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垂下眼眸,不去看他的眼睛,低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对我,对我的家人、亲朋做了很多很不好的事情。那些事情很真实,像真实发生过,致使我醒来,特别的厌恶他、讨厌他、恨他。”
“这就是你跟他分手的原因?”
“嗯。”
龙卜曦面无表情地盯了程英几秒,忽然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继续往前走,“我没给他下蛊,是阿蓝咬了他一口。阿蓝是我炼得蛊虫,它有毒,随便咬人一口,毒素就能让人产生幻觉好几个小时,从而失去抵抗力,任由我抹杀。”
他话音刚落,一抹幽蓝色的影子,从前面发疯的魏牧成后颈处,向他飞了过来。
龙卜曦抬起修长的右手食指,名叫阿蓝的四不像虫子落在他的食指上,对他吱吱叫着,像是在邀功。
龙卜曦微微一笑,“阿蓝,干得好。”
阿蓝吱了一声,神情骄傲。
程英松了口气,不是致命的蛊虫下入身体就好,魏牧成这个渣男,就该让他吃点苦头,真以为这世道没人能治他。
让他挑衅龙卜曦,活该!
她看着龙卜曦手里筷头大小的虫子,好奇地问:“我听说每个苗寨的苗王,都会炼一只蛊王出来,震慑、统管整个苗寨的蛊虫,阿蓝是你炼的蛊王吗?”
“吱!”阿蓝抬头挺胸,昂起小脑袋。
对!我就是蛊王。
龙卜曦点头,“它是我十岁那年炼得蛊王,炼它出来,费了我很多心血功夫,它出来以后就把老族长的蛊王吃了,成为普苍寨新的蛊王。”
“吱吱。”阿蓝点头。
没错,我是新的蛊王,我可厉害了!
程英哦了一声,想起湄舒说得,龙卜曦十岁那年被寨子里的人扔进蛊池里,任由他被蛊虫啃咬,自生自灭的事情,心里一时很复杂。
龙卜曦当年不过是个十岁的年幼孩子,他被扔进满是蛊虫的池子里,该是多么的痛苦和绝望啊。
可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之下,他居然还能活着走出蛊池,还在蛊池里炼出了阿蓝这个蛊王,他该有多大的毅力,才能活着出来啊。
如果是她,在那个年纪,看到一池子的毒蛇、毒虫、毒蝎子之类的毒物,别说炼蛊虫了,单是看到那些毒蛇之类的毒物,她都能吓晕过去。
这苗族少族长,还真不是一般的人能当的。
程英跟龙卜曦并排走着,“那阿蓝是什么虫子?我从没有见过它这种虫子,上半身像蜜蜂,下半身像隐翅虫,胖得像个球,还是幽蓝色的,看起来四不像。”
“吱——”阿蓝没有了刚才的得意劲,小声吱了一声,用翅膀委委屈屈地捂住自己圆滚滚的身子。
龙卜曦看阿蓝一眼,有些好笑地说:“阿蓝的确是四不像,它是蛊池里,几十种毒虫毒物相互吞噬,最后变成的这副模样。它既是我的蛊虫,也是我的伙伴,平时它需要保护我,也要统领、震慑整个寨子里的蛊虫,要消耗很多的体能精力,所以会吃很多东西,保持自己的精力,看起来有些胖。”
阿蓝点头:没错,我平时很累的,我要吃很多东西才能保存体力!我不是胖,我也不是球!
“那它平时吃什么啊?”程英更好奇了。
龙卜曦道:“什么都吃,它不挑食,不过,它最喜欢吃肉。”
吃人的血和肉。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龙卜曦所住的吊脚楼下。
魏牧成还像个疯子一样乱跑乱叫,踩到石子路边很多鸢尾花,还引起许多苗民汇集过来观看。
程英担心魏牧成的举动,会激怒苗民,触犯苗民的忌讳,想上前去拉他。
龙卜曦看出她的意图,伸手拉住她,“别担心,我会叫人把他暂时关起来,等你走得时候,再把那人放出来,让他跟你一起离开,不会让他到处乱跑。”
他说着,朝不远处汇集的苗民喊一声:“嘠羧,把这个人带去旁边的房子里关着,好好的看管他,不要让他到处乱走。”
人群中走出一个个头高大,长得浓眉大眼,穿着黑色苗服的年轻男人。
他右手斜放在左胸口,朝龙卜曦恭敬地弯腰行了个礼,而后二话不说,走到魏牧成的面前,伸出粗壮的手臂,拎着他的后颈,拖着他,朝一边空的吊脚楼走去。
人群目送他们离去后,又回头看程英。
见龙卜曦站在一边,脸色阴沉,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们,所有人都畏缩得低下头,不敢正视龙卜曦的眼睛,飞快散离去。
苗民们一走,龙卜曦就背着程
英的邮包上楼。
程英看着嘠羧拖走魏牧成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没阻止,转头跟着龙卜曦上到他家吊脚楼二楼。
二楼的客厅,还是跟以前,四面都是打开的木头窗户,客厅光线很好,一束束阳光从窗户照进客厅里,使得里面光线朦胧柔和,全是用木头修建的客厅,有种令人安心的古朴美。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客厅饭桌上,放着一个玉观音瓶造型的花瓶,里面插着两朵新鲜紫蓝色的鸢尾花,随着窗户吹来得微风,轻轻晃动着,好看的同时,又给人一种诡异的妖艳感。
“这是你摘得花?”程英走到饭桌旁边,伸手扒拉了一下鸢尾花,“这花瓶拿来的?”
“花瓶是我上山找了很久,找到得一块像玉一样的白石头,问了寨子里的任青,你们汉族的花瓶样式,照着她画得图,雕刻出来。花是我知道你今天要来,特意给你摘得。”龙卜曦将她的邮包放在饭桌上,看着她问:“你喜欢吗?”
程英心头一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上次在普苍寨,看到鸢尾花开得好,只是随口一说要摘两朵来看看,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就想把花插到花瓶里,这才问他有没有花瓶。
没想到龙卜曦记在了心上,特意从山上给她找了石头,雕刻成花瓶,还给她摘了鸢尾花。
他反常的举动,还有之前对待魏牧成的态度,无不传递着一个信息。
他,喜欢她。
程英不是那种大大咧咧之人,与她泼辣的性格相反,很多时候她心细如发,善于观察、洞察人心,才能在部队很好的完成训练、完成任务。
她容貌不俗,尽管上辈子早早跟魏牧成结婚,又跟他离婚,被魏牧成纠缠了大半辈子,但她身边从不缺一些对她有意思,有想法的男人。
在她离婚之后,就有许多长相不俗,身家、性格各方面都很优秀的男人,用各种各样的方式给她告白,委婉表达自己对她的喜欢。
她看过太多的男人,但从没有一个男人,让她有现在这样的慌乱情绪。
如果是其他男人给她委婉得传达喜欢她的意思,她不喜欢那个人的话,会毫不犹豫地拒绝对方,以免拖着人家,给人家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对那个人,对她自己都不好。
可龙卜曦不是普通人,他是苗族人,还是普苍寨的少族长,未来的苗王,她要想拒绝龙卜曦,还得找一些措辞、借口,委婉拒绝他才行。
否则拒绝得太直接,伤了他的心,以他们苗人的固执性格,还不知道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出来。
程英想了想,很认真得说:“龙卜曦,你雕刻得花瓶很好看,摘得花也很好看,可是我不能对你说喜不喜欢。你的举动,在我们汉人眼里,已经过了界,如果不是我们没见几次面,相处的时间太短,你做得这些事情,对我说得这些话,别人还以为你喜欢我。”
龙卜曦挑眉,嘴角噙着一抹淡笑,没跟她掰扯这个问题,而是问:“娃娃亲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个,程英不太好意思,“他一直纠缠我,我实在被他缠得没办法,就让我爸给他爸写了一封信,谎称我爸给我定了一个娃娃亲对象,要我履行婚约,让他知难而退。我一时之间找不到好的人选来应对他,就想到了你,报了你的名字,以为以你的苗族少族长的身份,他会有所顾忌。没想到,他固执地跟上我,非要来你们寨子里,看看你。我为我的鲁莽,还有给你造成的困扰道歉,希望你不要生气。”
龙卜曦坐在饭桌旁,伸手摸着飞趴在花瓶鸢尾花瓣上的阿蓝毛茸茸的脑袋,在阿蓝发出舒服的吱吱声响时,开口说:“我以为,你记得我们的婚约,我还高兴了一会儿。”
程英:
她听到了什么?
“婚约?什么婚约?”她一脸迷茫。
龙卜曦定定看着她,“你十岁那年,跟着你爸来普苍寨跑邮,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夸我很好看。你知道我是男孩子以后,你跟你爸说,你长大以后要嫁给我。当时我阿爸阿妈都还活着,我阿妈问你,你说得是不是真的,要是真的,她就认你做她的儿媳妇,你点头说是真的。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等你长大,也一直在等你找我,履行婚约。我们,是真的有娃娃亲。”
程英:!!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程英瞪大了眼睛。
她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小时候认识龙卜曦的任何记忆,更别说什么嫁给他的鬼话了!
“你不记得很正常。”龙卜曦眼睛里露出一丝悲伤,“你当时来我们寨子里,胆子很大,到处乱跑,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事情,吓成了失心疯。我阿妈为了让你回归正常人的生活,用她炼得蛊,抹去了你在寨子里的那段记忆。驱使那种蛊,需要耗费很多的精力和心血,我阿妈给你消除记忆以后,身体就变得很虚弱,在你跟你爸离开我们寨子的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程英神情一滞,她忽然想起来,她十岁那年好奇她爸的工作,非要闹腾着跟她爸跑邮,她爸被她缠得没办法,就答应带她跑一次。
就是那一次,让马鞍山这条邮路的很多山民都认识她,因此她接替她爸的邮递员工作上任,第一次跑邮,山民看到她的第一眼,都认出她是谁。
她对一路上所去过的村子,认识的人都还有一些印象,唯独对普苍寨没印象。
按照她爸的性格,他都已经答应带她跑一次邮,不可能到了阿依山东面,不把她一起带下普苍寨,留她一个女孩子在几百米的山顶,让她自生自灭,她爸肯定是带她到了普苍寨的。
可是她对十岁那年来普苍寨,完全没有记忆,难道真的如龙卜曦所说,她小的时候说过要嫁给他的话?还被他妈抹去了记忆?
这也太邪乎了吧!世上真有那种能抹去人一段记忆的蛊虫吗?
程英脸色阴晴不定,觉得龙卜曦说得话,既荒谬,又有一种诡异的合理感。
她拽紧了手中的邮包肩带,抿了抿嘴说:“很抱歉,我对我十岁那年的事情没有太多的印象,你说的话,我并不完全相信,我需要回家跟我爸确认一下当年的事情。”
龙卜曦笑着嗯了一声,指着她的邮包,“你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哦,我给你买了黄桃罐头,麦乳精,一些糖果,另外就是我妈做得一份辣子鸡,你试试。”程英把邮包打开,将她带得东西一一拿出来,推到龙卜曦的面前,示意他吃。
龙卜曦拿起玻璃做得黄头罐头看了看,又拿罐装的麦乳精,用彩色糖纸包裹住的糖果,白玉一般的脸上罕见地露出迷茫之色,“怎么吃?”
