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赶飞机而早起,明愿本来就有些困,便听话的躺下睡觉。
车子驶向秦静风的来处,明愿在花香中安眠。
等她再次醒来时,车子已经停了,窗外是青青天地,被燥热烤焦的排排电线杆,充满小镇特色又被夏日热度扭曲的空气,以及开阔明亮的视野。
与上次差不多,只是明愿的心情不同,感受也就截然不同了。
片片云彩倒映在她眼中,如流动的河,她的眼是平缓不动的河床,也自有清澈。
偏头看,主驾的位置没人。
“来吧,到地方了。”像是预料到她醒来,秦静风打开车门,关了空调,向她伸出手。
明愿握住她的手,下了车。
在空调里泡久的肌肤接触到热空气,像是被毛巾捂住,怎么都不舒服,但明愿心情却格外畅快,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向第二次踏上的土地致敬。
而后,她发现这里是之前秦静风口中经历过火灾,之后便已搬空的那片废墟般的老小区。
有些出乎意料,明愿还以为她会带自己去她姥姥家那边。
秦静风往小区深处走去,越过重重杂草。上次明愿只是担忧又畏惧的看着她走,现在自己也跟了上去,与她并肩而行。
没多远,她们来到那片被火焰熏黑的墙壁下。秦静风抬头看看,拉着明愿果断走进了楼道里。
本以为这里应该和外面一样,充满荒芜的味道,却没想到楼梯上异常干净,好像被谁清理过一番。
只是,墙壁上的痕迹终究是清不掉的,那因为年久失修而剥落的墙皮,牛皮癣般的小广告,用记号笔写下的一串串意味不明的数字等等,都被时光以另一种方式封存在了这里。
明愿慢慢观察着入目的一切,直到来到秦静风家门前。那是一面崭新的门扇,军绿色,表面光洁,像是刚安上去不久,与这老旧的地方格格不入。
秦静风看了她一眼,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明愿屏住呼吸,看着秦静风最古早的过往,在眼前徐徐展开。
第95章 虹吸(八)
与荒芜的外表不同,屋内另有天地。
几面墙都被打倒,连通成一个较大的空间。墙壁被重新涂过浅绿色,清爽舒适。地面是斑驳的水泥,中间区域铺着柔软的地毯。
屋里没有沙发,角落摆着一张铺着一层薄凉席的单人床,墙上突兀贴着很有时代感的褪色海报,地上零碎摆放着一些生活用品,不过,比起在家里,更像是在露营。
“这里还能住人?”明愿走进去,发觉自己的声音会有小小的回音。
秦静风手指勾着钥匙环,一手撑在门框上,拿目光仔细刮了屋内一圈,这才轻轻开口:“这边并不是因为起火而荒废的,大部分人离开都是因为搬去了别的地方。”
老小镇,老小区,地面和墙壁都在开裂,它们还能撑上个几十年,但挨不住人们更喜欢新鲜热闹的地方,故土只是一片废墟。
墙面早已干透了,不像是刚刷上去的,但里面的布置有新鲜的感觉,明愿似乎猜到了秦静风这几天在做什么。
“你最近都在收拾这些?”
“嗯,安装新的门窗废了点时间,别的都还好。”秦静风转身关门,摸了下墙壁:“打通和重刷漆,以及角落那张单人床是早就有了,我只是加了点东西。”
怪不得门和窗户都这么崭新,不过,要是不装这些,这片空荡荡的小区大概没法再住人,处处漏风的恐怖,和山洞也差不多。
明愿走了一转,身上出了薄汗,瞥向墙面,这才发现一件很严肃的事:“没有空调!”
她小小控诉,秦静风把地毯边的电风扇给搬过来:“辛苦你一下,这里有风扇。”
“好。”明愿乖巧盘腿坐下。
电风扇被擦洗过,虽然掩不住那老旧的颜色,但表面和内里的扇叶都一点灰尘都没有。
秦静风把风扇搬到距离明愿更近的地方,连通开关,扭下按钮。明愿把头发一掀,准备迎接凉风。
然而,风扇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运作,扇叶颤颤巍巍动了几下,突然卡死不动,吐出最后一口气便一命呜呼。秦静风似没料到这个情况,拍了拍电扇的后脑勺,可能没能成功挽救。
无奈揉了下眉心,秦静风起身,去拿了把扇子递给明愿,自己把风扇放倒,从五金箱里拿出个螺丝刀,将风扇开膛破肚,露出简陋的金属零件。
一片塑料小壳因为秦静风的动作而剥落,明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会是你小时候用的吧。”
秦静风忙活着手里的事:“那场大火把所有东西都烧没了,我去二手家具市场买的,不过算算年份,说是那个时候也可以。”
她捏着电线,干着硬核的活,却穿了身漂亮的白裙子,明愿说不上来哪种矛盾感,只觉得心尖痒痒的:“嗯你夏天也这样过?”
太阳会把大地烤到能够融化鞋底,明愿无法想象没有空调的夏日要怎么过去,仅靠风扇的能够度过吗?
“风扇轮不到我来扇。”秦静风摇摇头。
扇风的动作顿了下,明愿愣了好一会,开始转换方向,对着秦静风扇风:“这东西不是可以转头吗?连我都知道。”
老款的落地式风扇方向不定,按下一个按钮就可以自动转头,明愿在年代风的电视剧里见过。
“是啊,”秦静风笑了笑:“连你都知道。”
她放下螺丝刀,宣告风扇命运的终结:“这个彻底坏了,等下再买一个。”
转过头来:“饿了没?”
