾进宫。
沐照寒派人去请,得到的消息却是:赵合病了。沐瑛闻言,侧过脸对沐照寒道:“先帝尸骨未寒,如此强行拆散端王母子,未免会遭人诟病。贞妃今日受了教训,日后定会用心教养端王,陛下不如就饶她这一回,以观后效。”
沐照寒揉着爱鱼毛绒绒的下颌,瞥了郭氏一眼,道:“既然姑母为她们母子求情,那便罢了。只那两名侍女可恨,断饶不得。”
沐瑛朝一旁的郭晴林使个眼色,郭晴林会意,指挥侍卫将那两名侍女堵住嘴拖了下去。
有了这么一出,郭氏是无论如何待不下去了,请求先行告退。
沐瑛因还有事情要与沐照寒说,便让沐珵美送她们母子回府。
赵合本欲一同告退,沐照寒道:“知行稍等,朕待会儿和你去鹿苑看朕的鸡。”赵合只得又留了下来。
沐瑛看了赵合一眼,劝沐照寒道:“虽是帝师病了,该读的书也还是要读起来。丞相好心让知行过来伴驾,陛下整天带他斗鸡走马,没的还把人带坏了。依哀家看,既然史庄病了,不如为陛下另外寻访一位帝师,也好叫陛下收收心。”
沐照寒道:“姑母为朕着想,朕自然无有不从。不过此番可千万别再聘史庄这般迂腐刻板的了。帝师帝师,就该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韦编三绝博古通今,出将入相出口成章,风华绝代国士无双……”
正滔滔不绝呢,沐瑛皱眉伸手打断他,道:“好了好了,知道的是你在选帝师,不知道的还当是在卖弄文采呢。”
在场的宫女太监闻言,皆掩口偷笑。
沐照寒道:“对了,朕听闻东秦时就在这帝都盛京有个儒学大家经世之才名叫傅月樵,姑母不若将他聘来当朕的帝师,也让朕见识见识一代名宿的风采。”
赵合不来,那养鸡的时彦却一连来了三次,给沐照寒送来四只斗鸡,还缺一只便凑满鹿苑十二将了。
唯一的郎官不来,无人伴驾的沐照寒又开始闲得无聊,于是便常往鹿苑跑。
这日,时彦给沐照寒送来了第五只斗鸡,沐照寒带了刘汾、褚翔和陆清规三人前往鹿苑检阅他的鹿苑十二将。
在鸡舍呆了片刻之后,沐照寒又带着刘汾与褚翔去了犬舍,留陆清规与时彦二人在鸡舍交流养鸡经验。
见人都走了,陆清规自鸡笼前站起身来,对时彦道:“时掌柜,借一步说话。”
时彦放下手中鸡食,拍了拍手,跟着陆清规行至避人处。
“时掌柜,最近铺子生意不错吧?”陆清规笑盈盈地问。
时彦一脸喜色道:“全托陛下的福,自从那块御赐匾额挂上去后,远近稍有名气的养鸡人都来投奔我,否则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给陛下凑齐这鹿苑十二将。”
“嗯,这么快就凑齐了鹿苑十二将,而你又不想给陛下养鸡,以后还能用什么借口进宫求见陛下呢?”陆清规伸手摘了一朵含笑花,回身看他,“还是说,时掌柜以后都不想进宫了?”
时彦表情一凝,低眉拱手道:“草民不知安公公此言何意?”
沐照寒听闻这个案子的名字,说:“你好歹也是个官,起个简短些,有点深意的名字?”沐照寒说着,一个白玉香薰炉,映入眼帘,说:“白玉案。这个名字如何?”
范真把尸体轻轻翻转过来,说:“这个名字好,不这么渗人!”沐照寒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庭,说:“如何呀?”
陈庭靠近沐照寒,行礼说:“谨遵大人吩咐。”
说完,两人莞尔一笑。“晚了,当年萧皇后欲聘傅月樵为太子太傅,傅月樵坚辞不来,萧皇后派人将他暗杀了。”沐瑛道。
沐照寒扼腕叹息道:“生不逢时,天妒英才。罢了,既如此,此事就交由姑母全权做主好了。”
谈妥另聘帝师之事后,沐照寒本以为沐瑛应该走了,谁知她今日似乎谈性颇佳,又聊起往年三月这盛京的游春胜地。
沐照寒自幼随着沐渊南征北战,盛京只在小时候来过几次,自是不知这盛京有哪些盛景。赵合倒是清楚得很,与太后你一言我一句,居然相谈甚欢。
足聊了有两盏茶时间,寇蓉趁着沐瑛喝茶之际在她身旁道:“太后,再有片刻便到用膳时间了。您看您是在甘露殿与陛下一起用膳,还是回永寿殿用膳?”
太后唇角笑意一凝,看了看对面年少英俊的赵合,眸中光彩略暗,道:“午后哀家还要去礼佛,回永寿殿吧。”
送走了太后,沐照寒自己也没什么去鹿苑的兴致了,便让刘汾安排人送赵合出宫。刘汾自己要伺候沐照寒用膳,叫长寿去送。
临行前赵合偷偷回眸看了眼嘉容。她身娇体弱,跪了片刻膝盖疼痛不良于行,宫女太监们顾忌她的身份,也不敢去帮她,由着她自己一瘸一拐在桌边收拾茶具。
这般绝代佳人,若是给他的话,疼都来不及,却在这里受这份罪过。赵合好生不忍,却又无可奈何,蹙着一双俊眉心事重重地转身离开。
出了长乐宫,他终是忍不住问一旁的长寿:“那嘉容……平时便是如此么?”
长寿佯装没听懂,笑答:“嘉容是御前奉茶,平时自是要奉茶的。”
“我的意思是……”赵合话说一半,警觉自己并没有资格过问此事,心中又担心长寿回去告诉沐照寒,便又止住话头,甩了甩袖子,悒悒地往前走。
“赵公子的意思,是想知道陛下平时是否也这般苛待她?”长寿接着他的话头道。
赵合眼睛一亮,发现这奴才上道,又惊又喜,道:“寿公公既然明白我的意思,当是不会回去告诉陛下吧?”