程英惊讶:“你没吃过这些东西?”
龙卜曦摇头:“没有,我很少出寨子,我爸妈都没出过寨子,没有人给我买这些东西吃。以前那些政府工作人员来我们寨子里做扫盲工作,他们带得糖都给别的小孩吃,不给我吃,可能是怕我。唯一给我吃过糖的,只有你。你十岁那年,说要嫁给我,让我记得以后要娶你,剥开一颗糖的糖纸,把糖塞到我嘴里,问我甜不甜。”
他冲着程英笑,笑容十分灿烂,“甜,很甜。”
甜到他记到了如今。
他一笑,那张堪比妖精的美貌面孔,看得程英有一瞬间怔神。
很快她回过神来,觉得龙卜曦很可怜。
普苍寨固然落后,隐藏在阿依山下的密林峡谷中,寨子里都是生苗,苗民很少出寨子,可是这么多年来,在政府工作人员的努力
下,寨子里的苗民渐渐与外界通婚,也允许政府工作人员定期进入他们的寨子,允许邮递员进出。
这些出去的人,应该会给寨子里的孩子们买一些糖果点心吃,怎么没人分给龙卜曦吃,连政府工作人员也不给他吃,就让他眼睁睁的看着,这不明摆着欺负他们一家人嘛。
程英问:“你说你很少出寨子,你一共出去过几次?”
“一次。”龙卜曦摸着黄桃罐头玻璃回答,“那一次,是我阿爸阿妈死后,寨子里的一些人认为是我杀了他们,要将我扔进蛊池喂蛊虫,我逃了。可是我不认识出去的路,跑了没多久,就被他们抓了回去。”
程英很想问,他爸妈究竟是怎么死的,又觉得直接去问,会很冒昧。
想了想,她站起身来,一股脑地将黄桃罐头打开,糖纸撕开,麦乳精、装了辣仔鸡的饭盒打开,全都推到龙卜曦的面前,“罐头、辣仔鸡和糖直接吃,麦乳精要用热水冲着喝,你试试喜不喜欢。你要是喜欢,以后我有闲钱,每个月给你买点。”
龙卜曦嘴角笑容阔大,“好,我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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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在龙卜曦吊楼里呆了半个多小时,就背着邮包离开了。
她是邮递员,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不会在普苍寨停留太久,送完邮件,她还要往回赶路。
今天普苍寨只有一封信,是送给一个名叫任青的,嫁入普苍寨的汉族女人,也是程英上次在普苍寨醒来,在龙卜曦楼下看到的那个汉族女人。
她要送信件,龙卜曦原本说带她一起去,她婉拒了,主要是她发觉龙卜曦对她别有用心以后,他跟着她,她会觉得很不舒坦。
她顺着信件地址,走过那条吊桥,沿着河岸边成片生长的竹林走了大约二十多分钟,来到一栋修建在竹林里的吊脚楼前。
有个穿着黑色拼花苗服的女人,正在一楼走廊上看书,看到程英来,那个女人放下手中的书,从半米高的栏杆探头喊她:“小程同志,有我的信吗?”
“有。”程英从邮包里掏出信封,朝她挥挥信,“任青同志,是你下来拿,还是我上来?”
“你上来吧,我要写回信。”任青站起来,往屋里走。
程英顺着吊脚楼房屋侧面修建的楼梯,走到任青家的一楼,她家的一楼格局跟龙卜曦住得房子二楼差不多,都是大开阔间的客厅,中间有个下沉式的围灶,既当客厅又当厨房。
客厅里有两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客厅左侧的桌子上画画,看到程英来,都好奇地看向她,礼貌地跟她打招呼:“程姐姐好。”
程英在寨子里躺了十来天,整个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也都认识她,这两个小女孩认识程英,也不出奇。
“小妹妹们你们好。”礼貌的孩子谁都喜欢,程英不自觉地嘴角噙着一抹笑容,走到她们身边看了看她们画得画,对她们进行一番夸赞,然后把手里的信,递给任青。
“任同志,你的信,上面没有署名。”
“嗯,我知道。”任青把信接过来,随手拆开,把信拿出来看了一眼,对程英说:“小程同志,你先坐会儿,我上楼去拿纸笔写信。”
“好。”程英随手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任青的大女儿很有眼力见的给程英倒了一杯热水过来,“姐姐喝水。”
“谢谢,你真懂事。”程英客气地夸赞小女孩,把水拿在手里,没有喝。
从二楼屋里拿了纸笔下来的任青,看到这一幕,揶揄笑道:“你不喝水,是怕我女儿给你下蛊?”
任青三十五岁左右,长得五官小巧,容貌秀美,身形窈窕,一笑,风韵犹存。
“我来你家之前已经喝了不少水,现在喝不下了。”程英有些尴尬道。
“是在龙卜曦家里喝得水吧,你对他挺放心的,你就不怕他给你下蛊?”任青坐在她对面,拿着纸笔,边写信,边跟她说话。
程英沉默了一瞬,开口问:“任同志,你嫁进苗寨多久了?你对普苍寨了解多少,你知道为什么苗寨的人,都对龙卜曦充满敌意吗?”
第57章
“你为什么想知道龙卜曦的事情?难道, 你喜欢她?”任青停下笔,笑脸吟吟的问。
程英皱眉,这是第二个人, 问她为什么想知道龙卜曦的事情了。
第一次, 她是因为被人下了心蛊,那个蛊虫在作祟, 致使她好奇龙卜曦的事情。
那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任青看她不说话, 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用胶水慢慢地把封信封好,缓缓道:“我嫁入普苍寨已经有八年了, 我对龙卜曦的事情不太了解,对寨子也了解的不多。不过,寨子里的确有不少看不上龙卜曦的人, 但不是所有人都对龙卜曦充满敌意。至少,据我了解,寨子里, 有一半的人,是对龙卜曦信服 、敬畏的。”
她把封好的信,递到程英面前:“我以前也挺好奇龙卜曦是个什么样的人, 曾找我爱人了解过他的事情, 我爱人说, 寨子里有些人之所以看不上龙卜曦, 跟他为敌, 全都是因为他那个双头怪胎哥哥。他哥哥在死之前就是个彻头彻脑的怪物,不仅长得怪、性情怪,就连说话、做事, 都怪得让人汗毛倒立。
他哥哥经常三更半夜,跑到寨子一些人的家里,如蝎子怪物一般,倒挂在人家的木制窗户前,看人家一家人吃饭、睡觉、洗澡说话,经常把人家吓得不轻,对他又打又骂。
一旦有人打骂他,说他坏话,他会找着机会,再跑去那户人家,将那户人家养得鸡鸭鹅、牲畜全都活活咬死,很多时候还当着他们的面,大口大口吞噎家禽们的鲜血,跟鬼上身一样,看着就让人害怕。
他的父母也是一对奇葩,两个人都是寨子里的炼蛊好手,还是表兄妹,近亲结婚,谁要是上门来告状,来讨公道,针对那个双头怪胎,这两人不但不道歉,不赔偿人家的损失,还直接放蛊,把那些说他们大儿子不好话的人,全都折腾一遍。
长此以往下来,整个寨子里的人被他们一家人弄得天怒人怨,看见他们一家人都觉得晦气,会直接绕道行走。
相比之下,龙卜曦就比起他的父母、哥哥正常很多,他从不干坏事,也不吓唬人,更不会随便给人下蛊,除了性格有些乖张孤僻,不愿意跟村里同龄的人玩耍交流之外,龙卜曦其实跟寨子里的其他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龙卜曦十岁那年,他十四岁的双头胎哥哥,因为偷看一户人家半夜睡觉,把人家的小孩给吓醒了。
那户人家对他一阵打骂,试图给他下蛊,让他死。
他哥哥想咬那户人家的家禽喝血泄愤,结果那户人家养得鸡鸭早被杀光了,他就趁那户人家大人不在,将那户人家的小孩掳走,躲在一处树林里,咬开了那小孩的喉咙,喝那小孩的血,吃那小孩的肉,然后被人发现,闹出了很大的事情出来
可能是因为这件事情,哪怕龙卜曦的哥哥和他父母死去多年,他们依然觉得龙卜曦继承了他父母的血统,跟他哥哥一样,就是个嗜血吃人的怪物。
尤其他从蛊池里活着出来,还炼出了蛊王,寨子里的人对他又敬又怕,有些人看他不顺眼,一直想杀掉他和他的蛊虫,取代他成为寨子里未来的族长,这些年,一直没少给龙卜曦下手,不过都没有成功。”
任青拿出五毛钱递给程英,请她帮忙买邮票贴在信封上,最后跟程英说:“我爱人说,只有龙卜曦才能
护住全寨的人,不被外面一些对我们寨子充满恶意的人欺负。我们一家人都是支持龙卜曦做族长的,苗族人向来以拜强者为尊,龙卜曦的蛊虫实力,在寨子里毋庸置疑。”
程英把钱和信封收好,放进邮包里,“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她抬脚要走,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冒昧的问一下,任同志,你当年是自愿嫁给你丈夫的吗?”
任青是国家公派来普苍寨扫盲的工作人员,长得漂亮,又是公职人员,按理,她见过外面的世道繁华,不应该甘心嫁到这大山深处的苗寨子里。
任青噗嗤一笑,“你在想什么,你该不会以为,我是被我丈夫下了情蛊,或者是其他什么蛊虫,被他强硬留在寨子里的吧?”
程英狐疑:“难道不是?”
“不是。”任青好笑得摇头,“我是自愿留在普苍寨的,我跟我丈夫一见倾心,我被他英俊的面孔所吸引,是我先对他动心,先向他出手的。普苍寨里的男男女女,大多长得又俊又美,比我们汉族那些因为营养不良,面黄肌瘦的人好看太多,我是爱我丈夫,他对我又很好,我才心甘情愿留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保养得宜的漂亮脸庞上,漏出羞涩又幸福的笑容:“哪怕我留在这里,我也可以随时出入苗寨,去看我的父母,去见我的好友,四处去游玩,写信交笔友,做任何我想做的事情,也可以买我想买的任何东西。我丈夫为了满足我的一切愿望,除了种地干活,还经常进山找山珍和各种稀罕的药草回来,背着这些东西去镇上的收购站换钱用。很多人不理解我为什么要从城里嫁入大山里的普苍寨,那是他们不知道,我的丈夫对我有多好。”
程英不予置否地嗯了一声,说会准时把她的信件送进邮局的邮箱里,转头背着邮包,叫上大黄离开。
在她走下任青家的吊脚楼时,迎面走来一个背着背篓,手拿镰刀的三十多岁男人。
这个男人,生的剑眉星目,高鼻、薄唇,皮肤有些黑,个子挺高,穿着一身青色苗服,一副标准大帅哥的模样,哪怕已经到了中年的年纪,依然不逊于色。
哪怕程英看过很多英俊的男人,见到这个男人也是一愣,心想,任青说得话果然没错,普苍寨的俊男美女,的确很多。
那个男人背着满满一背篓药草,看到程英从楼上下来,他张嘴,用一口有些生硬的汉话问:“你、任青、送信?”
