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显示自己是个成熟的人,临出门前,明愿还体贴问了句:“你有想吃的东西吗?等我下班给你带。”
秦静风窝在沙发,受伤的脚踝被固定住。闻言,她半转过头,看了人半晌,说道:“早点回来。”
明愿迷迷糊糊应了,稀里糊涂出门。
没有回答,兴许是没什么想吃的,毕竟学姐不像她一样爱吃,怎么都得买点。
不过,学姐又那样笑。
勾了一点唇,微弯的唇角,漫不经心的红。
明愿骨子里在痒。
没有秦静风在的办公室要比平日放肆一些,同事们该聊天的聊天,该吃东西的吃东西,都很放松,只有明愿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手里敲着键盘,目光总是从电脑画面移开,丝滑指向那间空置的办公室。
好不习惯。
敲击声停止,手向下摸到柜子,拉开抽屉,手指探入搜刮,找到一块巧克力。
明愿舔了下唇,把巧克力拿出来,拆了包装,扔入口中。
甜味充斥口腔。
因为畏惧而庆幸无人监管的同事们,会觉得秦静风不在是一件好事,但明愿却截然相反,会觉得有她更安定。
写有秦总监字样的门牌贴在她办公室门边,那个女人往常就坐在门后宽大的办公桌前。正因为知道这件事,明愿走向茶水间的那条路,才会放缓脚步,猜测里面的人是什么表情,在说些什么话。
那人不在,想象力无处蔓延。
点开工作邮件,一个个处理。明愿吃完巧克力,又在咀嚼口香糖,试图找到上一家工作时的状态,只投入去工作,不想别的。
努力逼了自己一把,还算是成功。到下班时间时,她没再胡思乱想。
专注的状态缩短了她的工作时长,恢复同居后的第一个周一,她成为全公司第一个下班的人。
可惜好运气去没能持续。
站在公司大门屋檐下,她抬头看着被灾难般的浓密乌云遮蔽的天空,即将覆没城市的瓢泼大雨,以及路边几乎淹到脚踝的雨水。
按开手机的开机键,点亮屏幕,象征天气的符号赫然是一朵雨云。
怎么出门时没看到呢?
她没带伞,这种天气回去,势必要淋成落汤鸡。
还是打车吧。
解锁手机,先看到不久前秦静风发来的消息。
明愿不禁有些吃惊,太专心上班,居然连这个都忽略了?
野风:[下大雨了,你还在公司吗?]
饶是学姐料事如神,也不可能知道她今天第一个下班,这么问,摆明了是不让她加班,放下工作,尽快回来的意思。
明愿打字回复:[刚下班,目前还在,准备打车。]
这边刚发出去,那边就有新的进来,仿佛对面在等。
野风:[我刚刚试着帮你打车,人太多,半个小时内都没人接单。]
突如其来的大暴雨,打乱了很多人的计划,且正好是在下班高峰期,外面能跑的车基本都被约满了,才会出现打不到的情况。
抿了抿唇,明愿看了看丧天良的天气,发语音道:“那我坐地铁,反正地铁口离你家也挺近的。”
野风:[快到的时候说一声。]
明珠:[好喔。]
地铁站里挤满了拿着雨伞的人,水滴得到处都是,瓷砖地面上一片泥泞,明愿只好慢慢走,每一步都踩实了,避免自己摔跤。
坐车是最无聊的事,挤进车厢后,明愿掏出耳机,夹耳朵上,按照歌单播放起音乐。
从《爱错》到《一样的月光》,中间夹了数不清的曲子,到站时,耳机内正进入《在加纳共和国离婚》的前奏。
[你还爱我吗我还爱你啊]
好不容易在皮脂的闷臭气息中挨到下车,一想到出去后还要再走一段路,明愿就免不得发愁。
“淋淋大自然的雨,更加健康。”她这么安慰自己。
地铁站内灌满了潮湿的雨水冷气,苍白地砖渗出冬日的残酷象征,从身旁经过的每张脸都铁青,仿佛在默契咒骂着无常的天气。
刷完卡,裹紧衣服,明愿闷头往前走,站在自动扶梯上时,外界的风景像画卷般从她的视野展开。
[你懂我会不争气想回到你身旁]
乌云,无法驱散的厚重乌云,密密匝匝砸击树木的雨,让世界狂舞的风,危险的讯号。
可突然,漆黑的世界中,多出了一抹暖色。
“诶?”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与此同时,歌曲进行到中间,婚礼进行曲的变奏响起,柔和的钢琴,狂风骤雨,秦静风。
女人穿着件驼色夹克,脖颈勒了圈白色围巾,下身是卡其色格子裙。她站在地铁口,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间,是唯一不同于世界的颜色,如此安定温暖,突兀且坚定的出现,像疯狂的海浪间,射出冲天光柱的灯塔。
随着扶梯向上,明愿一点点看清她的全貌,婚礼进行曲敲击着她的心。
一时间,她没能说出话来。
扶梯来到了最后一阶,遥远的人也来到了面前,明愿只能看到她,雨声被推挤到千里之外。
“出门没看天气预报吧。”秦静风笑道。
明愿意识到这不是幻觉,立刻欣喜若狂。
然而,心情也在瞬间跌入谷底。
“你怎么来了?”
心里又高兴又担心,导致明愿的表情看起来怪怪的,像是要笑,又要怒,她也控制不住怪异的语气:“万一再受伤怎么办啊!你怎么过来的?脚不痛吗?”
秦静风帮她勒上围巾,是从西藏带回来的那一条,苍蓝色,一圈圈围上,衬得明愿小脸可爱又白嫩。
她以食指指节勾了勾她下巴:“这一段路不长,慢慢走过来就好。”
明愿差点破音:“你再怎么慢慢走!也要看看外面的天气啊,又摔倒了怎么办?下雨天路还滑,你也太不注意了,我淋点雨又不会淋坏。”
她急忙检查秦静风身上,袖口,肩膀,都湿了一片,黑色长雨伞被她拿在手中,支点在地面,雨水成股灌下。
雨太大,伞根本挡不住多少。
“就怕淋坏了。”秦静风说。
“快走,”明愿咬着牙:“不,慢走。”
撑着拐杖的人,怎么这么不老实,她才是怕秦静风淋坏的那个!
秦静风拿出了一件雨披,帮明愿穿上。两人冒着大雨回到家,多多少少都湿了点,发梢滴着水,洇湿了玄关处的地毯。
外面的衣服本就不能带回家,如今淋到了雨,更是要远离家具,免得弄脏。秦静风脱下夹克,挂在衣架上,抬起手时,明愿注意到她腰间的一抹紫色。
“学姐?”她心里咯噔一声。
“你受伤了?我看看。”
有了上次腿脚的经验,明愿知道她一定会否认,所以直接上手掀她的衣服,看到一截显眼的,白瘦且有清晰马甲线的窄腰。
她眼晕了一下,才从那近乎乳白色的肌肤上,找到一条清晰的紫痕。
“你自己在家里摔倒了是不是?”明愿看向客厅,查看每一个有可能造成这种痕迹的家具。
“你从沙发上下来”目光回到秦静风脸上时,她还没说出口的话突然顿住了。
被她强势压着,秦静风只能背贴住墙,微微低头,溪水般的目光从眼中流淌而下,又如月光,温柔的瀑布。
她一手虚虚搭在明愿的臂弯,一手试图往下拽衣服,脸上是包容,甚至纵容的神情,还有一点微妙的尴尬,对女孩莽撞的无奈。
毛衣裹贴她的身体,浅色壁纸给她镀了层朦胧光晕。她没有喷香水,可身上有香气,那是她的味道,混合一点沐浴露,还有一丝雨水气。
“没事。”她说。
明愿的脑袋里有砂纸在磨。
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她强吞了口唾沫,哑道:“别动,怎么搞得,老实交代。”
秦静风说道:“没站稳,磕到了。”
“那不可能只磕到腰,别的地方也受伤了?”
见瞒不过去,秦静风便实话实说:“手臂。”
对她的坦白从宽很满意,明愿哼了声,抓住她手腕,把袖口褪下去,果真看到了深浅不一的痕迹,遍布她白皙的手臂,瞧着让人皱眉。
“就这还要出来接我呢。”
秦静风收回手,帮她勾了下耳边的碎发:“是不是没让你淋到雨?”
看到大雨中的学姐,明愿哪能不感动?可一想到她怎么撑着条不灵便的腿,穿过这个格外冷酷的世界来到地铁站,都要难受到心肺骤停。她道:“你要把我气死。”
还好没出什么事。
想到外头的光景,明愿心里后怕不已。
“我也想申请居家办公,这样可以专心照顾你,看着你,”明愿双手叉腰,片刻,有些发愁地揉眉心:“但是不知道会不会给通过。”
秦静风认真道:“嗯,有点困扰。”
明愿问:“是谁来负责批这个呀,我去求求情,就说我要照顾我们公司最重要的大将秦总监,肯定就会同意让我居家了。”
秦静风微笑:“也许是我?”