片刻,沐照寒走过去看范真,小心翼翼地问:“如何?”范真皱着眉头,说:“我能断定,琴心姑娘不是自缢而亡。凶手伪造这种假象,蒙骗我们。”
沐照寒凑过去,轻轻抚摸女尸的脖颈,说:“勒痕不深。你们来到现场,死者的状态是如何的?换句话说,死者悬梁自尽,应该是脚下虚空。”
范真摇了摇头,说:“我来到现场,发现死者嘴眼沐开,手掌展开,头发散乱。”他继续指着尸体的脖颈,说:“绳索痕迹肤浅而色淡,舌头不伸出,同时没有抵齿,脖颈上有指甲抓痕。”
陈庭问:“那身体上的呢?”范真离开死者,背过身去,轻轻说:“她身前应该是遭受过殴打之类的,身上有伤痕。”
沐照寒轻轻挪动死者的脖颈,观察她的脖子上的淤痕,说:“死者的后颈淤痕呈现八字状交叉,是被人勒死的。反之,呈现八字状而不交叉,则是自缢。”
范真叹了口气,说:“花一样的年纪,却香消玉损。”
沐照寒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世事无常。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齐心协力,早日告破白玉案,告慰逝者。”
范真点点头。
陈庭环顾四周,闻了闻这白玉香薰炉,说:“这是什么香料?”范真凑过去,打开白玉香薰炉,说:“梦回香。”
沐照寒摇摇头,走到陆清规身边:“王爷真是太抬举我了,您如今的处境,不是下官可以改变的。”
“本王不是来求您做什么的,只是,想问您件事。”他吞了吞口水,面上已连惯常的笑意都维持不住了,“大人如今在朝中荣宠无两,颇得圣心,可否告知本王,父皇他,究竟想要如何?”
“王爷是个聪明人,居然看不出皇上的意图吗?”沐照寒斟了杯酒递给他,看着他用发抖的手接过喝下,才勾唇道,“皇上,想除掉您。”
“他想立我那逆子……”
“不是。”沐照寒摇摇头,打断他的话,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缓缓道,“你们二人,他谁也不想留……”
第 247 章 叛军
璃王退后半步,扶住一旁的博古架,才勉强稳住身子,他面色惊疑不定,但沉默半晌后,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模样,嘴唇嗫嚅几下后,吐出两个字来:“为何?”
他没对沐照寒的话有任何质疑,只询问了缘由,便说明,他来之前,已有这种猜测。
璃王的母妃虽有些小聪明,却无大才,他凭自己早早看出了皇帝本性,故作纨绔明哲保身,甚至偷偷将孩子藏在外头,装成无后的模样让皇帝放弃用他去制衡太子。
只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儿子是个蠢物,藏了这么些年,最后成了刺向他的尖刀。
若无这些变故,沐照寒根本没有将他逼迫到如此地步的本事。
她淡淡道:“因为他可以长长久久的做这个皇帝,不需要什么继承人。”
璃王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又强行压了下去:“父皇他……成了?”
沐照寒点头:“您是他仅剩的儿子,他既对您起了杀心,应是有十足的把握了。”
雅间内陷入一阵长久的寂静,璃王沉着脸,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戴上兜帽:“本王知道了,多谢大人,告辞。”
“王爷,下官还有几句话与您说。”时彦笑道:“安公公您高看草民了。这盛京乃六朝古都,天下甫定皇朝新建,各地来此谋求官职者有之,来此浑水摸鱼者也有之。区区鸡市,鱼龙混杂,要找这么几只名鸡,却也不难。”
时彦表情凝重起来,道:“看起来安公公今日是有备而来。”
陆清规笑道:“杂家这叫术业有专攻。时掌柜几番试探,不也就是想看杂家的反应么?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若是奴才废物,主人八成也好不到哪儿去。是不是啊时掌柜?怎么样,交个底吧。”
“此时交底,未免为时过早。目前我只想寻求合作,并不想效忠什么人。若安公公也有此意,我倒是可以先表一下诚意。”时彦道。
陆清规爽快道:“谨慎是好事,杂家理解。既如此,时掌柜请说吧。”
时彦四顾一番,见无人注意这边,便压低了声音道:“赵合并未生病,而是被他爹赵丞相禁足于府中。”
陆清规挑眉,等他下文。“什么?”嘉言想装作听不懂陆清规的话,可心虚之下竟下意识地想将一只手藏到背后,又反应过来这样似乎太着痕迹,于是那只手就极不自然地僵在身侧。
“你……你……”发现自己一举一动甚至所思所想都逃不过陆清规的眼睛,嘉言真的从心底开始发憷了。
“哼,我早知道一心扑在男人身上的女人没什么脑子可言,却也没想到你居然会愚蠢到如此地步。好歹也是长信宫出来的,能不能对得起你头上这块招牌?”陆清规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嘉言又恨又怕,心有不甘,道:“就准你趁火打劫,还不许旁人反击了?你当你是谁?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你也讨不了好去!”
嘉言听得心慌意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又好像是这么回事。但她着实不甘心从今往后就这样被陆清规拿捏着,于是外强中干道:“即便我出事,你也别想脱得了干系!”
陆清规悠悠道:“我当然脱得了干系,我有人证啊。”
嘉言疑惑:“什么人证?”蓝袍公子话音一落,原先附和过他的那群人立马跟着起哄。
陆清规唇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微笑,回头对刘汾道:“刘公公,您看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回去?”
刘汾看了眼气恼非常的蓝袍公子,道:“公子们来宫里一趟也不容易,既然你不选他们的理由他们不服,你便好生解释一下好了。毕竟今日进宫参选的各位都有父辈在朝为官,若是因为此事让人诟病陛下的用人眼光,那就不好了。”
陆清规心中犯疑,她在潜邸时是给陛下养斗鸡的这一点甘露殿应是无人不知了。刘汾有此一提目的何在?探她的底?抑或,真想看看陛下的用人眼光?
嘉言不可思议地看着她,道:“你、你一开始就全都设计好了!”
