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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一怔,“什么?”

“臣的手下看到有马车进出于宣乐庄那个庄院,车中似乎是个美貌女子。”

“女子?”褚云羲蹙了蹙眉,“孙寿明随着皇叔来南京,并未带着家眷,难道是他私自招来的歌伎舞女?”

程薰道:“臣也这样想过,但守在外面的探子说,只那一个女子,没有其他乐师,更听不到里面有曲声传来。臣偷偷问过附近的农户,都说以前这庄子冷冷清清,只有几个看门的仆人,并没什么女子居住。最近虽也一直大门紧闭,可马车来往间,看得出庄内多了不少人。殿下,臣也觉得这庄院有些古怪,要不要借着例行巡视之名前去打探一下?”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不可轻举妄动,我自有安排。”

程薰愣了愣,只得领命。褚云羲又道:“宿放春的事,你也不要再乱了分寸,建昌帝必然比你更担心她。”

他的脸一下子刷红,连忙道:“臣的乱了分寸,只是怕我堂堂大明受辱于蛮荒北辽而已……”

“如此就好。”褚云羲微微一笑,没有拆穿他的心思。程薰没再逗留,很快告辞而去,曹经义在外守着,见程薰走了,才探身进来道:“陛下,晚饭准备好了。”

褚云羲思忖了一番,却撑着书桌站起身来,低声道:“我要去面见建昌帝。”

第 86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六章夜来陡觉霜风急

暮色沉沉,福宁宫御书房中灯火犹明,建昌帝听闻褚云羲到来,颇为意外。

早上淮南王在的时候,褚云羲亦被传召而至,那时他还是沉默寡言,怎到了现在忽又主动来见?虽如此,建昌帝还是让内侍宣召褚云羲入内。

门扉轻响,伴随着手杖触地之声,褚云羲入了御书房。刚行礼完毕,便听建昌帝曼声问道:“已是日落还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午间你皇叔的话?”

之前淮南王入宫时见了褚云羲,因问及何时及冠,便开玩笑似的说到他早该立妃开府之事。当时褚云羲没有回话,而建昌帝想到先前为了此事而被褚云羲顶撞,心中也依旧不快。

可是褚云羲听了此话,却躬身道:“回禀爹爹,臣并不是因为皇叔的话才过来的。”

建昌帝微一皱眉,“那又是因何而来?”

“臣近日听说了一件颇为古怪的事情,想请爹爹予以解惑。”他只说了这一句,随后便等着建昌帝发话。建昌帝很是诧异,平素褚云羲与他几乎没什么话语,见面也不过是循例问候,可而今却主动来说什么怪事,让他心中浮起疑虑。

尽管如此,建昌帝还是淡淡地道:“说来听听。”

褚云羲缓缓道:“城西郊外有个叫做宣乐庄的地方,其间有一座庄院,说是淮南东路马军副都监孙寿明在南京买下的私宅。平日里少人来往,只有几名老人在庄内看守。近日孙寿明跟随皇叔到了南京,自然是出城去了那庄院几次,但除此之外,却又有来路不明的人乘着马车出入其中,看样子也不像是孙寿明的手下随从。”

“孙寿明的事情为何特来向朕禀告?”建昌帝听到这里有些失望,觉得他是小题大做,“莫非你觉得他背地里有什么营私结党的勾当?就算真有,你又并未参政,也不需插手。”

褚云羲温和道:“臣并未说他结党营私,事实究竟怎样,爹爹若是愿意去查,自然可以探个明白。臣所在意的是,单单一个孙寿明倒也罢了,若是他背后还有其他人存着别样心思,那便更难对付了。”

建昌帝盯着他,“什么意思?”

褚云羲略抬眸看了看他,建昌帝这几日来越发消瘦,双目之下亦有青影,想来是日夜费神思量,以至于精力不济。

“说起来,臣另有一事相求,恳请爹爹能够答应。”他平静地道,“臣所爱之人原先一直难入爹爹与嬢嬢的眼,可臣却对她情有独钟。因此请爹爹能够允许臣在加冠之时迎娶虞庆瑶,即便不能让她成为正妃,也能容她留在臣的身边。”

建昌帝一听此话,顿时寒了脸色:“上次朕难道没跟你说明白?你现在再提出这请求又是什么居心?难道是以此来要挟朕?”

