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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可以蹲着。”他一手打起轿帘,一手撑在门边,态度竟如此坚决。

虞庆瑶在心里直骂,他却沉着脸道:“快些,有事跟你说。”

她咬咬牙钻进了轿子,褚云羲才将轿帘放下,曹经义已不失时机地喊了一声“起轿”。小黄门们抬起轿子迈步就走,虞庆瑶脚下打晃,急忙扑身抓住窗帘,倒是离褚云羲近在咫尺。

他抬头,正对上她晶莹的眼眸,不经意间又闻到了她身上的淡淡馨香。可也只是侧过脸,低声道:“找个地方坐一坐,很快就放你下去的。”

她“唔”了一声,往四下里寻了寻,紧挨着他的腿坐在了板上。

“什么事?说吧。”虞庆瑶抱着膝,扬起脸道。

******

这一乘轿子行至亳州大牢,杨知州等官员已是诚惶诚恐地在门前迎候,褚云羲径直去了关押祝勤的牢房。孙寿明早已在里面派人检查,程薰守在牢门外,见了褚云羲,便朝他递了个眼色。

墙角躺着一人,面上覆着白布,看衣着便是祝勤。褚云羲示意禁卫取走了那白布,祝勤五官扭曲,脸色近乎紫色,颈下一道勒痕十分明显。

“何时发现的?”他侧身问身后狱卒。

狱卒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卯时刚过,小人还来巡视过一次,见他坐在墙角不知在想着什么,还警告他别耍什么花招。可等到卯时三刻,小人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他已经吊死在牢门里了。”

“没用的东西!那么大的活人吊死难道没一点动静?!”孙寿明狠狠踢了他一脚,随即躬身朝斜侧一指,“郡王,此处污秽难当,咱们还是借步说话。”

褚云羲望了程薰一眼,程薰领会其意,带着众禁卫守在牢房门前。褚云羲这才与孙寿明沿着原路到了狱卒休息的地方,曹经义退出门去,虞庆瑶也想走,却被褚云羲叫住。

“这位是?”孙寿明昨夜就注意到了虞庆瑶,看“他”虽穿着男装,但眉眼与身姿俱不似男子,只是现在才有机会问及。

褚云羲淡淡道:“褚廷秀手下的人,唤作虞庆瑶。五哥不放心我离京,便派了个心腹来保护。其实那么些禁卫在旁,我又会有何危险?”

“那是自然,神卫军身手非凡,岂是寻常人能比?”孙寿明拱手笑了笑,很快又愤愤道,“不过谁能想到亳州竟出了这两个胆大包天的畜生!非但敢抢夺瓦剌丹参,更欲追杀郡王手下,臣要不是亲眼所见,真是想都想不到!现在祝勤畏罪自杀,就剩了孔盛,臣一定亲自押解他进京,再不会出任何岔子。”

褚云羲颔首:“那就有劳孙都监,不过之前我这随从救下田家母子时,那田老太太曾说田进德给过家里一张银票……”

“银票?”孙寿明抬了抬眉,“昨夜她确实交上了一张银票,臣审问过祝勤,这银票是他给孔盛的,叫其去收罗几个江湖人出面抢夺丹参,免得动用士卒暴露身份。”

“所以说,这银票也是件重要证物。如今祝勤已死,孔盛现在虽然承认了自己做下的事,但难保他进京后不会反口推翻自己的供词,到时候却又是麻烦。”褚云羲朝四周看了看,压低了声音道,“昨夜杨知州等人都在近旁,我无暇告知于你,田母当时本将银票交出,但追兵忽至,虞庆瑶在匆忙间又将银票塞回给田母。不过当时她手上带伤,自己却没察觉,等到后来才想起来,那张银票的背后应该也沾上了她的血迹。”

孙寿明快速地眨了几下眼睛,好似眼里弄进了沙子:“郡王为何特意说这个?”

“无他,只是告诉孙都监一声,那银票既已在无意间有了印记,都监更要小心保管,到时候呈给刑部作为证据。”褚云羲转而又向虞庆瑶道,“我想看看那银票,你现在就护送孙都监回府衙去取过来。”

“这!”孙寿明黝黑的脸庞忽而一涨,不过很快便起身抱拳,“既然郡王要亲自看一眼,那臣取来便是。”

虞庆瑶紧随其后而出,临拐弯前,侧过脸朝褚云羲望了一下,眸子晶莹,唇角微微一扬。

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淮南宗室玉生光

回亳州府衙的路上,虞庆瑶始终不离孙寿明左右。待等回到府衙库房,孙寿明叫来掾吏打开铁锁,虞庆瑶在背后道:“都监其实只要差个人进去取出来就行,何必亲自过来一趟?”

孙寿明正色道:“此等重要物件,怎么能叫手下去拿?”说罢,推开大门便走了进去。

她抿唇笑了笑,抱着双臂倚在廊柱边。

庭院寂静,她等了许久也不见孙寿明出来,皱皱眉头正想敲门,那大门却从里面打开,孙寿明拿着个黑漆木盒站在门内。

“都监莫非昨夜放错了地方,怎找了许久?”她试探着看看他手中的盒子,脸上带着笑道。

孙寿明冷睨她一眼,“本官自然还要仔细核查一番!”说罢,一振袍袖,大步生风地行去。

两人出府后又赶往大牢方向,虞庆瑶寸步不离,孙寿明却似是有意放慢了行速,脸上神色亦阴晴不定。回到那间小室时,褚云羲正端着茶在饮,似乎并不着急。

“郡王请过目。”孙寿明躬身送上了那个盒子。褚云羲打开盒盖,一张簇新的银票静静置于其中。

他轻轻拈起,端详了一番正面的票号与划押,又翻转过来。背后靠右的地方果然有个极浅的血红指印,但纹印模糊不清,像是拖曳而成。

“虞庆瑶。”褚云羲朝着门边的虞庆瑶抬了抬下颔,“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印上的痕迹?”