陆清规一笑,道:“你还不明白么,在这宫里,没点脑子是活不下去的,除非别人愿意放你一马。眼下我还是愿意放你一马的,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就不会有危险。”
“你说得好听,既然你不准备用此事去要挟赵合,你费心费力地设计这一出,又是为的什么?”嘉言不信道。
“这是我的事,你不需要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今天陛下与赵公子相谈甚欢,赵公子这个郎官是做定了,日后免不了时常入宫伴驾。管好你自己的眼和嘴,不要让人看出来你和他关系非常,否则的话,不用别人告密,也会东窗事发。”陆清规警告她。
嘉言抿唇不语。嘉行点点头,道:“这是自然。”
她下去布置人手寻找怿心,长福凑过来问:“安哥,现在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吃饭。”陆清规转身往殿后小花园里走。
送赵合出去的是褚翔,这哥们儿死忠又不知变通,完全不必担心他会被怿心勾走从而让嘉言有机会单独接触赵合。
果不其然,午饭过后,陆清规在去西寓所的路上堵住了悒悒而回的嘉言。
“哟,嘉言姐姐,身子不好怎么不在房里好生休养?这才几天就出来溜达啦?”陆清规蓦然从道旁的花丛后步出来,一双细长的眼睛狐狸一般盯着嘉言,拖长了调子曼声道。
嘉言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本就难看的面色更差了两分,问:“你怎会在此?”
“今天赵公子进宫,我特来提醒你身子没养好之前万不可贸然去见他。你看你,面色蜡黄,眼圈发黑,唇上干燥起皮居然还涂了胭脂……啧啧啧,这般模样万一被赵公子见着,你说他会不会后悔曾和你好过?”陆清规绕着嘉言走了一圈,品头论足。
嘉言捏着帕子的手指陡然紧了紧,看着陆清规惊疑不定道:“莫非……莫非是你……”
陆清规冷笑一声,扯着嘉言走到一旁延福殿的后墙根处,伸手道:“拿出来!”
“一个月前,赵合与有夫之妇私通,被其夫发现,扭打中不慎将那妇人之夫失手打死。国丧期犯下如此重罪,赵丞相也不过暗地里打点将此事压下去了而已,并未将他禁足。而那日赵合自宫中回去之后,便被赵丞相禁足至今。”时彦道。
陆清规心口一跳,对时彦拱手道:“杂家知晓了,多谢时掌柜告知。日后若是方便,每个月初一十五,你我便到这鹿苑见面如何?”
时彦摇头,道:“任何动作一旦形成了规律,就容易被人看破。长信宫寇姑姑手下有个冯姑姑,这位冯姑姑是寇姑姑的副手,专门负责长信宫与宫外联系事宜。她身边有个侍女名叫冬儿,你若有事要找我,可联系这个冬儿。”
陆清规道:“我一个长乐宫的太监,贸然与长信宫的宫女来往甚密,不是更容易遭人怀疑?”
“这位冯姑姑,是中常侍刘汾的对食。”时彦道。
陆清规愣了一下,随即喜笑颜开,赞道:“时掌柜果非池中之物!”
与时彦暂别后,陆清规并未去犬舍寻沐照寒,而是直接回宫去了。
沐照寒将沾了泪痕的如意递给陆清规,伸手端过桌上茶盏,看着对面的沐珵美道:“听见了么?赢烨的心头肉如今匍匐在朕脚下,朕想让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何其畅快?他们想杀人,朕却只想诛心。若让赢烨知道他的皇后在朕这里为奴为婢,但凡他还有一丝男儿血性,又当如何?”
沐珵美恍然,拱手道:“陛下英明!只是……”他扫了眼嘉容,低声道“陛下何不给她安排个别的差事,让她做御前奉茶,万一她心存歹念加害于您怎么办?”
“沐兄,这你就不懂了。如此安排,正体现了陛下的英明。”赵合道。
“哦?此话怎讲?”沐珵美来了兴趣。
他说着,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她,又将手中端着的酒倒入一旁巨大的香炉内,青烟腾起,他忽然轻笑,“莫怕,朕那儿子,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也不过就这点本事。”
眼见叛军逐渐式微,后方忽然传来号角声,又一波攻势袭来,看衣着,竟是神枢营的人。
神枢营是京营三大营的一支,人数虽不及五军营,但以骑兵为主,皆是精锐。
太庙外围本就由京营守着,怪不得直到人冲进来,都没一点异响。
千金楼的死士虽身手超群,但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渐渐显出疲态。
沐照寒挥剑砍倒一个冲上来的叛军,回头沉声道:“陛下,请暂避!”
京营的反叛显然在皇帝的意料之外,他面上的笑意消失无踪,看着倒在身前的叛军尸体,沉默片刻后,抬手召来殿前司指挥使:“传信……”
指挥使应了一声,从背上的剑囊中取出一个竹筒。
模样很像誓心阁的长目箭,却要大上许多,应是禁军内用来传达军情的。
随着一道刺目的白光冲天而起,艳阳都黯淡了几分。
“是烽宸箭啊!”有臣子认出此物,大喊道,“别慌,援军马上便到。”
沐照寒抬眸,眯起眼看着惨白的天空,嘴角微不可查的轻抿了一下。
就在此刻,瓦当间突然站起无数弩手,箭雨倾泻而下,却不是射向皇帝亲卫,而是精准地命中叛军后阵。
惨叫声此起彼伏,叛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一队士兵冲破西门,为首将领银甲红缨,仰头遥遥看向沐照寒。
正是陆清规。
第 248 章 平叛
皇帝发现京营叛变,面色都未有太大变化,却在看到陆清规和他身后的赤甲兵士时,陡然阴寒了下去。
他回头看了眼殿前司的指挥使。
指挥使匆匆退下。
他们未说一言,可沐照寒的心却猛地一沉,下意识的抬步往台阶下冲,却被人扼住了握着剑鞘的手腕。
皇帝手上力气大的惊人,习武多年的沐照寒竟没一丝反抗的余地,直接被他扯回了身边。
“大敌当前,爱卿不护卫朕,要去何处?”
陆清规回身一看,只见一名干瘦干瘦的老太监站在她后面,一双浑浊发黄的眼珠子毒蛇一般看着她。
长脸太监反应很快,这老太监一出现,马上就收起钱袋迎了上去,点头哈腰道:“彭公公,您来了。”
“彭公公?哼,这么大年纪,一定是前朝余孽了。”陆清规抬着下颌眸光睥睨道。
“你别血口喷人?这是我们钩盾室的钩盾令大人……”长脸太监翻脸道。
彭芳手一抬,止住他的话头,仍是那副阴毒的表情,道:“太后也是东秦宫里头出来的人,照你这么说,莫非也是前朝余孽?”