“有点。”明愿点头。
“买菜去。”
秦静风带她去的地方是一个距离老小区不远的菜市场,那里有一片大铁棚,棚下是一条条水泥砌成的台子,不少人在里面卖菜。
接近傍晚,人流稀疏,随着逐渐铺开的夕阳,一些摊子甚至开始收摊。
秦静风买了点猪肉,和一些看起来还算是新鲜的菜,接着便钻进一家卖凉菜和面食的小店。
店里人不多,坐了三四桌的样子,都是本地人,基本都在喝啤酒和吹牛。空调开得足,甚至有些冷。
打开点菜的推窗,秦静风朝里道:“老板,给我一份辣椒。”
“辣椒不单卖。”老板正忙,勒着围裙辛苦搬卤料,头都没抬,大嗓门回了一句,发觉客人没走,再一抬眼看,诶了声:“我看你那么眼熟呢。”
秦静风说:“我是小风。”
“噢你啊,”老板惊喜不已,手掌往围裙上擦:“你都长这么大了。”
打开点菜窗边的推拉*门,秦静风低头拨开噼里啪啦的珠帘,拉着明愿走进去:“最近生意怎么样。”
老板还是对她的出现新鲜不已,眼里流动着喜悦和惊奇:“好多年都没变过了,还能有啥新花样吗?”
“前几天我听家具厂那边有人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呢,我这下相信了。”
“回来看看。”秦静风观察了一下四周的陈设,发现许多年过去,没有丝毫变化,不看的时候也许想不起来,但只要看到,回忆瞬间如水一般流出。
“我带一份辣椒油回去。”
老板热情道:“都是旧的了,要不你现炸一份。”
“好,”秦静风熟练摸开柜子拿出一个围裙,边给自己围边转头对明愿说:“我之前放学的时候,有空的话,会过来这边,帮她们炸辣椒面,我炸的很好吃。”
老板这才注意到明愿的存在:“这小姑娘也水灵,朋友吗?”
在陌生的环境,明愿有点拘谨,但还是礼貌道:“阿姨你好,我叫明愿。”
“我学妹,带她来这边玩玩,”秦静风将锅烧热:“想要把辣椒面炸得好吃,需要控制火候。”
“拌点凉油进去,撒芝麻,花生碎”
几样材料堆进小铁碗,锅里油温升高,秦静风举起锅时,叮嘱道:“离远一点。”
明愿赶忙后退一步,秦静风倾倒油锅,让高温的油流入辣椒面,刺啦一声,像点着了什么,激起一阵刺鼻的香气。明愿眉毛都扬起来了:“好香。”
拿筷子搅了搅新炸出来的辣椒油,浓烈的香味让人无法转开头,两眼直勾勾盯着。
秦静风好笑地看她一眼,去箩筐里拿了个白软暄呼呼的馒头,撕下一角,沾上辣椒油,吹了两下降温,再喂到她嘴边。
明愿一口咬下,差点咬着秦静风的手,只得又小心翼翼,拿牙齿去触碰,舌头一卷,软香鲜辣便在口腔内迸发。
“你回头要教教我。”明愿抹了下嘴:“我回去也要吃。”
“行,”秦静风转身,去柜子上挑了个玻璃罐,将辣椒油一勺勺挖进去:“阿姨,这个玻璃罐我拿走了。”
“拿走吧!”
鲜红的油一点点填满罐子,明愿默默看了会,转头望向周围。
夏日傍晚的燥热与凉爽的空调凉气,小镇中僻静又热闹的一角,让明愿有些蠢蠢欲动想拿起相机,然而她的行李箱还在车里,只好退一步,打开了手机的摄像头,对着锅台前的秦静风拍了一张照。
把玻璃罐灌满,秦静风拎着罐子和老板寒暄,说了点近些年的经历。明愿听了一些,想象着小了许多的学姐在放学后来到这店里忙活的场景,觉得又可怜又可爱。
到了晚饭时间,店里人逐渐多了,为了不耽搁生意,秦静风告辞离开。
临走之前,老板还给她塞了一大袋子东西:“称点凉菜拿回家吃。”
顿了顿,她又道:“想去哪吃就去哪吃吧。”
看了看她递过来的凉菜,秦静风垂下眼睫,而后缓慢露出一个笑,接了过来:“谢谢阿姨。”
出了店铺,秦静风拐了个弯,去电器店里买了个崭新的小电风扇。两人就这么拎着凉菜,辣椒油,菜市场买的菜,风扇,一块走了回去。
到了不像是家的家,秦静风再次下楼,把明愿的行李箱也给搬了上来。
看样子,今天是打算在这过夜了。
在飞机上没吃多少东西,车上又睡了那么久,明愿饿得前胸贴后背,蹲在锅边叫:“饿了。”
“抱歉,先吃凉菜吧。”秦静风腾出一个碗用来放凉菜,老板给的很扎实,有肉有菜。
明愿抱着碗啃起来,看秦静风继续对着锅忙活。
吃了点东西,垫着饿,明愿放下碗,注意力放到墙面贴着的海报上。
海报的内容很丰富,有以前的旧电影,也有些意味不明的图画,错落分布,都很有时代感,而其中还有一张小时候常见的那种色情海报。
那副袒露的姿态让明愿被小小吓了一跳,发出拉长的声音:“哦——”
秦静风抬头看了眼:“我从小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就是因为这些海报和色情杂志。”
她笑笑:“是不是和你想象中不同?”