对于他的斥责,褚云羲似乎早有所料,依然沉静如初。

“臣怎敢要挟爹爹?只不过是想到近来内忧外患接踵而至,而臣恰好知道了关于孙寿明的一些事情,心中也有隐隐忧虑。”他顿了顿,又道,“爹爹也知道,臣对于权势地位并无追求之心,甚至以后究竟谁能入主东宫,臣也并不十分在意。像臣这样的,纵然立某位官员之女为正妃,日后恐怕也不会对朝政起到多少作用。”

建昌帝愠道:“那也不能是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你真当祖宗礼法全是虚设?”

“若是爹爹能允许,臣会想办法使虞庆瑶的身份有所改变,不会让爹爹为难。”褚云羲看着他道,“但在此之前,臣还是希望爹爹能有所考量。北辽迫近之事令人担忧,而臣刚才所说的,恐怕亦只是表象。”

建昌帝扬起眉,望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陌生的儿子,过了一阵才道:“你又怎会知晓其他事情?”

“爹爹难道忘了亳州武官之事?”褚云羲说到此,静静地垂下眼帘。斜侧的灯火忽忽而起,明灭更迭时,在他眉睫间投下了淡淡的阴影。

******

玲珑小窗轻轻掩上,一盏明灯照亮房中。虞庆瑶撑着手儿坐在床沿,看蕙儿在灯下做着女红,不由问道:“在绣什么呢?”

蕙儿抬头微笑道:“绣一幅牡丹图,娘子要看吗?”

虞庆瑶好奇地跃下床前踏板,到她近前细细观看,但见金线朱丝重重叠叠,好一丛雍容富贵的牡丹正在素白底绸绽放华彩。她不由赞叹,蕙儿抿唇笑了笑,道:“娘子的绣工应该也很好,前日我替你收拾床铺时,见你枕下压着一个飞燕荷包,很是精致呢!”

虞庆瑶一怔,忙道:“那不是我绣的……”

“哦?那……莫非是之前的那位小郎君送的?”蕙儿开玩笑似的问道。虞庆瑶局促不安,正想着如何应对,却听前院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时已入夜,寂静之中的声响尤其清晰,一声声直撞人心。

两人俱是一愣,蕙儿嘀咕道:“谁那么晚了还来敲门……”说话间,便放下针线起身要去开门。

虞庆瑶亦站起来,谨慎道:“先问清楚了再开门,自从搬来这里后,还没有人会在夜间过来。”

“好。”蕙儿点头答应,匆匆去了前院。虞庆瑶不放心,略等了一下,随即也跟了出去。

庭院幽然,满地清月如水,寂静微香浮于风中。

她来到前院之时,蕙儿正隔着大门在朝着外面的人问话。见她来了,便急忙回头道:“外面的人说是来接您的呢!”

“接我?”虞庆瑶一怔,上前问道,“谁派来的?要去的?”

那门外的人声音温和,恭恭敬敬道:“奉褚云羲之命,特来接娘子去另一处别院。”

虞庆瑶紧皱双眉,看了看静立一旁的蕙儿,又朝门外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换地方?再说,现在已经是夜里,宫门早就关闭,你们又是从哪出来的?”

那人听她这样问了,知道是心中信不过,便连忙道:“小人是从褚廷秀府来的,娘子难道还信不过?褚廷秀已经离开了南京,但前些天他还说起娘子养了一池红鲤鱼,与府中的看上去差不多。王爷本来想要将府里的几条带过来给娘子一起养着,可后来因为有急事走了,就将这事给搁置下来了。”

虞庆瑶本是心存怀疑,可他说到这鲤鱼的事情,倒是真真实实。这院子除了褚廷秀与褚云羲之外没有其他人来过,褚廷秀与她说到鲤鱼的事情也不可能被外人知晓。

她这才略微放了放心,却还是不解,“到底是为什么要叫我现在就走?”

“这……”那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请娘子让小人进去,在门外不便细说。”

蕙儿听了此话,也不由望向虞庆瑶。虞庆瑶考虑了一下,后退一步,叫蕙儿打开了门扉。

月光浅淡,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近旁站着两名仆役。另有一人垂手站在门前,面目普通,身着褐色衣衫,与以前在褚廷秀府见到的随从并无两样。

虞庆瑶虽然让他进来,但还是怀有警惕,打量着他道:“现在能说了吗?”