“嘶你,学姐!”明愿暴跳如雷:“又在耍我呢。”
“快给我批了!”
按着肩膀,用自己的身体,把人压在沙发上,亲眼看着她给自己批了一个星期的居家办公,明愿才算是满意。
准备起来时,她看到秦总监那与自己界面不同的工作软件,想到了白天的一件小事。
路过同事的工位,瞥见聊天框,发现对面正是秦总监。明愿忍不住停下来,多看两眼,同事紧张兮兮,对面语气冷淡平常,连一个小黄脸表情都不用。
她和明愿对话的时候不是这样,哪怕是工作软件,也会用表情包,会自动打磨语言,显得不那么冷漠,偶尔还会和她玩剪刀石头布和猜点数这种没营养的小游戏。
神通广大,被所有人畏惧敬佩着的人,却在自己面前截然不同。
明愿很喜欢这种不同,甚至沉迷其中。
趴在身上的小孩不知道在想什么,嘴都翘起来。秦静风戳了下她的脸蛋:“好啦?”
明愿才想起来自己还把人按着,急忙起身:“嗯。”
离开沙发,她正正衣服,得意道:“我可是为了照顾你才留下的,你还能把我拒之门外?”
手掌揉了揉肩头,再顺着胳膊滑下。秦静风也坐起来,把手机放上茶几:“想怪我也要有个正当的由头吧,我什么时候关你在外面了。”
明愿道:“心门”
她像往常一样随口跑火车,一说完,才意识到这是学姐,调戏不得,便若无其事转身,去拿挂在墙上的围裙:“咱们晚上吃什么?”
秦静风静静望着她的背影:“你觉得呢?”
“病号来点菜。”明愿一脸认真表情,好像真的要做饭,但她的能力有目共睹,这必然是一场灾难。
“不要,”秦静风捞起沙发边的拐杖:“我来下厨。”
明愿系围裙,半天系不上,还扬脸笑:“你教我呀。”
“指导你要比我自己动手更费力气。”秦静风抓住围裙的系带,一提,便成功从明愿身上剥落。她自己穿上,手法娴熟,需要扎起的半长发扫在颈间。
明愿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秦静风摸了下她脑袋:“可怜一下伤者吧。”
说完,转身进了厨房,还没拉上玻璃门,便有一只金毛宠物挤进来:“快教我啦!”
吃完饭洗漱完毕,明愿握着手机,边拿消肿仪揉脸,边翻看榜单。
“我们看个电影呗?”
“嗯。”
她俩一起看电影,十有八九是文艺片,其中又有一大部分都与各种人生哲理与经验相关,要么就是悬疑判案,惊险刺激。
今天许是那婚礼进行曲的间奏影响,久违的,明愿抛弃了冒险题材,想看爱情电影,便按照评分找了一部。
这次她俩没在客厅,而是在主卧,床铺又软又大,躺着舒服,恰好也有一面大白墙,万事俱备。
两人分开两边,各枕着一个枕头,谁也不挨着谁。
床头准备了两瓶酒,度数很低,和饮料差不多。吃的则严令禁止,因为这是秦静风的床,而她不容忍食物残渣藏进床铺的角落。
外头雨声没停,一场新的戏剧在墙面上演。
电影内容很精彩,剧情跌宕起伏,两人对话极少,格外投入,直到两个小时的影片放完,还沉浸其中。
等到片尾曲也放完,屋内陷入安静和黑暗,明愿才出声,骂了句:“强行BE。”
秦静风正开着灯,听见她的话,顿了顿:“你觉得结局强行?”
“是啊。”明愿依然忿忿。
这片子分数很高,她以为会是那种逻辑严谨,背景宏大圆满的传奇爱情故事,却没想到是悲伤结局,且她无法共情男主角的行为,明明知道两人之间有误会存在,为什么不解释,就任由悲剧发生?
秦静风道:“他们之间的矛盾几乎不可调和,谁也无法退一步,最后自然会分开,剧情铺垫得算是合理,为什么会觉得强行呢?”
明愿愤怒道:“明明可以把误会说清楚的,女主都冲到他面前问他了,可他就是不说,偏要隐瞒,才导致两人最终分开,又错过。”
她心绪难平,胸腔像是被挖掉了一块,久久不能释怀。
好端端的故事,怎么就不能有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为何男主角爱到愿意为她去死,却对真相闭口不言,看着她带着恨意抽离,埋下几十年的遗憾?
他怎么甘心?
反正观众绝不甘心,明愿气到想咬被子,喘个不停:“我受不了了,我要给它打差评!”
她在这边吱哇乱叫时,秦静风却沉默着冷静。她思索着,凝眉尖,背微弓,灰色的倦意包裹着她,却又在明愿看向她的一瞬间一扫而空。
“也许”秦静风说:“她有苦衷。”
明愿撇嘴道:“那看来是和她在一起的渴望还不够强烈,不够爱呗,所以不能战胜那种苦衷。”
若是她穿越进故事里的男主角,必然不会让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苦衷?没有苦衷。她什么都不会管,要在猎猎旗帜下,借那只口,说明真相,爱意,誓言,把道路掰向通往幸福的正轨。
听她话中的讽刺,秦静风的眼神放空:“若是草率答应,却不能让她幸福呢?”
明愿没好气:“都没试过怎么知道。”
秦静风道:“没试过,那就是未知的答案,一切皆有可能。如果试过却失败了也许她会承受不起,一蹶不振。”
明愿道:“所以就懦弱。”
她推开被子,摆正了坐姿,规整严肃道:“没有那种可能。”
秦静风:“嗯?”
“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只要不试,就代表前路未知了,”明愿的声音铿锵有力,仿佛这些字就刻在她的心上:“如果不去尝试,有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她的话回荡在屋内,尾音从秦静风耳尖飘过。她愣了愣,轻笑:“明公主是个有勇气的公主。”
明愿道:“有了矛盾就要去想办法解决啊,怎么能闭口不说,一个隐瞒,一个急迫,才导致这样的结果。”
秦静风摇摇头:“我没恋爱过,不太清楚。”
明远道:“我之前谈过,我觉得”
她突然闭嘴,因为看见了秦静风脸上一闪而过的倦怠。
以为她排斥这个话题,明愿不再执着辩论:“呃,反正,我还是觉得恋人之间,要坦率且真诚,不该藏着掖着,就算有难题出现,也要一起去面对。”
“否则怎么算同甘共苦呢。”
话音落地,屋里静了静。
“我先睡了,有点累。”秦静风没有回应,躺进被子中。
习惯于听她解答困惑,话题就这么没头没尾的结束,让明愿很不适应,还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时间已不早,秦静风的疲惫在可能范围内,明愿无话可说,只好下了床,帮她弄好被子,眼巴巴看着她的背影,退出了屋子。
她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受到电影剧情和残留的情绪影响,还做了一场梦。
梦里,她未来的恋人与她一起站在灯下,并肩而行。
两人十指交握,在别人眼中是浓情蜜意的一对,却不知在什么时候,都松开了手。
“你告诉我为什么!”梦里,明愿歇斯底里地哭叫,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满脸都是眼泪。
而站在她对面的人,未表明身份,却让明愿潜意识觉得是恋人的人,冷着脸,就站在那里,旁观她的崩溃与悲伤。
看起来最难过痛苦的人是明愿,可她却觉得,对面的那个人要散去了。
就像雨落进海洋,溅起一朵转瞬即逝的花,便融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宽阔海面。
巨大的飞机两人头顶飞过,震耳欲聋的噪声,明愿听不见自己撕扯的嗓音,却感受到那股五脏俱焚的痛苦。
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她双眼湿润,默默想着。不要吵架,不要指责,不要愤怒。
不要让那个人走。
她竭力挣扎,试图抓住那个人,尖叫化为一阵风,被飞机卷走。那份即将失去的绝望让她极端痛苦,以至于无法承受,从梦中惊醒。
当她看猛地睁开眼,看到鱼缸下的光晕,海水般将她包裹的悲伤顷刻间褪去。
她坐起身来,口干舌燥,心砰砰直跳,害怕于噩梦的余韵。
客厅内很安静,充斥着地暖的燥热。明愿拿过床头的茶杯灌了口水,随后握住杯子,靠在床头,回忆梦的场景。
那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是谁呢?