这还真是明愿没想到的,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反而想着,那个时候发觉自己与常人不同的秦静风应该会感到痛苦吧。
平复了心情,明愿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发现的。”
秦静风道:“谢谢明公主的偏爱。”
“不要谢我。”明愿认真道:“你也更喜欢我就行了。”
越过那些海报区域,明愿还看见了一些连重刷的漆都遮不住的刻痕,根据不同的角度,能依稀辨认出那是一堆快要重叠的“死”字。
触摸上去,字字触目惊心。
而在这些下方,还有一行新写上去的字,异常醒目。
“不要因为痛苦就停留在原地。”
第96章 虹吸(九)
手指微微蜷缩,明愿蹙起眉头,像是被那些字真实割伤,流出看不见的血。
童年时代最痛苦的事也不过是摔倒了受伤而已,她不知道要多么深刻的恨才能留下这些文字,而正是那些构成了现在的秦静风。
她再次伸手去摸,意外碰到什么,抬头一看,是一张贴在墙上的照片。
看到相片内容,明愿愣了愣。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放大刚刚在小店里给秦静风拍摄的照片,与墙上那张对照,基本一模一样。
只不过,墙上照片里的秦静风尚且年幼,大概只有十来岁的样子,纤细单薄的身形,被围裙勒出的细瘦的腰,细胳膊,端起厚锅来很是费劲,但她还是稳稳端住了,脊背挺直。
一种奇异感在明愿心中蔓延,她忍不住勾起唇,摘下那张照片,边看边慢慢走回到秦静风身边:“这是谁给你拍的。”
锅里的菜炖煮到咕噜咕噜冒泡,盖子一掀,香气满屋子扩散,好像数种菜的颜色也一并涌出来似的。
隔着袅袅上升的水蒸气,秦静风看过来:“就是刚刚店里那个老板。”
明愿给她展示手机里自己拍的:“多么巧合,我刚刚也拍了张类似的。”
她喜欢这种命定之感,好像上天都在表示,她明愿就是特殊的,这就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秦静风眼神柔和:“我长大的样子也被你记录下来了。”
“可爱,”明愿对那张照片爱不释手,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年纪的学姐,比大学时期要小,更白皙无辜,但又骨子里坚韧,只看她仿佛就看到过去十来年学姐挣扎的日子,这样小小的细节,这样生动的秦静风。
她问:“还有别的吗?”
秦静风道:“那是唯一的一张。”
她拔掉电锅:“来吃吧。”
屋里没准备多余的碗,所以两人只能对着锅吃,好在接过吻的人不在意这些。
外面天色暗沉,余晖散尽,光线稀薄,房间里逐渐有些看不清。
秦静风打开了落地灯,是类似露营的款式,暖黄色的灯铺开,配上浅绿色的墙皮,明愿笑道:“好像在山洞里吃饭。”
“我小时候常常觉得生活在丛林里,”秦静风缓缓说道:“要想办法自己弄到食物和水源,要自己努力活下去,还要竞争,还要小心猎食者。”
“很像是动物世界里的动物一样。”
秦静风抬起头,灯下清晰的五官,被光和阴影勾勒。那暖融融的光好像变成了篝火,她退行到寒气十足的丛林中,眼中充满了警惕和猎杀之意。
然后,在与明愿对视时,又软化为玻璃般的剔透温柔。
“我不喜欢用火。”秦静风看了眼电锅:“就是这里发生过让我无法忘记的事。”
听她的话,明愿扬起眉峰,恍然大悟,为什么秦静风家里没有煤气,做饭一向都是用电,原来是这个原因。
想想也是,亲眼看着家人被吞没于火海,一定会留下深刻的阴影。
虽然那家人也不怎么样,但多少都是生命,而割去腐肉也是会痛的。
可既然如此,她选择离开前与明愿的最后一顿饭,却是烤肉。
炭火熊熊燃烧,热油滋滋煎烤着血红的肉块时,秦静风还能感受到那骨子里的恐惧吗?
还是已经麻木到连疼痛都感受不到了。
她怎么可以选择烧炭自尽,怎么可以这样折磨自己。
明愿眼中泪光闪动,有些拿不稳筷子。而秦静风垂着眸子,还在继续讲述。
“我出生没多久,还在医院的时候,我父亲玩手机,没注意到我被被子蒙住了脸,快要窒息。还好护士发现了,不然我差一点就死掉。”
“事发之后,那个护士严厉斥责了我父亲,但他好像很无所谓,还觉得是护士多管闲事,把她气得转头就走。”
“慢慢长大之后,我发觉我的家人好像和别人不同,他们似乎没有感情这种东西。”
“日子随便怎么过都无所谓,挣一天钱花一天,能填饱肚子就行,填不饱就饿着,宁愿去看别人下象棋,也不想出门挣钱,更不可能去管孩子怎么活。”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关系,我姐姐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有弄钱的方法,也能帮帮我,但我不像姐姐一样心大,我很天真,我觉得只是我做得不够好才无法得到他们的爱只是”
“只是,我没想到有些人的确是”
“哪怕是考试中得到第一名,哪怕是主动做家务,哪怕你是邻里人人都夸的乖孩子,他们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怎么想都觉得困惑,我以为他们是想要一个男孩,而我不符合他们的期待,所以才会是这种态度。”
“可我姥姥告诉我不是的,他们纯粹是冷漠罢了,管我男孩还是女孩,管我是优秀还是平庸,他们都不在乎。”
“我问姥姥,不在乎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我姥姥说话比较直,她说我家没有钱买避孕.套,也做不起人.流手术,所以姐姐和我诞生了。”
说到这里,秦静风微微哽了一下,手在小幅度颤抖,又很快压抑住。
她流转着眼波,拨动着静静流动的河:“十五年前,9月28日,那天下了大雨,我做小工从外面回来,骑自行车,不小心掉进了水沟里。”