虞庆瑶快步上前取过银票,仔细研究了片刻,抬头朗声道:“启禀郡王,这指印不是我的。”

孙寿明身子一震,立马怒目而视:“休得胡说!刚才分明说是匆忙间弄上的血迹,当时又是黑灯瞎火,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你的指印?”

虞庆瑶挺了挺胸,绷着小脸道:“抱歉呐孙都监,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又想了想,其实昨夜我把银票还给田老太太的时候还没受伤,银票上怎么会有什么血指印?”

孙寿明如同五雷轰顶,气得直指着虞庆瑶,“你是有心捉弄本官?!”

褚云羲屈指轻轻叩了下桌面,正视着孙寿明道:“她记性差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只是银票上原本就不该有血印,孙都监你又如何解释?莫非是为了偷梁换柱,故意找了张假的来代替,又听我那么一说,便在回去之时急着印了个痕迹上去?我看这红色还是鲜艳的,都监不会是给自己割了一刀弄出了血吧?”

孙寿明紧咬牙关,一双眼睛左右乱转,额头上沁出冷汗。虞庆瑶正想上前再诈他一下,却听外面脚步声急促迫近,有人在门外高声道:“启禀九殿下,淮南王驾到!”

褚云羲闻声一惊,孙寿明倒是长长松了一口气。此时曹经义从外面急匆匆进来,整顿衣裳低声道:“陛下,淮南王带着人马忽然赶来了……”

“扶我出去。”褚云羲撑着桌子站起来,曹经义才扶着他走到门口,狭窄的长廊那端便响起纷沓的脚步声。牢内光线晃动,一大群人前呼后拥地行来,为首之人身材挺拔,着一身宝蓝交领锦袍,水灰狐绒大氅曳动生风。俊眉如刀,凤目若星,隆准薄唇,看那年纪也只是三十出头。

褚云羲还未开口,那人已朗声笑道:“令嘉,许久不见,怎到了我淮南境内也不派人通传一声?难道是年纪长了些,就跟皇叔生分了起来?”

“侄儿拜见六皇叔。”褚云羲单膝一屈想要下拜,淮南王已一把托住他胳膊,皱着眉道,“早就跟你说过,咱们叔侄间不必拘束!我又不是你那皇帝爹爹,才不管什么礼节!”

褚云羲低头道:“谢皇叔体谅,皇叔不是尚在宿州吗?怎么会忽然来了这里?”

淮南王一扬眉,转而又哈哈大笑:“我这人行踪不定,兴起之时夜行百里也是常有的事。这不,前几日西域商人给我送来一匹汗血宝马,我便拿它来试试到底能跑多快。”他一边说着,一边又负手走到孙寿明面前,扬起下颔道,“我在门口听说这儿出了事,你这都监是怎么当的?!”

孙寿明急忙跪地道:“王爷请息怒,卑职本是奉命赶来亳州寻找广宁王的,没想到这亳州军中竟出了两个败类。祝勤与孔盛勾结江湖匪盗,正是之前抢夺丹参案的幕后主谋。现在祝勤已自杀身亡,孔盛还押在重犯牢房,王爷若是想审问,卑职现在就带您去。”

“混账混账!这狗东西竟敢做这样大逆不道的事!待本王去好好审他一番!”淮南王骂着,拽起孙寿明便要往里走。

虞庆瑶大急,不禁喊道:“不能走!”

众人闻声望向她,淮南王往她脸上扫视一圈,悠悠道:“你是什么人?”

她刚要解释,褚云羲已伸出手臂挡在她身前,不紧不慢道:“我的心腹随从。”

淮南王扬起眉梢,薄唇边浮起一丝笑意,点头道:“令嘉好眼光。”

“谢皇叔谬赞。”他亦微微一笑。

“只是你的随从为何要阻我去审问孔盛?”淮南王摊手道,“难不成是孔盛也死了?”

褚云羲瞥了虞庆瑶一眼,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末了道:“我这随从毛躁得很,因为担心孙都监还有事瞒着不说,一下着急便喊了出来,望皇叔恕罪。”

“竟有此事?”淮南王脸上笼起寒霜,转而叱道,“孙寿明,你倒是跟本王解释清楚,为什么要弄张假银票来欺骗九殿下?!”

孙寿明哭丧着脸连连叩头:“其实卑职在拿到那张银票时根本没注意后面有无血指印,觉得只是一张普通银票而已,就叫底下人暂时收进了库房。没想到九殿下急着要看,卑职回去找的时候才发现银票背面根本没什么印记,可又怕九殿下说卑职把重要证物弄错了,一时糊涂就自己印了个指印上去……”

“你!”虞庆瑶才一出声,就被褚云羲以目光阻止住了。淮南王紧锁双眉,骂道:“你这厮办事向来粗枝大叶,可也不该在我皇侄面前扯谎弄假!老老实实跟九殿下说一句真话就那么难?他难道还会降罪于你不成?!”

孙寿明连声道:“卑职知错!以后再也不敢存此欺骗之心了!”

淮南王似是还不解气,夺过侍卫手中的马鞭便想抽过去,身边人急忙劝阻。他狠狠瞪了孙寿明一眼,又向褚云羲道:“要不是看在他姐姐是宫内孙贤妃的面上,我就该把这厮绑起来治罪!不过好在他也没甚奸计,倒是让令嘉白白担心了一场……为表歉意,今日夜间便由我做东,你到时一定要来与我痛饮几杯!”

