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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捕快惊叫一声向后栽倒,额头上已被扎出一个血口。众人本想暗中围捕,没想到对方已然察觉,当即不再隐藏,齐声冲上前去。

那人头戴斗笠身形如电,手中一柄银枪节节生辉。众捕快朴刀翻卷寒光交错,而对方枪法凌厉,连环不绝,抖、缠、架、挫、挡,招招之间尽显精准,在十多人围攻之下竟步伐丝毫不乱,将乱刀疾斩尽数挡回。忽而振臂侧身,有人抢着进攻,却被其一枪捺出刺中肩头,登时血光飞溅,跌出数丈。

几名禁卫见此情形当即上前助阵,那人枪法越发迅疾,如同狂龙蹈海掀起万道波浪。禁卫们纵然训练有素,亦觉对方臂力惊人,尤其是这枪法竟不似江湖招式,倒更像是久经沙场鏖战所成。

其余捕快见禁卫出手,更是挥刀猛攻。丁述正与禁卫交战,眼见刀光纷杂而来,枪身一横飞旋如雪,但听得哀呼连连,已有四五人为枪尖所扫伤及手臂。

张捕头却趁着禁卫们将丁述缠住之际,与手下人分持锁链两端,朝着丁述背后扑去。丁述虽听到背后风声疾劲,但身前两名禁卫刀锋迫近,使他不及回身。恰在此时,张捕头与手下手腕一搅,便以锁链勒住了丁述咽喉。

丁述怒喝一声持枪震捺,绞着铁链猛地后退,直拽着张捕头与另一人踉跄不已。禁卫们眼见丁述爆发,两人飞扑上前拽住铁索,另两人发力擒住其双肩。谁料这丁述虽不高壮却臂力惊人,发狠间枪身一卷,竟将铁索生生挣断。右臂一展枪尖上挑,正刺中了张捕头胸膛,张捕头一声惨叫抓住枪尖,丁述还待发力刺深,却被身后的禁卫一刀砍中肩头,鲜血顿时渗透黑衫。

张捕头拼命抵着枪尖嘶吼,众人红了眼不顾一切地扑上。

丁述飞起一脚,猛地踢中张捕头小腹,借力拔出枪尖。鲜血飞溅中,众人刀锋落下,他已如雄鹰般振身而起。

“不要放走了他!”禁卫急忙大喊,可丁述已攀上高树,朝着斜侧飞速掠去。众人大惊,眼见丁述身形在林间起落疾掠,禁卫首领打了个呼哨,停在林外的骏马听令奔来。“上马!”那人呼喝一声,带着众人飞身上马,紧追不舍。

杂树林间光线昏暗,地形起伏,禁卫们虽然骑着快马,但一时间也无法追及前方的丁述。只是那丁述虽然身法迅疾,但毕竟肩头中刀,疾掠出一阵后渐觉呼吸不畅。此时后方的禁卫亦有所察觉,领头之人抽出腰刀飞掷过去。此时丁述已掠至树林边缘,正攀着树枝准备跃出,听得后方风声疾劲,在半空中拧身飞旋,手持银枪猛然还击,但身形亦为之一落。

捕快们趁势冲上围攻,却听得林外马蹄声疾,竟有数十名黑衣人策马疾驰而至。

这些人毫不理会捕快的喝问,抽出腰间利剑便阻住了他们的去路。一时间马蹄纷乱,厮杀不止,丁述银枪一挑击退对手,趁此机会飞身纵向林外小道。

几名禁卫望到丁述要逃,急忙掉转马头冲向那边,然而那群黑衣人出手迅疾,剑剑皆朝着他们的坐骑而去。禁卫座下骏马闪避不及一一被伤,哀鸣着四散奔逃。而在这时,却有一辆乌篷马车自林外道路飞速驰来,行至丁述近前减缓了速度。

“上来!”车内传来一名女子的声音,随即车帘一挑,露出纤纤玉手。

丁述见了此人明显一愣,但眼见林中禁卫已冲破阻挡追了过来,他随即单手一撑跃上马车。此时林中的黑衣人们亦随之赶到,车夫振声扬鞭,那马车便飞也似的驶离此地,将追赶的禁卫们远远地甩开了距离。

车中的丁述捂住肩头伤口,盯着面前的女子道:“你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穿着黛色褙子素纹襦裙,乌发高挽,淡扫蛾眉,倒与以前的妆容大不一样。见丁述眼神狠辣,不禁掩唇一笑:“你自以为行踪无可查证,可莫要忘了这里临近南京,四处都有官兵,怎能容你躲藏多日而不显露?”

丁述咬了咬牙,道:“你的意思是官兵中也有你们的人?”

女子并未回答,只淡淡道:“当下还是先想着如何保住自己……不然只怕你还未找回虞庆瑶,就已经被官兵擒去了大牢。”

“要不是我近日来旧伤复发,也不会沦落在此!”丁述说着,又不觉皱紧了眉头,似在忍着剧痛一般。

女子轻叹一声,撩起窗前竹帘望了望远处,“看来单单靠你一人果然还是不行。”

“什么意思?!”丁述紧盯着她,女子却不再说话,单手支着脸颊,静静坐在一角。

这辆马车很快冲出石桥村范围,才到路口,又有另一驾华贵马车停在那里。女子带着丁述迅速换乘上去,朝着另一条道路驶向远处。

行了数里之后,前方已是通往市镇的大道,紧随左右的黑衣人们四散离去。这辆马车混入了来往的行人车驾中,很快隐没不见。

******

丁述再度消失的消息不出多时便传到了褚廷秀这里。

他压下不悦召来程薰询问,程薰听了手下禁卫的回报也很是震惊。若是丁述枪法厉害打败了众人也倒算了,关键在于又有另一群人搅乱战局,来顺道将其接走。

“你派去的禁卫竟连这群人到底是何模样都未看清,实在令人失望。”褚廷秀紧锁双眉,背着手站在书案前。

程薰愧疚道:“那些人行动极其迅速,后来捕快们与臣的手下也沿途追寻,可就是找不到样貌近似的人了。依臣看来,他们来去迅疾又不露痕迹,是早已安排甚至演练过多时,绝不是一般的江湖人能做到的。”

褚廷秀思索一阵,抬头道:“虞庆瑶可曾安全返回藏身之处?”

“早已回去了。但她还不知道这件事……”

“不要告诉她。”褚廷秀当即道,“要多加留意乐坊那边的情形,一有异常马上来报。”

程薰点头答应,此时门外有人来报,说是褚云羲到了延义阁。褚廷秀看看程薰:“陛下的消息倒也灵通。”

程薰尴尬一笑,不多时,曹经义扶着褚云羲入了延义阁。褚廷秀见褚云羲行走时仍是困难,不由道:“陛下的伤还没有痊愈,有什么事情叫人来问也可,我自己过去找你也可,何必跑来一趟?”

褚云羲抬头望着褚廷秀,见他近日来已冠簪华贵,气度越发不凡,便淡淡地笑了笑:“五哥如今事务繁忙,我怎会让你前去凝和宫?”

曹经义却叹道:“陛下一听说这件事,就非要自己过来不可,奴婢劝也劝不住。”

“我现在已经能站起了,自然不能一直等着别人来找我。”褚云羲看看曹经义,曹经义苦笑着朝褚廷秀行礼,“殿下既然有事要和王爷商量,奴婢就先退下了。”

褚廷秀颔首,曹经义这才躬身出了延义阁,并将大门关闭起来。褚云羲扶着座椅坐下,见程薰也在一边,因问道,“听说丁述被一群人救走,到现在可查到下落?”