“我不会水,就只能挣扎,岸边站了不少人,一个常常游野泳的大叔把我救上来。”
“我的肺里全是水,趴在地上吐的时候,我发现站在人群里围观的人里有我的父亲。”
“好像,五雷轰顶。”她笑了笑。
墙面上摇曳着她被露营灯打上去的影子,像大战后趴在地上精疲力尽的野兽。秦静风眼中燃烧着不知是愤怒还是憎恨,亦或者不解的光。
“他们没有感情,人性,也没有目标,没有要做的事,更遑论梦想。他们得过且过,只看当下,活的和行尸走肉没有区别,他们麻木,对本该最亲密的人也见死不救。”
秦静风语速极快得说完这些,呼吸断断续续,咬字铿锵,可突然又平缓下来,像是雷电之后的寂静。
“我父亲说他平生最快乐的事情就是每天都能喝一杯小酒,这就是他最想做的事。可他怎么能如愿呢。”
“他的性格通过基因复制出了类似性格的孩子,也就是我的姐姐,只会对我好,对别人都麻木不仁的家伙。”
“在我高中的时候,我姐姐烧死了他们。”秦静风平静说。
明愿已经丧失了语言能力,张着嘴说不出话。
“因为我父母不支持我上高中,觉得我受到九年义务教育就差不多了,再上就是浪费,尽管我表示了我的学费可以自己付,他们依然不愿意。这就是原因。”
她环顾四周,好像在回忆着这栋房子没有被大火吞噬前的样子:“那天晚上,我姐姐叫我起来,给了我她的mp3,还有五角钱,让我听着歌曲去买糖果。我去了。”
耳机里循环播放着同一首音乐,许慧欣的《七月七日晴》,秦静风还听不太懂歌词,但很肯定姐姐的品味,拿着准备分享给姐姐的糖果走在回家路上。
她想,其实不上学也行,她可以去跟姐姐一起打工,等挣够了钱再回来上就是,先这么解决吧,家里没必要因为这个事再争吵了。
夜晚的路很不好走,她走得小心翼翼,但还是摔了跤,正想着要是太阳早点出来就好了,就察觉眼前一亮,不远处有光传递过来。
她以为是太阳升起来,心里真高兴,但仔细看后才发现,不是太阳,只是她的家在燃烧。
吞噬了三条人命的火,惨烈到近乎妖艳。
周遭逐渐变得嘈杂,有人报警,有人大喊逃命,有人来来回回走动,秦静风却像是僵在了原地,难以挪动一步。
耳机里,还重复播放着那首歌。
[我望着地平线
天空无际无边
听不见你道别]
霎那间,她好像理解了父亲对她的见死不救。
因为看到家人注定死亡的时候,是做不出什么反应的。
这就是他们的家。
“那之后我就去姑姑家生活了,后来警方的调查出来,说是因为我的姐姐点的火,才引起的火势。她自己也没打算跑出来,和我的父母死在一处了。”
“我姑姑家的情况你应该看过,那个时候我迫切想要离开,所以很努力去学习,钱不够就挣钱,口音被嘲笑就练口音,资质不够就去磨炼。”
“实话说也很累,但是我不想就这么算了,我还想往前走,走到和我的过去相反的地方,越远越好。”
“大概就是这样。”秦静风终于抬眸望过来,这中间的惊涛骇浪都平息下去,只留下她惯有的温柔。
良久,明愿慢慢放下了筷子。
她抱住双腿,动了动喉咙,开口道:“人会知足是一种难得的幸福,而我之前做不到。”
毕业以后面对的那些挫折让明愿以为自己被人针对,为何处处都不幸运,但相比较之下,她已经是极为好命的存在了。她怎么可以拿这点微不足道的悲伤去和秦静风倾诉,还觉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痛苦不是拿来比较的,成年人遇到的事,客观上也许会比孩子的严重,但对于当事人而言,都同样难以承受,”秦静风摇摇头:“幸福的人也是这样。”
幸福的人恰恰是因为太过于幸福而失去了抵御灾祸的能力,在遇到疼痛时更加敏感脆弱,这是不必要的比较。
像是刻意调整气氛,秦静风道:“我羡慕过你,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变成喜欢了。”
一开始的明愿可真是讨人厌,家世好,长相好,性格好,身后总有那么多人,这么耀眼夺目,还总是贴上来,以她的光芒去灼痛自己。
但光芒就是光芒,再怎么憎恨她灼热,最后都会有一角被照亮。
“后来我知道了,因为羡慕这种情感是需要寄托的。”
“嗯,当然,”明愿配合道:“你要先看到我,才会羡慕我。”
“而只要你看到我,就当然会喜欢我。”
“臭美。”秦静风说。
明愿笑开。
笑完后,她板正了脸色,正襟危坐:“我真高兴你能跟我说这些,学姐。”
她不喜欢神神秘秘的感觉,也不喜欢被瞒着,而秦静风如此珍惜她,愿意花时间布置当下的环境,把自己的过去一点一滴剖析,把柔软的腹部袒露给她,把五脏六腑也展示给她,把血管片开,把神经拉平。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秦静风怎么会没有防备心理,但她的行动已然表明了态度,给了明愿生杀予夺的权力。
面对这样的珍重,明愿以为自己会感动到稀里哗啦哭出来,但却没有。
压在心头的重重雾气骤然消散,她握住照片,像是握住了学姐遗留在过去的苦难,而心中埋下了另一个种子,一种豁然开朗感。
所有眼泪变成了一种坚定,她迷茫的人生好像找到了定锚之地,她有了想做的事,觉得一片畅然。
要让秦静风幸福。
明愿抬起手,摸了摸秦静风的眉尾。像是在抚平女人心中的不安。
两人对视的瞬间,拥抱在一起。
吃完饭,又简单洗漱完,两人睡上单人床。床很小,只能挤着睡,不小心碰到就会引起连锁反应。
明愿按耐不住,把人扑倒,自己坐在她腰腹间,唇靠近女人的手腕,紧贴着,以窄小的潮.湿感受那搏动的心跳,反复确认,含混道:“我还是要跟你算账,好几天都不联系我,害我玩都玩的不开心。”
在火烧后的老家里布置准备交代的场景,她要再一次回忆过去种种,置身熟悉的景色熟悉的记忆中,那该是怎样的落寞与窒息。
“抱歉。”秦静风的呼吸慢慢急促。
“我在浅草寺为你求了签,”明愿微微撑起身子,笑容明媚:“是大吉。”
秦静风吻上去。
颠倒之间,明愿注意到墙上有印记,但视线零落,有些看不清楚。
等到呼吸回落,她才汗津津问道:“那是蝴蝶吗?还是小鸟?”