逆光而立,脸一片模糊,身上有莫名的熟悉气息,却无法辨认。
想不起再多的细节了,但对于自己哭叫的场景还印象深刻,明愿战栗一下。
她可不会为了爱情狼狈成这样,未免太惨了。
看来还是要少在睡前看这种情绪激动的电影。
她放下茶杯,重钻入被子,寻找散落的睡意。
与她一门之隔的卧室,秦静风还保持着明愿离开的姿势侧躺着,目光投入夜色深处,眼角是熬夜后蔓生的血丝。
有人做了噩梦,有人一夜未眠。
第37章 肿痛(五)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在一起,就要接受两人之间习惯有差别的事实。
例如,明愿有小小的拖延症,从打算拖地,到真正动手去拖之间,可能还相隔了挺长时间,而秦静风则不同,她打算做一件事,就必须立刻去做,一秒钟都等不得。
一个慢性子,一个急性子。对比很明确,所以明愿一直都知道这点。
但在之前,秦静风腿还没有受伤的时候,这些差别不会太明显。
因为,两人自同居以来,虽分配了家务,可由于她的小小拖延,有些本该她做的活,秦静风看不下去,也就顺手做了,再然后,明愿就会忘记自己没做的事。
喝完咖啡不想立刻洗杯子,到家第一件事是躺倒而非洗澡,把家里搞乱了也不想马上就收拾,洗漱也要放在玩完之后,明愿在家里的坏习惯带到学姐家,她都无知无觉。
可自从决定要照顾秦静风,她的所有精神都放在了那个女人身上,便被迫发现了这些细节。
那天晚上,趁着天气好,明愿出门转了一圈回来,衣服随手一脱,跳上椅子打游戏。
游戏刚启动,画面一黑,中间浮出制作公司的标志,明愿开了瓶可乐在喝,一抬头,看见秦静风瘸着腿帮她捡起掉落在地的衣服,嘴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
她知道两人习惯不同,学姐自然也知道,而学姐根本不会去提醒明愿本该做却没做的那些事,只是自己默默去干。
但凡秦静风说点什么,指责她,或者是抱怨,明愿还能撒撒娇,让她放下自己来,可偏偏她什么都不说。
饶是明愿厚脸皮,也实在看不得。
她简直像个野蛮的土匪,在学姐干净的小家中作威作福,还要鞭策虚弱的原主人为自己干活。
不得已,只好按照学姐的性子来更改自己的习惯。
吃完饼干掉在桌上的渣子记得收拾,衣服洗完就立刻晾起来,清理完毕的外卖盒迅速扔掉,不要说“等下就做”,“马上就去”,而是以行动来表达。
与母亲日常通电话时,似乎暴露了自己的改变,电话对面稀奇不已,好似觉得自己闺女被人掉了包。
“你爹批评你那么多次,都没见你改那些坏毛病,竟然被你学姐给扭过来了。”
“我也是没办法啦,我心疼学姐,她太温柔了,就算心里对我有不满肯定也不说,我哪受得了这个,赶紧把能做的都做了。”
“瞧你这话说得,你倒是不心疼你爹。”
明愿在心里道:可学姐就是很招人心疼嘛,这是不一样的。
作为年长四岁的人,秦静风的成熟,与她所掌握的那些技能,哪怕停滞不前,给出几年时间,明愿也很难追上。
因为她们对自己的要求不同,明愿觉得差不多就足够,能用就行,秦静风却会严于律己,追求极致,凡事做到满意为止。
用明愿的话来说,活活折磨自己。
维持着这一幅完美面貌的秦静风,就是在同居生活,乃至那件拉近她们关系的事情之前,都让明愿很有距离感,敬佩她的同时,也觉得难以靠近。
可现在的秦静风不一样。
她不是完美无缺,像个机器人一样严格按照自身规则行事的,冷漠又高傲的人,而是会了解明愿的游戏,哪怕自己一丁点也不懂,死了好几次也评价有趣。会认真听明愿说一些过于假大空的幻想,还给与意见的,温柔的人。
这样的她,在黑暗中寻觅明愿而受伤的,忍着疼痛冒雨来接她下班的她,怎么让明愿不心疼呢?
一提到学姐,仿佛就有想不完,说不完的内容。她理解为什么闺蜜说她总是围着学姐转了,面对母亲都止不住嘴,更何况是与更加没底线的闺蜜。
但好像也没什么办法。
挂掉电话,明愿走出卫生间,看到站在桌前冲咖啡的秦静风。
清晨的日光洒进窗户,描摹着秦静风瘦削的肩头。女人背对着她,正把牛奶和糖加进杯子,并以直接揉按眉毛和眉毛上方来醒神,免得自己在即将到来的工作中困倦。
桌上的咖啡是两杯。
不知为何,明愿觉得这样的场景,格外温暖。
晚间,秦静风在将近十点左右,结束了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铁打一般的她也累到腰酸背痛,躺在沙发上按鼻梁,闭眼休息。
大门被打开,明愿拿着快递,鬼鬼祟祟进屋。
秦静风似有所感,道:“拆完再进来喔。”
“好!”
蹲在玄关,明愿把快递拆了,掏出里头的东西,揣进兜里。
她脱了鞋进屋,一句话不说,先去洗澡换衣服。
没听到她习惯性的撒娇,秦静风还有点不适应,撑开一只眼,看人进了浴室。
孩子静悄悄,必定要作妖。
从卫生间里蹑手蹑脚地出来,明愿抓着吹风机,边观察沙发上人的表情,边吹头发。
她有件想做的事,但那件事得学姐完全配合才行,用什么理由说服她呢?
直到一头金发干了,明愿也没想出理由。
手隔着衣服握住口袋里的东西,她走到沙发边,欲言又止。
秦静风道:“直说好了。”
若是往常,得到学姐的默许,明愿就该翘尾巴了,把要求一股脑说出来,今天却还是扭扭捏捏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你最近那么累啊,就想着帮你分担一点。”
轻易就猜出这不是真实目的,秦静风还是回答道:“我接触的那些项目,你还看不懂。”
“不是工作上,”明愿努努嘴,仿佛被自己的犹豫气到了,一跺脚,直言道:“我想帮你按摩!”
“”秦静风脸上有了微微的空白。她重复道:“按摩。”
“嗯。”明愿终于掏出口袋里的东西:“我精油都买好了。”
那是一瓶玫瑰精油,装在丝绒玻璃品里,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一阵花香气。
最近都在下大雨,快递比较慢,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到。按明愿的性格,从动念,到鼓起勇气去挑选,购买,差不多正好是一周时间,也就是那次看完电影后。
纵然知道这小孩向来想一出是一出,但这个请求还是让秦静风感到了震惊,半晌才道:“多谢你的心意,我觉得不用了。”
明愿急了:“你用的!”
秦静风道:“明公主是不是有点不专业。”
明愿道:“我在网上学了一个星期呢。”
秦静风问:“你对谁学的?”
这个家里只有两人,明愿只有在去超市,拿快递的时候出门,并且很快回来,她怎么做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学按摩,还有实验对象的?
明愿理直气壮:“抱枕。”
为了找到最权威的教程,她翻遍了网站的所有高播放量视频,自己总结出了一套手法,对抱枕实行一个月了,这正是自信心最为膨胀的时候。
上周末看完电影后的辩论,明愿总以为自己惹她不开心了,就想再为她做点什么,又看她那么累,才灵光一闪,想到这绝妙主意的。
决不允许学姐不同意!
听完她的回答,秦静风揉了下眉心:“人和抱枕还是有一点区别的。”
明愿委屈:“学姐不信任我。”
她自有对付学姐的方法,嘴角一撇,转过身去,背靠沙发滑坐在地,双臂抱膝,口中碎碎念:“我可是准备了那么长时间,费了好大的力气去学习的,就这么拒绝我吗?让我的心好难过”
装得实在明显,简直要把“我在装可怜”写在脸上了,但秦静风看着看着,居然真看出一丝可怜的意味来。
这家伙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就算是演戏,也让人见不得委屈。
沉重叹了口气,秦静风看向有些刺眼的灯盏,直到眼睛感到刺痛,才认命道:“你想怎么来。”
这是同意的意思!诡计得逞的明愿立刻跳起来,脸上哪还有一丝不开心。她大手一挥:“把衣服脱掉。”
“”秦静风投之以幽怨和质疑的视线。
明愿道:“隔着衣服怎么用精油啊。”
“明珠,”秦静风的语气严肃了些,可唇角还带着笑,证明她不是在谴责,而是逗弄:“不许耍流氓。”
“不,我才没有!”明愿差点蹦起来否认:“你说啥呢,都是女的,我怎么耍流氓,我拿什么耍流氓。”
她整张脸和脖子都在瞬间红透。
过量的害羞来源于被拆穿,明愿提出按摩,一方面的确是为了给秦静风放松,另一方面,上次看到的那截腰始终在她脑中闪过,搞得她心神不宁,还想再看一次。
如果对面是闺蜜,她可以直接提出要求,当年闺蜜觉得她可爱,可是揉了她好多年的脸蛋子。
但事实不是,对面是秦静风,没有了验伤的理由,明愿哪敢直说,只好隐晦表达。
实在受不了她那套重复的“性别言论”,秦静风压了下眉峰,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凌厉:“女人和女人之间就不需要保持距离了吗?”