那人向她行礼道:“是褚云羲派人暗中传信到褚廷秀府,虽然褚廷秀不在,但出京之前已经叮嘱过小人,只要褚云羲有事,必须帮他办好。至于为什么要急着换地方……小人也不敢多加打听,只不过据传信的人说,褚云羲与建昌帝说到了关于娘子的事情,为避免建昌帝对娘子有所不利,便先要暗中将娘子转出城去。”

虞庆瑶心中惶然,她不明白为什么褚云羲忽然又对建昌帝提及了自己。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庭院中夜风拂动,满树枝叶簌簌,使得她更觉不安。

“还有什么去处?”她不禁问道。

“是褚廷秀名下的另一处府邸,寻常无人去住,只有秋天出城打猎时才用的到。”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躬身道,“事不宜迟,娘子请随小人过去暂避。倘若建昌帝真的派人过来,那时就是插翅也难飞了。”

虞庆瑶还在犹豫,蕙儿亦紧张道:“娘子不要再耽搁时间了,这位大哥说的对,我们还是趁早离开这里。”

“可是现在城门都关了,我们怎能随意出去?”虞庆瑶蹙眉,那人却道:“小人身边自然带着褚廷秀的信物,南边的守城武官乃是褚廷秀一系,并不会为难娘子。”

此时又有人敲门提醒道:“远处有马队,像是朝着这边过来了。”

院中人俱是一惊。虞庆瑶屏息聆听,果觉风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蕙儿在一边急得直催促,她在此情形之下只得答应跟他们离开此地。

来不及收拾行囊,蕙儿就已挽着她登上了那辆马车。

一声鞭响,马车飞快离开了这处寂静小巷。

虞庆瑶惴惴不安地坐在车中,听着外面的嘈杂声音由近及远,此起彼伏,晃动的光影一闪即逝,如波动的水纹难以捕捉。

蕙儿坐在对面,亦是紧张地倚靠着座位。马车自城东长街而过,绕了一个大圈,似是又往南边而去。

虞庆瑶悄悄撩起窗帘一角,往外张望。

城楼高耸,风灯如星,猎猎的旗帜在夜空下展扬,巍巍南薰门已在不远处。

马车行至紧闭的城门前,赶车之人跃下来,飞快地与守城将领交谈数句。虞庆瑶因坐在车中也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只是隐约间见那人确实从怀中取出一物晃了晃,守城将领果然退至一边,随即下令将城门打开。

沉重的城门慢慢开启,深蓝夜幕下,这一辆马车迅疾穿过,朝着更加遥远广袤的沉沉郊外驶去。

第 87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七章推窗惘然独念伊

清皎月光之下,一列马队自皇城急速行出,出戴楼门之后直奔城外宣乐庄而去。

建昌帝并未给褚云羲以明确答复,却在他离开之后,很快召来了最为信任的禁军指挥使陆岷。

如今这一列人马穿过莽莽郊野,踏着微寒月色来到城西,遥望见前方村庄隐隐,便略微放慢了行速。

远处的宣乐庄沉静安宁,除了偶有几声犬吠之外别无声响。陆岷带着众人策马驱入村口,“大人,就是前面了。”近旁的禁军指着前方的庄院,向陆岷低声道。

陆岷举臂做了个手势,这一群人翻身下马,却并未直接奔向庄院,而是各自飞奔散开,砸响了家家户户的大门。一时间庄内犬吠不已,人声嘈杂。村民们大多刚刚入睡,却被官兵们拽出盘问,一个个惊恐不安。说是皇城发生了窃案,飞贼趁夜逃窜,而官差们循迹追踪至此,势必要将每家每户都盘查清楚。

这样一来,整个宣乐庄都陷于灯火通明之中,陆岷亲自带人奔至庄内最大的那座宅院前,敲开了朱色大门。

开门的老人意欲阻挡,陆岷已大步入内,正色道:“若是耽搁了查案,你可担当得起?!”

纷杂的脚步声响彻空荡庭院,陆岷远远望到内院有灯火闪动,隐约还听得语声焦急。他霍然回身,朝着那战战兢兢的老人问道:“院中还有什么人居住?”

“都……都是内眷。”老人退在一边不敢抬头,陆岷展臂一挥,身后众人紧握弯刀快步闯入。但听女子惊呼连连,间杂着桌椅翻倒之声,在寂静的夜间听来格外刺耳。

禁军们将院中房屋紧紧围困,陆岷上前推开大门,清水似的灯光流泻而出。正屋内帘幔轻扬,显出了躲在墙角的数名年轻女子。

那几人俱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衣着鲜丽,朱唇粉面。见了这满院官兵,只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言语。

陆岷大为意外,急令手下再去其他房间搜寻。大费周章之后,却正如那看门老人所言,庄内除了这几名女子及仆役丫鬟之外,竟别无他人。

陆岷气恼不已,厉声盘问了那老人才得知,这几名歌伎是庄院主人从别处买来养在这里的,闲暇时便寻欢作乐,而今日一早主人已有事离开了此地,剩下几个歌伎留在庄内。

“主人可是孙寿明?!”陆岷紧皱双眉追问。

然而对方的答案却更让他吃惊。

老人摇了摇头,满脸诧异之色,“主人姓胡,是个生意人,官爷莫非是搞错了?”