“你是在拿你自己和太后相提并论么?”陆清规输人不输阵,一径的冷静强势。
彭芳唇角讽刺地一撇,道:“好了,不要再耍嘴皮子了。钩盾室虽然在少府治下,但眼下陛下尚未亲政,太后掌御后宫,你御前之人想来钩盾室狐假虎威,还是等陛下亲政之后再说吧。”
陆清规眯了眯眼,缓缓踱到彭芳面前,与他对面而站,忽然就对自己这副小身板不满起来。两方对峙的时候总是矮人一截,真不爽。
陆清规见状,便接着道:“得出公子与这献鸡之人有怨的结论后,杂家又想了,公子乃官家子弟,而这献鸡之人只是个养斗鸡的,公子为何会与他结怨呢?人与人之间结怨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放到你与他之间,却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你也是爱斗鸡的,你自己最喜欢的斗鸡被他这只鸡给斗败了,害你失了面子,因而结怨。第二,你看上了他这只鸡,想问他要或者买,他不肯,因而结怨。结合征西将军府三小姐派人护送此人进宫献鸡之事来看,杂家相信应该是第二种原因。
那兵士愣愣道:“公公您真是神了,我家将军曾是先帝爷的副将,府中三小姐与陛下确是旧识。”
“这位公公,你说这么多不过都是你自己的推断罢了。廷尉断案都讲求个证据确凿,公公若想仅凭这些主观臆断就将本公子排挤于郎官之外,本公子死也不服。”那蓝袍公子一甩袖子道。
陆清规冷笑,道:“杂家是御前之人,自然不敢信口开河,即便有所推断,也是有事实做依据的。不直说,是想给公子留几分颜面,既然公子不领情,那杂家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众人听闻这小太监之前竟是给陛下养斗鸡的,一时都有些目瞪口呆。那蓝袍公子更是想到自己自开口之初便已是出了洋相,这小太监也真沉得住气,竟然陪着自己一直演戏演到现在,直到最后才给了他致命一击,害他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他心中郁愤不已,但好歹还记着这是在宫里,便强忍着道:“即便我一时眼拙看差了,那是我一人之过,与他们何干?公公何以不分青红皂白,连他们也一同怪罪。”
她回眸,冷冷盯着他,另一只手直接将剑拔出了鞘:“请陛下放手!”
“你拿的可是朕的剑。”皇帝的手按在她的脉门上,不知用了什么巧劲,让她半边身子都使不上一点力气。
被叛军吓破胆的璃王世子,见外头的情势转变,终于敢从殿内爬了出来,好容易稳住发颤的双腿,便见沐照寒提着剑与皇帝对峙。
他惊得后退半步,很快意识到这是个在皇帝面前表现的好机会,遂抓起地上的刀,大喝一声朝她劈砍过去。
沐照寒背对着他,只觉身后传来一阵杀意,虽挣脱不开皇帝的手,还是利落的回身,一脚踹在那人胸口。
待她看清是谁,世子已滚下了台阶。
正在杀敌的陆清规听到动静,下意识抬头看去,也发现了皇帝的动作,面色一沉,打马往沐照寒身边赶去。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般冲向他,他提枪挡下,巨大的力道震得他直接从马上跌落,只手撑地才稳住了身体。
他抬头,这才看清袭击者的模样。
那人身形异常矮小,裹在宽大的誓心阁劲装里,陆清规甚至不知他是何时靠过来的。
可不待陆清规多想,那人已再度袭来。
“可是,此事隐秘,他又是从何得知的呢?”嘉言不解。
“我早就发现这奴才心有七窍机智过人。此事,许是你在哪个不经意的瞬间,露出了一个连你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破绽,又恰好被他看到了。”怿心道。
“怎么说?”嘉言问。晌午前,陆清规随沐照寒一行回到长乐宫甘露殿,刚行至殿前,远远看到长福拄着扫把冲她打眼色。
“刘公公,奴才内急,想去净房。”陆清规凑到刘汾身边小声道。
“去吧。”刘汾道。“哎呀寿公公,你这是怎么了?羊癫疯又犯了吗?”陆清规一边“惊呼”一边老神在在地将他拖入净房。
长寿意识尚清醒,只是不能动不能语。看着陆清规将他拖进净房后,就把用来冲洗便盆的水桶提了过来,他惊惧地瞪大眸子,满眼求饶之色。
陆清规可不管这些,将他麻痹无力的身体推坐起来,一把就将他的头摁进了水桶里。
水面上咕噜咕噜地冒泡,人却颤动着四肢无力挣扎。此时陆清规看向长寿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条垂死的狗。
人多脆弱啊,待这些气泡冒完了,命也就差不多没了。
然而陆清规今天却没打算杀人,她又不是变态连环杀手,没那动不动就杀人的癖好。
陆清规本想数到六十就把他的头提出来,结果才数到四十,鼻尖便传来一丝尿骚味儿。她低眸一看,只见长寿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把他往地上一掼。
长寿仰躺在地上,一边吐水一边无力地大喘气加咳嗽,看他那表情,还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陆清规得令回身,却与长寿撞了个正着,“刘公公,奴才也内急。”长寿道。
刘汾挥着拂尘道:“去去去,这眼看着陛下要用膳了,别在杂家面前提内急。”
两人忙一溜烟地跑了。
有长寿跟着,陆清规便不去长福那边,而是直奔甘露殿后配院角落的净房。
来到净房门前,陆清规回身瞄一眼紧跟自己的长寿,道:“一起?”
长寿本来还怕她趁机逃了,听她如此提议,反倒有些不自在,道:“你先吧。”
陆清规瞄一眼他下面,坏笑:“怎么?莫不是净身师父一时手抖,把你给割坏了?我听说要是割坏了,小解时会如天女散花一般有趣。小弟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天女散花什么样呢,寿公公能否让小弟见识一下?”
长寿没想到她竟会如此粗鄙,一时双颊涨得通红,斥道:“大家都挨过刀,何必如此讥笑旁人?”
陆清规眨眨眼道:“小弟是挨过刀,但小弟不会天女散花啊。”言讫,她用好奇的目光又扫一眼长寿下面,推门进去。
长寿随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某处,心中一阵气恼:天女散花?谁他娘的天女散花了!