程英已经猜到他应该就是任青的丈夫,点头道:“对,任青有一封信,我给她送上去了。”
男人又问:“是谁、的信?”
“我不知道,上面没有署名。”程英摇头说。
事实上,就算信封上面有署名,没有经过本人的同意,哪怕对方是收件人的丈夫,她也不会把收件人的隐私告诉任何人,这是她的职业操守。
男人抿着嘴唇,拧紧浓眉,脸色阴沉地从程英身边走过。
他走到一楼大厅木门前时,又从背篓里掏出一束鲜艳的野花出来,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很快屋里响起孩子们叫阿爸的声音,以及任青那惊喜、娇嗔的说话声。
程英看到那个男人的举动,听到任青的声音,回想到任青之前反复强调她丈夫对他有多好,她有多爱她丈夫,她是自愿留在普苍寨的话,不知为何,总觉的不太对劲。
离开了任青的家,顺着石子路往回走,程英打算去找龙卜曦,让他给魏牧成解毒,她要返程了,要带着魏牧成一道离开,免得魏牧成留在这里,引来不必要的事端。
刚走到吊脚楼边,迎面跑来一对五十来岁的中年夫妻,用苗语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接着跑到她面前,噗通一声,齐刷刷地对着她一阵猛磕头,把她吓了一跳。
“快起来,你们快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要给我下跪?”程英连忙去扶那对夫妻。
那对夫妻不肯起来,流着眼泪,用苗语不停地说着话,还用手指着某个方向,不停地比划着什么。
程英一头雾水,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娅琳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粉粉嫩嫩的苗服,手里挎着个装了花的篮子,哼着她们苗族的歌曲,欢快摇摆着下身的百褶裙,像个仙女似的往吊桥这边走来。
程英连忙喊住她:“娅琳,你来得正好,你帮听听,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一看到我就往我面前跪,给我磕头,把我吓一跳。”
“你好啊程英,我们又见面了。”娅琳笑脸吟吟地走过来。
那对夫妻看到她,立马用苗语,神情激动的跟她说了一堆话。
娅琳脸色一变,转头看向程英:“他们说他们的儿子被阿诺哥带走了,他们的儿子已经知道错了,不该对你下心蛊,请你大人大量,去找阿诺哥求求情,让他放了他们的儿子。”
她翻译完,咬牙切齿地用苗语呵斥他们一番,又跟程英翻译一遍,“我们寨子里,严禁寨子里的人私自炼心蛊,更不允许给他人下心蛊,他们的儿子居然敢对你下心蛊,以阿诺哥那护短的脾气,只怕他们的儿子,凶多吉少。”
程英一怔,“龙卜曦找到了给我下蛊的人?就是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儿子为什么要给我下蛊?”
娅琳伸手指了寨子一圈,“整个寨子里的蛊虫,都由我阿诺哥的蛊王阿蓝统管,心蛊也是。只要取出心蛊,阿蓝嗅到炼蛊之人滴得鲜血,就能很快找到相应的炼蛊之人。有人敢动你,阿诺哥不把那人往死里整才怪,我看他们的儿子,八成是活不了了!”
顿了顿,她犹豫一下说:“当年阿诺哥的哥哥,咬死的那个孩子,就是这对夫妻的孩子,是个女孩儿,给你下蛊的人,是那女孩儿的哥哥。”
程英惊讶不已,她记得湄舒之前跟她说过,阿诺的哥哥差点活活咬死一个孩子,可是为什么到了任青和娅琳的嘴里,变成了把那个孩子咬死,还喝了那个孩子的血。
龙卜曦哥哥咬人的事情,发生在龙卜曦十岁那年,按照龙卜曦的说法,她十岁那年跟着她爸来到普苍寨,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情吓疯了,他阿妈为了让她忘掉那段记忆,好好的生活,施蛊给她抹去了在普苍寨的记忆。
难道当年她看到得不该看的事情,就是看到了龙卜曦双头哥哥咬这对夫妻女儿的事情?
程英一时心里乱糟糟的,她既觉得,给她下心蛊的人,完全不顾她这个外人的死活,想下蛊控制她,利用她去对付龙卜曦进行报仇,做得实在太过分,活该被龙卜曦处置!
又觉得,现在是法治社会,不管那人做了再过分的事情,龙卜曦都不该私自把人弄死,她既然被人家父母求上门了,她总得去看看才行。
没错,她心里就觉得,那个人敢给她下蛊,被龙卜曦给抓住了,龙卜曦一定会弄死他。
这大概是她一直对龙卜曦心存戒心,觉得龙卜曦长得好看归好看,身上总有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气息,她潜意识里觉得龙卜曦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好人。
程英道:“我可以帮忙去找龙卜曦求情,但龙卜曦听不听我的,我就不保证。另外,他们儿子给我下蛊,让我取出蛊虫的时候,很是吃了一阵苦头,这件事情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我得算算账。”
娅琳把她说的话,用苗语转述给了那对中年夫妻听。
脸色蜡黄,长相还挺周正,但看起来干干瘦瘦的中年妇女,激动得跟娅琳说些什么,然后拉着她丈夫,又跪在程英面前,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娅琳道:“银花阿婶说,他们就剩下龙金这个孩子了,只要你能帮他们在阿诺哥面前求情,救出他们的儿子,以后他们会去山里找很多珍稀药材,让你去镇上卖钱,因为你们汉人最缺的就是钱。你要是不想要药材,他们也可以给你当牛做马,满足你一切的要求,来给他们儿子赎罪。”
给她下心蛊的人是龙金?
程英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眼睛深邃,古铜色皮肤,一张浓颜俊脸,看起来有些严肃老成的年轻男人脸。
难怪她看着这对中年夫妻有
些眼熟,原来这是龙金的父母。
上次她给龙金送邮件,在龙金家的楼下,看到了站在二楼走廊上的银花,对她有一点印象。
没想到是龙金给她下得蛊,难怪那天龙金跟她说了不少话,也许就是在找机会给她下蛊吧。
程英心想,这个龙金,等她见到他,一定要狠狠扇他两巴掌泄气,让他对她下蛊!
她在银花夫妻两人期待的目光,走过吊桥,来到龙卜曦的吊脚楼找他,却发现他不在家。
她想起她走之前,娅琳对她意味深长说:“如果阿诺哥不在家里,他一定去了里寨,我们寨子里触犯了寨子规矩的人,都会被抓去里寨受处罚。平时没有族长和阿诺哥的召唤,我们是不能随意进入里寨的,你是外人,还是邮递员,偶尔误闯一下里寨,老族长或许会生气,但不会对你怎么样。”
她说完,还塞给程英两包药粉,说是遇到毒蛇、毒虫之类的毒物,可以把药粉撒在毒物身上,它们闻到药粉的味道,就会自己离开。
程英握着娅琳给得药粉,心里犹豫要不要去里寨找龙卜曦。
理智上告诉她,她是个外人,不该多管闲事,也不该去闯人家苗族的忌讳之地惹来麻烦,该尽早离开回邮局。
现实是,她答应了银花夫妻要帮忙,魏牧成还被关着,需要找龙卜曦给他解毒,她就算不为龙金的事情,也要去找龙卜曦。
想了想,她将斜挎包里的军匕握在手里,决定去里寨一趟。
她下了吊脚楼,沿着河边的石子路,走进隔绝里寨和外寨的密林里。
太阳高照,这片密林却长年弥漫着雾气,程英一头扎进密林里,从开始能看见方圆五米左右的距离,到越往里走,雾气越来越浓,让她完全分不清方向,连大黄也不知道该往哪走,她就觉得不对劲了。
四面八方都是浓雾,连树木的影子都看不到,没有任何参考物可以移动,她就算有丰富的野外生存训练,也难以在这浓雾中行进。
程英心中一沉,一丝不安地情绪在心中蔓延。
她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陷入两难的地步。
关键浓雾中,还有很多窸窸窣窣,蛇虫鼠蚁移动的声音,伴随着一些动物们的嚎叫声,如果有猛兽来袭击她,她都不知道该躲哪。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时候,浓雾中飞过来一只渐变红青色的蝴蝶。
那蝴蝶有巴掌大小,整体为红青色,背部有很多紫色的斑点,在白色浓雾中,它振翅飞过来,看起来特别的漂亮。
程英不自觉地被那只蝴蝶吸引,目光一直在那只蝴蝶身上,心里奇怪,这满是雾气的密集树林中,哪来的这么漂亮的蝴蝶。
很快,蝴蝶飞到她的面前,在她面前转了一圈,落在她伸出手的指间上。
程英抬起左手手指仔细看了看它,能看见这只蝴蝶的前翅黑中带白点,底下是有点渐变的藏青色,看起来更加的美轮美奂。
这么漂亮的蝴蝶,程英还是第一次见,心里产生一种要抓住它,做成标本,好好欣赏的想法。
她刚有这个想法,那只蝴蝶忽然飞了起来,朝着前方的浓雾飞去。
它飞了没多久,又没直接飞走,就停留在半空中飞舞,似乎在等程英跟上它。
难道这只蝴蝶,是来给她带路的?
程英试着跟上它,它便转头继续往前飞。
她要是停下来不走,它又停下来,继续在半空中飞舞着翅膀,等她跟上。
这下程英确定它真的是在给她带路,联想到普苍寨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生物和蛊虫,她也不确定这只蝴蝶究竟是好意给她带路,还是恶意给她带路,她已经身处在密林浓雾中,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咬咬牙,死马当活马医,跟着那只蝴蝶走。
半个小时后,她听到了一阵潺潺的流水声。
她跟着蝴蝶走出了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层层密林消失不见,面前是两座高耸入云的竖立山脉,夹着一个狭窄的山谷,山谷中间有一条宽阔的河水,蜿蜒曲折到看不见的地方。
河边陡峭的山崖上,修建着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楼栋间,修建了许多石阶路,每栋吊脚楼都修建的十分宽大,富丽堂皇,山间有薄雾萦绕在那些吊脚楼中,让那些吊脚楼看起来仙气飘飘,充满神秘。
程英所在的位置,距离那些吊脚楼还有很长的距离,这中间的空挡,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
土地左侧修建了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祭坛,四周修了四条八卦阵一样的用石头铺垫的道路,通往祭坛。
祭坛中央放着一个很大的炉鼎,炉鼎外面全是暗红干枯的流痕痕迹,周围还立着几个木架子,放着一张木桌子,上面放着一些人和牛羊之类的动物头骨,可以看出来,那个祭坛是用普苍寨的人平时用来祭祀某些活动用的。
在祭坛的右侧,则是大一片整齐修的坟墓,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头雕刻的木牌,数目之多,看起来有五六百座坟墓。
祭坛和坟墓四周,没有一点杂草,祭坛后面又是一大片密集的树林,在两侧高耸入云的阿依山山脉阴影笼罩下,无端给人一种阴气森森的诡异感觉。
程英看到这样的景象,心头有些发怵,普苍寨的里寨处处透着诡异感,她就这么闯到人家的禁地来,实在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蝴蝶不管她在想什么,依旧飞舞着翅膀往前飞。
程英跟着蝴蝶往前走,从通往祭坛的一条石子路上走过,在经过祭坛之时,程英闻到一股浓郁的,新鲜的血腥味道,不由皱紧眉头,往那祭坛中央巨大的炉鼎张望。
这么重的血腥味道,还有那桌子上摆放一个人的头骨,龙金该不会被龙卜曦弄死在那个祭坛里吧?