程薰闷闷地道:“暂时还没消息,那群人十分狡猾,一路上换了好几辆马车,最后也不知去了的。”

“怎么会忽然出了这样一群人……”褚云羲皱了皱眉,程薰又将手下人禀告的详情告知了他。褚廷秀见他沉默不语,便问道:“陛下,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褚云羲转念多遍,思忖后才道:“这些人应该一直暗中盯着丁述,而且对南京周围的地形以及官兵设卡之处都很是熟悉,否则又怎能如此迅捷地逃离不见?”

程薰无奈道:“可那个人如果真是虞庆瑶师傅,他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又有那么一群帮手?”

褚云羲略一沉吟,忽而问道:“乐坊周围你可曾留驻人手?”

“没有。”程薰愣了愣,道,“因为平时如果在乐坊四周安排人手反而容易败露,而且虞庆瑶住的地方很隐秘,臣以为不会有其他人知道。殿下的意思是要臣现在带人去保卫虞庆瑶?”

褚云羲隐隐不安起来,丁述再度逃脱,身边又多出一群来历不明的人马,而虞庆瑶现在却孤身处于毫无兵卒的乐坊中。但他随即道:“她单独留在那里确实不安全,但我更怕原本想找她的人还不知她的下落,你要是带着人出现在乐坊四周,岂不是等于引着他们去了那里?”

褚廷秀沉声道:“程薰,你派人乔装成饮酒赏乐的客人,能够关注着那里的情形便可。”

“先前与那些人交手过的禁卫千万不能再派去了。”褚云羲又叮嘱一句,程薰这才匆匆领命而去。

延义阁中暂时安静了片刻,褚廷秀微微叹了一声,坐在了书案之后。阳光转淡,透过窗纸斜斜映在石砖地上,覆着薄薄一层金辉。

“五哥。”褚云羲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我记得你以前和南京府尹说起过一个江湖匪盗的轶事……”

“江湖匪盗?”褚廷秀一怔,继而扬眉道,“你说的莫不是川西的任鹏海?”

褚云羲颔首,褚廷秀讶然道:“为什么忽然提及此人?难道你觉得与此事有关?”

他敛了眉,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问道:“五哥可知道任鹏海后来到底是死是活?这些年来难道就没有一点讯息?”

褚廷秀苦笑一声,“这却是朝廷的耻辱了,他犯下数件大案,可后来隐匿不见,几乎就像死了一般。南京府尹过去也曾参与过追捕任鹏海的行动,据他猜测,或许此人早已更换姓名离开了中原,所以先帝派出那么多人都无法将他擒拿归案。”

“他是否有一把匕首,柄上雕刻着云海浪花的纹路,刀尖上有一个‘海’字?”

褚廷秀双目一凛,不禁站起望着褚云羲。“你怎会知道此事?”

褚云羲握着搁在腿边的手杖,目光清炯地道:“五哥不觉得此番出现的那个人,无论是年龄还是行事方式,都与消失多年的任鹏海很是接近吗?”

第 6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七章残灯未熄影迷离

褚廷秀一怔,惊讶道:“你是说……丁述有可能就是任鹏海?!”

褚云羲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凝重。褚廷秀沉思片刻,走到他近前道:“陛下,你是否从虞庆瑶那里听到了什么消息?否则怎会忽然将她师傅与消失多年的川西大盗联系了起来?”

关于虞庆瑶所说的事情,褚云羲本不想再让其他人知晓,但眼下想要破开这重重困境,也只能借助褚廷秀的力量。

故此他将虞庆瑶说的话复述过后,又道:“虞庆瑶对她师傅十分信任,但我总觉得丁述行踪诡秘,似乎也隐藏了许多不愿被人知晓的旧事。而且虞庆瑶说她见到其师取出那柄匕首作为证据,可这又怎能断定那匕首便是她父亲留下的?若她父亲真是任鹏海,自己的贴身利刃不是应该不离左右?为何情愿交予丁述都不和虞庆瑶相见?况且所谓的父亲从始至终也未曾露过一面,实在令我生疑。”

褚廷秀喟叹一声,道:“其实我之前去了苍岩山之后也觉蹊跷……只是没有证据不能胡乱猜测,以免让你更加为难。”

褚云羲微一蹙眉,“莫非五哥当时就有所察觉?”

“当时只觉得虞庆瑶的师傅并不像是普通退隐山林的江湖人。他平时甚少与外人交往,有时候还会外出许久,连住在附近的山民也不知他到底去了的,又做些什么营生。”褚廷秀慢慢走了几步,又侧过身子望着褚云羲,“后来他在潘文祁手下将虞庆瑶救走,又冲出官兵设下的卡口,我更觉得此人非同寻常。只不过我问了程薰,他说此人用的武器乃是一柄可以伸缩拆解的梭子枪,我却想不出有什么犯过重案的人也用类似的武器……”

“据程薰手下的叙说,丁述的枪法迅猛凌厉,看那架势竟像是久经沙场之人。但任鹏海当初用的却是短兵刃……”褚云羲也为之而困惑,但很快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抬头望着褚廷秀,目光中隐含不安。

褚廷秀心中一动,不由道:“如果这两人是同一人的话,任鹏海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弃用了短兵刃?因此他身上既还带着当年的匕首,现在与人动武又使用的是梭子枪。但不知他当年是如何摆脱官府追查……”

“如果他用假名混入了军队呢?”褚云羲顿了顿,又缓缓道,“任鹏海历来行踪不定,几乎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凭他的本事要想伪造出一个假名籍应该也不是难事。”

褚廷秀只觉背上一寒。当年先帝派出那么多人手追捕任鹏海,最终一个个无功而返,为了此事被降职甚至革职的官员人数众多。但如果褚云羲现在的推断是真的,当年任鹏海为了脱身而混迹于军中,那么收容他入伍的官员明显犯下失察之罪,倘若再翻出此事追究起来,只怕又要牵连无数。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低声道:“陛下,这话你只能在我跟前说说,不能在外宣扬。”

“我自然知道,而且现在无所查证,只是我自己的推测罢了。”褚云羲亦感到心头沉重,“如果虞庆瑶的师傅仅仅是个江湖人倒也算了,但愿不要再与军营扯上关系。可是五哥,那群将丁述接走的人,只怕更有不寻常的背景。我身在皇城无法出力,只能仰仗你派人查探,以免再出祸乱。”

褚廷秀长叹一声,“爹爹临走前就担心南京城中会有事情发生,如今他还未到皇陵,这儿果然开始不太平了。你刚才所说虽然只是猜测,但也不无道理,只是因为涉及军中事务不能大张旗鼓,我自会命人私下去查。”

“多谢,”褚云羲扶着座椅站起,忽又不经意似的问道,“五哥可知近来雍王是否一直留在府中?”

“二哥?他被爹爹训斥了一番,这些天应该都不能外出。”褚廷秀目光深沉,似有所想,“怎么问起他了?”