曹经义轻咳一声,弯腰小声提醒:“王爷,九殿下昨夜从马上摔下,伤了右脚……”

“这是怎么回事?”淮南王惊讶道。

褚云羲平静道:“皇叔不必担心,杨知州已请大夫来替我敷过伤药。”

淮南王作色道:“既然受了伤就不该再出来走动,还不快回去好好休养,此处的事务都由我来处理便是。”说罢,又高声唤来数名随从,吩咐他们将褚云羲送回府衙,好生伺候。

“那就有劳皇叔了。”褚云羲彬彬有礼地点头致意,带着曹经义等人便要离开。虞庆瑶心不甘情不愿地看看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拖了就走。

******

“孙寿明难道真只是怕被你责备?如果是那样的话,照实说了就是,何必再弄个假的血指印上去?”轿子悠悠抬起,虞庆瑶依旧抱膝坐在他脚边,口中兀自嘀咕不已。

褚云羲却撑着下颔,望着微微晃动的青色帘子不语。

“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左腿。他这才低下头看看她,“做什么?”

“跟你说话呢。”她忽而觉得自己坐在他脚边,就好似小猫儿小狗儿黏着主人,不由挺直了腰背道,“为什么就这样白白放过了他?说不定那张银票真的有什么玄机呢!”

褚云羲却肃容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虞庆瑶一怔,睁大了眼睛:“……你是说,就这样不管了?”

“找田二的是孔盛,找孔盛的是祝勤,现在祝勤已死,可不就是一根绳子断了头?”

“……那个孙寿明也就由着他去了?”虞庆瑶努起嘴,想了想又不悦道,“刚才淮南王说孙寿明的姐姐是宫里的孙贤妃,是因为这个,所以你也动不得他?”

“不仅仅是这样……总之暂时先不提,但我会记在心中。”他说罢,垂着眼睫看她,虞庆瑶不由扬起脸也看了看他。

那双清澈炯亮的眼眸让她又红了脸。

“白忙活了一场,哼。”她连忙给自己解围,小小地哼了一下,便转身背对着他了。

轿子晃晃悠悠,她将双膝抵在心口,想捂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可他却用左膝轻轻地碰了碰她的背,她打了个哆嗦,结结巴巴道:“干……干什么?”

褚云羲微微俯下身,道:“我好像没叫你回程路上也进轿子。”

虞庆瑶愣了愣,来的时候褚云羲让她进轿子,是为了告诉她如何设计骗孙寿明露出破绽,可离开大牢后,自己刚才不知怎的就又习惯性地钻了进来……

“我……我以为你还有话会叮嘱我……既然没有,我走了。”她心慌意乱,撩起帘子就想往外跳。

“跳出去像什么样子?”他却抬臂拦在她身前,“在这坐着就是,我不赶你走。”

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一片澄心似太清

丹参事件随着亳州步兵押队孔盛被抓和指挥副使祝勤自尽,似乎落了帷幕。淮南王与褚云羲商议后,将详情写入密件,派人快马加鞭地赶回南京通报建昌帝去了。

而褚云羲在府衙休养了两天后,便准备正式启程去往鹿邑太清宫。

淮南王听闻他要走,一大早便带着人马赶到府衙。“令嘉怎不在这儿多待几日?我听手下说,你当时似乎摔得不轻,万一在赶路时再加重了伤情,我岂不是罪魁祸首了?”

褚云羲拱手道:“此事与皇叔又无关系,鹿邑县离亳州甚近,路上我自会小心。再者这次出来本就是要替嬢嬢祈福消除病痛,半道出了事已是意外,再耽搁下去就更是不该了。”

他这样说了,淮南王也没法再挽留,只得道:“按理说,太后抱恙,我也该陪你一同去太清宫替她祷告一番。只不过……”他屈指摩了摩下颔,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我前几日里饮酒狂欢,如此身子去那清修之地只怕不妥,没得冲撞了仙人,倒反而坏事。你自管先去鹿邑,待我斋戒三天后再赶去那里与你会面,怎样?”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如此也可。”

言既已罢,淮南王便率领众手下,连同亳州官员送褚云羲出了城。

这一行人马就此直往鹿邑而去,前前后后迤逦绵长,最前方鼓磬箫笛奏响乐音,沿途百姓远远望见,便皆在路边跪拜叩头。其后上百名卫士们持金戈银戟,两列内侍则持流苏华盖、五色旗帜,上绘有龙虎云彩、三足金乌。程薰等神卫军座下骏马皆佩玉笼金,衬着诸禁卫的泛青甲胄,更是神采不凡。

褚云羲所乘之辇车车顶为镂金莲叶攒簇四柱,四面栏槛镂玉盘花,车前四匹骏马通体墨黑,颈下红丝串着铜铃,风声间铃音洌洌,一步一震。

曹经义等贴身内侍自是紧随辇车左右,虞庆瑶此时已不再是黄门打扮,但也未曾换回女装,依旧着一身黑色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远望去就是个俊秀少年。只是这一路上再不能接近褚云羲,没来由地有些落寞。

临近黄昏时分,这一行人马抵达了鹿邑县。县令等人在城门口早早等候相迎,见车驾临近,急忙上前拜见。褚云羲与之简单交谈后,便让县令引着直接赶往城东。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虞庆瑶回望那古驳城墙,城门上方的“鹿邑”二字刚劲有力,可她在脑海中却怎么也寻不到相关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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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迢迢,暮色渐起。夕阳从云层后投射出最后一缕金灰色光线时,茫茫平原尽头终于出现了巍巍壮观的建筑。

鼓乐声中,虞庆瑶颇为震惊地望向前方。余晖金芒席卷天地,琼楼玉宇静穆伫立,仿似亘古以来便生长于此大地,承历了千万年风霜雪露,阅闻了数百世沧海桑田,消减了华丽朱色,尽显出古朴本原。

悠扬的丝竹渐被沉重的钟鼓取代,一声声震荡在心间。队伍离那宫观大门越来越近,虞庆瑶的心亦渐渐提起。这仿佛天上宫阙一般的地方,原来是真的存在,而并非自己幼时的臆想。

太清宫,那三个飘逸如云的赤金大字,亦逐渐浮现在眼前了。

宫观正门前的杏黄幡子随风飘展,玉阶两侧早有许多道人等候。另有一群身穿褐色圆领长袍的内侍分列于道路两侧,原来是杜纲、程薰等人早已被派往此处先行布置。虞庆瑶望到杜纲那大腹便便的样子,想到之前与他发生的矛盾,便悄悄往后退去。