“不是蝴蝶,不是小鸟,”秦静风勾住她的后颈,俯.身下去:“只是一缕飞过的生命。”
后半夜,明愿睡着了,秦静风在床边坐了会,把风扇搬到床头,放在明愿旁边,送来凉风。
看了一会熟睡的人,她直起身,走到窗外,望着外面寂静的世界。
正是清晨,屋内浮动着浅薄的蓝光。
秦静风眸色微淡,想起了上一次长久站在这里的事——十几年前踩在窗台上,扶着窗框想要跳下去,但她没做,因为在昏暗的天光中,一个漂移的生命从她面前飞过。
夜色中,她也看不太清楚,但还是被转移了视线,定定望着那生命远去的方向。
那个时候她懂了,想要离开的话,她不该向下跳,而是飞远。
她做到了,只是那些曾经折磨过她的事总是卷土重来,让她陷入反复的痛苦之中,无法自拔。
和明愿坦白的部分自然也经过了谎言的锈蚀,她省略了很多很多。
例如父亲总是对她们拳打脚踢,伤痕累累是常态。例如母亲见她漂亮,总琢磨着把她卖出去。例如她的姐姐对她的好都是有代价的,她喜欢女人的性.启蒙不是通过涩情杂志,而是通过姐姐。
那些杂志都是姐姐的东西。
让她去买糖果的那个夜晚,姐姐给了她一个意义不同的吻,秦静风无法挣扎,泪流满面。
她其实并不想吃糖果,但很想要逃离,所以才离开。
她也不是在回来的路上看到家里着火的,她一直都蹲在楼下。
从刚开始的小火苗到后面炽烈的大火,她始终保持着清醒,冷眼旁观,直到有人察觉不对,引起轩然大波。
秦静风愿意展示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来丰富自己在明愿那里的人设,填补这些小朋友在意的空白之处,适当露出可怜的地方,但她真正经历的那些,绝无可能透露半分。
她相信不管多么糟糕的自己都能被明愿接受,但她依然不愿吐露,这当然也算是隐瞒,但明愿若是了解她的诡诈阴郁,就知道话里一定带着谎言的部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安然睡着的人。
反正她的生命中,再也不会烧起那样的大火。
第97章 坦途(一)
在堪称山洞的家里睡了一晚上起来,明愿腰酸背痛,拽着秦静风的衣角抗诉她没有人性,在这张小床上还不放过人,简直各方面都退回到原始时代。
秦静风拿风扇当枪,对着明愿吹,还说她倒打一耙,明明追着不放的人是她自己。
明愿才不信。
露营灯,地毯,衣架之类的东西都还放在这里,秦静风断了电,最后站在门边看一看,便带着明愿离开。
等出了楼房,在阳光下看到外面的荒废模样时,明愿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可以称之为“凶宅”的房间里睡了一晚。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丝毫的后怕,反而觉得踏实,因为她来到了学姐诞生的地方,这里的噩梦就是她的噩梦,而两个人在一起,就能催生出不得了的勇气。
从那片老小区离开,她们又去秦静风姥姥家住了几天,祭拜坟墓,整理一下家里的环境。
明愿体验了一下农家乐,意外发现还挺合适,在火堆里烤地瓜,自己拿砖垒炉灶,上山下水,什么都尝试一遍。
学姐不知道从哪买了鸡,一只鸡十来斤重,又肥又大,爪子格外瘆人,剁成块以后在锅里翻炒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煮烂烧透。明愿放了点秦静风炸的辣椒油,配合木耳,芋头,香的人要掉进锅里。
乡下的夜空比城市更亮,明愿搬躺椅在楼顶,躺上去,翘着腿看夜空。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了那天一起出门看景,在山里民宿的阳台上吹过的风。
其实这种平静的生活真的很舒服。
她冲楼下喊:“好想念昨天吃的小鸡。”
正在扫地的秦静风回道:“勿念,小鸡已经入土了。”
“哈哈哈。”
等到秦静风买的那束花无可避免的凋谢时,她们离开了这,开始启程回去。一上车,明愿抽动鼻尖,四处嗅嗅,问道:“你换香薰了?”
“嗯。”确认完行李,秦静风坐进主驾。
过来时的那一趟,明愿只注意到那束花的味道,就没注意车里,这会才后知后觉发现:“好好闻。什么味道啊。”
秦静风扣上安全带,好笑得看她一眼:“再仔细闻闻?”
“真熟悉。”鼻子觉得熟,可大脑怎么都对应不上,明愿困惑。
秦静风为她解答道:“自己身上的味道想不起来?”