褚云羲平静地道:“只是听闻他因为被留在南京而很是不满,五哥如今暂代爹爹处理政事,也要倍加小心。”

褚廷秀颔首,微微一笑:“明白了,我自会留心。”

褚云羲亦不再多言,唤来曹经义后向褚廷秀告辞离去。

大门缓缓打开,殿外阳光浅淡,落在素白台阶之上。褚云羲坐着乘舆离开了延义阁,门前禁卫依旧站得坚直,四周安静而寂寥。褚廷秀望着殿外空旷的地面,双眉渐渐蹙起。

******

暮色渐起,云层低压。一阵风过,宝慈宫庭院中落花纷纷,遍洒一地。

湘妃竹帘半掩半卷,虽未完全天黑,屋中已经燃起了支支明烛。烛火轻跃,光晕浮动,淡妆宫娥敛容肃穆,弯腰在榻前笼起熏香。

吴王妃斜倚杏色靠垫,脸色稍显苍白。这些天来她渐觉不支,总是畏寒怕风,待在屋中却又气短胸闷。

最近建昌帝带着几位皇子去了皇陵祭扫,这宫中似乎安静了不少。而在其他人眼中,太后本就脾气古怪,不易接近。除了日常的问安之外,也没有别人再过来探访。

吴王妃这一整天卧在榻上倍觉冷清,此时闻到了屋中弥漫的香气,不由蹙眉道:“是换了熏香?怎么与平日不同了?”

宫娥连忙躬身道:“启禀娘娘,之前的香料正好用完,钱殿头便命奴婢们换上了新进的苏合香。”

太后撑起身子,这香味虽也馥郁沁人,可却总不如以前的熏香令人闻之心神清爽。去年这个时候,褚云羲在吴国公主府中无意间闻到了一种唤作“竹溪”的熏香,觉得嬢嬢也会喜欢,便命曹经义取了一盒送到了宝慈宫。吴王妃平日对熏香气息甚为挑剔,宫中香料无数,能使得她喜爱的却寥寥无几。

唯独褚云羲送来的“竹溪”香气渺远,好似水边竹叶清幽,伴着山风徐徐摇曳,让太后心旷神怡,很是满意。

此后这一年中,宝慈宫中点燃的熏香便都是“竹溪”,再没更换过。

哪怕是后来褚云羲与她决裂离去,吴王妃恨极气极,回到宫中卧床落泪,房中燃着的也还是这幽幽熏香。

“娘娘。”宫娥见她神色有异,以为是自己惹怒了太后,不由跪下颤声道,“如果娘娘不满意,奴婢这就熄灭熏香,再寻人去找原来的配料另行调制。”

吴王妃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必,先点着吧……”

宫娥战战兢兢地叩首退下,吴王妃望着榻前的青铜薰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又朝着门边的内侍低声道:“叫杜纲进来。”

杜纲匆匆赶到时,太后已屏退了其他人。薰笼中的香息渐渐散开,润着摇曳的烛火,略带了几分暖意。

只是太后依旧脸色不佳,闭着双目靠在榻上。

杜纲近日来忙碌不停,此时见太后精神不振,便轻轻跪在地上,柔声道:“娘娘唤奴婢来是有什么吩咐吗?”

吴王妃这才睁开眼睛,微蹙着眉道:“熏香用完之前你难道没有察觉?是有意要趁此机会换掉竹溪?”

杜纲苦着脸道:“娘娘每次闻到那香气就想起九殿下,奴婢看您实在忧伤难解,便想着不如将熏香换了,也好让娘娘不要总是记起过去的事。”

吴王妃一扬唇,疲惫道:“你以为换掉了熏香,我就会彻底不记得陛下了?实在是自作聪明。”

“奴婢也是为了娘娘好,怕娘娘郁结在心难以释怀。当初九殿下那样对您,您却还一直想着他……”

杜纲还在絮叨,太后已缓缓抬手,“好了,我唤你来,另有其他事情要说。”

他即刻收敛了神色,肃然道:“娘娘请吩咐。”

吴王妃道:“听说那个将燕虞庆瑶救走的人再度出现,南京府的捕快们前去捉拿却又被他逃离。你可知道其中详情?”

杜纲一愣,很快就跪行至榻前,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消息灵通,奴婢刚才在外面打探了一番正要过来禀告,娘娘却已先得知了。据说那个人是被一群来历不明之徒半道带走,季程薰的手下就在旁边却也没能擒获,褚廷秀已将季程薰叫去询问了。”

吴王妃心生不安,比起单独一个而言,那一群人更让她有了不好的联想。

她低沉地咳嗽了几下,问道:“那群人的来历真的无计可查?”

杜纲为难道:“至少现在还没人知道……娘娘,这些人难道都与燕虞庆瑶有关?那小丫头看起来没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会牵出那么多厉害角色?”

吴王妃冷哂一声,屈指揉着太阳穴以缓解头痛,慢慢地道:“如此看来,当初老身不允许她接近陛下还真是没做错……可惜陛下太过痴心,竟将老身视为仇敌!”

杜纲还是不解,正待询问,吴王妃却又沉声道:“这几天你可曾去过白光寺?”

杜纲一怔,随即恭顺道:“几天前带着潘大人去过,此后为了避免引起褚廷秀的注意,奴婢一直留在宫中没敢出去。”

吴王妃细眉紧蹙,眼下的情形越发复杂,但如果那群人也都与虞庆瑶有关,那么他们来到南京附近,只怕绝不是仅仅为了救走这个男子……

一想到此,她不禁心头一紧。

“杜纲,明日你速去白光寺一趟,将那个人转至别处看管,不能被他们劫走。”吴王妃盯着杜纲,神情肃然道。

第 6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八章此中更有痴儿女

天光才亮时分,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守城士卒依照惯例站在两侧。赶早进城的商贩们牵着牛车马车进了外城,等着出去的百姓也拖儿带女出了城门。

一切看起来与平日并无不同。

城西三里处的白光寺周围依然宁静,虽还无香客到来,小沙弥们也恪守职分,早早地在庭院洒扫。南京城中有好几家寺庙,达官贵人们多数去的都是城中的大相国寺以及繁台附近的兴慈寺,这白光寺并无盛名,故此也只有临近的平民百姓才会过来上香,平日里较为冷清。

晨风拂过庭前古树,枝头有鸟雀轻轻啼鸣。年迈的方丈从禅房出来,见门边有僧人侍立,便问道:“昨夜那位宋施主是否睡得安稳?”

僧人低头合掌,“起先还像前几日那样时而哭泣时而乱语,后来饮下了安神的汤药后才渐渐昏睡,慧通师弟在旁守护了一夜,此时才回去休息。”

方丈叹了一声,那僧人又谨慎道:“弟子看宋施主最近身子日益虚弱……等那位周大官人再来之时,师傅要不要对他说清楚?以免到时候怪罪我们照顾不力,耽搁了宋施主的病情。”

方丈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到时再说吧。慧元,你随我前去正殿为施主诵经祷告,祈求地藏菩萨能解除他的病痛。”说罢,便朝着供奉地藏菩萨的正殿缓缓行去。

僧人应声跟随,不久之后,正殿内便响起钟磬吟经之声,庄严肃穆,直入心扉。

清晨的阳光洒满庭院,外出踏青的百姓途经此地,听得钟磬吟经声便进来祷告。素来宁静的白光寺渐渐有了热闹生机,小沙弥们在正殿前引导百姓上香叩拜,而寺院最北边的小院内,却依然寂静得连风吹叶动之声都格外清晰。