寇蓉不失时机地奉承道:“您风里浪里这么多年,这双眼也算阅人无数了,何曾看走眼过?只不过,奴婢认为,陛下与太尉不和,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有先太子之死横亘在二人中间。这个心结不解开,迟早成为要命的死结。”
“先太子之死……”沐瑛目光忽而放得悠远,“两人同桌用膳,一个死了,一个未死,连哀家都想不明白之事,沐照寒怕是解释不清的。再者以他的性子,定然不肯低声下气地向人解释,毒害先太子的嫌疑,怕是一辈子都洗不掉了。”顿了一顿,她忽然道:“先太子若活着,今年应该有十七了吧?”
寇蓉答:“正是。”
“十七,哀家记得哀家怀第一个孩子时,就是十七岁……”
“太后,往事已矣,就不要去想了。萧皇后一族移灭殆尽,萧皇后被您剥皮揎草曝尸十日,也算是给小皇子报了仇了。”寇蓉截住沐瑛的话头道。
“哀家不过随口一提,你紧张什么?”沐瑛疏懒地笑道,“对了,懿旨哀家昨日就颁下了,也不知下面这帮人什么时候能把人送进宫来。”
寇蓉道:“最迟也不过再有个三五天吧。”她手换到沐瑛的肩颈部位,小心翼翼道:“依奴婢看,此事太后您还是不要插手的好,人来了,就让陛下自己去挑好了。到时候好啊坏的,旁人都说不着您。”
“你说得对,陛下也未必会亲自去挑,到时就让刘汾……”
沐瑛得了提醒,瞬间回过味来,嘉许地回头看了寇蓉一眼,道:“还是你想的周到。陛下我们暂时不能动了,他身边的人,倒是可以下一番功夫。”
怿心道:“其实我之所以对他下如此论断,不过也仅凭一件事而已。你知道陛下有一柄冰花芙蓉玉如意吧?”
嘉言点头,道:“知道,就是他时常握在手中的那柄。”
嘉言思虑着道:“你是说,他一眼就看出了那如意是陛下珍爱之物,想起奴才给太后行礼需得五体投地,他拿着难免会对如意造成磕碰,所以才有此一举?”
怿心点头。
嘉言叹道:“转瞬之间心思电转,有这份眼力和心智,若说我无意之中被他瞧出点什么来,倒也不是不可能。”
怿心见她忧心忡忡,便安慰她道:“事到如今,你也别多想了,养好身体要紧。不过是两张纸罢了,这种事情无凭无据的,到时来个抵死不认,他也奈何你不得。至于那个指纹,说他迷昏你按上去的也好,说他偷进你屋趁你熟睡时按上去的也好,他也没那么容易自证清白就是了。”
嘉言摇头道:“没你想的这般简单。”
怿心疑惑。
“那份供述上,有太后先后三次赏给相国府各位公子小姐的物品详单。这单子除了我们这些去相国府送礼的宫女之外,旁人是无法知道得如此详细的。只要太后看到这份口供,便会知晓,这是真的。”嘉言黯然道。
怿心惊道:“你傻啊,告诉他这么详细做什么?”
“我自然不想说得这般详细,可顶不住他逼问啊。”
“他逼问你就不能胡说几句糊弄他?”
那股令人讨厌的锋芒又回到了他身上。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那群,直到归元义到来才敢朝殿前聚集的臣子们,不发一言。
良久后,他唤了声:“沐卿……”
“臣在。”
“你替朕善后吧。”
“臣领命。”
皇帝颔首,在亲卫军的层层护卫下,头也不回地步出大殿,登上来时的御辇。
日光炽烈,照着他离去的身影。
沐照寒牵着五公主方离走下台阶,同陆清规并肩而立,望着那支皇家卫队簇拥着御驾远去,直到旌旗消失在宫墙之外,方才同他对视一眼,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第 249 章 囚龙
盛夏的蝉鸣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随着乡试的开始,京中涌入了不少年轻的学子。
天还未亮时,沐府的车马已到了贡院门外。
沐照寒替青阳检查了一下包裹内的物件和吃食,柔声叮嘱了几句,目送她走了进去。
而后又和陆清规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才登车往宫中去。
宫墙内的石榴树早已花谢,结出了青涩的果实,沉沉的压在枝叶上。
距离太庙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已悄然过去一月。
皇帝自回宫起,便再未上过朝,也未召见过大臣。
虽然胡公公出面解释,说他因儿孙反叛之事急火攻心,旧疾复发,需得静养,不便见外人,前金吾卫大将军李肃却说看见沐照寒进过真墟殿,说定是她软禁了皇帝,让她给个说法。
沐照寒没什么说法可给,毕竟李肃说得一点没错。
归元义早就是她的人,他当日救驾来迟,也不是因为御林军不肯同来,而是要在宫中清理一些不听话的人,所以耽搁了一会儿。
皇帝被他送入真墟殿后,再未出来过。
“你的意思是……”长福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我听你的。”
见他如此信赖她,陆清规心中少见地泛起一丝罪恶感,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她摸摸他的头,道:“乖!”说着抱起箱子欲走。
“安哥,你想把这箱子放哪儿?”长福问。
陆清规回眸看他,煞有介事道:“你总不会以为,这箱金银,我就能做主?”
趁着皇帝还没下朝,陆清规大摇大摆地把那只箱子抱进了甘露殿内殿,然后暗戳戳地将它塞进了沐照寒的龙榻之下。
如此,即便被打扫的侍女发现,也会认为是沐照寒的私物,与她一毛钱关系都没。而只要那侍女还没傻到去沐照寒面前说“陛下奴婢发现了你的小金库”,沐照寒就不会知道这箱金银的存在,而她却可以随意取用。
陆清规越想越美,去沐照寒的龙榻上抱了爱鱼就往外走。怿心拿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迟疑道:“你是想……这可是伤身之事,一不小心危及性命也未可知。”
嘉言咬紧牙根,道:“如今我还有别的选择么?左右是一死,若得上天眷顾,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怿心闻言,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试试看吧。”
两人谈妥之后就一同离开了。陆清规对着美人垂涎片刻,回过神来,见堂中众掖庭护卫都盯着陶夭如痴如醉,忍不住轻咳一声,对崔如海道:“崔公公,杂家皇命在身不便多留,这便带她回长乐宫复命了。”
崔海客客气气地将陆清规与陶夭送出诏狱。
陆清规一边走一边思量皇帝一定要将陶夭弄去长乐宫的目的何在?除了瓜田李下遭人非议之外,目前尚未看出有何实际的好处。
不过经了刺客一事,陆清规此刻是丝毫也不敢轻视沐照寒了。心中对他甚至还产生了一丝信任,觉得他既然这样做,就必然有需要这样做的理由。
陆清规自觉这份信任委实来得莫名其妙又不合时宜,气恼之下一个顿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后面。
跟在她身后的陶夭倏忽后退两步,雪白小脸上一双乌眸睁得溜圆,一副心有余悸惊魂未定的模样。
陆清规见她像个不谙世事的,便试探道:“这人生在世啊,还真是祸福难测,想要一辈子顺顺当当,这运气和眼力那是缺一不可。陶夭,你说杂家说的对么?”