“啊?”明愿立刻给气味匹配到合适的名称。这个香薰和她家里的洗衣液是用一种花香,怪不得会觉得熟悉。
“切,”明愿脸都要笑歪了,还是要调侃:“做这种事好奇怪喔学姐。”
秦静风目视前方,四平八稳:“只是喜欢女朋友的味道而已。”
明愿心里有气球,越胀越大,那里面一定是有很多正面词语,才让她幸福到感觉要飘起来。她得意道:“我现在有些话不想说出来,影响司机的开车状态,但是等等吧,等到了晚上,我可嘴上不饶人了。”
“本来也没饶过。”秦静风递给她一个软枕:“睡一会吧。”
“不睡了。”明愿鲜有得拒绝这份提议,目光明澈道:“我陪你。”
路途遥远,好几个小时都要集中精力,一定是很累的事,但秦静风从未抱怨过。明愿暂时帮不了什么,但愿意去陪着她,也想再仔细看看她的家乡。
车子上高速的三个小时后,停在一处加油站的休息区。两人下来补充精力。
这边人还挺多,明愿懒得挑也懒得挤,便直接去吃快餐。秦静风看着菜单,问道:“汉堡?”
明愿犹豫着:“又想吃汉堡又想吃意面。”
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她在两种食物间纠结的样子,而秦静风也勾了勾唇,习以为常应对。一人吃汉堡,一人吃意面。
明愿很喜欢这种慢慢养成的默契,哪怕是不明说,也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
坐在玻璃前扒饭,窗外是舒卷的云层。明愿想起心中那个萌发的计划,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喜欢冰岛?”
秦静风搅拌着意面,动作顿了下:“突然说这个?”
“我想起之前去拉萨你带的那本书,”明愿咬了口汉堡:“就是讲冰岛的对吧。”
“是,”秦静风道:“很漂亮的地方。”
寒风凛冽,海面翻卷,大片鱼群和雪山,蓝白色的世界。
“那你有去过吗?”明愿问。
秦静风道:“还没有。”
冰岛对于秦静风的意义大概是非同寻常的,尽管她没有明说,但明愿能猜到,她或许是将那里视为自己精神的起点和肉.身的终点。
如果没有明愿横插一杠子,而按照原本的情景发展下去,学姐就算没有死在充满一氧化碳的家里,也可能会溺亡在冰岛的海中。
那一定是某一种终结的象征。
咀嚼的动作放慢,明愿出着神。
她不是傻瓜,在对着恋人时也有着自己的敏锐性。
那天在老小区中,明愿表面一派配合与信任,但她心里很清楚,秦静风所说的这些,都只不过是事实的一部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还有很多事是学姐说不出口,继续憋在心里的。
察觉到这个事实,不会让明愿觉得被轻视,反而更多了一份了解。她知道学姐就是这样的人。
就像刚刚,她观察到秦静风在拆筷子时被一次性筷子的木刺扎进手指,疼得勾了一会,但默不作声。
如果换成明愿,必然要又撒娇又抱怨着找人来解决,但秦静风只会自己想办法悄悄弄掉,如果察觉不行,就先忍着,等条件合适的时候再去处理。
这是习惯性的思考路径,一时半会很难更改。
所以,对于秦静风隐瞒的部分,那些难以触及的存在,明愿不想强行去接触,因为她知道自己暂且也帮不上什么忙。
如果做不到提供帮助,那就不要主动去询问,让受伤的人反复去展示伤口。
不过,她愿意暂时充当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全盘接纳秦静风给出来的一切。而后,再想办法做些事。
如果读书和看心理医生都不行,那明愿就用时间和陪伴来治愈她,这条路很长,但没人着急,只要慢慢走就可以。
明愿有的是时间,且愿意从当下开始改变。
“手给我。”明愿不由分说地抓过秦静风手,翻转过来,找到被木刺折磨的那根手指,慢慢以指腹去推挤。忙活了十分钟左右,终于把那根木刺给搞了出来。
秦静风全程看着她的动作,眼中不知道在思索什么,似放空,又似凝聚,深处光泽水润。
松开她的手时,明愿摸了摸那个被学姐体温捂热的猫牌,良久,垂下了眼睛。
回到家之后,生活和从前没区别。上下班,和秦静风一起出去,或者回家和父母吃饭,每天的日子都差不多,平静安生,波澜不惊。
一个普通的周六,明愿鬼鬼祟祟来到秦静风家,敲了敲门。
门打开,穿着睡衣的秦静风素面朝天,格外干净,嗔怪道:“不是给了你钥匙,还敲门。”
“学姐”明愿背在身后的手握着一个小小软软的温暖,她尽量自然笑道:“我要给你一个不知道是惊喜还是惊吓的东西。”
秦静风帮她理了下耳边的碎发:“已经看到惊喜了。”
明愿默然不语,手挪到身前,展示出手中的东西——一只橘黄色的小猫,看起来只有一两周,肚子鼓鼓,别的地方都小。
“小小猫!”