她停下脚步,有些犹豫要不要往前看。
大黄闻到血腥的味道,一直在她身边焦急不安的汪汪叫,还用嘴咬她的裤腿,试图将她拖离开这里。
天空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振翅声音,紧阿蓝那抹幽蓝色的小身影,从祭坛后面的树林里飞出来,飞到程英面前,吱了一声。
在它出现以后,给程英领路的蝴蝶就飞走了,不见了踪影。
程英伸手轻轻点了点阿蓝的小脑袋,询问:“阿蓝,你的主人在这里吗?是不是他让你来找我的?”
“吱!”阿蓝点头。
第58章
阿蓝挥舞着翅膀, 往祭坛后面的树林飞去。
程英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大黄被周围浓郁的血腥味弄得很不安,看她要走,用嘴咬住她的裤腿, 不让她走。
人, 不要乱走,这里很危险!
程英脚顿了一下, 伸手去摸大黄的脑袋,“大黄, 松口,我要去找龙卜曦,找到他给魏牧成解毒之后, 我们才能离开。”
大黄不知道听懂没有,嘴里一直吚吚呜呜得叫着,就是不松口。
阿蓝的身影已经飞入树林中不见了踪影。
程英没办法, 只能费力地拖着大黄往前走。
很快她来到了树林,里面的树,基本都是桃树、李子树、梨树之类的果树, 树都种成一排排的,树干都很笔直,成排的果树排列整齐, 有些果树上还挂着零星几个果子, 果树下没有一点杂草, 跟外面的坟墓一样, 看起来十分诡异。
程英拖着大黄走进树林里, 很快发现一颗挂有许多梨子的巨大梨树下,有个人面向梨树跪着。
在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 满脸褶子,穿着一身黑色绣繁复花样苗服,年纪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以上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对着那个下跪的人说着什么。
他旁边还站着之前程英在外寨见过的一个肤白貌美的苗族少女,就是上次她跟龙卜曦走在一起,从外寨走下来拉龙卜曦,对她很有敌意的那位苗女。
她今天穿着一套淡紫色的苗服,带着银饰做得银帽,手上、颈子上都戴着银饰,手里端着一个碗,默默无声地听着那歌老头说话。
龙卜曦则站在梨树旁边,眼睛看向其他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英一出现,他立即将目光投向她,原本幽暗的眼眸,瞬间变得明亮,充满了温柔。
“程英。”龙卜曦轻轻叫她,示意她过去。
老头和少女听见他的声音,一同转头看向程英,两人脸色很不好看。
尤其是那个老头,睁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目光犀利,宛如利剑看着她,眼神十分不友善。
程英
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心里微微一颤,她能感受到对方遮掩不住的杀气,心里莫名的心虚。
她已经猜到了那位白发老头的身份,能让龙卜曦对他态度还算尊敬的,只有寨子里的老族长了。
这些生苗寨子里的苗王,基本都是见过人血的,他们没有什么文化,法律知识浅薄,在他们苗寨里,他们就是土皇帝,可以决定寨子里的苗民生死。
她一个外人闯进他们寨子里的禁地,这个苗王要想杀她,除了龙卜曦,只怕没人会阻拦他。
程英忐忑不安地走到龙卜曦身边,小声地说:“我要离开寨子了,魏牧成还在发疯,我想找你给魏牧成解毒,带着他离开你们寨子,你不在家,我只好来找你,我不是故意闯进你们里寨的”
“嗯,我知道。”龙卜曦伸手指了指趴在他左肩膀上的阿蓝,“从你出门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要来找我。龙金的父母还跪在你面前,求你给我求情,娅琳给你做翻译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程英惊讶。
龙卜曦目光看向跪在梨树前的龙金:“整个寨子里的蛊虫都听命于阿蓝,蛊虫无处不在,你的一举一动被它们看见,它们会通过特殊的传递方式告知阿蓝,你在做什么,阿蓝再转述给我听。你在密林里迷失方向,我就派了一只蝴蝶给你引路。”
这不就是等于在寨子安排了无数个监控,一直监视她的一言一行吗?
莫名地,程英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觉得龙卜曦很可怕。
这样的行径,跟后世尾随他人的变、态有什么区别?
大概是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龙卜曦低头,眼睛直直看着她说:“别怕,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我只是想保护你,不被寨子里的其他人伤害,你要相信我。”
他的眼眸十分清澈,像一汪清澈见底的水潭,里面除了一丝说不清道明的灼热情绪,其余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被他那样的眼神注视着,程英有些不自然得别开眼睛,暂时相信他的话。
“你带龙金来这里做什么?是要处置他吗?”她问。
龙卜曦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你真要给他求情?他给你下了心蛊,如果不是阿蓝在你附近,心蛊惧怕它的存在,没有种植进入你的心脏,你早已成为他的傀儡,失去自己的意识想法,行如木头,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
程英意识到那心蛊有多恐怖之时,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看一眼跪在树下的龙金,吓了一大跳,龙金的身上缠着几条比大腿还粗的黑蛇,迫使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几条蛇,在看见她看过去的目光以后,纷纷扬起蛇头,对着她嘶嘶吐着蛇信子,似乎在对她进行威胁,让她不要靠近。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跟做梦产生的幻觉一样,实在让人不敢多看。
程英看一眼果断转头,“龙金固然对我下过心蛊,但我已经让你姑姑帮忙把蛊虫弄了出来,我现在活蹦乱跳,没什么大碍,你要处罚他也行,不要把他弄死了,不然我不好跟他父母交代。”
龙金听到她的话,哼了一声。
他脸上满是巴掌印,嘴角噙着一丝鲜血,看着程英,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少、在这、假惺惺,我不、需要。”
“我倒想假惺惺,谁让你给我下心蛊的,你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纯属活该!”
程英没好气道:“可是你的阿妈阿爸很可怜,他们一把年纪了,你阿妈身体还不好,都跪在我面前,给我一个小辈磕头,求我给你求情,不想让你这个儿子死。我要不是看他们可怜,想着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一直在给你阿妈买汉人药,给她治病,我才懒得理你。”
龙金想起他的父母,沉默了。
龙卜曦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对程英说:“看吧,好心当成驴肝肺,你对别人好,别人可不一定会领你的情。”
龙金怒瞪他,用苗语说:“龙卜曦,你也别假惺惺的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为什么给她下心蛊,你心里很清楚!当年你那个怪胎哥哥咬死我阿妹的事情,就算他死了,也不能弥补我阿妈失去女儿的痛苦!我妈的病,就是从失去我阿妹,悲伤过度才患上的!你哥哥是个怪物,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这样的怪物,怎么配成我们寨子未来的族长,你这样的怪物就该去死!”
“啪——!”苗族少女——赛兰,抬手就给他一巴掌,美艳的脸上,满是气愤之色,“你怎么跟阿诺哥说话的?你才是怪物,你全家都是怪物!”
龙金被她扇得头偏向一边,他缓缓把头转过来,被扇得开始浮肿的俊脸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你也是个怪物,你是他的表妹,你们一大家人,都是畜生!”
“啪——!”龙赛兰又扇他一巴掌,气急败坏道:“你别忘了,你也信龙!我们寨子里,十户人家,八户人家都是姻亲的关系,我们从骨子里就是同宗同脉,我跟阿诺哥要是怪物,你也怪物!”
“我跟你们不一样!”龙金捏紧拳头怒吼,“我不会咬人,不会喝人血,不会吃人肉!龙卜曦的怪胎哥哥做了这些伤天害理的事情,他迟早有一天,也会干跟他哥哥一样的事情!我是为民除害,你们凭什么抓我来死人林!我没做错!族长,你难道真的老糊涂了,分不清好坏吗!”
“你!”赛兰气结。
她想说什么,老族长伸手拦住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龙金道:“你不服龙卜曦的事情,暂时放一边。你私自炼心蛊,对人下蛊,还是对外人下心蛊,已经犯下重罪!按照寨子里的规矩,你对别人下了什么样的违禁蛊,你就要承受什么要的蛊虫惩罚,你怎么狡辩也没用。”
他说着,看向赛兰,“时候到了,行刑吧。”
赛兰应了一声,端起手中装了蛊虫和苗族药酒的碗,走到龙金的身边,左手捏住龙金的下巴,右手将药酒往龙金嘴里倒。
龙金拼命挣扎,可他双脚、双脚都被大蛇缠住动弹不得。
他一挣扎,那些蛇把他缠得更紧,他想反抗都不行,只能咬紧牙齿,紧闭嘴唇,脑袋拼命晃动,不愿喝酒。
“你给我老实点!”赛兰脾气暴躁地又啪啪甩他两巴掌,再伸手钳制住他的下手,将装了蛊虫的药酒,用力往他嘴里灌。
程英听不懂苗语,不过她从龙金几人说话的动作表情里,隐约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她瞧见赛兰的动作,有些不忍地说:“龙卜曦,你就让他们放过龙金吧,我原谅他了,他的父母还等着他回家,他”
龙卜曦伸手,捂住她说话的嘴唇,低垂着脑袋,在她耳边嘘了一声,轻声说:“别说话,这里是我们寨子里的禁地,你一个外人闯进这里来,已经让老族长不悦,你要在这里一直说话,大声喧哗,吵醒了我们的先祖和亡灵,惹怒神灵,对我们进行了神罚,族长是不会放过你的。”
他的手十分冰凉,带着一股药味和血腥的味道,捂在程英的嘴唇上,冰冰凉凉的。
两人第一次靠得这么近,姿势太暧昧,程英能闻到龙卜曦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冷杉味道,心跳不由地漏掉一拍,顿时没了话头。
赛兰很快灌完手
中的酒,将碗仍在地上,摔个粉碎。
很快,林子里响起龙金的惨叫声,惊得大黄汪汪直叫。
大黄从进入这片林子里,就表现的异常安静,一直夹着狗尾巴,瑟缩得躲在程英的身后。
它应该察觉到里寨很不对劲,里面隐藏着许多它害怕的东西,本能地靠近程英。
现在听到龙金的惨叫,它被吓到了,也叫个不停。
在龙金发出惨叫声的那一刻,龙卜曦捂住程英嘴唇的修长左手,往上移,捂住了她的眼睛,在她耳边低语:“不要看。”
程英听到大黄的叫声,有些不安地问:“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叫这么惨。”
“没什么,只是他对你下了什么蛊,按照寨子里的规矩,就用什么蛊虫让他接受惩罚。不过”
他说到这里,一手捂住程英的眼睛,一只手推着她后背往前走,“我炼的心蛊,不是一般的心蛊,他敢动你,就要做好被那心蛊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准备。”
他的语气森冷,带着浓烈的杀气。
程英被他推着被动往前走,听到他说话的语气,吓了一跳,有些担忧道:“他不会死吧?他的父母”
话还没说完,龙卜曦打断她,“放心,只是会让他痛苦,不会要他命。”
两人就这么走了十几分钟,直到龙金的声音听不见了,龙卜曦才松开手,不捂她的眼睛,改握着她的手说:“你既然来了这里,就陪我去看看我阿爸、阿妈的坟墓吧。”
程英重见光明,有点不适应光线,微眯了眯眼睛,想也没想拒绝:“我就不去了,我还有工作,要赶回邮局交差,你快些给魏牧成解毒吧,以后我有时间,再来陪你祭拜你的父母。”