明愿噎了一下,胆量像是扎破口的气球,刺溜一下飞了。
心里却还敢碎碎念:为什么需要保持距离,我们都是直女,亲近一下又怎么了,那还有更过分的呢。
见她一脸不甘心,还有点凝固不化的怨气,像是没吃饱的小狗。秦静风轻轻皱眉,啧了声。
她翻过身,趴在沙发上,两条手臂在手腕处交叉,脸侧着垫上去,一双眼透过碎发望着人。
“老板,我想点0号明公主为我按摩。”
着重咬住了0的读音。
只要是她答应的事,那就能做,而不是勉强,明愿登时回魂:“来嘞,上钟。”
“说什么呢,”秦静风指了指她手里:“精油免了,这样按就行。”
“那好吧,我们店愿意听取客人意见,积极改进,”明愿把精油揣回兜,兴奋道:“来吧!”
第38章 肿痛(六)
得到应允,明愿仿佛开启了另一种名为“放肆”的状态,摆明了要“大干一场”,那明晃晃的探索欲,目的绝不仅仅是单纯的按摩。
答应的话已说出去,总不能半路反悔,但看到满脸跃跃欲试的她,秦静风也是一阵不自在。
对于肢体接触,她接受程度很低,和同事们的日常相处,都会保持距离,也只有面对这莽撞孩子的请求时没有办法,才会选择同意。
但正是因为知道这个公主的跳脱,摸不清她的下一步行动规律,所以就算做了心理准备也没用,不知道她会不会搞出些她难以承受的事,*还要一脸无辜地道歉,自己再去狼狈说没关系。
可无论怎么不自在,也没法收回方才的话了。
否则,这小孩真得哭出来不可。
秦静风认命,不再看她,脸埋下去,身体下意识绷紧。
不能用精油,意味着不能脱衣服,还是挺可惜,但明愿依然开心,这比直接拒绝的结果好多了。
沙发边的地面铺着地毯,明愿直接跪上去,膝行两步,来到沙发边。
两手相贴,来回搓动,直到搓热,才慢慢按在女人肩膀上。
起初,只是指尖相触,但已能明显感觉到,那一瞬间,秦静风的身体轻轻抖了下。
心里本就有小主意,因为她的反应,明愿也紧张起来。
可到了这一步,决不能后退。
于是,两只手的手掌,都完全覆上。
秦静风常年保持健身习惯,体脂率较低,摸上去先感受到的会是骨头,然而才是覆盖在硬物上的柔韧的肌肉。
并非第一次触碰,还是会感慨,和摸自己的柔软感受完全不同。
胸腔里那颗最重要的器官不太老实,跳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快。
为了不露出奇怪神色,明愿不得拿出仅有的几分演技,保持表情不变,一本正经,回忆着之前所看的视频内容,一寸寸用力,移动,推开因疲惫而僵硬的部分。
秦静风今日所穿的睡衣是丝绸材质,因着趴下的动作下垂,几乎描摹处她整个脊背的形状。
那平直的肩膀,匀称的蝴蝶骨,微微突出的脊线,都在浅灰色的衣料下起伏。过于标志,有点像明愿在衣服店里看到的人形模特,甚至肤色都相近。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处处都好。
明愿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无法在观感上作对比,但能想象到,绝对也是不同的。
欣赏美是一种本能,她的心不再放肆跳动,而是悬空,像是被充了气,变得轻盈。她逐渐忘记了自己在做什么。
注意力到了别处,按摩的动作也越来越不标准。
由于丝绸质地不够贴肤,还滑溜溜的,所以按压时,若是不够用力,就会发生滑脱,她还会在方向不对时主动卸力,按摩由此变成了单纯的触摸。
而她还无知无觉,沉浸其中。
“”秦静风再次侧首看她,眼神晦涩。
脸颊还有一点婴儿肥的女孩跪在她身侧,一双手在她身上滑动,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出了神,眼神倒是死死黏在她身上。
看来迫使她抽离的事物,就是秦静风自己。
口中说着要给人缓解疲惫的家伙,连基本按摩的姿势都没做好,只会摸来摸去,时而按一下骨头,时而摸一下某块秦静风自己都觉得位置陌生的肉,下一个落点处极难揣测,像是小孩在玩玩具,对什么都好奇。
看她表情,似乎挺满意,但秦静风的感受就并非如此。
那游移的酥麻感,点在她的神经末梢,一些旖旎的想法不经意间被弹奏而出。
她手臂下垫着抱枕,其中一角已被她揉皱了。
如果明愿老老实实给她按摩,她还能眼睛一闭,想象成别的,当个清心寡欲的好人,可那家伙显然没有。
那小猫爪子般的抚摸,一次次提醒秦静风,是她默认这家伙在自己身上随心所欲,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明愿,是那个屡次侵扰她梦境的罪魁祸首。
如今,不满足于在梦中肆虐,而是降临在她身边捣乱了。
明公主被保护得太好,对人轻易信任,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受着怎样的觊觎。
秦静风算是个有自制力的人,但面对这样的难题也做不到毫不动摇。
若是继续下去,难保会发生些失控的事。
她阖上眼,定了定神,再睁开时,已多了几分清明。
根据反应来看,她基本可以确定,明愿对她也有隐晦的感觉,懵懵懂懂也要靠近,被一种自己尚且弄不明白的诱惑力吸引,可这件事不可以在当下被戳破。
她想要把握节奏,循序渐进,等待合适的时间。
而此时此刻,需要先开口叫停。
只不过,有人比她更快开口。
“你身上软软的。”明愿说。
“”秦静风叹气:“因为我是活人。”
明愿说:“但你有肌肉,我还以为那是硬的。”
她看视频时,有刷到过一些健美赛事,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块肌肉,看起来比石头还要坚硬。
这错误认知导致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只要去健身的人,身上就必然是硬邦邦的,而秦静风打破了她的这份认知。
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也没看出她的情绪倾向,秦静风边观察,边如实解释道:“最近一段时间没健身。”
明愿道:“都受伤了还想着健身呢,当然不行。”
说完,又碎碎念:“原来肌肉摸起来也是软的。”
她的手还在动,但幅度小了,像小动物爬过。
秦静风有气无力,错过了最佳时机,也不好再说话,心里直叹气。
“感觉如何?”明愿问。
秦静风瞥了她一眼,心里有对她随心所欲的不满,决定小小报复一下,说道:“感觉不到,明公主不太行。”
“啊?”明愿显然忘记自己的不专业,只有被否认的惊骇,怒道:“那我用大点力气!”
她一副“我今天一定要让你折服”的汹汹气势,十指都在用力,动作加快,扣住骨骼,想证明她虽弱小,但努力一把还是“很行”的。
秦静风捕捉到她的小小心思,心里也是冷笑一声。
这小家伙还来劲了。
她有方法治她。
松开牙关,秦静风低缓地“嗯”了声。
仿佛晴空一道霹雳,那双在她背后肆虐的手霎时顿住了。
柜子里的玩具反射着稠腻的灯光,屋内一片死寂。
明愿动了动唇,还按在女人脊背的手十指蜷缩,有些麻痹。
那含着一丝喘息的声响,不属于痛吟,更像是恰好按到了舒服的地方,神经刺激,不由自主泄露出来的。
轻柔又短促,带着些许鼻音,脱去了平日的正经,让明愿骤然闯入了一片从未对人敞开的私密区域,好似窥见了面前人极为少见的柔软场景。
她快要感受不到自己双手的存在了。
“感觉如何?”秦静风问。
“啊!”明愿反应极大得啊了声。
她盯着秦静风碎发下潮湿温柔的眼眸,喉咙紧巴巴:“什么?”
秦静风微微撑起身子,曲起一条胳膊,手撑着额头:“帮我按摩的感受如何?”
“哦,”明愿显然乱了阵脚,眼神都不定了,但听完她的重新询问,牙关咬着的一口气徐徐吐出,看样子是觉得庆幸。
她往下坐在自己小腿上,收回手,扣着手指甲:“就你的腰好细,羡慕。”
知道她一时半会不会再动手,秦静风扫了眼她全身,悠然自得换了个姿势,两条腿交叠,受伤的那条放上面,微微弯曲:“你不也一样?”
明愿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我那是纯瘦的,但学姐是比例好,该瘦的地方瘦,该有肉的地方有肉。”
她说着,眼神也不自觉地飘。可那一声的威慑力还在,她愣是强掰回了视线,装作只是说了句单纯的赞美。
心里泛起一阵别别扭扭的情绪。
从小就在女孩堆里混,明愿认识不少漂亮的孩子,穿件校服就能惊为天人的也不是没有,更何况她自己,也常常是被目光追逐的存在,但她就是认为,秦静风和这些都不一样。
和别人不一样,和自己也不一样。
明愿羡慕过很多人,有些优秀,有些智商高,有些体能强,有些样样精通,但往往也止步于羡慕,不会有更深一步的情感。
但对于学姐,羡慕之余,却似乎还有别的渴望。
想要拥有。
对于朋友的占有欲不该如此强烈,她总觉得怪异,像是要在晴天打雨伞,在雨天晒太阳的怪异。
这种奇怪感犹如沙粒般的异物,存在她心脏盘曲的血管中,磨得她无法忽视,想要探究它具体的形状。
到底为何总是对学姐的感觉不同呢?