“生意人?”陆岷望着跪在大门内的那几名年轻歌伎,再环视左右,不禁怔然。

******

青布马车在乡野间缓缓行驶,寂静的夜间唯有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中发出轻微的叫声。夜风吹过道边树木,枝叶婆娑,落下斑驳影迹。

穿过一片林子后又行了许久,前方才有一座院落出现。马车行至宅门前,慢慢停下。

“到了。”男子跃下车,撩起了帘子。

虞庆瑶略显迟疑地探出身来,眼前的这座宅院看起来并不小,高墙深户,甚是幽静。

送她们来的男子躬身道:“娘子,这就是褚廷秀的别苑,请进去暂歇。”

虞庆瑶环视四周,却望不到任何人家,不由道:“怎么这里只有一座院子?”

那人笑了笑,道:“王爷狩猎的休息之处,四周当然不会允许其他百姓居住了。娘子待在这里也更安全些。”

蕙儿小声地向虞庆瑶道:“看起来好像是比咱们以前住的地方隐秘……”

说话间,宅门缓缓打开,有数名仆妇提着绯红灯笼出来,向虞庆瑶行礼道:“娘子的住处已经准备好了,请娘子随我们进去休息。”

虞庆瑶考虑了一下,这才随着她们走进大门。

在她们身后的院门随之关闭。

绯色灯笼耀起朦胧光亮,沿蜿蜒石径一路入内,一幅幅雅致幽景显现于眼前。碧树葱茏,斜影轻移,如玉清流绕亭而过,在月下浮光点烁,宛如梦境。

虞庆瑶一边走着,一边望着远近景致,不知不觉间已走至一处院落前。此时带路的仆妇却转回身道:“娘子先在这儿等一会,主人会过来接娘子进内院。”

“主人?”虞庆瑶愣了愣,“褚廷秀不是已经离开南京了吗?”

“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仆妇只简单地答了一句,便提着灯笼缓缓走入花径,很快便消失在房屋转角处。

她颇为不解地回头,正想询问身后的男子,却忽听得一声铮然,回音袅袅,却是有人在寂静中拨动了琴弦。

虞庆瑶茫然四顾,可庭院深深,唯有琐窗朱户,玲珑楼阁,却望不到什么人影。

“这院子里住的就是主人?”她疑惑地发问,然而那男子还未回答,远处楼阁中又传来铮铮琴音。

起先只是零零落落不成曲调,渐渐的,就好似被阻遏的溪流越过山石,终成汇聚奔涌。一阕琴音起起落落,可不知为何,本因是悦耳动听的曲声却总隐含幽厄,常常是在最流畅之时忽而停顿,颤抖,仿佛弹琴者正备受煎熬,以至于难以抑制心中万分苦楚。

她为这琴声所吸引,却又觉心绪亦被其影响,回头想要再问,却惊觉身后已没了那男子的踪影。

甚至于,连一直静候的蕙儿也不见人影。

唯有远处幽径间似有人影晃动,使得虞庆瑶不由往那边追了几步,喊道:“你们要去的?!”

空寂的庭中回音萦绕,先前还铮铮淙淙的琴声却忽而一顿。“吱呀”一声,对面楼阁中有人推开了窗子。

夜风袭来,晃曳着檐下素白灯笼,亦拂动了窗内那人的轻罗长衫。

他已非年少,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俊美,只是眼神迷茫,在月下怔怔地望着虞庆瑶。

虞庆瑶被这目光望得心里发寒,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几步,岂料这男子却忽然紧握着窗棂,盯着她叫了一声:“阿蓁!”