此时太清宫宫主栖云真人已带着众弟子上前相迎。内侍打开华彩车门,褚云羲在曹经义的搀扶下出了辇车。因今日尚不会正式打醮祈福,故此他未换上祭服,仍是素白罗缎暗金滚边的锦袍,外罩着玄黑貂裘。

栖云真人已是须发皆白,手持拂尘,微笑着稽首道:“多年不见,广宁王已成翩翩少年,实是时光荏苒,令贫道不胜感慨。”

褚云羲颔首还礼:“不过虚度光阴而已,真人倒是愈加鹤发童颜,风骨尤健。”

真人一笑,伴着褚云羲缓步登上长长玉阶,除曹经义在旁搀扶之外,其余众人皆随侍其后。

站在队伍最后的虞庆瑶并未听清他们的对话,只跟着他们慢慢走上台阶。夜风初起,她若有所思地停下脚步。宫中钟声绵长,朱红色大门依次而开,馥郁芬香弥漫风中,飘飘浮浮,勾起了她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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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径通幽,竹影姗姗,一盏盏明灯在前引路,洒下斑斑亮痕,在清修之境犹如流萤。

虞庆瑶随着众人穿过一道道长廊,耳畔响彻不绝的仍是渺远钟声。抬头望月,只觉夜幕清寒,自己竟好似迷失了方向的燕。

忽听得有人唤她,转身间曹经义已至近前。“打醮祈福要在明日才开始。”他和气地笑道,“陛下叫你早点休息,再有,他说这里是道人们清修的地方,你没事不要随意走动。”

“我都记不清怎么走进来的……”她小声说了句,遥望见前方一座大殿下,身披貂裘的褚云羲在与栖云真人低声交谈,真人频频点头,似是应承着什么。

褚云羲抬头望向她这边,曹经义见状,便带着虞庆瑶走了过去。此时栖云真人吩咐众弟子领褚云羲的随从们分赴各处休息,虞庆瑶因问道:“我今晚跟谁住呢?”

褚云羲看看她,道:“他们自会安排,适才曹经义可曾告诫过你了?”

她背着双手,脚尖磨磨地面,偏过脸道:“说了,我才不会乱跑。”

曹经义看着她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朝着一侧示意道:“这边请。”

她随着曹经义走向大殿另一侧的道路,褚云羲却还站在那里。虞庆瑶略感疑惑,走了一阵又回头,透过迷蒙夜色,见他似是在望着殿前的一株参天古柏。

“曹公公,褚云羲为什么独自留在那里?他的伤还没好,应该尽早回房休息才是啊!”她忍不住问道。

“这……”曹经义为难地想了想,继而笑了一下,“大约是有些心事吧。”

******

也不知绕过了多少条曲径,虞庆瑶终于被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她虽辨不清方向,但也看得出此处已是偌大宫观中最偏远的地方。

高墙绵延,古树郁郁,使得小院天然隔绝了尘世。院内仅三间正房,屋中已点起灯火,却空无一人。

她站在那儿有些踌躇。“就我一个人住在这里?”

“这里只你一个女儿家,跟别人同住一个院落也是不妥。”曹经义指了指墙那边,“不需害怕,隔壁院子也有人住,要是夜间有什么事,你大声喊就是。”

她只好点点头,看着曹经义提着灯笼走出了院门。

推门而入,屋中桌椅齐整,一尘不染。烛火高照,满室晕光。她放下包裹坐在床沿上,望着半开的房门发怔。

记忆中,自己幼时确实去过一个叫太清宫的地方,那里同样也是高墙绵延,范围大得让她找不到正门的方向。可她每次都是攀着墙爬上大树才得以进入,阿容所住的地方究竟在何处,她从来都不知晓。

只依稀记得他总是坐在窗内,屋前清池荡漾,要见他,须得穿过那座小桥……

虞庆瑶叹了口气,进了太清宫之后,她也曾悄悄观察周围的年轻道士。但夜色之下各人来去匆忙,她又不能盯着别人细看,到头来是哪个都有点像,哪个却又都不像。

——其实记忆中的阿容,早已在似水流年中变得朦胧不清,唯有那玲珑小窗,浅淡身影,还留在她的心底……

她无奈地闭上双眼,躺在了床上。许是连日来赶路太过劳累的缘故,原只想歇息一会儿,不知不觉间却睡意渐浓。恍惚中,自己仿佛又奔过那座小桥,来到了他的窗前。

那时绿树成荫,蝉声喧闹,素来勤勉的阿容却伏在桌上睡着了,桌上还摊放着厚厚的书册,狼毫笔亦歪落在一旁。她捂着嘴,用手中的碧绿细草撩了撩他的脸。见他蹙着眉,揉揉眼睛抬起头来,她便高兴地笑出声。

“咦,你今天怎么偷懒了?”虞庆瑶趴在窗口,得意地用碧草点着他。

他微微愠怒,躲开她的草芽。“什么偷懒?谁叫你来打搅我休息?”

“明明就是偷懒还不承认!”虞庆瑶气哼哼地扔掉了小草,转身跑到桥边去看水里的鲤鱼。水波荡漾,鱼儿忽东忽西,她看得入神,连阿容叫她都好似没听到一般。

他喊了她一声,见她不回头,便顾自抿着唇呆坐。过了许久,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朝着她晃了晃,道:“你玩过这个吗?”