“这样啊,那算了吧,我还想着你既然闯入了里寨,机会难得,可以顺路去看看我父母。”
龙卜曦眼神充满悲伤,“小时候,我阿爸阿妈都很喜欢你,我阿爸知道你喜欢吃肉,你来的那天给你煮了很多肉吃,你吃得很香,一直夸赞我阿爸做饭手艺好,我阿妈还答应你让做我的媳妇……”
程英心头一哽,想要直接离开的脚,怎么也挪不开。
她对龙卜曦的父母完全没有印象,她也不确定龙卜曦说她十岁那年失忆的话是不是真的。
可龙卜曦现在的样子十分可怜,像一条被人抛弃的小狗,没有父母家人,只有他自己孤苦伶仃的活着。
他只是让她顺路去看看他父母的坟墓,并没有让她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她为什么要狠心拒绝呢。
沉默几秒后,程英妥协,“好吧,我跟你去看看。”
龙卜曦开心起来,指着旁边一颗梨树说:“你等等,我让我的蛊虫上树摘几颗梨下来,给我阿爸阿妈供奉。”
他从他的衣兜里掏出一个一指长的细小骨笛出来,吹了一阵诡异的音调,树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三条与土地颜色融为一体的手腕粗五毒蛇,从远处地面爬过来,盘旋蜿蜒上树,张开蛇嘴,纷纷将树上的梨子咬在嘴里,再爬到龙卜曦的面前,将梨子放下,悄悄游走褪去。
程英见到这一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内心坚定的科学无神类,正在一点点的崩塌。
让冷血动物干活的事情,她只在后世的电视里看过,现在亲眼看见,跟做梦一样。
赛兰扶着老族长从她的身边走过,两人一同用奇怪的目光看着程英。
老族长的眼神冷漠又怪异,他张开干瘪没有几颗牙齿的嘴唇,对着程英说了几句苗语,接着拄着拐杖缓缓离开。
赛兰没有跟他走,而是走到程英面前,在她面前低声说:“你离开、寨子后,我在寨、口等你、我有话、跟你说。”
没等她拒绝,她就离开了。
程英皱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思考她想跟她说什么。
龙卜曦拿着三个梨子走过来,“赛兰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程英摇头,“她让我早点离开。”
龙卜曦凝视着她,眼神犀利,没有说话。
程英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转移话题道:“刚才你们族长对我说了什么,你能翻译一下给我听吗?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龙卜曦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说:“他在警告你,里寨不是外人能进的地方,这次就放过你,下次你要再闯进里寨里,他会按照族规,把你处置。”
程英抿了抿嘴,“放心,我下次不会再来了。”
“没事,你以后想来就来,那个老东西,活不了多久了。”龙卜曦抱着梨子往前走,雌雄莫辨的美丽面孔上,露出一抹邪气的笑容,声音充满讽刺和凉意:“以后,普苍寨由我做主,我的规矩就是规矩,我让你进里寨,谁也不能说什么。”
程英楞了一下,总觉得龙卜曦跟以前温和的模样不太一样了。
龙卜曦领着她来到那片成排的坟墓前,走过一排又一排坟墓,最终来到靠近河边,最边缘的一个坟墓前。
坟墓前的木牌,用苗语写了两个人名字,这就是龙卜曦父母坟墓。
龙卜曦把三颗比拳头还大的青色山梨摆放在木牌下,回头把站在他身后的程英拉到坟墓前,看着木碑说:“阿爸、阿妈,我来看你们了,你们看看我带了谁来看你们?”
他的手实在冰冷,不像活人应该有的温度,握着程英很不舒服,她下意识地要抽回自己的手。
“别动。”龙卜曦用力握住她的手,态度强硬道:“我阿妈因你而死,在我阿妈的坟墓前,你最好尊重她一点。”
龙卜曦眉骨极高,一双狭长的眼眸幽深且冷,不笑之时,给人一种不近人情的阴冷感。
程英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心中不安,挣扎道:“放开我的手!”
“程英,我再说一遍,在我父母面前,你最好对他们尊重点!”龙卜曦眉眼透出戾气,一字一句说着话,拉住程英的手,力气大的像要折断她的手掌。
大黄以为龙卜曦欺负程英,顾不上害怕,汪汪叫着,跳起来去咬龙卜曦拉住程英的手。
龙卜曦吃痛,却没有松手,拧着眉头喊了一声:“阿蓝!”
“吱!”趴在他肩膀上的阿蓝叫一声,扇动翅膀飞起来,落在大黄的身上,对着大黄咬一口。
大黄发出一声惨叫,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四肢不停地抽动着。
“大黄!”程英惊呼,想去看大黄怎么样了,却被龙卜曦的手拉回他的身前。
“他只是晕过去了,要不了多久就会醒。”他面无表情地说。
程英看到他这副阴沉可怕的模样,心惊不已,忽然意识到,寨子里的人为什么都怕他了。
原来,龙卜曦平时那温和无害的样子都是装的!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
阴狠、凶残、野蛮,我行我素做他想要做的事情,完全不顾别人的想法!
“你不问问我,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龙卜曦见她不挣扎了,又换上一副温和的模样问她。
程英沉默,好一会儿才问:“为什么?”
龙卜曦偏头看着坟墓,似乎在回忆,“当年,你跟你爸来到普苍寨,你在我们家楼下看到了我,觉得我很好看,对我很好奇,不顾你父亲的阻拦,非要跟着我,到我家玩。
我父母看你是邮递员的女儿,对你进行了热情招待,吃饭的时候我的哥哥没回来,吃完饭,我爸妈就去找我哥哥,你也自告奋勇的去。
你爸不同意你去,将你带走,结果你趁他不注意,偷偷跑了。
你一个人在寨子里乱逛,最后在左雾林那里,看见了我哥哥咬死龙金的妹妹,喝他妹妹血,吃他妹妹肉的残忍画面,小小年纪的你承受不住这种刺激,你直接吓疯了。
我阿妈不忍心看你变成一个小疯子,使用了禁忌蛊术,以自己的鲜血为引,炼出可以让人失去记忆的蛊虫出来,消除你在普苍寨的记忆。做完一切之后,她的身体就变得十分虚弱。
在你跟你爸离开我们寨子以后,我那个怪物哥哥,从被关押的里寨里逃了出来,试图报复那些将他抓住的寨民。
我阿爸阿妈发现他逃了出来,怕他伤人,强硬地把他带回了家里,想把他关起来,给他下心蛊,让他没办法再去害人。
谁知道他直接发狂,咬死了我阿妈,又去袭击我阿爸,我阿爸亲眼目睹了我阿妈的死亡,心痛愤怒
后,用斧头杀死了他,又无法面对杀死自己孩子的良心谴责,选择了制裁。
而那个时候的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听到动静爬起来,正好看到我爸杀了我哥后,准备自裁的画面。
我阿爸对我说了事情经过,让我好好的活着,而后毅然自裁,血喷洒了我一脸
在那之后,我姑姑出现了,她看到的我拿起着我爸的斧头,认为是我杀了我阿爸阿妈”
坟墓寂静,附近连虫鸣、鸟叫、野兽声音都没有,安静地只听见风声、河边细微的流水声。
龙卜曦紧紧握住程英的手,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水,滴在程英的手背上。
程英心头一颤,没想到龙卜曦会哭。
想想也是,小小年纪的龙卜曦,目睹了父母、哥哥死亡的惨状,还被亲姑姑误会,被当成杀人凶手,被寨子里的人送去蛊池自生自灭,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大的委屈,才炼成了蛊王,从那吃人的蛊池里爬出来,最终被老族长收养。
如果当初不是她来到普苍寨,执意去到他家,见了他的父母,也不顾他们的阻拦,非要去找龙卜曦的哥哥,添倒忙,龙卜曦的阿妈就不会心软给她抹去记忆,就不会身体虚弱地被他哥哥咬死,造成后面一系列的悲剧。
莫名地,程英愧疚不已,对龙卜曦越发的同情。
她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边,低声说:“对不起。”
第59章
“没关系。”龙卜曦双目通红地看着坟墓说:“你能来看他们, 他们就很高兴了。”
坟前忽然刮起一阵风,卷走地面一些小沙子。
龙卜曦感受到风吹过他的脸,像他阿爸、阿妈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顿时松开程英的手, 跪在坟前,双手掩面哭泣。
成排坟墓前, 龙卜曦削瘦的背影,显得特别孤单。
程英默默注视着龙卜曦的背影, 心里说不清是同情他,还是可怜他,等他哭够了, 从衣兜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绢递给他:“擦擦眼泪吧。”
这张手绢是她带着身上,擦嘴擦手用的。
这年代的纸巾还很贵,不像后世一样, 纸巾很便宜可以随时抽纸来擦嘴,要想擦嘴擦手,只能用手绢擦。
而手绢, 在这个年代,是很常见的日常用品,男女老少都在用。
程英这张手帕带在身上, 很少有用它的时候。
“谢谢, 让你见笑了。”龙卜曦接过她那张蓝白色方格的手绢, 往脸上擦了擦。
他缓慢地站起身, 手帕一不小心掉在地上, 沾满泥土,他捡起手帕,一脸抱歉的对她说:“不好意思, 我把你的手帕弄脏了,你要是不急着用的话,等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没事,我不急着用。”程英看他眼睛哭的通红,心有不忍的说:“我不会笑话你,你能够把自己养大,还会洗衣做饭制药,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你已经很厉害了。你阿爸阿妈看到你,一定很欣慰。”
“是吗?你真的觉得我很厉害?”龙卜曦泪水未干,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些许泪珠,眼眶红红的,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程英点头:“我是真觉得你很厉害。”
龙卜曦笑了起来,“我也觉得我很厉害,我父母死后,寨子里的人都觉得我是怪物,都想要我死,他们想要我死的狰狞面孔,吓得我整夜整夜睡不好觉。
即便后来老族长收养了我,他也只是惧怕我的蛊虫,并不会照顾我,多数时候都是随便扔一点粮食给我,让我自生自灭。
年幼的我,为了活下去,我不仅要学着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堤防那些想要杀我的人,每天活得心惊胆战。
老族长脾气也很古怪,长年住在里寨里,很少去外寨,没什么子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我从小就得照顾他,给他洗衣做饭。
饭菜做得不好吃,我会挨他骂,洗衣洗不干净,会挨他的打,不听他的话,跑出里寨,会被他关进小黑屋
我能活到今天,全靠我自己。”
难怪他做饭的厨艺很不错,程英还只当他有厨艺天分,没想到,厨艺好的背后,竟然还有这些心酸的往事。
程英心里五味陈杂,同情、愧疚、可怜诸多情绪混杂,让她心里很难受,总觉得龙卜曦遭遇的这一切,好像都是因为她十岁那年来普苍寨,去他家造成的。
她在龙卜曦父母的坟墓前,嘴里喃喃道:“龙阿叔、龙阿姨,请你们原谅我当年的无知,也谢谢你们当年对我的热情招待,给我抹去记忆,不让我成为疯子。今后我跑邮会多来看看龙卜曦,对他好一点,算是弥补我的错误,也算替你们照拂他。希望你们能够保佑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到老。”
龙卜曦脸上得笑容越发阔大,他一脸温柔地说:“阿爸,阿妈,你们听见了吧,程英阿姐说要替你们照顾我,对我好一点。以后有她在我身边陪伴我,你们就不用再担心我一个人孤孤单单,被人欺负了。我可是很听你们的话,将自己好好的养大了。”
他说到最后,有种小孩子向父母撒娇的味道。
但程英听着,总觉得怪怪的,哪里不太对劲。
没等她细想,龙卜曦拉着她的手,往外走,“我们走吧,时候不早了。”
他这自来熟的动作,让程英情不自禁皱眉,抽出自己的手:“我能自己走,你先把我的大黄弄醒。”
龙卜曦没说话,看了一眼肩膀上的阿蓝。
阿蓝吱了一声,很不情愿地飞到大黄的脑袋上面,对着它的脑门叮咬一口。
大黄猛地睁开眼睛,弹簧一般跳了起来,左右看了一圈,最后龇牙咧嘴地对着龙卜曦汪汪汪大叫。
似乎在对他破口大骂,让他离它主人远点!