她惊了一下,朝两旁望望又不见别人,便鼓起勇气道:“你是这里的主人?我不叫阿蓁,是刚才有人将我带进来的。”

“阿蓁!”男子似乎完全没听到虞庆瑶的解释,脸上浮现出欢喜神色,朝着她欣然道,“你……真的来了?我等你许久,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神情痴怔,忘却了所有似的只凝望着虞庆瑶,还未等虞庆瑶回话,又紧紧抓住窗棂,迫切地道:“你走近些,让我再仔细看看你……那么多年没见,我……真的,真的怕忘记了你。”

虞庆瑶惶惑不安,眼前这男子显然神智不清,她本想返身逃离,可是再望了他一眼,心间却浮起了另一种奇怪的感觉。

尽管他面容消瘦,眼神怔滞,可是那五官轮廓却让她想到了另一人。

——这个被困在琴楼中的男子,竟有着与褚云羲相似的俊眉秀目。

只不过褚云羲总是神情淡然,不惊尘烟。而他却目光急切,好似在黑暗中压制了许多年,如今才得见明月。

她强压着心头讶异,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抿了抿唇,道:“你……见过我?”

他从坚固的窗棂中竭力伸出手,唇边带着悲戚的笑。“是我,我是赵钧,阿蓁竟然将我忘记了吗?”

“赵钧……”虞庆瑶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若说原先还只是朦胧的猜测,那现在听到了他的名字,疑虑更深了一层。她不由又朝前疾步走到楼下,扬起脸问道:“你可认识赵令嘉?”

他却只是怔怔地望着虞庆瑶,过了许久才道:“赵令嘉是谁?”

“就是褚云羲。”虞庆瑶见他还是迷茫之状,不由有些着急起来,“宫中的人都那么叫他,他的幼名叫阿容……”

“宫中?”赵钧喃喃重复一遍,眼中忽而流露出惶恐之色,“你是从宫中来的?他们是不是为难你了?还有你爹呢?你大哥呢?他们在的?!在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紧握着窗棂的双手亦不住发颤。虞庆瑶怕引来别人,急得踮起脚尖,道:“没有,没有人为难我!我也没有什么大哥,你不要叫喊了!”

可是赵钧却依旧面露惊恐,将手奋力伸向虞庆瑶的站立之处,隔着窗棂悲声道:“阿蓁,过来!来我这里,我再也不会让别人伤害了你!”

虞庆瑶抬头望着他那满是痛苦的眼睛,心中虽对其有几分同情,可毕竟还是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正在此时,却又听远处有人低声喟叹:“这月下一见,只怕……这辈子都难以忘怀吧?”

第 88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八章惊破南柯本一梦

虞庆瑶惊觉回头,但见小径那端花丛掩映,有女子沐着月色静静站立。

“你是……”她惊愕地望着那个女子,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女子并未回应,只是慢慢地走到了近前,抬头望了一眼琴楼,又侧过脸向虞庆瑶道:“是不是看到他,就想到了你的褚云羲?”

檐下灯笼的光晕笼罩如纱,女子站在阴影处,面容虽还有几分朦胧,却比之前要清晰许多。虞庆瑶怔怔地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讶然道:“你是,你是当初在亳州的那个乐伎?!”

“正是凌香。”她的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眉间却始终未曾舒展。

楼上的赵钧还是焦急地呼唤着“阿蓁”的名字,凌香抬头朝着他道:“太子,阿蓁在这里很是安全,没有人再能将她带走。”

“让我出去……我要与阿蓁在一起!”他紧抓窗棂,神情痛苦不已。凌香却只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即向虞庆瑶道:“这里不是谈话之处,我们另寻个地方。”说罢,转身便想往石径那端走去。

“等等!”虞庆瑶震惊不已地追上几步,“你刚才叫他太子?建昌帝不是还没有册封太子吗?他又是什么人?”

凌香挑眉看着她,道:“为何非要是现在的太子?你要想知道内情,随我来便是。”

虞庆瑶一怔,可还未及再度追问,凌香已施施然朝着灯火晦暗处走去。虞庆瑶急于弄清其中缘由,便不由自主地朝着她追了过去。琴楼上的太子赵钧眼见两人离开,更是嘶声叫喊。那叫声凄厉悲苦,即便是虞庆瑶听了,也觉惶恐不安。

她本已追至凌香身边,此时不由停下脚步回望。有数名黑衣人已冲上琴楼,将赵钧强行拽离窗口。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这个人关在这里?”她不忍再看赵钧那绝望的样子,朝着凌香追问。

凌香却依旧神情淡漠地走着,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于一个疯子,还能怎样宽容?”