“什么破东西?”她噘着嘴回过头,目光却被那银闪闪的东西吸引住了。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奔回去,隔着窗台伸手便想拿。他却避开了去,本是连在一起的九个银环,在他指间翻了几次,就有两枚被解了开来。

虞庆瑶踮起脚尖,托着两腮,目不转睛地看他。正想开口问他,却忽然听到不远处院门响动,竟是有人要进来。

“糟了!”她急得没处躲,扒着窗台一下子翻了进来。阿容一惊,虞庆瑶已如小兔子般窜进了书桌下。“别让人知道我在这里呀!”她拽着他的衣袍下摆小声叮咛。

有人走近,与阿容说着什么。虞庆瑶躲在桌下听不清,只觉时间过得尤其漫长。书桌下的空间极为狭小,她抱着双膝蜷缩在那儿,阿容就坐在近侧,这还是与他认识以来,头一次进到他的房间……她歪着头倚靠在桌腿上,发现阿容只穿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脚垂在那儿,只有足尖着地,脚踝上用白纱缠了一层又一层,小小的脚趾也蜷缩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袍,阿容局促地低头看她。

“你一直不出来,是因为摔坏了脚吗?”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脚背,问他。

很寻常的一个动作,却让素来宁静的他眼神收缩起来。过了片刻,他才道:“……是的。”

她却没在意,从他腿边探出身子,又想去抓那串银环。“借给我玩玩,好吗?”

“不行。”他阴沉着脸,侧过了身子。

“我拿这个跟你换着玩啊……”她抬起手腕,晃了晃红线系着的银珠子。阿容却依旧摇头,“别的可以给你,这个却不行。”

他说得斩钉截铁,虞庆瑶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可以拿各种好玩的东西来引他开心,但他却还是高高在上,或许,他并没有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朋友吧?

尽管如此,当他后来为了挽回局面似的说起映月井时,她还是答应着,说是明天还会来这里。

可其实,那已经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阿容了。

……

屋外起了风,窗纸簌簌作响。虞庆瑶本是沉溺于往日零碎的回忆中,忽觉周身寒冷,才坐起身来,却听得不知何处传来一曲轻音,幽幽浮浮,起起落落。

她愕然地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却望不到任何人影。

但那乐声在寒夜里越发清晰,婉曲绵长,好似数不尽的往事琐忆。

她记得这声音。那年盛夏,阿容曾坐在窗口吹着一种陶土做的乐器。那声音低沉呜咽,她皱着眉说不好听,他却还是吹完了整首曲子……

虞庆瑶的心砰然跳动,她甚至都来不及披上御寒的袍子,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奔出了小屋。

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静夜空对结惆怅

夜已深,太清宫亦沉沉睡去,雄伟的殿堂楼阁皆处于虚无黑暗,只有她一人在空旷的路上飞奔。

本就不需要什么方向,只循着那不绝如缕的乐声往前奔跑。她从未像这样忐忑,满怀欣喜却又暗藏不安,只因不知这吹曲的人是否如她所想。

风卷起她的长发,缭乱飞散。漆黑的夜里有一点星光闪烁,那是远处的一盏白色绢灯。

寂静的大殿前,月寒如霜。青石场地,空空荡荡。唯有一座古井,一块石碑。以及,独自坐在井栏边的那个人。

他背对着她,低着头,吹着那支埙曲。身侧绢灯的光朦胧似雾,将他笼在其间。

虞庆瑶站在重重树影下,攥着拳,手心出了汗。

终于踏上一步,朝着他的背影轻轻叫了声:“阿容。”

曲声为之停止,他静默了片刻,才慢慢转过脸。井畔的灯笼晕着微光,一明一暗,照出他的清隽眉眼。

虞庆瑶屏住呼吸望着他,心头猛地一震,漾碎了满池琉璃波。

惊愕、悲伤、欢喜、释然……无数滋味扑涌上来,顷刻间将她推挤至仓惶的海岸,只能怔立着说不出话来。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小小的身影。然后握起手杖,慢慢地走到她面前。那曲声虽已停止,但似乎还萦绕在虞庆瑶耳畔,她不敢确定,强自挣扎着问了一句:“真的就是你?”

褚云羲静默片刻,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怎会一直都没想到?”

他一开口,她忽又悲喜错杂,眼里酸涩难当。褚云羲见她这般神情,不禁道:“虞庆瑶,你不愿意在这儿的人是我?”

她拼命忍着起伏汹涌的心潮,用力地摇头。

“……那为什么这个样子?”他离她更近些,借着灯光看她被泪水濡湿的眼。

虞庆瑶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哑着声音道:“我只是想不到……你怎么会就是阿容?”

褚云羲怔了怔,退后一步,道:“令你失望了?”

她心头纷乱不堪,只胡乱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我要找的是阿容,可是你……”

“那又怎么样?我不配是阿容?”他的声音有些压抑,微弱的光自他身后映照过来,使得他的容貌不甚清楚。虞庆瑶噙着泪,定定地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至墨黑清寒的眸,微微下抑的唇,再沿着腰线往下,望到了他紧握着木杖的手。

忽然想到了那一年自己钻在书桌下,看到的正是他的右足。只是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那不是摔伤造成的模样。

“你一直都知道?”虞庆瑶带着哭音道,“从一开始,就知道是我?对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

她红着眼眶,狠狠地上前一步,“那为什么从来不说?要到这里才引我来?”

褚云羲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道:“我以为你会慢慢想起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你一直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却又低沉,虞庆瑶在他的目光下觉得自己好似犯了天大的错,可又委屈起来:“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我怎么能认出你?再说以前你一直住在这道观,我又怎么想的到你其实是……”

“我就不能是暂住在这里?”褚云羲冷冷反驳,“一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说自己姓容,你却没领会。后来写出你的名字,你也不记得是我教你认字。最后说一同来太清宫,你却还叫我去找阿容!”

她哽了一下,难过道:“那至少我还记得阿容。”

“可你根本没想到我。”他重重说了一句,注视着她,忽而道,“当初为什么一走了之?”