陶夭红唇嗫嚅两下,有些怯怯道:“也、也许吧。”沐照寒进殿,殿中诸人彼此间行礼之后,沐照寒看着闫旭川道:“卫尉卿也在,正好,这奴才说是他杀了刺客救了朕的命,闫卫尉替朕分辨分辨,这奴才说得是真是假?”
沐瑛与闫旭川闻言,将目光投向正趴在地上行礼的长禄。
沐瑛扫了一眼便抬眸看着皇帝笑道:“是真是假,此事乃陛下亲身经历,莫非分辨不出?”
沐照寒道:“这奴才说的倒也没什么错漏,只是朕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刺客如何死的大家也都知道了,若遇着个心思缜密的奴才巧舌如簧冒领功勋倒也不是不可能,故而想让姑母和闫卫尉帮朕评判评判。”
沐瑛点头,对闫旭川道:“既如此,闫卫尉你便问问吧。”
闫旭川颔首,上前道:“下跪何人?”
长禄埋着头恭恭敬敬道:“奴才长禄。”
“你说是你杀了刺客救了陛下,是也不是?”
“是。”
“为何昨天不说?”
长禄道:“昨日陆清规将徐公公错认为是杀死刺客的救驾之人,徐公公也没有否认,奴才、奴才不敢与徐公公抢功。”
“没想到今天徐公公死了,所以你才敢自陈是你救了陛下?”
长禄道:“这只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昨日有人看到奴才躲在殿内了,奴才生怕如果不说出事实,会被扣上贪生怕死护驾不利的罪名。故而,只能实话实说。”
“既如此,你将昨日如何杀死刺客,如何救驾之经过原原本本地说来。”
“从皇后沦为宫婢,虽是不幸,你的运气也算不错了。若非陛下在朝上极力相护,这条小命怕也交代了。只不过,这运气是有了,眼力不知如何?”陆清规观察着她道。
陶夭听他说眼力,就抬眸看了看远处,昨夜惊惧交加一夜未眠,此刻站在太阳底下难免头晕目眩。她有些孩子气的伸手揉了揉眼睛,道:“我原本也是能看得很远的,只是昨夜没睡好,有些眼花。”
陆清规:“……”没想到传说中的一代枭雄赢烨,居然是个颜控!
陆清规从山石后出来,眯眼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抚着爱鱼的背若有所思。
下值之后,陆清规回到东寓所。
徐良死了,长寿独住一间的待遇自然也就没有了。看着他抱着被褥铺盖乖乖滚回来的模样,陆清规几乎连嘲笑他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然而长寿放下被褥之后,却直接走到陆清规面前,道:“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陆清规闲闲道:“我可不认为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体己话可说。”
长寿道:“体己话自然是没有的,然而关于早上你捧的那束梅花,或许咱俩可以聊两句。”
长禄百无聊赖地站在外殿,见陆清规抱了猫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她。
陆清规正想过去跟他聊两句,殿外忽进来一人,陆清规抬眼一瞧,是消失了几天的褚翔。
几天不见,这哥们瘦了一圈,眼青唇白精神不济,大约彤云之死对他而言打击真的挺大的。
想起彤云的相救之恩,陆清规扬起笑面跟他打招呼:“褚护卫,你回来了。”
褚翔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徐公公落水时,曾试图向我求救,只是当时我离他远,没来得及去拉住他。
但我看得出,他绝对是中了某种迷药,以至于浑身麻痹手脚无力,才会跌入池中。徐公公刚下朝就被我叫去池边,根本没机会服下迷药,事发后,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后来,我想起他脸上袖子上的黄色粉末。”
长寿向陆清规逼近一步,夜色中那张脸晦暗不明而又诡谲莫测,“梅花的花粉就那么多?多到让人轻轻碰一下便洒得鼻子眉毛上都是?”
陆清规弯起唇角,道:“不管你有何推测,也终究不过是你的推测罢了。”相关的证据早已湮灭,无处可寻。
陆清规碰了一鼻子灰,也无心与长禄闲话了,抱了爱鱼出去晒太阳。
沐照寒回来时就看到陆清规抱着猫靠在殿前的海棠树下晒太阳打瞌睡,一人一猫都眯着眸子一脸懒散,表情迷之相似。
殿前侍卫向沐照寒行礼的声音惊醒了陆清规,不等她告罪,沐照寒指点着她道:“准备一下,随朕去鹿苑。”
钟羡愁眉深锁,道:“我还是茫无头绪。但对他我多少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不想说之事,你一再追问,他煞有介事地给你一个假答案不是不可能,他自小就是这样。”顿了顿,他站起身道:“爹,我想再去一趟古蔺驿。”
钟慕白道:“自先太子遇害后,古蔺驿早已封闭,相关人等也早就押至盛京,你此刻去,还能寻到什么线索不成?”
钟羡道:“所有人犯众口一词,不知发生何事。先太子中毒身死,他们当夜所食肴馔却半点儿也没留下。事情既然发生了,怎么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定是我们遗漏了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反正芜菁书院正在修缮,我快去快回,顶多半个月时间便足够了,耽误不了学业。”
钟慕白思虑一阵,道:“也好,让郑晖给你安排随行。”
皇帝冷冷道:“他死了,你我都要没命。”
沐照寒抬眸笑道:“怎会呢?臣其实从未服用过您送来的丹药,不也好好的活到了现在?”
“微臣有缓解之法,陛下可要听听?”