“”对于秦静风而言,的确算得上惊吓,不过只有一瞬间,她很快道:“先进来,在哪里捡的。”
明愿进了屋,小心翼翼把猫抱着怀里:“草丛里。”
秦静风转身去拿盆:“确定是流浪猫吗?猫妈妈在不在附近。”
“不是第一次看到了,只是今天才给她捡起来,应该是没有的。”
“来,给我。”秦静风用柔软的小毯子铺在盆底,再接过小猫放上去,而后检查起小猫的状态。
明愿蹲在旁边看她忙活:“我平时也喜欢看小猫,但都是去店里看的,没有自己养过,一点经验都没有。”
“我家不能养猫,学姐”她可怜巴巴说。
盆里一个可怜,盆外还有一个可怜,都是水灵灵眨着眼。秦静风手腕的猫牌响了下,接着,她低下头无奈道:“养在我这吧,什么都有。”
检查了一遍,好在小猫没什么明显的问题,接下来就需要观察她的状态了,只要几天之内好吃好喝好拉,就不会有什么事。秦静风家里有全套的养猫用具,承接很是方便。
仔细揣摩秦静风的表情,她好像没看出这是从宠物店里买来的,明愿松了口气,开心道:“那取个什么名字呢?”
“公主。”
“嗯?”
“叫公主。”秦静风说。
多了公主的生活也多了一道波澜,明愿跑她家跑得更勤,像初为人母般对公主极尽温柔的照料,手机相册逐渐被毛孩子占满。
公主在健康长大的一天天,明愿也在推进正常生活,时间流水般来到了九月。
一次在家中的饭后,她正洗碗,母亲忽然来到她身边,看了她一会,欣慰道:“公主长大了。”
还以为她在说猫,明愿道:“那还得再等等呢,现在体重还有点不达标。”
母亲道:“是说你呀。”
“哦哈哈,”明愿笑着冲洗碗上的泡沫:“也没有啦。”
她想起一件事,赶紧汇报:“妈,我下周要去出差。”
自从那次出国旅游回来,女儿工作*就变得忙碌,母亲不意外:“和秦静风一起吗?”
明愿摇头:“不是,这是我自己的项目,和另外一个同事一起。”
她等了会,没等到母亲的回应,再一抬头,看见母亲脸上的笑容和隐约的骄傲,忍不住把背挺得更直:“嗯?”
母亲道:“真的长大了。”
明愿道:“因为工作更积极了吗?”
这段时间,她多多少少也能察觉自己的改变,不是指她获得了什么成就,而是她觉得自己走得越来越稳,曾经那种迷茫感不再出现,因为她自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怎么去解决问题而不是逃避,怎么去面对复杂的局面。
日常之下,更关心家人,一起吃饭,聊天,和远在千里之外的亲人也保持联系,询问她们在做什么。每次早晨起来后,想到的不再是如何消磨今天,而是考虑着怎样让未来更好。
她曾经以为的成长是摆脱现有的所有状态,大彻大悟一番,却原来不需要。
她只是突然像是醒来了,看见了眼前看不见的一些事,感官变得更敏锐,性格更沉稳,更细心,好像和之前没有质的不同,却每个人都看得出她的改变。
另外,就是悟到了一个道理,那就是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
没人可以真正帮她挣扎出迷茫的泥潭,哪怕是母亲愿意给她铺好以后的路,她走上去还是会不稳,而她需要做的,就是去内窥自己,发现她真正需要的东西,并分计划一步步去实现。
谁知,母亲否认:“不是。”
明愿问:“那长大是什么?”
“长大就是有一天突然发觉”母亲说:“你的灵魂追上你的躯壳了。”
明愿道:“好抽象啊。”
母亲戳了戳她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像戴上手套一样严丝合缝。”
父亲正好过来,只听个尾巴,问道:“什么牌子的手套呀。”
几人都笑开。
一周后,明愿收拾行李出差,秦静风送她去了机场。
这次出差其实不在秦静风计划内,她本来不太赞成,但看明愿坚持,还搬出了“毕竟我叫你一声学姐,咱俩可是一个学校出来的,不要小看我啊”这句话,只好点头答应。
临别前,秦静风提了一百条叮嘱,明愿便说了一百声回应,反反复复让她安心,这才依依不舍分开。
繁华的机场内,这样的离别并不显眼。
飞机稳稳升入高空,明愿看着身边挤挤挨挨的人群,以及窗外海水般宽阔的云层,忽然想起了之前困惑到自己的一件事。
那就是,她总觉得同性恋身份难以融入社会,可说到底,社会到底是什么呢?
在日本旅游的时候,走在曾经被称为世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上,以及去各地旅游,置身于最为繁杂的区域中,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应该是构成“社会”的一份子,那他们之间会有什么交集吗?
基本上只有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有关系。
那么,为什么要恐惧于无法融入这个庞大的,几乎绝大部分都和自己无关的生硬环境呢。
芸芸众生,作为一个个体,她能接触到的最近距离的“社会”,就是自己的家庭,亲戚,再远一点,就是邻里,再远就和她们没有关联了。
那么她在这个世界的小角落里过她的小日子,为何需要得到那些人的认证或支持呢?
不需要的。
明愿豁然开朗。
飞机落地后,与同事一起的工作当即开始展开。
这是明愿自己争取来的机会,为了锻炼自己的工作能力,去追赶秦总监的步伐,她独立承担一个新项目。
想要完成这项任务,需要去花时间摸索,她熬了几个大夜,写了不少笔记,焦头烂额,勤勤恳恳,和同事付出了十倍的努力,终于把事情基本敲定。
不过运气稍不好的是,与同事一块出门时,还没享受到出差地的风土人情,她就因为太高兴而不小心摔断了左腿,当天就进了医院,拍了X光片,腿部打上石膏,悬了起来。
同事有家庭,家里还有孩子需要照顾,明愿就让她先回家,自己则给父母打了电话。
第二天,父母就赶过来。一进门,母亲劈头就是一句:“公主真有本事。”
明愿笑道:“先夸夸我吧,我项目初步完成了,就看后面的表现,要是我做的好,那我也是能干大事的人了。”
“伤成这样,”父亲敲敲她的石膏腿,乐呵道:“也是一种经历和历练。”
“以后记没记住要小心点,”母亲把手里提着的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吃饭吧,给你买了粥,都问过医生的,不刺激,可以吃。”
父亲帮忙拆盒子,将饭菜拿出来放在明愿面前的小桌板上。明愿卷起衣袖,正闻着饭香味,一个手机被塞到眼前,家庭群里正在视频电话,几个亲人都挤在镜头里。
母亲道:“你姑姑大姨都很担心你呢,赶紧去群里报平安。”
大姨的大嗓门:“怎么自己去出差了啊。”
明愿吃了口虾:“不是自己去的,是和同事。”
“明公主变厉害了,我们都快认不出来了。”
明愿挤到手机前:“那就多看看我,这下认得没?”