她本就神思纷乱,听他忽然问了这样的话,不由茫然道:“什么意思?”

岂料话才出口,褚云羲竟紧抿了唇转身便走,连灯笼都不提。虞庆瑶愣了一下,急得追上去,跟在他身边道:“你是说我后来没再来找你玩?可我回去后就被师傅带走了,所以连告别都没来得及……你不会是因为这事一直生我的气吧?你要是不说,我都忘记了……”

她还未说完,他已转过脸盯着她,冷冷道:“这等小事,怎值得我在意?”言讫,居然也不再停留,独自撑着杖便走入了竹林深处。

虞庆瑶本来是追了几步,可眼看他头也不回地离去,这满心的委屈浮涌不已,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算什么?!

虞庆瑶拭去眼泪,愤愤然踢飞了脚边的石子儿。

她自懂事起就不会轻易落泪,可就是这个人,莫名其妙瞒了她许久,既特意将她引到此地,又莫名其妙给她脸色,让她一颗本来炽热的心凉了半截。

再也不想理他了!

她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栖栖遑遑没了方向,转了一圈却又回到了那座古井边。素白的灯笼还留在原地,烛火将近熄灭,光焰微弱得可怜,让她想到了自己。

光影浮动间,她看到了井沿上刻着的三个古朴大字。

——映月井。

远远地,似乎有少年的青涩声音在心底骤然响起,“这观里有座映月井,据说月亮升起的时候,井水里会有极美的倒影。明天正是月圆时分……你,你如果想看的话,我带你一同去。”

那时,阿容坐在她面前,攥着九连环,神色拘谨地这样说着。

虞庆瑶咬着下唇,坐在了井沿边,望着自己孤零零的影子,本来已经强忍回去的泪水又悄悄滑落。

寒夜寂寂,虞庆瑶在井边独坐了许久,直到那盏灯笼的烛火终至熄灭,四周陷入黑暗,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站了起来。

失魂落魄寻回所住的小院时,脸颊已冻得冰凉,她没情没绪地关上门,脱掉衣服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眼睛仍是涩涩的。

昏昏沉沉躺在黑暗中,听着窗外风呼呼风声,脑海里却不断浮现褚云羲的身影与冷冽的话语。她懊恼万分,用被子蒙住了头脸,想让自己忘掉刚才发生的一切。

隐约间,似乎有脚步声在院外踟蹰,她疑心自己听错,掀开被子露出脸来听了片刻,却又听不到那声音了……

于是她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管外面任何动静。

******

褚云羲在院外的树下站了良久,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竟去又复返,却不愿敲门,也不愿出声,直至屋内一点声音都没有了,四下里的风势越来越大,才重新默默离去。

他走的这条路素来幽僻,沿着石径踽踽而行,寂静中唯有木杖触及石板发出的声响。深蓝夜幕中云层越来越厚,将一弯素月遮蔽不见,他抬头,望着阴沉沉的夜空,觉得自己今夜的举动着实失败。

左手里还攥着那个圆圆的陶埙,其实从认出她至今,尽管已经相处了诸多日子,但他竟还是不能,甚或不敢确定虞庆瑶在听到曲声,看到他之后的反应。

果然,她终于明白了他就是阿容。但看着她那惊慌多过于欣喜,甚至还带着气愤的眼神,他本就惴惴的心忽而一落千丈。

大概,记忆里的阿容,远比眼前的他要更为完美吧。

……

穿过一道长廊,前方便是萧萧竹林,疏落斜影间,一座石桥横跨清水之上。河水自观外而来,也不知流向何方,幼时的他便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口,望着那座石桥与那条小河。

彰和九年冬,他被送出了南京。那时天降大雪,万里素裹,连河水亦结了厚厚的冰。

虽然嬢嬢在临别时再三安慰,说他是为了替新近去世的母后守丧,才必须离开大内来到鹿邑。

但其实他早就从别人的议论中知道了一切。

母后姿容美艳出身高贵,经由先帝指婚嫁给建昌帝时,建昌帝还只是个普通皇子,故此她颇有不悦之意,动辄摆出骄矜架子。此后,前太子发疯而死,建昌帝被改立为太子,不到一年时间便顺利登基,她因是亲王正妃的缘故,虽未曾生育还是被封为皇后。眼看其他妃子大多已生下皇子皇女,母后日夜焦灼,后来终于有孕生下了他,自然欣喜不已。却不料他在五岁时因病残了右腿,建昌帝本就不想立他为太子,那之后更是找到了借口厌弃。母后气愤难当,又见其他皇子健康无碍,建昌帝越发宠幸新晋的妃子,竟郁结难解染上重病,不到两年便撒手人寰。

皇后既薨,建昌帝还是循例厚葬了她,其后便酝酿着册立新后与太子。几位品阶较高的妃子互相争宠,甚至暗中算计对手,太后本就看她们不入眼,再加上新丧了外甥女,知道这些肮脏事后更是怒火攻心,竟也一病不起。

此后宫中不知何故接连病倒了数位皇子,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人开始传言曾在夜里听闻吴皇后寝宫内有哭声传出。建昌帝又气又急,朝中大臣举荐得道之人前来扶乩。那天师作法后便说有人命格与建昌帝犯冲,排出生辰正是令嘉。

建昌帝本就不喜这个儿子,经由袁淑妃等人枕边风一吹,便听了天师之言,将令嘉送出了南京。

太后虽不舍,但宫中接连发生的怪事已让她心惊胆战,而且自己也抱恙不起,因此大哭了一场之后,也咬咬牙与陛下作别。

“陛下,你要好好在太清宫内抄写经文,替你那苦命的母后祷告神灵,让她早日脱离苦海,上登云霄。”太后在宝慈宫内,持着手叮嘱他。

他含着泪向她磕头:“嬢嬢,我记住了,等我抄完千遍经文,嬢嬢会派人来接我回去吗?”