最里侧的厢房门窗紧闭,一名年轻僧人端着粥菜推门而入。屋中摆设简单,一名男子躺在床上,闭着双目,似在沉睡。在木床一侧的墙上悬着一只断翅纸鸢,因多年没人清理,上面积满了灰尘,隐约可看出原本是只大红的蝴蝶,只是而今已经陈旧不堪。

僧人打量了他一下,这男子此时看上去倒很是安静。可谁又能想到他昨夜忽然发狂,若不是被小沙弥们拉住,就要将旁边的师兄打得头破血流,实在令人害怕。

他放下粥菜,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唤道:“施主……施主,起来喝粥了。”

连唤几声,那男子还是没有睁开双目,呼吸亦十分缓慢。僧人正不知该不该去推醒他,却听门外脚步声响起,不多时,方丈已带着慧元师兄进了屋子。

“慧真,宋施主还未醒来?”方丈看着那床上的男子问道。

慧真行礼道:“弟子刚刚唤了他几次,他都没有醒转,想来是昨夜喝的药剂还在起效用。”

方丈走到床前坐了下来,轻轻搭住了那男子的脉搏,双眉微微蹙起。慧元见方丈神色凝重,不由问道:“施主脉象如何?”

“虚浮而短,肝肺皆病……”方丈喟然叹息,却觉手腕一紧,竟被那男子猛地抓住。两名年轻僧人惊呼“小心”,方丈却仍然安坐床前,抬手制止了他们想要上前的举动。

躺在床上的男子慢慢睁开了双目。

他本是面容清雅,俊眉凤眼,可而今脸色憔悴,目光怔然,只紧紧攥着方丈的手不放,口中兀自喃喃。

方丈将手覆在他微冷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道:“施主是有什么心事郁结不散吗?说出来或许能好过一些……”

男子吃力地发出声音,方丈屏息聆听,才听出他似乎是在反复念着两个字。

“阿蓁……”

“是一个人名吧?”慧真皱眉道,“这几年来总听他念叨着,可问起来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慧元也慨叹,“想必是他的至亲,可怜他孤身病卧在此,除了那个周大官人时来探望,竟没有其他亲友露面。”

正说话间,又有人敲了敲房门,在外道:“师傅,周大官人到了!”

方丈与两名弟子均感意外,前几天周大官人刚刚来过,依照以往的习惯,他本该过十几天才会再来,可如今却怎么又到了白光寺?

虽是如此,方丈还是让门外的弟子去请周大官人进来。过不多时,房门轻推而开,一名身材矮胖的中年人探身而入。此人身着一身裁剪精致的灰色绸袍,面白无须,双眼狭长,见了方丈便作揖道:“方丈几日不见,身体可好?”

方丈叹道:“老衲倒还是一切如常,只不过……这位宋施主近几天来总是不太平,昨天黄昏还发作得厉害,险些将我徒儿打伤。”

周大官人面露不安,凑上前看了看那男子,道:“既然如此,我这就将他带走,不再劳烦各位。”

方丈竟是一怔,这病人已在白光寺待了那么多年,如今周大官人竟忽然说要带他离开,实在令人意外。

犹记得十多年前的开春时节,这素来幽静的寺中来了一名外地书生,说是进京赶考偶来此地,喜爱这古寺清幽,便与方丈闲谈了起来。两人言谈甚欢,书生此后多次到访,与方丈成为了朋友。又过了一段时间,某日傍晚,书生忽然来到寺庙,身后还跟着一乘小轿。

掀开轿帘,里面坐着的是一个面容清秀、五官端正的年轻人。庙中小沙弥上前招呼,那年轻人却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不与任何人交谈。

此时书生才说道,此人乃是自己的朋友,姓宋名云,自幼聪慧善文,岂料来京赶考却名落孙山,遭受打击之下变得神智不清。因书生自己也是寄居在亲戚家中,无法照顾朋友,于是请求方丈能容许他在此暂时休养。

方丈怜惜这人年纪轻轻却得了疯病,心想着或许在庙中静养些时日能够使他恢复正常,便答应了下来。

此后那书生也来看望过此人几次,可宋云的病情却并无好转。

他多数时间总是静静地坐在窗前,看上去温文尔雅,只是望着庭中草木不说话。他的生活起居很是规律,不犯病的时候安静而守礼,一举一动都极有分寸,僧人们私下都觉得他应该是出身书香门第,或者可能是没落的官宦子弟。

可是问及他的过去,他从来不会回答。倒是有一次踏青游人放的纸鸢落入院墙,小沙弥捡起后却被他出声唤住。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发声喊人。

他要那个已经跌断翅膀的蝴蝶纸鸢。小沙弥试探着递到他近前,他望着纸鸢许久,忽然夺过紧紧抱在怀中。

“阿蓁……阿蓁……”他沙哑着声音念着这个名字,久已失神的眼中缓缓流出了泪水。

任凭小沙弥怎么劝解,他执著地抱着断了翅膀的纸鸢,失声恸哭。

那哭声悲痛至极,似是积蓄了很多时间得不到释放,直至今日才如决堤洪水般宣泄出来。

于是那只蝴蝶纸鸢便只能留给了宋云。

他不要别人的帮助,自己将它挂在了床边的墙上。无法入睡的夜里,便一直坐在床上望着纸鸢,似乎沉浸在了只属于他一人的世界中。

可他一旦发作起来,就会歇斯底里地以头撞墙。僧人们拼命按住他,他也会嘶声大喊,似乎是在战场上面临着千军万马的践踏。

他就这样时好时坏地在寺院里待了三个月,某天清早,白光寺中又来了一名陌生人,自言姓周,个子不高,细皮嫩肉。他一进庙门便找到了方丈,说书生已被某位官员征召为幕僚,随着上司离开了南京,临走前将照顾宋云的事情交托给了他。

方丈问及是否能将宋云送回家养病,周姓男子却道宋云家中已无亲无故,若是方丈不肯收留,那便是等于让他流落街头了。方丈听他这样说了,便也不忍强行赶走宋云,便只能再让其留在了庙中。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在这些年中,周姓男子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到白光寺探望宋云,顺带也交予方丈一些财物作为照顾病人的资费,从未提出过要再将宋云带去别的地方。

可现在他却忽然说要将宋云带走。

方丈以为是自己的话使得周大官人产生了误解,连忙道:“老衲并不是向施主抱怨,只是想请施主找个良医替他好好治病……”

“方丈的意思我明白。”周大官人摆手道,“那么多年来承蒙方丈与各位师傅照顾宋云,这等恩情实在深厚。前不久我找到了当年带他来庙中的那个人,他现在已经做了官,说到了宋云也很是牵挂。这不,就写信叫我将宋云带离南京送到他那里去,也好使方丈不再劳累。”

方丈颇为欣悦地道:“原来如此,那位黄施主如今在的为官?怎也不来南京?”

周大官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敷衍了几句说对方公务繁忙无暇前来,以后有机会再来造访。方丈见他执意要将宋云带走,心中难免担忧,“只是宋施主如今身体虚弱,若是长途跋涉只怕禁受不住……”

“您放心,一路上好车好马不会让他受苦。”周大官人说着,便朝着宋云笑了笑,“宋公子,咱们等会儿就动身,小的带您去找以前的朋友。”

宋云木然地望着他,过了片刻,又转过脸望着墙上的纸鸢。

方丈道:“似乎还是放不下……这纸鸢,想必与他的过去有着关联吧?”