“可是……”虞庆瑶还待说下去,凌香已转入另一条小径。此处楼阁幽寂,满地落花,凌香顾自走上台阶,推开了一扇大门。

“请进来一叙。”凌香低声说着,躬身行礼延请。虞庆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这厅堂。

浅白光华流泻如水,室内明烛高照,正中央的檀木几案上垂有深色帘幔。虞庆瑶正打量四周,凌香已将屋门轻轻关闭。

听到关门之声,虞庆瑶警醒回头,凌香却已敛容下拜:“本来早就想将娘子接来,无奈时机不到,若是贸然出手只会徒增麻烦,因此拖到今日才行动,还请娘子不要惊讶。”

她神情异常恭敬,眉宇间隐隐含忧,却让虞庆瑶越加不安。

“什么时机不到?”虞庆瑶紧蹙着眉问道,“这究竟是谁的宅院?!难道是淮南王的?”

“娘子请勿惊慌。”凌香朝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随后慢慢走到近前,望着她道,“适才在琴楼上的男子想必令娘子印象深刻……他虽早已痴傻,但有些话却还是真的。”

虞庆瑶警惕地盯着凌香,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说他是太子……”

“正是。”凌香深深呼吸了一下,涩然笑了笑,“但世间百姓却只知他在十六年前便因宫中失火而亡故……想来你以前住在深山,就连此事都不甚清楚。”

虞庆瑶震惊不已,先前见到那个神志不清的男子,虽听他自称赵钧,却一点都没想到他的身份。直至此时凌香说到往事,她这才隐约有些印象。以往下山时也曾听人说起过当年宫中失火的事情,可那时她也只是当做奇闻异事听听而已,的会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幽居之中见到真正的怀思太子。

“怎么当年他其实没有被大火烧死?”虞庆瑶惊愕道,“那为什么他又会在这里?”

“当年宫中失火之时,太子早就疯癫。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总想着要将他彻底铲除。”凌香缓缓走到堂中几案前,凝视着案上香烛,“所幸宫中另有人想将太子作为博弈的筹码,于是便设计纵火,趁着众人混乱之际将太子偷梁换柱送出了大内。十几年来,他一直被软禁在寺庙之中,直至前段时间,我才派人将他找到。若非这样,只怕他现在就又被人利用,成为了要挟建昌帝的令牌。”

“建昌帝?”虞庆瑶本还以为此事与自己无关,但听到这里不由想到褚云羲,急问道,“怎么又有人利用太子要挟建昌帝了?”

凌香漠然一笑,依旧背朝着她,低声道:“你不是与赵家褚云羲甚是亲密吗?难道不知建昌帝与太后势如水火?”她顿了顿,语声愈加低沉,“说起来,建昌帝还真是个过河拆桥的人。当年他是先帝的二皇子,却因生母出身低微而没有机会入住东宫,为了除掉赵钧这眼中钉,便与当时的潘皇后联手怂恿先帝派太子出征北辽。先前几战我朝连连报捷,不料最后的雪山一战,我大明大军误入圈套,竟几乎全军覆没。战败而归的太子因此被废,而护佑太子出兵的傅泽山将军父子亦因此备受非议。一身忠骨的傅帅为证清白而拔剑自刎……傅老夫人、傅家三娘子相继死去……傅少将军被流放充军,少夫人抱着孩子随他而行,却不料在途中遭遇洪灾,两人都被卷入滔天江水……”

凌香说至此,已是声音哽咽,纵使她撑在那几案边缘,身子犹在不住发颤。

虞庆瑶原先从未听说过这些事情,如今听来,也觉异常沉重。几案上的香烛袅袅生烟,她上前一步,轻声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这些内情的?”

凌香仍是吃力地撑着几案,声音沙哑:“我……我是曾经侍奉傅家三娘子的侍女,原先唤作菱红。当年太子赵钧出宫去繁台踏青,偶遇了我家娘子,两人一见钟情,后来又多次幽会。太子在出征前已向先帝提出请求,希望北伐结束后,能够册立她为太子妃……娘子亦一直怀着憧憬在府中等待太子归来……谁能料到,等来的却是老将军自杀的消息。二皇子带着禁军冲入府中搜查,阿蓁娘子不堪受辱,便撞死在了柱下!”

她以手紧紧覆着双目,脸上流露出极其痛苦的神色。

虞庆瑶越发心惊,她虽未曾见过建昌帝,但不管怎样,他也是褚云羲的生父,大明的君王。尽管以前从褚云羲的只言片语中可察觉建昌帝为人冷漠,但如今听凌香说到这些往事,建昌帝的形象更是一落千丈,俨然是个不顾道义玩弄手段的小人。

她正兀自出神,凌香却迫近几步,红着眼睛紧盯着虞庆瑶,寒声道:“你说,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怎能再坐在龙庭之上执掌天下?!”