“会的,你只管等着就是。”太后以手掩面,语声悲切。

于是他只带着曹经义等几个内侍,坐着一辆马车,在茫茫大雪中离开了皇都南京。那一年,他才满七岁。

因身份特殊,除了栖云真人之外,旁人都不知他的来历,曹经义也以他在宫中的小名称呼他。故此,当那个从高墙上冒冒失失闯进来的小姑娘问起他的名字时,他便告诉她,他叫做阿容。

虞庆瑶出现之前,他已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院中度过了三年有余。经文早已抄写了千遍,宫中却没有一丝消息。

他已经习惯了失望,甚至觉得自己大概就会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她却像一只轻盈的燕子飞在树梢头,轻飘飘的落在了小院里。那时候的他每日里还要饱受针刺与敷药的治疗,许是为着小小的自尊,他从没在她面前站起过,更不用说是走出这间屋子。直至那天,她在惊慌中钻进了书桌下,还好奇地摸了摸他那素来不敢在人前显露的右脚。

轻轻触摸带来的颤栗,让他心慌意乱。

——“我们一起去找映月井,好吗?”很简单的一句话,在紧张时变得磕磕绊绊,但毕竟还是说出了口。

——她已经看到了我的脚,如果因此而不愿意跟我玩的话,应该会拒绝吧?他在心里,是那样偷偷地想着的。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答应了他。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他欢喜地无以复加,以至于梦中也与她一同坐在井边,望着水中的月亮。

第二天天色将晚的时候,他便坐在窗前等。月亮爬上了树梢,她却还没有来。他开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时间,后来又疑心她是不是先去映月井那儿等他了,于是他连晚饭都没吃,便撑着拐杖去寻那座古井。

殿内的道士们在吟诵经文,他独坐在井边,直至众人纷纷离去,曹经义来找他,他还是坐在井边等。

那只叫做踏雪的小白猫也寻来了,他依旧执拗地不肯离去。小猫儿伏在他脚边睡去,他握着九连环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前,看圆月一分分亮起,又一分分被阴云遮掩。

然而,那个叫做虞庆瑶的女孩子还是没出现。

一直都没有出现。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杳杳思之暗生悲

虞庆瑶躺了一夜也未曾真正安睡,脑海中纷乱不堪,就连闭着眼睛也没法静下。窗外天光渐亮,她的头却一阵阵痛起来,伸手在额上一摸,唯觉发烫。

耳听得远处鼓乐声起,想到昨夜曹经义说过今日开始要正式打醮祈福,她不免沮丧。撑着身子下了床,两腿发软地走到门口。才一开门,冷风卷进,冻得她瑟瑟直抖,急忙关了门又缩回了床上。

她这边躺着难捱,太清宫正殿太极殿前却已是开始取水净坛、升扬旗幡。众道人整装恭立,褚云羲由曹经义扶着自正门而入。因今日典礼庄严,他一身绛纱长袍,胸前金线绣着四爪云蟒,腰束玉带,发簪金冠。在栖云真人的引导下,褚云羲在殿前便稽首叩拜,入得大殿持香进拜三清尊像,并由道士在旁进表上达天庭。

晨曦之下,身披金底法袍的栖云真人手持圭玉法器,在太极殿前迎神登坛。一时间道场上诵经不绝,旗幡飘扬,法师在坛上踏罡步斗,身姿玄妙。

这一场太平醮自清早起始,直至近午时分方才告一段落,曹经义将褚云羲迎出太极殿,带他到偏厅暂歇。诵经虽停,道场上还是人员众多。褚云羲往外面看了看,低声道:“虞庆瑶怎么没在?”

曹经义从早上忙到现在,听他问了才疑惑道:“好像是没见她过来,臣忙昏了头,竟没注意到。要不臣现在就去看看?”

褚云羲点了点头,曹经义这才离去。他独自坐在偏厅,门外自有随从禁军守护,过了片刻,曹经义匆匆赶回,低声道:“虞庆瑶病得起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他一怔,起身便想往外去。曹经义急忙拦住:“陛下,您已经斋戒沐浴过,不能往外面乱走。”

他焦虑道:“那你去请郎中来替她看病。”

“栖云真人颇懂医理,臣请他派个弟子先替虞庆瑶看看去。”

听曹经义这样说了,褚云羲方才留在了偏厅。可尽管如此,自午间往后,他跪在太极殿听着那缭绕诵经声,只觉时间漫长,一向沉定的心竟也恍惚了起来。

******

日光渐渐黯淡,虞庆瑶躺在小屋中周身酸痛,一阵发冷一阵发热,摸摸脸颊,似乎比早上更烫了几分。桌上的药已经凉了大半,之前喝了几口觉得苦涩难忍,便放在了一边。她正想撑起来去取药碗,房门轻轻一响,有人在门外道:“虞庆瑶姑娘,身体可好些?”

她支支吾吾应了一声,曹经义探身进来,见她还端着药碗,不禁咂舌道:“怎么送来好半天了,您竟然还没喝?”

虞庆瑶不好意思地放下药碗,“我从小怕喝药……”

“怎么与陛下一样?”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提着茶壶放在桌上。虞庆瑶局促道:“他……他今天做什么了?”

“在太极殿待了一天。虽然法事是由道长们做的,但他也得按照时辰进香,半点马虎不得。”曹经义说着,放低了声音悄悄道,“好端端的,你怎么会着凉了呢?是昨夜陛下找你出去了?”

她讶然,脸上更红热。曹经义忙道:“别害怕,我只是问问而已。陛下昨晚出了院子,我自然也是担心的……”

“那……那您难道跟来看到了?”她小声问。

曹经义莞尔一笑:“我只是个奴婢,怎敢做那样窥探的事情?可我估计着呀,陛下已经带你回到太清宫,难道还要忍着不说吗?”

虞庆瑶诧异地看看他:“曹公公,你也知道我与褚云羲小时候的事情?”