她那份刨根问底的求知欲,奇妙的关注欲,事事都要了解的探究欲,仿佛只在秦静风这里才会出现似的。
是哪里出现了
“明愿?”
明愿答应一声:“诶?”
她看到秦静风询问的眼睛,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便随口道:“我给你按的痛不痛?”
秦静风很摇摇头。
话题到了这,明愿不得不问下去:“那就是舒服了?”
秦静风缓慢点头:“嗯。”
“哦,”明愿驱散脑中那乱七八糟的想法,似乎也忘记了那引起她悸动的轻喘,继续推进自己的按摩事业:“你介意我坐在你身上吗?”
她这次询问,还真不是奔着占便宜去的,而是效仿一个很有效果的按摩姿势。
可惜,有前科在,就算她再摆出一张天真无害的脸蛋,也无法获得秦静风的信任了。
眼前人不说话,明愿问:“学姐?”
“唉,”秦静风别开脸:“我真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察觉她的不自在,明愿反而高兴,不止她一个人不淡定啊!
于是,莫名放松了许多,还凑笑道:“犯错就要下地狱啦,这里是天堂,不然哪里来的明公主给你按摩服务,快说谢谢天堂。”
秦静风闭着眼,少顷,撑开眼眸的同时慢条斯理转过头,伸出右手,用手指卷起明愿的一缕头发,轻柔咬字道:“谢谢宝贵的掌上明珠。”
喉咙再次变得紧张,明愿不知道自己参加了什么比赛,但知道自己必然输。
胸中打起退堂鼓,她毅然决然放弃了方才的想法,垂死挣扎道:“背部按摩结束,接下来是腰上的”
秦静风道:“我第一次听说腰上还需要按摩。”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有的,不过看到这小孩心理那么脆弱,不玩一下实在可惜。
“是吗?”明愿声音越来越小:“那,腿上的。”
更过分了。
秦静风勾了下唇,叫她:“明珠。”
“嗯。”
“过来一下。”
皮相惑人的妖怪在发出命令,明愿靠过去。
秦静风盯着她闪烁不定的眼,明知故问道:“你是什么目的,小朋友?”
明愿脑子里嗡得响了声。
幽幽看人的学姐漂亮得像鬼,那眼神和鬼差手里刑讯逼供的刑具要差不多了。她掉了层皮,差点直接跪下,不,已经跪下,要把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
“没有。”明愿不傻,却要装傻。
“哦~”学姐拖长音,看起来相信了她的说法,翻身躺平,支起没受伤的那条腿:“那麻烦0号师傅为我安排腿部精油按摩。”
还以为蒙骗成功,明愿如蒙大赦,松了口气:“立刻到位!”
她袖子一卷,俩手掌心倒上精油,揉搓热了,这才面对那条白到晃眼的长腿,神思立刻又被击碎,片片飞远,黏不起来。
方才她认为学姐的脊背像是服装店模特的,这下模特的腿也接上了,一水的皙白匀称,长到一腿把明愿从中间竖着劈两截。
她还是那句感慨,怎么处处都生得好看。
心头因美而起了怜惜,但手上可不吝啬于用力,合着滑腻拢上,寸寸使劲。
她这回是认真了,想让学姐舒服点,说练过不是假的,更不是随便找的借口。
“小的手法可还行?”按了一会,明愿积极寻求意见。
“还不错,”秦静风靠住沙发扶手,歪着脑袋,正看着手机:“给你点了外卖吃。”
“哇!还有惊喜掉落呢?”明愿开心到合不拢嘴,也就没注意到,女人拿手机的手在微微颤抖。
“嘶,”一股刺疼从肌肉深处传来,秦静风忍住踹人的冲动:“轻点,你吃螃蟹掰腿呢,这么大力气。”
她这句抱怨的语气更偏向于嗔怪,明愿还是头一回听,不停乐呵,心花怒放:“学姐也承认我力气大了。”
秦静风放下手机:“一脸想比试的表情。”
明愿还真有那个意思,把身子一转,靠住沙发边沿:“你捏我一下,我看看1号野风师傅的功力有多深。”
为了效仿学姐,她也在数字上重音咬字。秦静风听了,哭笑不得。
在沙发上挪腾几下,秦静风本想贴近她,但在闻到她发间的香气后,还是保持了距离,只是探出一只手,手背拂开她的长发。
她没有比拼的意思,也没趁机会“报复”回去,而是极轻地用指尖点了点她的后颈,叫道:“明愿。”
“嗯?”
“九年时间,你长大了。”
明愿笑:“说得好像你还留在九年前似的。”
秦静风道:“也许?”
明愿转头:“我爹说,随着一年年长大,你总要有东西交给时间,不可能停留的。”
南方老家的门框上还留着她的身高标尺,最上面那条线有很久没更新了。
“是吗。”秦静风有些出神。
“你给了时间什么?”
如利箭般的一问,让秦静风哑口无言。她置身于自己构建的,独立于过往的家中,却依然觉得心脏空落,苦笑道:“什么都没有,我的生活一成不变,几乎没有起伏。”
像死去之人的心电图,一条平直的直线。
许是气氛好,她微微眯眼,也愿意掏出一句心窝子话,只是依然宝包裹在轻松的语气之中:“家里总是安静的,因为没人发出声音,但你很好。”
明愿眨眼,明知不是这个意思,还要故意问:“是在说我吵闹吗?”
秦静风勾着她的长发:“也许我需要这种吵闹。”
“我会一直吵不,”明愿改口:“我会一直陪你的。”
顺滑的长发从指尖流泻,秦静风没去抓住,拢了拢手指,给明愿一个脑瓜崩:“别那么轻易说出誓言。去洗手。”
她手上还有精油,只有少部分被秦静风的腿吸收,大部分都还黏在手心,摸哪儿就抹到哪。
看她一脸嫌弃,明愿故意抓住她的手,把油抹上去:“那就浪费啦,给你的手再搓点。”
秦静风道:“幼稚。”
“哼,”明愿幼稚到底:“秦静风,秦静风,秦静南风,秦静北风。秦静前后左右,东西南北风。”
没人能对着擅长撒娇的明愿暴露坏脾气,秦静风自然也不能,轻笑:“你真的是。”
片刻,她道:“昨愿,今愿,明愿。”
明愿说:“明不愿。”
“不愿什么?”
“不愿意松开手。”
秦静风定定望着她,问道:“你能这样握着我多久呢?”
加大了相握的力道,明愿俯身,把脸也靠上去,笑道:“想多久,就多久。”
第39章 端倪(一)
今天周一,早饭是厚蛋烧三明治,配鲜榨的葡萄汁。
周日晚上两人一起购买的食材,在煎锅的油水沸腾中变成美味的食物,作为恢复正常上班时间的第一顿,安抚了明愿的味蕾,和又要去公司的寂寞感。
不过是一个多星期,秦静风便结束了居家。
公司不少地方都需要她,橡根万用扳手,少存在一会就会引起骚乱,所以不得不响应召唤而回去。
她的脚原本就不算严重,良好的用药和休息下,只剩些微的肿胀需要慢慢养着。
车当然是开不了,出行都打车。她一走,明愿没理由继续留,便也跟随她蹭车回了公司。
过了新年后,短短时间内经历“复工”的折磨感,让明愿一整个早晨都没太有精神。
“病好了吗?”
路过同事工位,关切的女人转过椅子,向她询问。
明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申请居家办公时填写的理由是病假。
那只是她着急“胁迫”秦静风时随手填的,申请流程要经过组长,同事们若是问起,组长应该就是这么解释的。
虽然不是自己生病,但照顾生病的人,称之为“病假”也没问题吧。
“差不多了,谢谢关心。”明愿绽开笑容。
“没事。”
她和秦静风同时不见,又同时回公司,有心之人研究研究,应该能看出点门道。
只是秦静风刚来又走,到处开会,不怎么在办公室着落,看不见人就不会去乱想,也就没人把她们两个联系到一起去。
键盘声在周边起伏,还有细碎的讨论穿行其间。
明愿背靠椅背,鼻尖充满了办公室里常有的,说不上来的香水味以及空调的气味,苍白的天花板和灰色地毯将她包裹。
啪嗒,啪嗒。
撬动键盘,光标浮动。
在公司无疑工作效率更高一点,但这里没有穿着睡衣,鼻息轻软的秦静风,也没有和煦的阳光,和如同婆娑树影般的帘影,在暖色地板上翻起海浪。
她的目光从屏幕滑到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印在玻璃上的一片片飘动的白云。
想念。
没有照顾秦静风的理由后,明愿自然也回到家,只不过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还会再回去,所以连行李都没收拾,原模原样放在学姐那,秦静风对此好像没什么意见。
失去了在家里得天独厚的条件,午饭只能在公司附近吃。
群里发出了投票,决定午饭种类,明愿随手点了一个,就开始耍手机。到下班时间一看,红艳艳的,原来是砂锅土豆粉。
和同事们一块下楼,再拼一桌吃饭,明愿听她们讲公司里的八卦,还有家里那些亲戚啊,男朋友啊,孩子之类的标准话题。
“你没对象吗?”有人问。
碗里的土豆粉总是不听话,在筷子间滑来滑去,明愿格外专注,费了半天劲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在问她。
“啊,没有。”她说。
同事们一脸吃惊:“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怎么会没对象呢?没人追你吗?”