虞庆瑶被她这狠绝的眼神吓得往后一退,不由道:“你……你说的事情是很让人吃惊,可我只是跟褚云羲认识,你对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意?”

凌香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儿,苦涩道:“之前怀思太子一见到你,就喊着阿蓁的名字。你以为他真是神智不清,将完全不相关的人认作了阿蓁吗?”

她说到这里,忽而转身一拂,那原本垂在檀木几案上的帘幔倏然落地,呈现在眼前的竟是一排黑底金字的灵位。

“先考傅公讳泽山……先妣傅母王氏太孺人……”前面两块灵位上的字迹赫然在目,而其后另有三块灵位,果然写着傅昶夫妇与傅蓁的名讳。虞庆瑶望着这五块灵位先是一愣,继而忽想到之前自己回到苍岩山时在师傅房中找到的东西。

——除了一截银枪的枪尖之外,分明也有五块灵位!只是师傅房中的那五块灵位上空空荡荡并无字迹,可这难道只是某种巧合?

正神思纷乱间,凌香却朝她恭恭敬敬下拜行礼。

“怎么……”虞庆瑶的心不由一紧,下意识握住了手掌,惊惶不安地望着她。

“傅家被查抄之前,少夫人的孩子才办过满月宴席……那是少将军的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乳名叫做烟烟。当时老将军与少将军还在外征战,宫中朝中都有贵客登门赴宴,府中好不热闹。”凌香满怀着对往事的怀恋,望着虞庆瑶的目光亦变得哀婉,“后来少夫人抱着烟烟与少将军一同被流放,二公子本已追至渡口想要出手相救,不料洪水爆发,他只来得及救下烟烟,却眼睁睁地看着少将军夫妇被大水卷走,再无踪影。”

她涩然苦笑了一下,伸手扶着虞庆瑶的肩膀,缓缓道:“十六年一晃而过,昔日鼎盛的将军府如今成了废宅,而傅家上下,也只剩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你,傅烟烟。”

虞庆瑶的身子不由发颤,头脑一片空白。此时凌香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硬是拽到了几案前。

直至此时,虞庆瑶才好似从梦中惊醒过来,拼命挣开她的掌控,急促地呼吸着,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我怎么会是傅家的人?我明明有师傅,他还说我生父姓任……”

“任?”凌香扬起眉,忽而一笑,“莫非你是说任鹏海?”

“你……你怎么会知道?”虞庆瑶惊恐地盯着她。

话音刚落,但听斜侧一声沉响,竟又有一扇小门陡然打开。

昏暗的门内站着一人,一身灰白衣衫,本就容貌肃然,再加上脸颊有伤痕残留,更显得格外阴沉。

“师傅……师傅!”虞庆瑶愣了一愣,随即奔到了丁述的面前,眼中含着泪水,“你怎么会在这里?!”

丁述却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虞庆瑶,似是含着许多难以言说的心声。凌香站在几案边,看着这两人,忽而道:“烟烟,所谓的任鹏海确有其人,但却并不是你的父亲。”

“凌香!”丁述压低了声音,用狠厉的目光盯着凌香。她却毫不在意,顾自道:“怎么?她明明是少将军的女儿,你为了一己私欲而欺骗她,将自己说成是她的父亲,难道对得起泉下的傅将军一家?”

虞庆瑶只觉头痛欲裂,她已然分不清谁真谁假,谁是谁非。

然而凌香却又步步迫近,烛火下,她的眉目依旧疏淡娟秀,目光却渐冷。

“丁述只是他的化名。”她朝着虞庆瑶道,“他才是昔日被官府围剿却最终逃脱的大盗,任鹏海。”

第 89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八十九章旧事怎堪难再复

“师傅……”虞庆瑶吃力地向前走了一步,用哀伤的眼神望着丁述,颤声道,“她的话为什么与你的完全不一样?我到底……到底应该相信谁?”

屋内一片寂静,丁述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我……确实就是任鹏海。”

虞庆瑶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连呼吸都异常急促,“那她刚才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傅将军!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凌香见她已经激动至斯,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正色道:“娘子现在不愿相信,怕是因为得知此事太过突然,可傅家上下确实尽被建昌帝与太后所害。直至今日,曾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傅家仍旧背负罪名,这笔账岂是能够轻易忘记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就是傅烟烟?”虞庆瑶霍然转身,哑声道,“先前师傅说我是大盗的女儿,现在你又说我是什么将军的遗孤,我怎么就能相信你?!”