周大官人皱了皱眉,“要不,等会儿走的时候就把纸鸢也带着,免得宋公子路上不安静。”

方丈颔首,便叫慧元踩着床尾上前将纸鸢取下,不料慧元还未触及那纸鸢,宋云已睁大眼睛撑坐起来,一把就将他僧袍抓住,口中高呼道:“放手!放手!”

慧真急忙上前抱着宋云,慧元亦回头道:“宋施主,小僧是要替你将纸鸢取下擦拭干净,并不是要毁了它!”

可宋云却置若罔闻,拼命挣扎着不肯撒手。方丈在边上劝了许久他也不听,慧元只得脱下僧袍跳下了床,可宋云却还是嘶声喊叫,再也不能安静下来。周大官人见状急得团团转,正在此时,却听外面喊声连连,似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寺中向来清净,这不寻常的动静使得方丈连忙站起,还未及叫慧真出门查看,已有一名僧人心急火燎地赶来禀告。说是正殿前有人挑衅生事,小沙弥上前劝架反被踢翻在地,香炉亦被数个莽汉推倒,殿前已经一片混乱。

方丈气得脸色发白,向周大官人匆匆告辞,带着弟子们赶往正殿。

这屋中只剩了周姓男子与宋云两人。尽管已经没人再去动那纸鸢,宋云却依旧神色惊惶地守在那墙角,像是怕人再度接近。

周大官人背着双手在屋中连连踱步,耳听得前院纷乱不已,打开窗子一望,竟见浓烟滚滚,已朝着这边卷来。

“糟糕!”他猛地一跺脚,回身就去拽着宋云,“这儿留不得了!”

“休要碰我!”宋云全然没了平时的温文,一下子将他推开,自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竟张开双臂护在了那个破旧的纸鸢上。

外面的喊杀喊打声越来越响,间杂着僧人们竭力救火的哭喊声,紧闭的门窗间渐渐渗进了烟雾气息。周大官人被呛得连连咳嗽,无奈之下扑通一声跪在床头,朝着宋云叩头道:“太子殿下,建昌帝命奴婢来请您回宫,傅老将军带着少将军班师回朝,正在皇仪殿中等着殿下回去一同庆贺呢!”

这一声“太子”在赵钧听来竟是如此陌生又熟悉,他怔了许久,双臂还护在纸鸢上,缓缓回头。

“你是谁?”他茫然地问道。

周大官人赔笑道:“奴婢是皇后娘娘身边的杜纲啊,殿下前日还赏赐了奴婢一串制钱,怎就忘记了?”

“钱……杜纲?”赵钧念了几声,忽而面带哀戚地问道,“你刚才说傅将军他们回来了?不是,不是都死了吗……”

“没有的事!殿下您是在战场上受了伤,所以才总是记错事情!”杜纲趴在床尾,扬起脸急切道,“傅将军一家都到宫中受赏,建昌帝遍寻太子不着,特命奴婢前来找您!傅将军的幼女也被皇后娘娘招来宫中赏花,您还留在这儿做什么呢?”

赵钧怔怔地看着他,清瘦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久违的笑容。

他从墙上取下那只断翅的蝴蝶纸鸢,垂着眼帘,抬起袖子轻轻地擦去了上面的灰尘,随后抱着它趺坐在床上,由衷地笑着道:“甚好,甚好。我已有很久很久没见到阿蓁,出征前还说过回朝了就去找她,今日终于能与她相会……”

杜纲舒了一口气,连忙躬身上前扶着他,“奴婢这就带太子回宫。”

可话音才落,那屋门却忽地一震。杜纲惊觉回头,竟见一道白晃晃的刀尖已劈开了门闩。

第 6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六十九章惊回一枕当年梦

杜纲惊叫一声跌坐在床前,仓惶四顾却寻不到任何防身武器。此时屋门已被人用力踢开,自门外冲进数名健壮大汉,皆以黑布蒙面,持着利刃便迫近了杜纲。

杜纲吓得跪在地上,高举起双手连连作揖,颤声道:“各位好汉,这里只有一个神志不清的病人,你们要钱财的话我可以给……”

“谁要你的钱财?!”那人闷声哼着,抬脚便将他踢翻在地,又一把扣住赵钧手腕。赵钧惊愕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名大汉互相望了一眼,为首一人迅疾道:“此地危险,我等奉圣上之命特来救太子出去!”

“爹爹在宫中等我回去赴宴,的来的危险?!”赵钧已然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眼见这几人目露狠色,不由抓起桌上木盘便往他们砸去。

“咔”的一声,黑衣人抬臂震飞木盘,杜纲见状连忙扑上前抱住赵钧不放。此时屋外风向一转,前院起火的浓烟被吹进屋中,赵钧本在挣扎之际,眼见烟雾重重弥散满屋,竟不由浑身发冷,背倚着墙壁喃喃念道:“起火了……起火了……”

“前院已经失火,太子还不快随我们离开此地?”那人焦急说着,便强行将失魂落魄的赵钧拽了过去。杜纲还待阻拦,被边上一人发力拽开,另一人挥刀便砍,正中杜纲肩膀。

杜纲疼得惨叫连连,赵钧眼见鲜血飞溅,更是惊惶无措。

又一阵浓烟卷进,黑衣人背起赵钧,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房间。

杜纲心急如焚,忽想到自己还有随从等在后门口,便忍着疼痛艰难爬起,跌跌撞撞出了房门。才想高声叫喊,只觉眼前一阵发黑,竟不由自主地栽倒在地,顿时失去了知觉。

前院的僧人们忙于救火,无暇再来顾及此处。他在院中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才被匆匆赶来的慧真呼唤叫醒。

刚恢复神智,杜纲就急着追问:“那群黑衣人可曾被拦住?!”

“前院的香客们都已逃走,小僧一直跟着师兄们救火,并没看到什么黑衣人啊!”慧真一脸惊愕,杜纲心中顿凉,挣扎着起身来到后门口。却见数名随从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马车也被毁坏,四周空空荡荡,的还能找到什么踪影。

杜纲眼见此景,双腿一软瘫坐在地,颤抖着嘴唇,半晌才挣道:“完了,完了!”

******

这一日不仅白光寺遭遇灾祸,南京城中亦是多处有人聚众打斗,甚至抢劫商铺。百姓们惶恐不已,衙门中的捕快四处追捕案犯,到后来连禁卫都也被派遣出去镇压骚乱。

城中动荡不安,而城外的小道上一行车马急速奔驰,经过数个村镇后,抵达了一处僻静的庄院前。

古旧的木质偏门缓缓打开,马车并未停下,而是径直驶入。

这庄院从外面看来与普通乡绅的宅子并无不同,进了后院才觉里面别有天地。庭中假山耸峙,清池潋滟,黛瓦之侧古树虬曲,洒落一地荫影。

有人将赵钧扶出马车,带着他沿着长廊走了许久,才在一间菱花雕窗的屋前停下。黑衣男子轻轻叩响房门,听得里面有人应声,这才推门而入,将赵钧带了进去。

屋中珠帘轻垂,熏香浮沉,窗前几案上摆有古琴一架,边上的琉璃瓶中斜插一枝粉白杏花。

房门轻响一声,黑衣男子已经退了出去,只剩下赵钧怔然站在屋中。薰炉中的香息馥郁渺远,像是沁着雨珠的花蕊气息,他茫茫然抬头四顾,视线最后落在了窗前的古琴上。

慢慢走到几案前,迟疑着伸手一碰,琴弦发出铮响,在空寂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似是也因此而震惊,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动,此时却听琮瑢生音,珠帘轻摇间,有人自后方缓缓走出。