在她刚来公司那会,她们就在猜测这新人的男朋友该是怎样的大帅哥,还拿当下火热的明星作比对。只是那时不熟,也不好意思问。
这会有了机会,一个个竖起八卦的耳朵,一问,却发现与现象中不同,令人感到惊讶。
那么多人看着,明愿也不好保持沉默,干脆实话实说:“本来有,年前分手了。”
一人道:“什么原因啊,吵架了?”
“没吵架,什么都没说,就是没感觉。”
“他条件怎么样。”
“挺好的。”
按照明愿爹妈的话来说,那已不是挺好,而是难得一见的“合适”,门当户对,加上人长得不赖,放在哪个市场,都不会缺乏关注。
“人怎么样。”
“也挺好的。”
怎么说也是谈了一段时间,但明愿居然想不起来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是什么性格?说话做事是什么样的?爱笑吗?会开车吗?工作和平日会有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吗?
不过,既然没给她留下什么坏的印象,说明人的确不错,至少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同事惋惜道:“那为啥要分为啊,现在想要个各方面条件不错的可难了,不精挑细选不行的。”
明愿年轻,脸皮也薄,没好意思说自己是被分手的哪一位,便还是同样的答案:“没感觉。”
“感情需要培养。”
“对呀,哪有一上来就好的,都是需要磨合,互相包容很重要啊。”
“我之前也是啊,和男朋友吵架”
她们七嘴八舌聊起过往与对象们争吵,然而莫名其妙原谅彼此的时刻,明愿被声浪攻击,额头胀痛,口中的土豆粉食之无味。
用筷子在自己的小砂锅里搅动,她找到一片猪肝,塞到嘴里,干冽软绵的口感。
哪一段感情不是抱着良好发展的期望开始?
被删掉的官宣朋友圈,明晃晃记录着那时的心情状态。在发出图片,意识到两人感情正式开始的那一刻,明愿是想象不到如今的结局的。
她不是为了亲眼见证那点情感被消磨殆尽,看着自己对爱麻木,开始逃避,最后被放弃这条路才选择了他。
培养当然要培养,只是结出了腐臭的恶果。
或许,也算不上恶,而只是无辜到不起眼也无人在意的白色。
“根本没用。大家觉得感情都可以培养起来,所以相亲一下就草率结婚了,但最后什么都做了,连小孩子都有了,没感觉的还是没感觉,那时候追悔莫及就晚了。”
一道洪亮的年轻嗓音戳破了那烂麻木般的气氛,明愿一阵神清气爽,扭头一看,和她同样年轻的另一位新人,冲她笑出大白牙:“你能早点发现这件事很好,好分,一辈子那么长,不要勉强自己。”
明愿感到欣慰,拿起手边的大麦茶:“敬你一杯。”
她们这边磕了一杯,对面那些人早已换了话题。
谈论的那些内容,就像是下饭菜,她们看似言辞恳切,却不为了教育谁,或者给与意见,单纯只是给枯燥的午餐时间找乐子,所以什么事都能拿来嚼一嚼。
目前又聊到了公司,明愿没兴趣,也不再透露自己,免得以后成为话题的一部分。
然而,在她想降低存在感遁入缝隙时,敏锐捕捉到一个名字。
“秦总监最近好忙。”
脊背瞬间打直,明愿捏紧了筷子。
对面人道:“新项目能不忙吗?这次对接的公司很有地位,咱们这边没人敢怠慢。”
“不愧是秦总监啊,这都连续几个了,她都不会累吗?”
“她太拼命工作了。帮我拿一下醋壶明愿?”
猛一叫名字,明愿回神,心怦怦跳,看见同事请求的手,把醋壶递过去。
那人接过,往砂锅里倒,口中继续道:“咱们这都是大俗人,都要吃喝拉撒偶尔滚滚床单啥的,不像人家秦总监,每天沉迷工作对这些”
不时有端着滚烫砂锅的人经过,中午的饭堂人极多,空调凉气艰难参与人群的拥挤。明愿方才觉得同事们的嗓门大,现在却要认真才能听清每一句话,吃饭的声音都放小,声怕错过一句。
秦静风还真有收拢人心的本事,虽说平日里“凶名在外”,但每一个高层领导都被同事们骂得体无完肤,却只有她,还维持着体面,甚至正面的形象。
吃完饭,明愿随人群回去午休。躺进椅子,毫无睡意。
也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见到学姐。
突然想起了那天开玩笑,秦静风说她尚且不能胜任她秦总监的工作,明愿心里很清楚这点,但却在此时,感受到了一抹失落和酸涩。
若是她也有很强的工作能力,就可以帮助学姐,或者更近一步,站在她身边了。
可惜,明愿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
人与人的精力完全不同,追求也大相径庭,她就是同事们口中的俗人。
工作这种事,差不多就行了,不想去了解什么上升渠道,或接触棘手但能锻炼人的项目任务。
她只想每天干完分给自己的活,再把下班时间留出来,做些别的,喜欢的事。
像方才她们说得那样,秦总监最开始拼命到连续几天住在办公室,这种程度,明愿绝对做不到。
果然,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多少成果。
且明愿早就知道,秦静风这种不要命的努力,是从高中就开始的。
所以,她走得更远,更高。
不深不浅地回忆思考一番,留在明愿心中的唯一想法,依然是,不知道今天能不能见到她。
随手拉开抽屉,她想找U型枕,强行让自己进入睡眠状态。
谁知,抽屉一开,五颜六色的包装先跳入眼睛。
明愿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都是新放进去的零食。
随便挑一个出来看,日期都还新鲜着。
明愿下意识勾起唇角,再压不住。
原来已经见过了。
几天后,一个平常的周四,下午开个总结小会,由秦静风主持,明愿头一回笑着进会议室。
今日的秦静风依然明媚夺目,成熟知性,那股严格的肃杀之气也未能冲淡她眉眼的清隽,明愿撑着下巴听,满心折服,陶醉不已。
ppt切换着数据,被剥夺声音般的安静环境中,只有明愿不知何故,扬起隐秘的笑容。
“就到这吧,记得我说的。”
三十分钟的回忆一转眼就结束,明愿脑子里还放着女人方才行走间摆动的裤脚,宽底的微高跟,挺秀的鼻梁,以及发梢的香气上,听到身边人一阵窸窣的动作,这才想起来起身。
不过,还没出门,她被女人叫住。
“明愿,你留下。”
PPT还没关,过亮的白色打在她脸上,惨白惨白,浓黑的发,明丽深邃的眼。明愿顿时站不住脚,随后才反应过来,是她在叫。
等最后一个人都出去了,明愿置身于光源单一的昏暗环境中,忍不住嘴欠:“怎么了秦总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您这是要潜规则我啊。”
好歹是一起住了那么久,按摩的事都敢提,她也逐渐有胆子开些别的玩笑。
秦静风轻笑:“是啊,你愿意吗?”
明愿道:“不好意思,我刚正不阿。”
“行了,”秦静风拿起桌上的文件:“晚上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明愿脸上的笑卡了一下。
片刻,闷声道:“知道了。”
她不想收拾,就是觉得以后方便再去,没想到秦静风居然会催她。这当然是学姐的权利,但她就是来气
一刹那体会从天堂到地狱的感觉,明愿掉头就走。
秦静风话还没说完,把人拉住:“往哪跑。”
明愿没好气道:“让自己赶紧消失喽。”
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秦静风放软语气,揪了一下她的耳垂:“让你收拾行李,是要陪我出差。”
第40章 端倪(二)
秦静风说的话,让明愿脑海中立刻跳出四个字:“公费旅游。”。
经历了连续几天的沉闷工作,和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猛烈思念中,被成堆数据和画面压住的活跃情感死灰复燃,一种近乎绚烂的光彩出现在她眼睛里,呈现出勃然生机:“好!我要去!”