皇帝同她对视片刻,又坐回蒲团上,闭目淡漠道:“朕,不会应你的任何条件。”
沐照寒歪了歪头,微微一笑,忽的往前探了探身子,抓住他的手腕,将他宽大的衣袖往上一扯,露出一截手臂来。
莹白的肌肤上,零星散布着深深浅浅的红色斑块。
她指尖按在一处红斑上,皇帝的眉头吃痛的皱了下,但旋即面露羞恼之色,将手抽了回去。
只是他的力气,明显比之前小了很多,若非沐照寒主动松手,他怕是都挣脱不开。
“陛下似乎还不习惯微臣碰您。”沐照寒站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笑道,“无妨,您日后会习惯的。”
她看着皇帝那双因愤怒而泛红的眸子,故作担忧道,“只是陛下已有月余,未服过丹药了,可千万莫要与微臣置气,耽搁了龙体安康。”
“你在威胁朕!”皇帝盯了她好一会儿,才从牙缝中挤出句话来。
“微臣怎敢,只是恐您记错了日子,斗胆谏言罢了。”沐照寒恭敬的对他揖了一礼,“替陛下祈福的经文已抄写完,放在外头的书案上了,过几日得空,还会再来抄写,愿陛下福寿绵长,社稷永固。”
“陛下需静心修养,微臣告退——”
第 250 章 立储
沐照寒虽说过几日,可下次出现在皇帝面前时,已是半月后了。
她掀开层层纱幔,见皇帝衣衫半敞,胡公公正跪在旁边,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距离他上一次服用丹药,已有两个月了。
他体内的丹毒积累太深,没有手段压制,已开始反噬。
皇帝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薄,几乎到了吹弹可破的程度,那些红色的斑块更是用力一按,便会渗出血水来。
加之毒发时情绪不可控,难免摔打东西,便又添了许多新伤。
寻常伤药并不能让他的伤口愈合,不过勉强止血罢了,胡公公得沐照寒首肯,给他用了些息痛安神的药物,吃得他精神厌厌,每天要昏睡七八个时辰,即便醒着,脑子也是浑浑噩噩的。
以至于沐照寒在纱幔旁站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发现殿内多了个人。
他面上不显,手却迅速的合上了衣襟。
赵枢叹气,道:“外朝人心未稳,益州贼患未平,且不提后年沐照寒年届十八封后纳妃亲政,在此之前,只要他拢住了钟慕白,我们再要动他,便是难上加难。然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能一击成功,必受其害,故而必须慎之又慎。外朝我自会打点,至于宫里,还要劳你受累,多盯着点。”
沐瑛道:“我心中有数。”
赵枢顿了顿,眉头忽而一皱,问:“你还记不记得沐渊临终前对沐照寒说的那句话?”
“哪句?”沐渊临终前对沐照寒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在沐瑛听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故而不知他指的是哪句。
“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赵枢问。
沐照寒以一种很随便的语气道:“朕决定将她放在朕身边当差。”
众臣震惊,赵枢谏道:“臣认为不可。”长信宫万寿殿,沐瑛手里捧着一只点金粉彩百花茶盏,垂着眸慢慢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子。那细微的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华殿内,一声慢一声,被凝滞的气氛衬得尖锐而沉重,让人的心也跟着一颤一颤。
徐良跪在地上,额上的冷汗都快流进眼里了都不敢伸手拭一下。
“闫旭川,说说吧。”良久,沐瑛忽然开口。沐瑛清湛的眸光一转,落在了跪在一旁的陆清规身上,道:“你说。”
唯一的疑点便是:殿内的那名刺客,到底是谁杀的?
沐瑛在甘露殿呆了半个时辰,沐照寒醒了。但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是顾忌外患未除?还是自己实力不够?抑或唯恐为外臣所趁,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陆清规满心烦恼,若她现在还在鹿苑养鸡,谁当皇帝都不关她事,毕竟无论怎样,她只是个养鸡的,平时不占好处,危难时也不该受连累才是。但如今,还真是祸福难测啊,尤其是她一个女子,竟然做了太监,万一被发现,妥妥的欺君之罪。
沐照寒无可无不可道:“过几日再说吧,这几日我总觉得恹恹的,做什么都没精神。”
他们姑侄二人在说话,陆清规借机偷偷观察太后带来的人。
离太后最近的一位太监年纪约三十出头,面如敷粉唇若涂丹,一双眸子黑亮透彻,兼之身形高挑姿仪秀雅,很有几分男色。
他旁边是位五十左右的妇人,圆脸,身材略丰腴,打扮虽素净,露出袖口的那只玉镯却是成色极好的,应是太后身边得脸的管事姑姑。
再旁边是两位二十出头的侍女,虽是不动不语,但那股气场就不是宝璐怿心之流能比的。
陆清规眸光一转,发现徐良此刻垂眸顺目,既不看沐照寒也不看太后,然而其上半身却显然比方才往前倾了一些,带着一丝他自己怕也没有察觉的恭敬。
陆清规心中恍然的同时,也忍不住犯疑:如今看来,宫中能主事的也就太后和皇帝,比之尚未亲政的皇帝,太后显然权力更大,爪牙更多。但这两人好似都不清楚她为何会入宫?那么,究竟是谁,基于什么目的,把她弄进宫来的呢?
沐照寒解说一番,问陆清规可曾学会。不闻这奴才回答,他侧眸一看,却见她正瞧着那只猫爪子出神,细长的眼睛轮廓精致,眼尾微微上挑,这般垂着眼睫的时候,便似在暗自得意一般。
他捉着猫爪子去陆清规鼻尖上挠了一下。
陆清规倏然回神,下意识地仰头一看,沐照寒那张妖孽似的脸近在咫尺。
陆清规被他的艳光晃花了眼,忙收回目光抱过爱鱼,认认真真地帮它剪指甲。
沐照寒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抬头看看长寿怿心等人的手,再垂眸看看陆清规握着剪刀的手,眸中滑过一丝疑光。
片刻之后,长禄突然来报,说是二公子来了。
这二公子乃是大司农沐怀瑾的嫡次子沐珵美,按辈分来说沐照寒应该管他叫堂兄,不过君臣有别,如今见面自然是堂兄向堂弟行礼。
陆清规捏着猫爪子侧眸看了沐珵美一眼,但见此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锦衣玉带俊眉星目,长相十分出众。当然比之沐照寒还是稍逊了几分颜色,若以玉喻之,沐珵美可算名家手笔,但沐照寒却已是巧夺天工。
沐照寒少年心性,纵然不那么跳脱,却也不是那喜欢吃斋念佛的,见沐珵美来了十分欢喜,道:“珵美,你来得正好,走,陪朕去蹴鞠。”
沐珵美拱手道:“陛下想蹴鞠,何不去鞠室?”