龙卜曦双脚往后退了一步,一脸无辜地说:“你别咬我,我没对你和你的主人做什么。”
大黄依旧对他叫个不停,步步紧逼,想过去咬他。
程英连忙拉住大黄颈子上的绳索,轻轻摸着它的狗头说:“大黄,别咬他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往回赶,他没伤害我,你就别跟他计较了。”
大黄回头,对着她委屈地嘤嘤直叫。
人,他分明就不是好人啊,我能感觉到,他不是好人!
程英当然听不懂它的狗语,她现在满是让龙卜曦给魏牧成解毒,尽早赶回邮局的心思,看它不愿意走,她干脆把它整条狗抱起来,跟着龙卜曦往外寨走。
给魏牧成解毒的过程很简单,只需要阿蓝再咬他一口,他就能恢复神智。
为了避免魏牧成对龙卜曦出手,阿蓝咬他的时候,只轻轻地咬了一小口,他就不再发疯吵架,变成有些痴呆,跟着程英指令走得傻子。
程英看得惊奇,“阿蓝不是有毒的蛊虫吗?它怎么能给人解毒,还能拿捏分寸,把人变得呆傻?”
“它嘴里有两个口器,一个能制毒,一个能解毒,它很聪明,给人制毒、解毒的时候,完全可以自行拿捏。”龙卜曦摸着飞回到他手里的阿蓝说。
“吱(没错)!”阿蓝骄傲地抬起小脑袋,芝麻大的小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
程英恍如大悟,“原来如此,阿蓝真是厉害。就是不知道,阿蓝残存在魏牧成体内的毒,能保持多久?”
龙卜曦伸出两根手指:“两天的时间,足够你将他安全带回去。”
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着程英:“如果你不想让他纠缠你,我也可以给他下蛊,让他彻底变成一个傻子,不能再对你进行纠缠。”
程英摆手拒绝:“我已经跟你说过了,魏牧成是首都来的高、干、子弟,他要在你们寨子里出了任何事情,他们父母都不会善罢甘休,给他下蛊的事情,你千万不要做,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龙卜曦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看她收拾好邮包,拿一条绳子,牵着木头人一样呆傻的魏牧成离去。
“吱。”阿蓝在他肩膀上叫了一声。
龙卜曦回过头看它,“你也觉得那个叫魏牧成的男人很碍眼是吧?”
阿蓝点头,细小的四肢在他肩膀上扑腾。
“你想杀了他?”龙卜曦神色慵懒地靠在二楼走廊栏杆上,望着程英离去的背影:“我也很想杀了他,可是杀了他,程英阿姐会生气。她一生气,可能以后都不会再理我,还是算了吧。”
阿蓝闻言低垂着脑袋,很不高兴的样子。
龙卜曦用两指捻起它的小身体,放在自己的面前,与它的小眼睛平视:“你很喜欢
程英对吗?”
阿蓝四肢、翅膀在空中扑腾,斜着眼睛看他,一副你说呢的表情。
龙卜曦嘴角浮现一抹笑容,似无奈,似叹息道:“阿爸说过,喜欢一个人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代表着,要为此付出心脏和一生。”
程英背着邮包,牵着双手绑了绳索,一直嘿嘿傻笑,呆呆傻傻的魏牧成走出普苍寨,在寨子入口,看见了赛兰。
赛兰靠在一颗树下,嘴里吃着什么东西,看到程英出来,她从树下走出来,走到程英面前,用一口生硬的汉话,笑着开口:“你,来了。”
程英将不停往前走的魏牧成拉住,看着她问:“你找我有什么话说?”
“也没、什么。”赛兰手指绕着一缕头发,“我就想、问问、你喜欢、阿诺哥吗?”
苗族人向来直爽,有什么话都会直接说,很少弯弯绕绕,他们不喜欢搞心机深沉那套。
程英楞了一下,“你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
“因为我、想、嫁给、阿诺哥。”赛兰很直白地说:“可是,他不喜、欢我。你跟他有、婚约、如果、你不、喜欢他,我就要、去争、取他。”
程英瞳孔一缩,猛地抽了一口冷气,龙卜曦说得是真的?她十岁那年,真的说过要嫁给他的话?
如果龙卜曦说得是真的,他阿妈又同意了她十岁那年说得要嫁给他的话,那在龙卜曦的眼里,她就是他的未婚妻!
如果她不嫁给他,对他来说就是毁约!就是不信守承诺的表现。
苗人固执,性格十分执拗,一旦做下承诺的事情,就绝不会改变。
龙卜曦认定她是他的未婚妻,她要是不嫁给他,以他们苗人的性格,一定会给她下蛊,把她往死里折腾,百般报复她,不死不休才行!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她嫁给魏牧成后,在婚后第二个月,带着魏牧成回到娘家回门,到家的第二天,她就烧起高烧,浑身内脏都在疼,四肢抽搐不停,口吐白沫,像抽风一样。
她爸妈、妹妹、魏牧成都吓得不轻,急忙把她往县里的医院,医生说她是在发高烧,对她进行了一番检查,说她身体没什么大的问题。
可她浑身就是痛,五脏六腑像被虫子疯狂啃噬,每一处都在疼,疼得她在医院里哀嚎不止,满地打滚。
魏牧成没办法,连夜开车送她去市里的医院进行检查,以当时的医疗技术,那里的医生也看不上有什么问题。
最后魏牧成急忙把她带到首都最好的医院去看病,那里经验老道的医生做了一番检查之后,确认她可能是被某种寄生虫感染,才有那些症状。
由于程英是军官,长年在部队训练、出任务,经常外出在野外执行任务没水喝的情况下,会喝野外的生水。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野外感染的寄生虫,连她自己也觉得是,配合着吃了很多驱虫药后,依旧不见什么效果。
后来是魏牧成一个远房表亲,认识湘西那边一支苗族的人,请那边的人弄了一副驱虫的药过来给她吃下,她才渐渐好转。
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床上躺了一个月,痛了一个月,被魏牧成的妈说她晦气,嫁进他们魏家就生病,骂她是丧门星。
等她身体恢复以后,她跟魏牧成都去医院做了检查,明明双方身体都没问题,可是两人就是一直怀不上孩子,直到两人结婚第七年,魏牧成抱回了一个孩子
现在想来,也许,她上辈子病了的那一个月,就是被龙卜曦下了蛊。
这么一想,毛骨悚然,如果她真跟龙卜曦有婚约,那事情就闹大发了!
她得赶紧回家里,问问她爸,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赛兰,你怎么知道我跟龙卜曦有婚约?”程英迫切得想知道当年的更多事情。
赛兰奇怪地看着她说:“阿诺哥、说得。”
程英蒙了一瞬,“他说的话,你就信?”
赛兰道:“阿诺哥、从不、骗我。”
程英没有跟她说话的兴致了,直截了当道:“我对龙卜曦并没有太多的感情,你喜欢他,想嫁给他,都跟我没关系,你不必特意来跟问我的意见。”
“这是、你说的哦,你要、反悔、我会、给你下、蛊,狠狠、折磨你。”赛兰漂亮的脸上,带着坦坦荡荡的笑容。
程英眼皮一跳,想起普苍寨在建国以前是生苗,哪怕建国以后,他们渐渐跟外界的汉人通婚,可还保留了以前的风俗习惯。
最重要的是,这个寨子里绝大部分的夫妻都是近亲结婚,生下来的孩子,脑子多半都有些问题,感觉偏执这个词,只是掩盖他们神经兮兮的事实。
龙卜曦、赛兰,跟他们寨子里的其他苗民一样,都是很危险的人物。
程英没有多停留,拉着魏牧成,叫上大黄,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阿依山,往邮局赶。
一天半以后,她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邮局,把一路收到的山民们托付的需要邮寄的邮件,分门别类的进行投递。
做完这一切,她把魏牧成关在她镇上的房子里,骑着自行车,带着大黄,马不停蹄地赶到了清水村的程家。
万淑慧看到她平安回来,十分的高兴,围着她一阵嘘寒问暖后,就去厨房忙活了。
程雪不在家,万淑慧说她跟村里几个合得来的小姐妹,一同去村里后山捡蘑菇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程英跟万淑慧说了几句话,直接走进程建同的屋里,将这次去普苍寨发生的事情,跟程建同说了一遍,最后问:“爸,我当年真的说过要嫁给龙卜曦的话吗?我还看见了龙卜曦的哥哥吃人,吓疯了,龙卜曦的阿妈给我用蛊清除记忆的事情?”
程建同靠在床头,睁着一双半瞎的眼睛,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说过要嫁给龙卜曦的话,当年你缠着我,要跟我一起去跑邮,要见识我的工作,我原本想拒绝的,可你却说我一直在忙工作,根本不管你跟你妹的死活,一直在我面前哭,我实在愧疚,就想着干脆带你跑一趟邮算了。
我想着你年纪小,那么远,那么难走的山路,你肯定走不下去,想让你知难而退,谁能想到,你竟然一直咬牙坚持着,跟我走完了整条邮路。
我们到达普苍寨的时候,我一直拉着你的手,让你不要离开我的身边,也不要乱碰任何东西,不吃寨子里的食物,以免触犯了人家的忌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可在我跟一户苗民拿信件的时候,我松开了你的手,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我吓得四处寻找你的踪影,等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就在龙卜曦的家里吃饭,龙卜曦的父母还热情的叫我一起吃饭,我委婉的拒绝,把你带走了。
离开龙卜曦家里后,我忍不住骂了你一通,问你为什么要到处乱跑,还不听话的去吃苗民的食物,怕龙卜曦的父母在吃的食物给你下蛊。
你委委屈屈得跟我说明了原因,你说你看见了一只特别漂亮的蝴蝶,被那只蝴蝶所吸引,追了出去,在路上看到了龙卜曦,觉得他跟蝴蝶一样很好看,对他产生好奇,就跟着他回家了。
我很生气,不听你的解释,带着你往回赶,在回去的路上,你又趁我不注意溜走了。
我又气又急,再次去寨子里找你,他们寨子里发生了大事,到处乱哄哄的一片,等我再次找到你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当时是龙卜曦牵着你的手来找我,他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那个时候我就发
现你不太对劲,你好像有些呆傻,对你在普苍寨的事情,完全不记得,可你回到家里后,你又活蹦乱跳的,看不出来有什么问题,我这才放下心来。”
程英听完陷入沉默,所以,她的确失去了十岁那年在普苍寨的记忆,连她爸也没办法证实,她究竟有没有说过要嫁给龙卜曦的话,不由一阵心烦意乱。
程建同大概看出她在想什么,目光深沉道:“小英,不管你有没有在你十岁那年跟龙卜曦说过要嫁给他的话,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龙卜曦大概是看上你了,否则他不会跟你说这些话。你如果不喜欢龙卜曦,不愿意跟他接触,爸建议你去找支局长,给你换一条邮路,你跑别得邮路,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程英之前也猜测到了龙卜曦对她有意思,只是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多想。
如今听到程建同的话,她心头一震,“爸,如果我换了别的邮路,你觉得其他邮递员愿意跑马鞍山这条艰难的邮路,吃这份苦吗?你放心让其他人送这条邮路上的邮件吗?”