赵钧愕然回头,那一袭珠帘犹在摇晃,身着绿纱罗裙的淡妆女子朝着他低头作礼。

“太子殿下。”女子声音低微,眉目轻敛。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似在竭力回忆,却又想不起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女子缓缓抬头,面容虽有几分憔悴,但五官还存留着当年的娟秀。“殿下已经忘记奴婢了吗?”她不无忧伤地说了一句,走到了那几案前。

玉手轻拢,琴弦铮铮,奏出流水鸣涧般的曲调。

窗外的阳光淡淡洒落在她的肩头,勾勒出柔和的光影交叠之美。琴弦颤动,曲声由激扬转为婉柔,似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一树树杏花绽开娇颜,和着春风簌簌落落,映在了满湖波光之间。

“阿蓁?”赵钧听着那琴声,忽而惊喜唤道。

女子手指一顿,琴音为之中断。赵钧呼吸急促,一把扣住她的肩头,用力扳过她的身子。可细看之下,眼前的女子却无论如何也不是心中思念之人。

“你不是阿蓁……你是谁?!”赵钧惊诧道。

女子侧过脸,低声道:“我是菱红,阿蓁娘子的贴身使女,太子能否记起?”

赵钧忽而松开了手,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女子轻抚琴弦,又道:“当年我陪同娘子去繁台游湖,娘子在船上弹奏琴曲,太子在繁塔之上听到曲声,后来便循音追随。那会儿我还不知晓太子的身份,怕你是登徒浪子,生生将你推到一旁……”

“繁台?”赵钧看看菱红,又看看古琴,脑海中渐渐浮现了那一幅旖旎春景。

湖光如银,柳绿蝶飞,繁塔上白云缓缓,微风中馨香隐隐。那时的他并未带着大批禁卫,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少年公子那样踏青赏景,却被那婉转琴声吸引。兴致所致下了繁塔,循着曲声追至湖边,远远望去,一袭浅黄襦裙的少女正从游船上岸,旁边跟着一个抱着古琴的小丫鬟。

他不敢接近,尾随着她们走至繁台之下。丫鬟迎着春风放飞一只蝴蝶纸鸢,少女便欣然在那观看。纸鸢飘飘荡荡,潇潇洒洒,忽而一阵风过,纸鸢一头栽下,悬在了树枝间。

少女急得出声,他本在远处静看,听到呼唤不由上前,想要为她取下挂在树上的风筝。

——的来的浪荡少年?!为什么偷看我们放风筝?!

那个小丫鬟却凶狠狠地将他骂了一顿,生怕他别有用心。他本就不善言辞,只是局促不安地朝着少女行礼道歉,少女红着脸不应声,最终被丫鬟护送而走。

临了却还回过头,谨慎而又胆怯地望了他一眼。

春风拂过柳枝,蝴蝶风筝还在枝头摇晃,少女罗裙随之轻舞,一双明眸里满是羞涩与好奇。

他回宫后才知道,今日是傅泽山将军的夫人带着儿女前去兴慈寺进香,那位弹琴的少女正是傅将军幼女傅蓁。她本是一时兴起偷上游船,却不料,正遇到了他。

“菱红,阿蓁在的?”赵钧痴痴然抓住菱红的手腕,急切追问,“有人说她随着傅帅进宫受赏,可是这里不是皇仪殿,我要见阿蓁!”

菱红涩然摇头,哑声道:“娘子并不在这里……只是因为有人要害太子,所以她不能与你相见……”

“有人害我?”赵钧愣了愣,思绪又散乱不堪,忽而记起雪山之下敌军汹涌而来,喊杀震天。他痛苦地捂住双目,跌坐在几案边,颤声道:“傅帅……傅帅呢……”

菱红慢慢跪在他身边,低声道:“太子亲自带兵出征,协同我家主人一同对抗北辽,可是三十万军马最终葬身雪山之下。老将军被诬陷布阵不利,轻敌大意,更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有意通敌……他为证明自己忠君爱国,便……拔剑自刎。”

赵钧急促地喘息着,背倚着墙壁,冷汗淋淋。

“一夜之间,傅家被查抄一清,老夫人本就有病在身,遭此打击不到三天便病逝在拘役之地。”菱红木然望着前方,似乎这些惨景已经在脑海中来回往复了无数遍,直至将她的心变得麻木不堪。“傅家宗族被拘押殆尽,少将军官职被削,判以发配充军。少夫人当时本被充为乐籍,可她不愿抛下丈夫,便怀抱着出生不久的婴孩,也被押着一并流放。长途跋涉,身心俱伤,最后,他们死在了半途的洪灾之中,尸骨无存。”

“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他们!”赵钧浑身颤抖,抵着桌脚失声痛哭。

他本无意出征,潘皇后却在建昌帝面前极力怂恿,说太子生性内向,若能亲自带兵讨伐北辽必能锻炼意志。于是他身披铠甲跨上战马,临出发前,还特意向建昌帝提出请求。

“待臣胜利回朝时,还请爹爹赐婚与臣。”他头一次那么兴奋,对未来那么充满期待。

“可有中意人选?”建昌帝负手望他,目光慈爱。

素来腼腆的太子那时意气风发,望了望身边同样身披银甲的傅将军父子,微笑道:“正是傅将军之女傅蓁。”

建昌帝抚须颔首,“若能完胜回朝,朕便准了你的请求,立傅蓁为太子正妃。”

他欣然启程,满心憧憬。

可谁知,正是因他的一腔痴情,傅将军一家亦被推向死路。

当他们在雪山误入圈套,苦苦支撑却等不到半点援兵;当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回到南京,却得知傅将军父子被人诬陷围攻;当建昌帝震怒,皇后冷颜,二哥寻出一个个证据表明他们这次北伐本就是大意轻敌,全因太子与傅将军而害死了众多将士的时候,他觉得万千道目光都成了冰冷利刃,要将他割裂粉碎,再碾成齑粉。

一卷诏书飘下,太子之位被废。

傅泽山将军拔剑自刎亦证明不了自身的清白,二皇子赵锴奉命查抄将军府,已被软禁在宫中的他哭求建昌帝放傅家女儿一条生路。建昌帝虽点头答应,可不久之后,惊慌失措的内侍传来消息:一片混乱的将军府中,傅蓁面对着涌进后院的大批禁军,眼见兄嫂皆被戴枷押走,竟冲破阻拦,一头撞在屋柱之上,血溅当场。

他甚至未能亲见她最后一面,如花美眷便化为凄凉。

……

“不,阿蓁没有死!”赵钧抱着头惨叫,那双皓然明眸似乎还在远处望着她,带着好奇与羞赧。可他仿佛身处地狱,再也寻不到生的希望。“让我见阿蓁,让我见阿蓁!”

他嘶声叫喊,撑着琴台吃力爬起,不顾菱红的阻拦便要冲出屋去。

菱红惊急之下连忙拦在门前,朝着他正色道:“要见阿蓁是吗?只要太子肯听从我们的话,过不了多久,我便会带娘子过来与你相见!”

“真的?”赵钧颤抖着双手抓住她的肩膀,“她真的还活着?”