“当初为避免歹人来犯,太后与建昌帝特意叮嘱我们不可泄露陛下的身份。因此陛下只有我们几个内侍陪着,在这道观很是孤单。那会儿你们两个常常在园子里嘀嘀咕咕,我站在远处就望到了,因怕把你吓走会让陛下难过,所以也只是睁一眼闭一眼罢了。”

她泄气,原以为自己与阿容的交往是天下最大的机密,谁想两个孩子的举动都在曹经义眼里。“那……那你难道也早就认出我了?”

“那倒没有,后来陛下跟我说过。”他柔声道:“不然这一路上,为什么从没人说起他曾在太清宫住过三年多的事情?自然是陛下早就知会过我们,所以才都不敢说给你听。”

虞庆瑶更加郁闷,扭过头不说话。曹经义本是笑意满满,见状连忙蹙眉道:“别这样呀,虞庆瑶姑娘!陛下应该也不是故意要骗你……”

“那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她没精打采地倚在床栏。曹经义想了想,哀叹道:“陛下的心思我这做奴婢的是猜不透……只是,当年你说好了要来找他,结果却一直没来,你可知道他等了你一夜,我怎么哄也没用。后来的三天里,他也还是守在那口古井边,连踏雪病了都没发现。”

“踏雪?”她念了一遍,想起了那只同样骄傲的小白猫,“那后来呢?”

“我那几天心思也都在陛下身上,没顾得上去看猫,等察觉到不对劲时,踏雪已经吃不下东西了。”曹经义垂着双眉,面带哀愁道,“这小玩意儿是我弄来给陛下作伴的,当成宝贝似的养了三年,没料到几天的功夫就死了,救都没法救。”

虞庆瑶愣了愣,想说点什么,眼里却渐渐蒙上烟霭。

曹经义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我知道陛下难过极了,可他却不哭,只是抱着它坐了很久,后来才在树下挖了个坑,将踏雪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从那以后,他就一连好多天不说话,人也越来越瘦,直至病得起不了床。我瞅着不行,急忙请人送信回宫,太后知道了,这才赶紧叫建昌帝派禁卫来将陛下接了回去。如果晚一步,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虞庆瑶起先还忍着,不知不觉间泪水便弥漫,簌簌地往下掉。

“他是以为我骗了他吗?”她伤心地抓住床沿,“我不知道他因为这件事会这么难受……”

曹经义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他在埋踏雪的时候,曾问过我一句话。”

虞庆瑶怔怔地望着他,曹经义犹豫了一下,道:“陛下很平静地问我,虞庆瑶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他是瘸的,所以不愿意再来了。”

她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巴掌,挣红了脸,急道:“怎么可能?!我那会儿是看到他的脚了,可我连想都没想到!”

“我当然也是安慰他说不可能,但陛下是因为残了一条腿才从云端掉下,连皇后也不再疼爱他。我们做奴婢的从不会在他面前说到瘸这个字,但他那会儿却自己问了出来,可见他心里很是在意……”曹经义神情低落,未想话还没说罢,门外传来小黄门的声音,“曹公公,殿下请您回去呢!”

曹经义一边高声应着,一边起身向虞庆瑶告辞:“我这就叫人再去将药热一下,你得忍着苦喝下去,不然好不了……”

虞庆瑶只得点头,直至曹经义出门而去,她仍是怅然若失。

怔怔地在床上坐了许久,腰背越加酸痛,可比起心里的苦涩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她恹恹躺下,想到独自守在映月井畔的阿容,想到样子娇小喵喵叫着的踏雪,视线便又模糊不清。

她蜷起身子默默流泪,此时风起,未关紧的窗子吱嘎作响,虞庆瑶便用被子蒙住了耳朵。

过了一会儿,窗户又响了一下,她依旧背朝着外侧,却听人道:“风那么大却不关窗,还嫌病得不够重吗?”

虞庆瑶一惊,急忙转过身来。果然是褚云羲站在窗外,脸色不那么好看。

昨夜里还有些恨,如今见了却更是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她不知应该用什么话来回应,甚至不知自己应该做出怎样的表情,慌乱中竟又逃避似的背转了身子,蜷成一团躲在床上不动。

可是心砰砰乱跳,既怕他再度离去,又怕他看到自己这样子更生气。耳听得房门被推开,他握着杖慢慢地走进来,到了近前,却不说话。

被子蒙在头上,热得出了汗。她忍了一会儿,终于悄悄拉下被子,背朝着他,低着眼睫道:“褚云羲。”

他没立即答应,片刻后才沉沉地“嗯”了一声。

“你累吗?”她问道。

他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怔了怔,道:“还好。”

虞庆瑶本是想起个话题,但他只简单答了一句便不吭声,她就没了主意。褚云羲静默片刻,道:“我给你拿药来了,你起来喝吧。”

她愣了一下,转过脸才见他一手握杖,一手攥着药罐。“怎么是你带来了?”她连忙裹着被子坐了起来。

他将药倒在碗里,淡淡道:“不可以么?”

她沉默着,褚云羲偏过脸看看她。“听说你之前只喝了几口就不愿喝了。”

“曹公公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她小声地嘀咕,褚云羲冷冷睨了她一眼,“他就算不说,我也知道。”说着,便将满满一碗药推到她面前:“喝掉。”

她连忙抗议:“怎么是一整碗?!我刚才已经喝掉一半了!”

“多喝一些又不会有事。”他皱着眉教训,虞庆瑶却还是不愿喝那么多。褚云羲微微愠怒地端起药碗,“是要我抓住你灌下去?”

“人总有不喜欢的东西,你自己不是也讨厌喝药吗?”她说罢,紧紧抿着唇。他盯了她一眼,忽然扬起碗就将汤药灌进了自己口中。

“干什么呀?”她急得叫起来,他却忽又停下,将还剩一半的药递到她面前。“我都喝得下,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