程建同不说话了,青曲镇下面几条邮路,就马鞍山这条邮路是最难走,送邮件特别困难的路线。
当年他年轻之时,也不是没想过要跟其他邮递员换条线路,跑一些轻松的路线。
支局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让其他同事换着送,结果那些同事,不是在路上遇到野狼猛兽,被猛兽咬伤,差点没了性命,就是跑邮的速度太慢,远超规定的跑邮时间,要么就是吃不了苦,跑一趟回来叫苦连天,不愿意再跑那条线路了。
支局长没办法,觉得程建同是退伍老兵,自身身体素质很强,跑这条邮路是最适合的人选,于是征询他的意见,问他能不能继续跑这条邮路,相对应的,支局长会向上级给他申请额外的补贴,每个月在原有的工资基础上,多给五块钱的补贴。
这五块钱并不多,程建同看没人愿意跑马鞍山这条邮路,就答应了支局长继续跑,一跑就是二十多年。
程英接替了他的工作岗位,跑马鞍山这条邮路,每个月也有五块钱的补贴。
可如果让她跟其他邮递员换工作,其他人怕是宁愿少跑点弯路,不要那一点工资补贴,也不愿意可劲儿的折腾自己。
程建同道:“你如果不换邮路,你还会往普苍寨送邮件,龙卜曦是普苍寨未来的族长,肯定会跟你接触。苗人固执,一旦认定一个人,他们不管对方是什么想法,都会强硬的想将对方留在自己的身边,你想嫁给龙卜曦,在普苍寨呆一辈子吗?”
“我当然不想嫁给他,在普苍寨呆一辈子。”
程英承认,龙卜曦长得很好看,那张雌雄莫辨,堪比妖孽的一张脸,在她见他第一面的时候,她就看得怔神,还曾想过,这么好看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样的女人才适合他。
但龙卜曦长得再好看,她也没对他有什么超出男女之外的想法。
她受过情伤,上辈子跟魏牧成纠缠了大半辈子,她早就对男人,对感情失望透顶,这辈子只想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哪怕她想结婚,她也只会招个男人做上门女婿,围着她和她的家人团团转。
龙卜曦显然不符合她的要求。
先不说龙卜曦比她小两个月,她有点不能接受姐弟恋,单说龙卜曦是普苍寨未来的族长,他要保护普苍寨,不能随意离开普苍寨,更不可能做上门女婿这一条,她就跟龙卜曦永远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她垂下眼帘说:“我已经跑习惯这条邮路了,总不能半途而废,让别人以为我吃不了苦,看我笑话。我总得跑上两三年,让人们知道,我能胜任这份工作,再想办法换邮路,或者换份工作做,才不会遭人诟病才行。
龙卜曦要是真对我有意思,在他跟我捅破窗户纸之前,我都会装做不知道,能拖一时就一时。
他要敢不顾我的意愿,对我下蛊,对我用强,惹毛了我,我就跟他同归于尽,大家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程建同无奈叹息,“你已经长大成人,你的事情,你自己做决定,看着办就好。如果龙卜曦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一定要跟爸讲,爸就算拖着这副残废的躯体,也要拼死给你讨个公道!”
“嗯,我知道了。”程英转头离开,并没有因为他这一番话感动。
作为一个父亲,他在她成长路上一直缺席,在她最需要庇佑的时候,没给她进行庇佑,多年来一直和稀泥,无视老程家对她造成的伤害,他现在就算幡然醒悟,想对她弥补,已经晚了。
第60章
程英离开了家里后, 连夜把还没恢复神智的魏牧成送去县里,找到武装部的部长,挑着捡着说明了情况, 让武装部给远在西部军区的魏首长打了一个电话, 让对方派人来接魏牧成。
请武装部部长派人送魏牧成到县里的火车站,送魏牧成上火车。
等魏牧成恢复神智之时, 他已经坐了半天火车了,身边的人告诉了他情况。
魏牧成望着火车外哐次哐次倒退的绿色风景, 咬牙切齿低语:“程英,别以为你有个所谓的娃娃亲对象,我就会放过你。你给我等着, 我迟早还会来找你。”
时光如流水,日子平淡无波,程英像日复一日的行走在山野之间, 送邮件、送包裹,渐渐对这份工作熟悉起来,得心应手。
这一天, 全国发布了一条重要新闻,封闭多年的高校、大学即将恢复上课。
同时人民日报正式发布,全国将恢复高考。
消息一出, 全国振奋起来, 因为这代表着十年大动乱彻底结束, 上百万强制下乡的支边青年, 可以参加高考, 用大学生的身份,离开自己所在的生产队,回到大学, 回到城里,不用再跟几十个人争抢一个回城名额,争得头破血流,付出各种代价,还不一定能回到城里去。
可这年代,能够考上大学的人,那是凤毛麟角,九牛一毛。
大学生是国家的稀缺人才,国家包分配工作,享受各种干部编制等福利,为此考题复杂,录取严格,想考上大学,简直比登天都还难。
为了能考上大学,离开农村,知青们纷纷涌上街头巷尾的书店、杂货铺、废品收购站等等地方,疯狂抢购近几年的学习资料。
在短期内拼了老命的复习,就想抓住这个机会,考上大学,离开农村!
程雪因为有程英这个姐姐的提醒,她的学习资料都很全面,复习的也差不多,自我感觉良好,应该能考上大学。
同时她也意识到,她姐姐所做的那个梦,预知未来的事情是真的。
程雪趁程英周末休息的时候,来到程英在镇上的房子里,在她床边,给她梳理着头发说:“姐,我现在是彻彻底底,相信你做得那个梦,是真的了。
你说我上辈子被奶卖给山里一户人家的庄稼汉做老婆,被那个男人一直家暴,时常打得半死不活,还强逼着我生孩子,受了很多折磨。
事后你知道后很生气,把那一家人全都暴揍了一遍,将那个男人腿打折了,让那男人跟我离了婚,带着我离开。
后来我在你和妈的照顾下恢复了身体,却换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头发都白了很多,直到人到中年,才遇到我的真爱,嫁给了他。
可好景不长,我们结婚不到两年的时间,魏牧成为了拿捏你,让你跟他复合,就拿我们来对付,结果我的真爱被弄死,我为此郁郁寡欢,多次寻死都无果,如行尸走肉活着。
姐,我就想问问你,那个真爱,是孙庆辉,孙知青吗?”
程英一放假就在家里睡懒觉,弥补一个星期跑两次邮,走了太多山路的痛苦。
她打着哈欠,任由程雪给她梳理着头发,听到程雪说这话,她神秘一笑:“你猜呢。”
“姐,你就说吧,你别逗我了。”程雪把她已经长长到肩膀的头发绑成马尾辫,在马尾后面系上一条蝴蝶样式的红色头绳,接着拉着她的手撒娇。
“你这梳头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程英拿起一面红塑料壳包裹的小镜子照了照,十分满意的笑道:“我这么心灵手巧的好妹妹,真不知道孙知青以后娶了我妹妹,该有多幸福。”
“姐!你说什么呢!”程雪面红耳赤地跺跺脚,嘴角不可抑制地往上扬。
原来,真的是孙知青,他就是她的真爱!
程英笑着放下镜子,提醒她:“孙知青是首都那边的人
,虽然家里成分不太好,父母都是知识份子,被打成了下九流的成分,不过再过一两年,他们应该能被平反,回到首都去。你跟孙知青处对象的事情,还是尽早跟咱爸妈,还有他父母说开的好,最好在高考前定下婚约,这样你们一同考入大学以后相处,就不会被学校处罚。”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是不允许在校期间处对象、结婚生子的,违者会被开除学籍,让学生退学。
可如果是在进入大学以前就已经结了婚,或者订婚、处了对象,在跟学校明确申明的情况下,学校不会处罚学生,但学生要按照学校的规定,住进集体宿舍里,减少跟对象见面的机会,且不能跟对象外出开房、同房,做出违背这个时代保守风气的举动,一旦发现双方越过了红线,也会被开除处理。
程雪没有否认自己跟孙庆辉处对象的事情,只是害羞地拉着程英的手说:“姐,孙知青他爸妈如今还被关在咱们村的牛棚子里改造呢,我要是在这个当头给咱爸妈说我跟孙知青处了对象,还要跟他订婚的事情,咱爸妈肯定会不同意的,所以你能不能替我在咱爸妈面前说说”
程英下床倒了一杯水喝,“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地来给我梳头发,原来是有所求啊。要我帮忙也不是不行,你得先带我去见见孙庆辉,让我对他了解了解,再把你学习过、整理好的资料手抄一份出来,我要用。”
“怎么,姐,你也要考大学啊?”程雪问。
程英摇头:“我不考,人生有很多道路可走,并不是只有考大学,去大学读书,才算出路。我已经找到我今生的道路了!我让你抄份资料,是要送给一个跟你怀揣着同样梦想的女学生。”
程雪恍然:“好,我一会儿就回去抄资料,顺便带孙知青来见你,我们请你,不,我请你吃顿饭。”
程英好笑地看着她,“行啊,我就在家里等你们。”
“那我骑你的自行车回家里去。”程雪顾不上羞涩,骑着她的自行车,回程家去了。
程英目送她离去后,往院子里走,忽然看见一只蓝色的蝴蝶覆盖在前院围墙上,似乎在看她,她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
从她知道龙卜曦对她的心意之后,联想到上辈子她嫁给魏牧成后的第二个月,类似中蛊的现象,她心里就对龙卜曦有着说不出来畏惧和抗拒感。
那种感觉,像是自己被当成了猎物,被猎人紧盯着不放,迟早会落入圈套的不适感。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让她不愿意去面对,也不愿意去深想。
从魏牧成离开以后,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信件包裹需要送到普苍寨去,她也就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去普苍寨。
可从魏牧成离开的那天下午,她就发现她家里出现了一只蝴蝶。
最初她并没有在意,以为那只蝴蝶是野生的,碰巧跑到她家里来的,她还觉得稀奇,多看了那蝴蝶两眼,还试着伸手去抓那只蝴蝶,最后当然没抓到,她也没往心里去。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往后的日子,那只蝴蝶一只都在她的家里飞舞,一会儿在房间里,一会儿在院子里,甚至她回到程家,在程家吃饭休息的时候,它也会跟着去。
这个时候她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什么样的蝴蝶,会跟着人到处飞呢。
她第一时间想到她在普苍寨左雾林里看过的那只蝴蝶,几乎可以肯定,这只蝴蝶就是龙卜曦派来监视她一举一动的。
为什么要监视她?