菱红被这炽烈而狂乱的目光盯得心神发寒,但她还是硬生生挺直了腰,哽咽地点了点头。

“在这等着,阿蓁一定会来找你。”

******

菱红疲惫地走出屋子,两名黑衣人随即守在了门前。

她失魂落魄地穿过长廊,慢慢走到了另一处院落前。庭院中,丁述坐在树荫下,冷冷地望着她。

“这样做究竟有何意义?”他声音低沉地问道。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整了整鬓发,“当年他们夺走了傅家的一切,如今就该归还,你不是也一直想要替将军父子翻案?可只凭着你我的力量,又怎么能做到?”

“当初我与二公子商议的计策并不是这样的!”丁述霍然起身走到她近前,“潘皇后和赵锴为了一己私欲要废掉太子,使得傅将军父子也遭到牵连,我只要除掉这两个罪魁祸首,就是真正为傅家报仇雪恨!”

“除掉他们?”菱红冷笑不已,“十几年前你身强力壮时都功亏一篑,如今一身伤病岂不更是痴心妄想了?二公子身负大仇,难道不比你更想替父报仇?可是就算杀了吴王妃与建昌帝,又能改变什么?建昌帝死了自然还有皇子即位,傅将军的冤屈永远没人能洗雪!只怕正是因为这样,二公子才改变主意,引出了虞庆瑶。”

丁述攥紧双拳,盯着她的眼睛,“你们将太子劫来已经够了,还要虞庆瑶做什么?这些年我一直瞒着她,就是不愿意让她知道过去。”

“难道真要让她糊里糊涂过一辈子?”菱红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而回望远处屋檐,“太子一直思念阿蓁,只有见到了魂牵梦萦的心上人,他才会真正听从我们,你可明白其中意思?”

“你们……这一切都是二公子的主意?”他哑声问道。

“也并非全是。”菱红幽幽道,“可惜我至今还是未能再见他一次,或许要等到事情全部结束之后,他才能堂堂正正回到将军府吧?”

丁述长叹一声不再说话,转回身进了屋子,将门紧紧关上。

第 7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七十章帷幄深严日运筹

整整一天南京城中纷乱不已,自外城到内城不知有多少人四处为非作歹。南京府尹起初还以为只是巧合,但当捕快们抓了一个又一个歹徒之后,他顿觉事有内因,即刻禀告了褚廷秀。

褚廷秀当时刚从延义阁审阅完奏章,因想到多日未见褚云羲,便到了凝和宫去。岂料还未坐下多久,宫外的急报便送至了面前。

他打开一看,便立即下令守城士兵严加盘查,另调遣禁卫在内外城骑马巡逻,每十人一队,由统领分各条街巷予以安排。一旦再发现有人趁火打劫,即刻擒拿,不得怠慢。而对于那些被抓获的歹徒亦分开关押,由老练官员详加审问,再将各人陈述交汇给府尹核实。

传信人得到命令之后匆匆而去,褚廷秀又将急报看了一遍,双眉紧锁。

“适才有人在侧,我不便多话……”褚云羲缓声道,“想必五哥也看出今天这些事端必定是有人指使,不过五哥最好不要将希望寄托在那些被抓的人身上。”

褚廷秀合上那纸笺,“你是说他们不会说出实话?但都是些无赖地痞,如果严加审讯,总不会为了蝇头小利而甘愿入狱吧?”

“有人收买了他们故意搅乱南京,可那个人或许并未直接露面。无赖们就算扛不住拷打招供是受人指使,五哥又去的找那主谋?”

褚廷秀摩挲着桌角,缓缓道:“你也猜到是谁所为?”

褚云羲淡淡地笑了笑,“前些天不是还提醒五哥么?如今最想看笑话的莫过于被训斥后留在南京的雍王了,当然跟着爹爹外出祭扫的三哥与六哥应该也希望看到这样的场面。”

褚廷秀不由心冷,面上却还从容,苦笑了一声道:“我倒是派人去暗中查探了二哥的起居,据说一直留在王府未曾外出……但如今这城中祸乱显然是针对我而来,如果不是二哥的话,三哥与六哥的亲信倒也有可能。”

“既然如此,就索性将他们三人府中幕僚差官的行踪都一一查明。若有近日无事外出的,或许就正是出面收买那些无赖地痞的牵线人了。”

“我这就命人去办。”褚廷秀顿了顿,又道,“我今日一早遇到程薰,他说虞庆瑶背上的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还问到丁述有没有出现,程薰怕她乱想,便没有说起丁述被人救走的事情。”

褚云羲落下眼睫,道:“眼下城中并不太平,丁述不知去了的,想要核查他的身份竟成了难事。”

“说来爹爹祭扫皇陵来回不过十多天,即便他要在淮南王那里逗留一阵,最多也就是二十天左右。”褚廷秀看了看褚云羲,谨慎道,“我倒是有一个提议,不知你是否愿意尝试?”

褚云羲抬眸道:“请说。”

“与其让虞庆瑶无尽等待,不如给她机会让其回一趟苍岩山。我上次去的时候因为房门紧闭,又不知虞庆瑶师傅到底是否会回来,也不好擅自闯入小屋翻查。现在虞庆瑶的身体既然已经恢复,趁着爹爹离京,太后又病卧在床,你就让虞庆瑶回她所住之处仔细检查,或许能找出证明她自己身份的东西,也好过她自己胡思乱想。”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确实可以回一趟苍岩山,毕竟那是她与师傅常年居住之地。但我担心的是她离开了南京,途中万一再遇到阻截追捕……”

褚廷秀道:“我是不能离京,或者就等城中平静下来之后,让程薰带着她回去。这样你总可以放心一些。”

“但程薰作为神卫亲军恐怕也不能随意离开。”褚云羲顿了顿,又道,“除非五哥找个理由派他出去。”

褚廷秀略一思索,指了指桌上那份急报,“倒也不难,可以就用此事,一石二鸟。”

褚云羲明白了他的意思,却觉微微不安。“五哥为了我与虞庆瑶想尽办法,当初将虞庆瑶留在你王府中,还险些牵连了你……”

褚廷秀道:“当初杜纲倚仗太后才敢到我府中闹事,这笔账迟早要他偿还。我亦知道你珍爱虞庆瑶,而她也是哪怕不要任何名分也想留在你身边。你们两人既如此执著,我如能成人之美,又何乐不为?”

“若我能与虞庆瑶安然度过这场风波,五哥的恩情自是难忘。”褚云羲认真道。

“恩情?那倒不必谈。”褚廷秀慢悠悠地看了看他,“以后我若需要陛下帮助时,你也能将我视为自家兄弟即可。”

褚云羲微微一怔,“我与五哥本就是异母兄弟,何来此言?说到帮助,如果五哥需要,我自是竭尽全力。只怕我人微言轻,五哥又日渐受到爹爹重用,不会有什么要紧大事需要我的协助。”

“世事无绝对。”褚廷秀温和地笑了笑,“以后各自如何,还尚未可知。”

******

经过严查紧防,南京城渐渐恢复了宁静。府衙的监狱中关押了众多地痞无赖,果然如褚云羲所料,这些人虽然经不住拷问先后招供,但都说是一个外地商人出面请他们饮酒作乐,让这些人随后在城中肆意斗殴打劫,事成之后再给重金馈赏。

而他们所说的商人长相平凡,走在大街上也是芸芸众生之一,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

褚廷秀一方面让南京府尹和其他守城官员再行盘查,另一方面则派人暗中详查三位皇子府中人员的动向。只是皇子府中幕僚随从众多,一时间亦未能全部核实,正在这时,却又有人传来一个消息。

城外白光寺在昨日骚乱中首当其冲,不仅正殿被烧,而且据说还有人被一伙身份不明的歹徒劫走。

“寺庙中有什么人会被劫走?”褚廷秀诧异问道,“难道是有钱的香客被绑了索要钱财?”