兴奋之情扫空了她所有别扭的小情绪,只剩下即将出游的快乐。她忘却了所处的环境,任由心绪牵动,主动拉近两人的距离,上去狠狠抱了秦静风一下,用上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似乎骨骼都撞在了一起。
接触的时间极为短暂,导致她没感受到女人瞬间的僵硬。
“咱们去哪里啊,南方还是北方?东边还是西边?坐飞机还是高铁?你是什么工作呀,接了什么项目?我可以”
她絮絮叨叨一连串问完,才重新意识到身处何处,也想起了自己小小的限制,不想在公司和学姐过于亲密,哪怕这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
于是,只好拼命压抑,绷紧唇角,摆摆手道:“我先不打扰你了,忙吧,下班等你。”
室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她的沸腾而升高,秦静风难得体现出一点不自在,撑着身后桌面的手收回,原本灼灼望着人的眼,也先垂落。
好一会,才道:“晚上我再告诉你详细的情况。”
明愿点点头,雀跃离开。
回到工位,面对尚且未完成的工作,她也保持着好心情,还有一种隐秘的期待。
像是给身体通上了电流,又像是饿了许久的人乍然吃饱一样,她神清气爽,眼睛明亮,眉飞色舞,桌下的腿也忍不住微微晃动,鞋底磨地板。
不过,高兴之余,她还会突然抽离,以旁观者的视角审视,并觉得自己奇怪。
和学姐出门,对她而言,可不是新鲜的事情,怎么偏偏这次最为开心,以至于她为了压抑情绪,连打字都成了问题?
那份强烈的期待不可能来自共同出游,那么,应该是来源于哪里呢?
坐在方格子间,她望着三面竖起的“墙”,很快想明白了缘由。
是意义不同。
她尚且不能用语言完全说明白这灵光一现的顿悟,但大概就是,周末出游是作为朋友身份的常规出游,可工作中的出差并不一样。
从秦静风家里搬出来住的这一个星期里,她过得可不算好,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
一想到不太明朗的未来,往后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如往日温馨却缺点什么的家里,以及暂且找不到原因的焦虑,就使她感觉,仿佛被关在了监狱里,失去了从前习以为常的自由。
她想挣脱,却连困住自己的东西是什么,都看不清楚,而秦静风那一句话,以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说,就像是拿着把锋利的大刀突然降临,斩开所有看得见或看不见的障碍与迷雾,带着她从普通枯燥的生活中挣脱出来似的。
就像逃跑一样。
而她无法抗拒。
晚上,借着收拾行李的理由,明愿回到了阔别一周的学姐家,并再次享受着观察那些不曾改变的小细节。
卫生间,玩具柜,衣柜里被重新开辟的部分,没有被收拾起来的小床。秦静风把行李箱搬出来时,她依依不舍离开冰箱,还调侃一句:“我不在家,学姐就不怎么下厨了*吗?菜好少。”
“是巧合,每次你来,东西都被我吃完了,”秦静风推着两人的行李箱到客厅中间:“来收拾东西,我们是明天上午的飞机,你不能睡懒觉。”
“我本来也不怎么睡懒觉。”明愿争辩。
她没对秦静风的上半句作出反应,但心里是不太相信的,哪有这么巧的事,连骗小孩子都不够。
要她来看,秦静风就是没人监督,便一心沉迷工作,没时间再动手去做了。她是个挺有边界感的人,也不喜欢陌生人闯入自己的范围,所以绝不可能叫钟点工,那就只能天天外食,这才导致了冰箱的空置。
而与之相反的,则是猫碗,那里依然堆满了猫粮,满到冒了尖。
明愿刻意拉回自己的注意力,不要太深入去猜测秦静风这样做的原因……
这是自.杀事件后,恢复正常生活的学姐所表现出来的唯一异常,且格外顽固地出现,似乎象征着那个女人平静表面下的汹涌的暗流。
若是抛弃了循序渐进的节奏,强行去询问这显著的反常,或许会引起明愿尚不能掌控的后果。
她怕秦静风,怕她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也因为仰视和不够了解而畏惧,这让她很难更近一步。
心情莫名其妙低落,明愿怕被看出什么,急忙抛开方才的所思所想,蹲到行李箱边:“这箱子我之前一年都用不了几次,最近的使用频率比往年加在一起还多了。”
秦静风道:“等下你收拾完,我再看看。”
明愿拉开箱子:“好吧,我是怎么做到每次都有东西忘带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别说收拾行李箱,就单纯是出门,包包里面,都会有忘记的东西。也许是补妆的口红和小镜子,也许是湿巾,并总是在需要用到时才恍然大悟,着急补救。
次数多了,秦静风便揽下了一个新业务,那就是帮忙确认她的用品清单,来确保她不会出门才想起来忘记带了什么。
以前,明愿虽说有点小粗心,但也不至于丢三落四到这种程度。她是个乐于反思自我的人,在意识到问题的同时,便会开始思考,且她这次非常迅速就得到了答案。
她也许,是在享受秦静风帮她纠正错误的这个过程。
更加匪夷所思了。
由于第二天要赶飞机,两人收拾完行李,草草吃了晚饭,便各自休息,直到次日,坐车来到机场,坐上前往目的地的航班。
昨晚临睡前,秦静风大概解释了出差的目的,但明愿没怎么听懂,唯一理解的部分是要看景,这不禁让她产生了些微的挫败感。
学姐习惯于解释,并有充足的耐心,但明愿却不愿意听了,那奇奇怪怪的,仿佛是新生般的自尊心涌上来,让她伪装成一副什么都懂的全能样子,却在学姐睡下后,疯狂搜索,顶着黑眼圈试图理解那些晦涩的概念。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三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她从头睡到头,商务舱的待遇,是一点都没享受到。
好在,酒店也是超乎想象的奢华,与小说中常常描写的“金碧辉煌”无关,而是一种商务的低调感。
秦静风表现得熟门熟路,看样子已习惯这样的出差生活。明愿像个小跟班,随在秦静风身后,乘坐电梯,来到摩天大楼的高层。侍者领她们去房间时,她拿手机搜了搜,嚯,三千多一晚上,原来这就是总监的待遇吗?
她们的房间很高,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视野范围内每一栋建筑的楼顶,室内宽敞,阳光通透,装修风格稳重,与秦静风的家呈现相反的风格,但明愿却也接受良好,开开心心逛了一圈,站在厚重的办公桌边道:“学姐,我这次跟你出来,可算是长见识了。”
秦静风正把笔记本从箱子里拿出,闻言,勾唇笑了笑:“说谎。”
意外之外的回答,明愿道:“干嘛这么说我。”
秦静风道:“自己想。”
明愿撇了下嘴,一边观赏墙壁上悬挂的现代画,一边思考秦静风话语的意义。
说来,她的确来过类似的酒店,且三千一晚虽然贵,对她而言也是能够接受的范围,她闺蜜也都住过了,见怪不怪,但这些事,秦静风会知道吗?
还在上学的时候,她有事没事就喜欢找秦静风聊天,聊得多了,什么都说也都有可能,但她早就忘记了无数场谈话的具体内容,也就无从追求答案了。
抵达目的地的当天下午是没有工作的,明愿便拉着人出来逛街。
这是陌生的城市,她没经验,只能边走边搜索景点,然而,在图片上格外精彩的地方,到了之后,却只有被拉低饱和度般的灰败无趣。
秦静风的脚没好利索,明愿也不敢走太多,但天色还早,回去更无聊,人都出来了,自然还要是有所体验,便提议道:“拍拍照片吧。”
“嗯。”秦静风对逛街本身也没兴趣,一切都随她,自然而然拿出手机。
明愿按住她的手:“我来帮你拍。”
秦静风抬眸,一对上这女孩的眼,就知道她又有坏心思,笑道:“能给我拍得好看吗?”
明愿道:“明公主是专业的,值得你信赖。”
“而且我已经拥有人相摄影里相当重要的东西了,”她狡黠道:“那就是模特。”
躺在她相册里的,有关于秦静风的那些照片,基本都是与专业摄影毫无关系的普通拍摄。
做饭时的她,专注与工作时她的侧脸,挑选衣服的她,开车等待绿灯时揉按着太阳穴的她,摆弄玩具和照片的她,无比真实与日常的氛围,却因为是秦静风,而变得独特且充满魅力。
在学姐不知道的时刻,明愿喜欢记录这些瞬间,倒不是为了什么目的,纯粹是随心而动,往往拍完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
当然,这些都是要藏好,不能给学姐看。
她心里一片纯白,可一旦被发现,意义可就大变了。
不想被讨厌。
从兜里摸出手机,明愿清了清嗓子,随时随地开演:“小姐姐,你真好看,我是做街拍的,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她说得热情似火,仿佛确有其事,秦静风露出一种难以理解的神情,先是左右环顾,发现没多少路人,这才叹了口气,道:“可以。”
明愿欢呼一声,调整了手机相机的参数,转身寻找合适的背景。
今天的秦静风是温柔邻家姐姐风格,自然也需要搭配些柔软和缓的色调。
明愿很久不拍摄,但该有的理论知识都还有,很快找到了附近的一个小公园,并在小溪边试出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位。
“学姐快来!日光不等人呀!”