程英内心说不出来的烦躁,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向那蝴蝶扔去。
那蝴蝶挥舞着翅膀,轻飘飘的躲开了石头,转而朝天边飞去,不见了踪影。
程英拧紧眉头,回到家里打扫了一下卫生,收拾了一些衣物,为明天上班跑邮做准备。
一个小时后,程雪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和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五左右的男知青。
“姐,我把资料抄写好了。”程雪把自行车放在院子里,将手中一本手抄完的资料递给她,同时满脸羞涩地跟她介绍站在她身边的男人说:“姐,她就是我处得对象,孙庆辉,孙知青。”
“哦?”程英接过资料,上下打量着孙庆辉。
孙庆辉长着一张很端正的脸,眼大鼻高嘴唇丰盈,身形偏瘦,个头挺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衬衣,一副老实巴交的知识分子清俊形象。
事实上,孙庆辉的确为人和善,脾气温柔,他出自知识分子家庭,自幼受父母悉心教导,从骨子里就十分有教养,做不出任何伤害人的事情。
也正因为他这个绵软温吞的性格,他在下乡的这些年里,一直被人欺负,吃了不少亏,上了不少当,受了不少苦。
直到程雪看不下去,帮了他一次忙,两人就此认识。
后来又在一些事情的巧合下,两人发现对方有相同的爱好,爱看同样的书,爱吃同样的食物,爱看同样的电影等等,渐渐熟稔起来,渐渐生出好感,走到了一起。
其实在上一世,程英是看不上孙庆辉的,总觉得他脾气窝窝囊囊,没有个男人样,什么都要她妹妹程雪做主。
可是在魏牧成为了逼迫程英就范,派人抓住程雪和孙庆辉做要挟之时,孙庆辉为了保护程雪,毅然决然得选择用自己的生命与之对抗,换取程雪一线生机,最后死在了魏牧成派得人手里。
光这一点,就足以让程英对他刮目相看。
看似窝窝囊囊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奋力反击死亡,这怎么不算是勇猛的一种表现呢。
“姐,不,程、程同志,很高兴认识你,我,我是小程同志的对象。”孙庆辉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结结巴巴,十分紧张的朝她伸手。
“你好孙知青。”程英伸手,跟他短暂得握了握手,面带微笑道:“小雪时常跟我提起你,说你知识渊博,很有见识,还有远大的理想和抱负,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我一直想正式见见你,今天终于见到了。”
孙庆辉看一眼站在他旁边的程雪,见她脸红如晚霞,十分羞涩的模样,他也忍不住红了脸,声如蚊呐地说:“是我的疏忽,我跟小雪处上对象以后,本来想去拜访你们的,又怕你们嫌弃我父母的成分,一直没好意思登门。今天小雪说你想见我,我还担心你会反对我们在一起,现在看来,是我多想了。”
程英把资料塞进邮包里,“你跟你父母的成分的确有很大问题,不过我不是那种唯成分论的人,只要你对我妹妹好,我可以在我爸妈面前替你说说话,让我爸妈同意你们两个人在一起。相对应的,你要敢欺负我妹妹,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孙庆辉慌忙点头,“程同志你放心,我绝不会欺负小雪,我要欺负她,我猪狗不如,我不得好死。”
“呸呸呸,
你瞎说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程雪想起程英给她说过的孙庆辉梦中的结局,慌忙用手捂住他的嘴,眼眶不自觉地红起来,“我相信你会对我好,你不要咒自己死。”
孙庆辉看她眼睛红了,眼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慌忙哄她:“好好好,我不乱说,你别哭,我保证不会欺负你,我也不会死在你前头。你不是跟你姐学了三个多月的军体拳,格斗术吗?我要真欺负你,你随随便便都能把我揍趴下,我根本打不过你,更不可能欺负你。”
程雪噗嗤一笑,想想也是,自从她在她姐的要求下,每天都在家里跑步锻炼,打军体拳,练习格斗术,她现在的身体素质比以前好太多了,力气也明显比以前大。
前段时间万淑慧跟老程家的大房刘桂芬起争执,刘桂芬动手推搡了万淑慧,程雪看见,气愤之下过去帮忙,竟然把刘桂芬按在地上打。
要知道在以前,万淑慧被刘桂芬婆媳欺负,她去帮忙,总会被她们一下推搡在地,或者直接一巴掌扇得她头晕眼花,让她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她的身体锻炼结实了,每回程英回来都会跟她过招,练习格斗术。
她现在手臂都出现了肌肉,跟乡下长年下地干活身体康健的女人对打都不成问题,更别说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孙庆辉,她要跟他动手,完全不会吃亏。
程英也想到了这一层,放下心来,抬脚往外走,“不是说要请我吃饭,走啊。”
程雪跟孙庆辉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程英这关是过了。
他们一左一右站在程英身边,带着她去镇上的老任头店铺吃饭。
老任头看到他们十分高兴,也不问他们吃什么菜,直接把他们领到店铺后面,店里交给他家小孙子帮忙看着,他则在后面做家里现有的菜。
菜是一些家常菜,做了两荤一素一汤,价钱优惠,份量十足,三个人都吃得很满足。
当天下午,程英就回到程家,跟万淑慧、程建同夫妻俩,说了程雪在跟孙庆辉处对象的事情。
两人听到程英说孙庆辉的父母成分不好,是大学教授,被打成下九流成分时,两人都没有意外,也没有反对两人处对象,只是颇有微词。
程建同说:“孙庆辉是知青,这上头恢复高考了,他要考上了大学,咱家小雪没考上的话,他会不会后悔跟小雪处对象订婚?到时候去了城里,说不定就不要小雪了。”
不怪他这么想,实在是十年大动乱结束以后,乡下的知青为了争抢回城名额,为了回到城里,抛妻/夫弃子的事情没少见,程建同是担心孙庆辉是个心口不一的人,到时候考上大学,会辜负程雪。
万淑慧倒没这个担忧,她很公道的说:“这个孙知青,虽然是咱们村里二十多个知青里最窝囊的一个,但他心地善良,斯文大方,以前我没少看见他帮村里一些体弱多病的孤寡老人小孩干活,也经常给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买糖果吃,教他们读书认字,还分自己的粮食给他们吃,知青电的知青要是遇到什么困难,要他帮忙,他也会义不容辞地去做。
前些年你不在家里,我在山上的地里干活,一不小心踩空了,从土坎边摔进下坡的草丛里,孙知青听见我哎哟哎哟的叫唤,就把我背回了大队。
那天早上下了会儿雨,山路又湿又滑又难走,他背着我,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依然坚持把我背回村里。
这小伙子跟我们家小雪处对象,我很放心他的为人,他绝不会做出抛下我们小雪的事情。
不过孙知青是首都人,以后他跟小雪结婚了,小雪就要嫁入首都,离咱们太远了,我有点舍不得。”
一时间,万分惆怅。
万淑慧就程英、程雪两个女儿,这俩闺女从小跟着她吃了不少苦,她好不容易将她们拉扯大,一个个长得亭亭玉立的,她自然是希望她们以后能找个好人家,嫁得离自己近一些,她也好随时看看她们,帮衬着她们,给她们撑腰,免得她们被婆家人欺负。
程英道:“妈不用担心,以后我们国家会飞速发展,各种交通都很便利,小雪真嫁去了北京,她也能坐飞机、高铁,当天就能回来看您和爸。再说了,你闺女嫁去了北京,这是一件多么让你有面子的事情啊,咱们村儿那些跟你同龄的大妈大婶儿,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嫁到大城市里,吃上商品粮,过上城里人的好生活,您应该为小雪高兴。”
万淑慧想想也是,“你妹妹要真能嫁给孙知青,跟他去北京生活也是好事,至少,她下半辈子不用像我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在地里刨食,辛苦一辈子。”
程建同听到她们母女俩的话,不自在的咳嗽一声说:“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小英,你回头跟小雪知会一声,让她寻个机会,趁天黑悄悄带着孙知青和他父母来咱们家里走一趟,咱们相互见见,合适咱们就给小雪定下来。”
“好,我一会儿就跟小雪说。”程英答应。
万淑慧望着她叹气,“你妹妹的事情解决了,你这个当姐姐的,什么时候才能定下你的事情?那个魏牧成”
“妈——”程英不想提魏牧成,伸手环抱着她的腰身,在她怀里撒娇,“我不嫁人,一辈子守着您不好吗?你为什么总想着要把我嫁出去。”
万淑慧爱怜地摸着她的后背说:“妈不是非要你嫁出去,妈是担心,我跟你爸百年走后,你妹妹也嫁出去了,就剩下你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在这世上,到时候你老了,生了病,走不动,动弹不了,谁来照顾你。你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直接等死呗,反正到那个时候,我也活够了。”程英把脸贴在她胸口,一脸无所谓的说。
“胡说八道!年纪轻轻说什么死呢。”万淑慧轻轻拍她后背一巴掌,“妈知道,你因为那个梦境,还有那个叫魏牧成的男人,在梦中对你做得那些事情,不再相信男人。可是你不能因为一个渣男,就否定世上没有什么好男人啊!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机会,找到对你好的男人,你要是自己不找,那妈可要给你相看一些年轻小伙儿,带他们来跟你见见。妈不管你是嫁出去,还是招女婿上门,总之,你都得在你妹妹结婚前,找个对象。不然你妹妹都结婚了,你这个当姐姐的还没结婚,这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嘛。”
程英哑口无言,完全不理解她妈为什么跟许多家长一样,就好像谁给她们下达了催婚任务,总要给女儿催婚,认为女人必须结婚,才能日子过得好,明明她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啊。
程英郁闷的说:“妈,我现在还不想结婚,我才二十岁,我还年轻,您就别给我相看什么相亲对象了。这十里八乡,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年轻男人,长得不咋滴,性格也不咋滴,我一个都看不上。”
“你也知道你二十岁了啊,我在你这个年纪,我早跟你爸结婚,生下你了!我这在我同龄人里,都算结婚晚的了,咱们村里,多少姑娘,十七八岁就谈婚论嫁生娃了,就你还不慌。”
万淑慧没好气地推开她,看着她的眼睛说:“这十里八乡的年轻后生你看不上,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男人?”
“别的先不说,至少要找个好看一点的男人,以后我跟他吵架,我看到他那张俊脸,心里的气也会消很多。”程英说完这句话,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龙卜曦那张堪比妖孽的好看面庞。
这人看起来阴气森森,做事乖张,不管不顾的,奈何实在生的美貌,令人赏心悦目。
看在他那张好看的脸上,总能原谅他做得很多事情。
想到这里,她忽然回过神来,她怎么会下意识地想到龙卜曦呢,她明明,对他不喜欢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