那探子道:“那倒不是,寺庙方丈说了,只是个神志不清的男子,寄居于寺中多年,才有人想将他接走,却在火灾中被另一群人劫了,此后不知去向。那个来接他的人本来还带了一些随从,结果全被打昏在地,方丈觉得事情不寻常,便报了官衙。”

褚廷秀觉得此事只不过是民间纷争,便也不想多管,只挥手道:“叫府衙里的人好生询问,那个来接他的人不是还在吗?只要问清那病人的来历,自然能查出他到底与何人有瓜葛。”

“离奇的就在这儿了。”探子抱拳道,“病人被劫,那个接他的男子却坚决不让方丈报官,也不顾手下人还躺在那儿,独自匆匆逃走,像是害怕极了的样子。后来那几个随从醒转,也都不辞而别,方丈这才觉得诡异,便还是去了官衙报案。”

褚廷秀怔了怔,正在思索之时,却又见有人探头探脑往里边张望。

“何事?”他沉声发问。

殿外是他的随身内侍,见有探子在,便只支支吾吾不敢回答。褚廷秀见他脸色有异,便屏退了探子,将内侍召进。

内侍这才跪倒在地,心急慌忙地低声道:“启禀王爷,宫中出了事情!宝慈宫的殿头杜纲自昨天外出之后就再没回来,太后娘娘焦急万分,其他内侍与宫娥们亦很是不安。”

褚廷秀一惊,内侍外出办事需得经过建昌帝或是太后的首肯,腰佩信物,由每一道守城禁卫再三核查后方可离开大内,且不得超过规定时刻返回。杜纲虽深受太后信任,但一夜未归之事从未有过,再加上昨日城中发生动荡,就不得不令褚廷秀心中震惊了。

“是嬢嬢派你来叫我过去的?”他追问。

内侍却道:“太后并没有这个意思,奴婢是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所以特地禀告王爷。眼下这个消息还没传开,只有宝慈宫的人知道,奴婢也是因为在宝慈宫里有知己,这才听闻了风声。可这事要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躁动呢!”

褚廷秀叫那内侍下去领赏之后,自己起身来到窗前,回想刚才得知的这两件事,心中隐隐不安。

******

近午时分,褚廷秀衣冠整齐地来到了宝慈宫。

吴王妃听闻褚廷秀来到,眉间便是一蹙。本非晨昏问省的时分,他又不住在大内,此时来访必然有事。虽明知他来意非同寻常,吴王妃还是镇定从容地由宫娥搀扶而出,在宝慈宫大殿召见了褚廷秀。

“臣近日来忙于处理各类事务,以至于几天没过来问候,还请嬢嬢谅解。”褚廷秀撩袍下跪,一身宝蓝锦缎祥云长袍,姿容英朗,语声清亮。

吴王妃缓缓抬眸,“起来吧,建昌帝不在京中,你责任重大,没什么要紧事也不必专程过来看我。”

褚廷秀起身侧立一旁,谦恭道:“爹爹临走前也叮嘱过臣,政事虽重要,却也不可忽略孝道,要时时刻刻关注嬢嬢的身体,多来问候。”

吴王妃知他说的都是客套话,也不便拆穿,只是淡淡一笑不予搭话。褚廷秀扫视四周,装作不经意地问道:“平常都是钱殿头陪同嬢嬢出来,今天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吴王妃心头一紧,但毕竟早已有所预料,此时见他问起,便似笑非笑地望着褚廷秀道:“昨日杜纲老家来人寻他,却暂住在客栈无法入宫,他便恳求老身准他出去一趟,也好见见分别多年的亲人。老身虽然知道这于规矩不合,可看到杜纲哭得凄切,便心一软答应了他。”

“原来如此。”褚廷秀点了点头,却又蹙眉道,“但内侍出宫向来不得超过半天,嬢嬢宅心仁厚放杜纲出去,他却直到现在还未归来……嬢嬢可否告知他的亲人住在何处,臣也好差人去寻。”

“老身也很是担心,但听闻昨天有许多无赖之徒在城中寻衅生事,只怕杜纲也是因此而不敢离开客栈,等今日太平之后自会回转。”吴王妃叹了一声,“他只说亲戚住在外城,至于到底是哪家客栈,老身倒也没问。”

褚廷秀起身道:“既然如此,臣这就命人速去外城各家客栈查访。”

“小小一个内侍,何需五哥这样在意?”太后略抬了抬眉梢。

褚廷秀微笑着回答道:“宫中自有规矩,臣只怕别人效仿,生出事端。杜纲若是不敢回来,臣自会派人护送而归。”言既已罢,朝着太后深深一揖,随后告辞离去。

吴王妃紧抿薄唇强撑回房,又叫宫娥取来笔墨,迅疾修书一封,交予内侍急送出宫。

褚廷秀离开宝慈宫后便向手下吩咐,待他回到处理政务的延义阁不久,季程薰与另一位禁军指挥使匆匆赶来。

“两日之内要将杜纲找到。”褚廷秀简单说明了情况,肃然道,“太后必定早于我们行动,故此必须赶在她找到杜纲之前。”

两人不敢过问更多内情,只抱拳领命。程薰才要出去,褚廷秀又道:“你先留一下,我还有话要说。”

另一名指挥使见状,便心领神会地先行一步前去安排。褚廷秀等他走了,才向程薰道:“另有一件事要你去办。虞庆瑶待在乐坊也有不少日子,我们却始终查探不到丁述的下落,故此我向陛下建议由你护送虞庆瑶离开南京,返回她以前居住的地方。”

程薰一惊,“这样岂不是很危险?太后那边……”

“这个时候太后顾不上虞庆瑶的事了,她现在丢了杜纲与那个病人,必定要先解决此事。而你借追查昨天城中骚乱的幕后主使,正好可以带着虞庆瑶出京,一路上我自会再命人暗中保护。”

程薰还是有些犹豫,“只是臣不太明白,为什么要带着虞庆瑶回到她原来的住处……”

褚廷秀微笑了一下,道:“让她自己去搜寻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关于她师傅来历的一些痕迹。”

“那九殿下也同意了?”

“自然。虞庆瑶是他的心上人,没有他同意,我怎会擅自让她离开南京?”褚廷秀笑了笑,“你不必太过担忧,来去并不太远,只需小心行事即可。”

程薰见他这样说了,也不好再三推脱,只得答应了下来。又想及适才关于追查杜纲的事情,便匆忙告辞离去。

屋门开了又闭,延义阁中恢复了宁静。

褚廷秀负手走回正中的紫檀螭纹几案后,慢慢地坐了下来。案头一叠叠奏章垒得整齐,旁边摆放的是白玉雕刻的监国印章,与建昌帝的御玺相比虽然形状近似,可终是少了九龙吐珠的纹饰。

他执起印章端详了一番,见指间沾到一抹朱砂红痕,不由微一蹙眉,很快将之拭去,不留任何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