沐照寒闻言眼睛一亮,问:“朕让你找的人都全了?”
沐珵美道:“陛下想找几个人陪着蹴鞠,底下谁不愿意卖这个好?只苦了我被我爹狠狠训了一顿,说我蝇营狗苟的就会引着您玩,改天非打断我的狗腿不可。您瞧着吧,太后若是知道了,非把我叫去再训一顿。”
沐照寒捋着耳后一缕发丝笑得风流毓秀,道:“训一顿算什么?又不少块肉,朕不就经常……”话说一半,发现四周宫人都看着他呢,他急忙打住,扬声道:“彤云,替朕更衣,朕要去蹴鞠。”
不一会儿,一大帮人就簇拥着沐照寒往含章宫鞠室去了。
陆清规给爱鱼剪完了指甲,抱着它到殿前背风的角落晒太阳,晒着晒着就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喧嚷声惊醒。她睁眸一看,可不得了了,褚翔打横抱着沐照寒,身后一帮人紧张兮兮地跟着,着急忙慌地往甘露殿这边来了。
沐瑛挥退闲杂人等,独留了负责调查此事的闫旭川及她的贴身侍女燕笑燕喜在殿内。
陆清规刚退到内殿门口,便听沐照寒道:“陆清规,朕要喝水。”
于是陆清规去提了壶热水便又回来了。
陆清规倒了一盏热水,过来想给沐照寒喝,燕笑却自动接了过去。燕喜扶起沐照寒,沐照寒就着燕笑的手喝了半盏水,重又躺下,目光迷茫而软弱地看着沐瑛,问:“姑母,宫里好好的,怎会有刺客呢?”
沐瑛扫了眼正在检查刺客尸体的闫旭川,道:“你不知,今天在广膳房发现了一条地道。”
“地道?”沐照寒又惊又疑,“宫中怎会有地道?”
徐良被这突来的声音惊得一抖,沐瑛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有何不可?”沐照寒转身回到宝座之上,做洗耳恭听状。
“其一,逆首赢烨于陛下有杀兄之仇不共戴天,陛下焉能枉顾血仇不论是非,放仇人之妻在身边当差?其二,陶氏既是逆首之妻,与逆首必是沆瀣一气,放其在身边,若她心怀不轨行刺陛下,谁能担此重责?”赵枢疾言厉色。
沐照寒低垂着眼睫,手指缓缓摩挲着手中的玉如意,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见赵枢说完,便问:“依相国之见,该如何处置此女?”“就是说什么和尚……”
赵枢话还没说完,忽闻外间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未几,只听燕笑在外面轻声禀道:“太后,长乐宫那边来人报说,徐良在鸿池里头溺死了。”
沐瑛眉头一皱,与赵枢对视一眼。
赵枢拱手道:“既然宫中有事,那我就先告退了。”
沐瑛点点头,令侍女送他出去。
午膳时分,郭晴林从掖庭诏狱回来。
沐瑛正在用膳,四个多月的素食吃得她心烦意乱,没用两口便将镶金的象牙箸一放,专心听郭晴林讲徐良溺死一案长寿的供词。“你为何专扎刺客左边背部?”
“幼时奴才去看人杀猪,那杀猪的说要一刀穿心,猪才会死。奴才心想人应该也是这样,又曾听人说人的心是生在左边的,所以奴才才扎她左边。”
闫旭川思虑片刻,对沐瑛和沐照寒拱手道:“太后,陛下,臣问完了。依臣所见,这奴才所言,应该是真的。”
“哦?说说你的理由。”沐瑛道。
卯时,晨钟穿透长安城薄雾,打断了聚集在午门外百官的窃窃私语。
皇帝已因病静养月余,朝会久废,今日却突然临朝,且昨夜有太监挨个往官员府中传旨,勒令今日不准告假。
大臣们于殿内站定,久久等不来皇帝,又开始低声交谈起来。
薛邈依旧是内阁首辅,他站在百官首位,侧目看向旁边的陆岱。
陆岱虽担着个大将军的名头,可不过是个虚职,而且据薛邈所知,昨日太监通传的时候,也并未告知他今日需来上朝。
薛邈面色微凝,又越过他,看向再旁边的沐照寒与陆清规。
他二人肩并肩,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举止亲昵,若非身上都穿着官袍,倒是像极了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皇帝称病不见外人后,薛邈曾找过沐照寒,旁敲侧击问了许多,都被她笑着敷衍过去。
她张口闭口,说自己是个没经过事儿的姑娘家,看不懂当前朝中情势,请他指点一二。
薛邈明白她在装傻充愣,可他在御前安插的眼线被拔除的干干净净,胡公公又明显站在沐照寒那一边,他毫无办法,只得离开。
她送他出了门,分别之际,却忽的叫住他。
薛邈回头,见沐照寒立在月色中,如一尊圣洁的神女像,她歪了歪头,一脸关切:“虽是夏夜,但终归有寒意,伯父的袍子太久了,也该换件新的了……”
薛邈做了大半辈子臣子,只知忠君爱国,不敢去细想她话语中的深意,更不敢颔首答应,只转身,逃难一般的离开了。
那之后,他再未主动去寻过沐照寒,甚至刻意躲着她,今日才再次得见。
当那抹明黄色身影终于出现在金銮殿上时,殿内的低语才戛然而止。
皇帝来了。
他面上敷了薄粉,但那份由内而外的虚弱与苍白却无法完全掩盖。
他几乎是被内侍半搀扶着坐下,动作迟缓,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沉重异常。
坐下好一会儿,才终于理顺气息,缓缓开口:“朕近日闭门修养,空置国务,听闻朝中非议颇多,细思之下,恐难以为继,朕深知,储君之位,乃国本所系,不可久虚……”
他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在沐照寒身上停顿片刻,才继续道,“皇五女方离,性资敏慧,品格端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
话一出口,百官纷纷抬头。
“朕深思熟虑,今日在此,谨告天地、宗庙、社稷,授以册宝,立方离为太子,正位东宫,以继万年之统,安四海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