她们逛街的节奏很慢,还是下午才出来的,导致阳光弱了不少,天边已有橘色夕阳的影子,需要争分夺秒去捕捉。
接受拍照邀请的“模特”秦静风很配合,走入取景框中。
她不擅长拍照,更不擅长出现在别人的镜头中,所以,只是微微侧身,抱着双臂,眼神温柔凝望着镜头。
虽说姿势多少有些游客感,但她的表现足够自然,也正符合她的风格,便有了想不到的正面效果。
柳枝摇动,水面推开一圈圈金色涟漪。小溪,树木,鸟儿,都自愿成为衬托的景。明愿隔着屏幕望向美人,那熟悉又让人转不动目光的部分,咽了下口水,按下拍照键。
咔嚓。
照片被定格在屏幕的瞬间,明愿头一次动了再买一个相机的念头。
手机无法还原她眼中的学姐。那一身黑色长裙,含蓄的灰色毛衣开衫,那高挑的身形,眼尾的柔和,与融入潺潺溪水般的自然,微微卷曲的黑发,圈出手腕的腕带,恰到好处的金色日光。
无与伦比的此时此刻。
明愿手心出了汗。
不自觉的,她缓慢放下手机,以眼睛的取景框,将那人重新纳入其中。
以目光描摹过的,认识九年的,拥有共同秘密的,总是浅浅笑着,乖乖站在那里承担着明愿不礼貌目光的,温文儒雅的秦静风。
明愿忽而觉得庆幸,还好她那天答应了秦静风突如其来的约饭邀请,还好她手机忘在了她家里,还好她想要个说法,转身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楼道之中。
还好秦静风打算离开前,想着见她最后一面。
回忆到这里,明愿再一次恍然大悟。
也许,总是忘记带东西,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人都是下意识根据受到的正向反馈来修改自己的习惯和行为,而她一次的遗忘所换来的,是差一点就彻底离开的,格外珍贵的秦静风。
是现在站在夕阳里的这个人。
因为想事情,她在出神,直到最后一丝阳光消逝,秦静风的轮廓变得模糊,才如梦初醒。
明愿心脏跳得极快,快到不正常,后背还出了一层汗。
“我看看”仿佛是为自己的行为找补,她低头看手机,点开相册,来回滑动,发现只有一张照片。
明愿张了张嘴,急忙抬头,看到秦静风依然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怎么变化。
她心里乱成一团。
作为模特却被晾在原地,还被直勾勾盯着看了很久,秦静风为什么不提醒一下?是在刻意保持沉默?可她眼神分明还有话要说。
以及,为何在这样的事情后,在明明脚受伤还要被迫站了半天后,还是那样包容温柔的表情?以及隐忍的,等待的,耐心的,让人忍不住弯折坚硬心脏的柔软。
她在等什么?又是什么让她把自己雕琢的缺失棱角,完美过头呢?
耳朵里被灌进了水,明愿浑身发抖,手足无措,被阴冷的潮湿一点点灌满。
她无法解释那么久的愣神,因为就连自己都模模糊糊,搞不清楚,但那意识空间并非完全空白,隐隐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却在那念头即将破土而出时,兀自掐灭,抛到荒野。
明愿放纵身体去慌张,喉咙干燥发紧,还感受到了一股未知来源的危险感。
兴许是察觉到危机,她的心情瞬间低落到无以复加,自我保护机制先于一切,发挥了作用。
明愿不自然地挪开视线:“饿了,有点想吃东西。”
尽管两人对微妙的瞬间心知肚明,但秦静风没有过问方才的事,离开树下,走了过来,睫毛上落下的夕阳隐没在眼睛深处:“酒店里有自助餐。”
发觉她没追究,明愿感受到放松的同时,依旧胆寒:“不要,那个适合夜宵的时候吃。”
秦静风问:“已经安排好晚上的饭了?”
一问一答,像往常一样,很是自然。明愿匆匆走出公园,把手机使劲塞进口袋角落:“嗯,走吧,随便逛逛。”
晚饭是附近的一条美食街解决,两人还喝了奶茶,明愿发掘了新的美味,实在忍不住,买了两杯,查看咖啡因含量时,悲催笑道:“明天是不是要去工作?但是我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
秦静风道:“对接的事比较麻烦,你在酒店休息,我去就好。”
明愿愣了一下,望向她的侧脸:“你脚上的伤都没好透呢。”
秦静风道:“会有人开车接,走不了几步路。”
“”明愿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但也失去了多问的力气,慢慢点头:“好吧。”
大佬们云集的场合,也许小蚂蚁本来就不合适出现。
公司安排的房间有两个卧室,倒是丝毫不用纠结睡眠的问题。明愿心里坠着事,洗漱换衣服都慢吞吞的,磨叽到晚上十点多,去看秦静风的房间,门关上,灯也关了。
“唉。”明愿失落不已。
她回到自己屋,毫不犹豫拨通了闺蜜的电话,劈头盖脸就是一句:“我最近很苦闷。”
闺蜜对她情绪的波动起伏习以为常,也知道她正需要自己,便顺着接道:“春风得意了好几个月,是该栽一下。怎么了?我们明公主有什么新的人生思考了?”
明愿有很多事想要倾诉,她对秦静风的依赖,拍照时的不对劲,得知秦静风没打算带她去工作时怪异的感觉。
她心里格外乱,且压抑太多,梳理不清,觉得不安,又隐隐躁动,不确定现实,又沉浸于幻想,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沉默片刻,她尝试着揭开一点:“如果我说还是关于学姐的,你会不会生气。”
闺蜜道:“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明愿隐约知道不是好话,还是问了:“像什么?”
闺蜜一口气道:“像那种整日给闺蜜吐糟极品男朋友,在劝说之下好不容易斩断尘缘,结果分手后又偷偷联系,鬼鬼祟祟向闺蜜忏悔罪过,请求原谅的笨女人。”
一股气憋在明愿心里,她脸颊鼓了鼓,半晌,还是泄了气:“精辟。”
找到了症结,闺蜜问道:“天天听你说学姐的事,方方面面,简直是完美女人。她那么好,还带你出差旅游,能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你苦闷。”
明愿道:“一言难尽。”
“”闺蜜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等待对面的长篇大论:“那你是想让我猜吗?亲爱的。”
“哎呀!”明愿头大。
她抓了抓头发,在床上几度翻身,自暴自弃道:“明天学姐要去上班了,我自己逛街。”
闺蜜无语道:“就位这点事,还来骚扰我?”
明愿差点破音:“这点事?”
她只是没办法形容出那些缠绕住她的,不妙且无力的感觉,所以用一件小事来表达,但闺蜜作为跟她一起长大的朋友,怎么能不懂她呢?她应该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了才对!
闺蜜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知道,你学姐兼上司不想被你抢功劳,所以故意把你扔在酒店,不带你一起,是不是。”
明珠大叫:“纯恶意揣测!”
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她捂住嘴,看了眼墙壁,缩到床的角落。
闺蜜道:“我知道了,其实是学姐去工作不带你,你感觉不被信任,并且觉得寂寞。”
怎么听怎么难听,明愿都想飞回去和闺蜜辩论一番了,但她实在没力气,只好抓着衣领崩溃道:“你要非这么说好吧。”
在闺蜜的笑声中,明愿惴惴不安又虚弱道:“我是不是该为她做点什么?”
闺蜜道:“你学姐应该比我更想听到这句话。”
明愿坚定:“她不会。”
任何关系都是需要维系的,人情往来,给与,容纳,但秦静风对她不同,是纯粹得好,且不求回报,还阻止了明愿的主动帮助,就因为学姐事事优于她,所以就自愿承担了最重的部分吗?
明愿很想要表达出自己的疑惑,但她无法总结,也整理不出合适的表达,她根本搞不明白秦静风天天在想什么,那个女人看似展示一切,但其实神秘莫测。
明愿痛苦道:“有时候,我会觉得跟学姐有距离感,但有时候,又仿佛就紧贴着她。”
“对她了解得越深,越觉得,我们是截然相反的人。”
“她很强大,若她总是回头看我,肯定会被我拖累步伐。”
“我要怎么才能赶上她呢?”
混乱的言语彰显着混乱的内心,却都是真实并藏在心中已久的剖白,她清楚知道自己和学姐之间的差距,也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跟不上,这件事让她打心眼里难过,语速也越来越快,仿佛能挤压出心间的那点黑色似的。
她发泄般说完,电话那边久久没有动静,但明愿知道闺蜜在听,于是耐着性子等待。
她靠在床头,伸直双腿,加速呼吸,期待吸进肺里的空气能缓和她躁动的心绪。
“老闺闺?”
良久,闺蜜终于出声。
“我有一点奇怪。”
明愿:“嗯?”
“就是,为什么你一定要赶上她呢?”
闺蜜问道:“你是在追逐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