姑姑道:“你吃东西要注意点呀,不要吃发物,要吃高蛋白的,那些个垃圾食品可不要再碰了,奶茶也要少喝”
“公主可乖了,听话得很,让吃什么吃什么,都不挑食的。”
“是啊,你先住着,你大爷爷明天去给你寄点东西吃,可以吧,仗义不。”
“谢谢谢谢,”明愿呲着牙:“但不需要啦,我不住多久,就快要回去了。”
表姐贱兮兮道:“腿断了,那还能再长高点吗?”
明愿咆哮:“你给我滚啊。”
吃完饭,母亲和父亲在另一张床上收拾东西,叠衣服,两张床之间拉着帘子,导致看起来屋里只有明愿一个人。
就在这时,秦静风过来了。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人,明愿心里叹了口气。
她快速扫了眼笔记本屏幕上自己刚刚敲击的内容,手按住笔记本的屏幕向下盖上,摆出一副乖巧的笑脸:“学姐。”
秦静风脸上蒙着一层阴霾。当地的天气不算暖和,她穿着深色大衣,更添几抹萧瑟严肃。
她应当是一刻不停开车来的,眉眼间有倦意,身上还围绕着一股长途跋涉的冷气,衣袖间也缭绕着车内的淡香。她慢慢走到床前,轻轻拧着眉头:“还想瞒着我。”
昨天刚摔了腿,明愿本不打算告诉秦静风,但她们每天都要视频,这种事根本瞒不住,几番含糊其辞后,只好全盘交代。
“哪能啊,”明愿拉着她:“坐这。”拍拍床边。
秦静风的表情依然凝着,但还是坐下了:“医生怎么说。”
明愿瞥了眼右侧的帘子,父母就在那后面,肯定是听见了秦静风的到来,但是没动静,估计是不想出声打扰,也怕学姐觉得尴尬。
她道:“没怎么样,住院观察大概一个星期的样子,然后我就可以先回家了。”
“这是工伤,公司那边的流程我来走。”秦静风说。
明愿应和道:“好,我听你的。”
秦静风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放松,她看向明愿打了石膏的腿,想要触碰,却不知道该怎么触碰,便只是指尖微微扫过,问道:“疼吗?”
毕竟还有两双耳朵在,明愿很害怕秦静风说出点太过暧昧的话,含糊道:“还行吧,想吃骨肉相连了。”
秦静风瞥她一眼,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又不忍责怪。
明愿知道她想谴责自己上飞机前的失信,说好照顾自己却又受伤,但生气的人是她,不忍心的人也是她。明愿只顾嬉皮笑脸:“因为昨天我上网搜骨折,一不小心搜到了别的地方,骨啊,肉啊,饿了。”
看她精神状态很好,还有开玩笑的心思,秦静风终于勾了勾唇角:“等你好了再说。”
明愿凑近她,眨巴眼睛。
秦静风道:“干嘛。”
现在应该先把人支走,再让父母合理的出现,才是最好的应对方法,但明愿不想放置秦静风的情绪,便打算把最重要的话先说了,也不过是几句的功夫:“怕你太担心我,心里会不舒服。”
“我确实不舒服。”秦静风严肃道:“下次遇到事情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愿趁机道:“这句话我也想说。”
她盯着秦静风深邃温和的眼睛,认真到要把自己也送进去:“你担心我,就像我担心你。”
明愿握住秦静风的手,不让她下意识被情绪逼到逃离。于是,她看见那双眼睛轻轻眯起,逐渐红润,有什么就要溢出,可又偏偏隐忍着,吞回去,只在眼尾残留一抹红。
她想让秦静风知道自己对她同样的那份担心,无时无刻,她给不出的安全感,至少袒露出真情实意。
“好好休息,”秦静风语气柔软了许多:“你接下来的工作我接手。”
明愿笃定道:“不需要,学姐,我可以解决,相信我。”
秦静风深深看她一眼,不多持续这个话题,而是起身道:“你住院的这段时间,我在这陪你。”
明愿道:“会不会有点麻烦。”
秦静风脱掉外套:“嫌麻烦就别受伤。”
脱到一半,她看见床头柜上装食物的袋子,顿了顿,沉吟道:“阿姨和叔叔应该来了吧,我过来的匆忙,没准备什么。”
明愿有些汗流浃背:“嗯来了,出去帮我买东西了。”
把外套重新穿回去,秦静风道:“我也去买点。”
“别,”下意识拒绝,又意识到这是个好时机,明愿改口道:“去吧,我想吃”
“不用说了,我会问医生的,”秦静风转头看她,摸摸她的头,又笑了笑:“等下就回来。”
“嗯嗯。”
目送秦静风离开,明愿转头看向帘子,过了一会,后面幽幽传来母亲的声音,重复着:“你担心我,就像我担心你。”
“啊,老妈!”明愿面红耳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