凌香寒声道:“娘子怎能这样说话?当初是二公子与你师傅一同追到渡口,也是他们亲手从少夫人怀中救下了你,难道还能有错?再者说,之前太子见到你之后就想到阿蓁娘子,你不是也亲眼所见?难道你因为与赵令嘉情真意挚,就不肯承认自己的身份了吗?”

“不是因为他!”虞庆瑶眼中满是泪水,她转过脸望着几案上的五块牌位,心中积蓄的无数话语竟皆堵在一起。凌香还待开口,丁述却抬手阻止:“不要再逼迫虞庆瑶,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太过离奇,换了别人也是一时难以承受……还是让我单独与她说说。”

凌香望了他一眼,思忖片刻后才道:“也好,毕竟你养育她多年,说出来的话应该还有些分量。”她退后几步,又向虞庆瑶拜了拜,敛容低声道:“之前奴婢的语气或许有些强硬,但也是因为想到老将军一家的悲惨遭遇才难以控制,还望娘子见谅。既然你师傅要与你单独交谈,那奴婢就暂且退避,只是希望娘子不再抗拒……”

说罢,便转身缓缓走出了这座厅堂。

******

窗外起了风,灵前的烛火忽明忽暗,墙上的斑驳影子随之跃动,好似摹写着诡异画符。

丁述来到几案前,凝望片刻后整装下跪,朝着那灵位默默叩首。虞庆瑶尚未从刚才的惊慌迷乱中彻底清醒,只是怔怔地站在他身后。

叩礼行罢,他还是跪在灵前,并无即刻起身。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沙哑着声音道:“师傅……你,真的就是之前说起的川西大盗?”

他凝视着灵位,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

虞庆瑶的话还未说罢,丁述已侧过脸道:“是否觉得,我这样一个被朝廷通缉的大盗,怎会与傅帅扯上关系?”

她默然无语,丁述深深呼吸着,目光深沉。“当年我被官府缉拿,虽然多次逃脱,但也精疲力尽。后来我逃到了河北边境,本是想在荒僻山林中躲藏一阵,却不料遭遇饿虎袭击。那时的我虽然拼尽全力与之搏斗,但毕竟势单力孤,被那饿虎一下子咬住了胳膊。眼见正在危急时刻,有人自对面山坡放箭射中猛虎一目,我才得以出刀刺进了它的心脏。此后我因失血过多陷于昏迷,等醒来之时,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军营之中。”

他又转而望着其中的一块牌位,缓缓道:“那个放箭从猛虎口中救下我的人,就是傅昶少将军。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又苦于当时的危难处境,便假称自己本就是仰慕傅将军威名,特意寻来边境想要加入军队。当时老将军正好不在军营,少将军说见我与猛虎搏斗,看得出也是身负武功之人,便做主将我收入账下。”

虞庆瑶怔了怔,道:“那您,就一直改名换姓留在了军营里?”

丁述苦涩地笑了笑,道:“傅将军父子虽是朝中重臣,但常年驻守边疆,也很少会回到南京。我起初只是觉得自己寻到了个暂时避难的地方,可后来却被他们那尽忠卫国的襟怀折服。边境苦寒少粮,与繁盛的南京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天地,傅将军父子却从未有过抱怨之声,一日复一日地带兵操练。我先前见过许多官员,没有一个能像他们这样,于是我便真真正正地留在了军中,后来也曾随着少将军出兵打退过北辽人。但因我并无可靠的身份,少将军有几次想要提升我的职位,都被我推脱了过去。我原本一直以为少将军并不知我真实身份,可当最后一战雪山大败,老将军被迫自刎谢罪之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便深夜求见少将军,希望他能允许我带着营中剩下的弟兄们向朝廷请求彻查此事,不能坐以待毙。”

“可惜啊!”他随后又长叹一声,“少将军却严词拒绝,甚至告诉我说,他早就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只是因为见我一心效忠于他,才故意装作不知。在他看来,要是我聚众哗变,便更是坐实了朝中大臣对老将军暗中通敌的揣测,而我手下的那些人手,也根本不足以威胁想要铲除傅家的人。”

虞庆瑶心中滞闷,低声问道:“你是说,他其实也明白是有人故意陷害了傅家?”

丁述缓缓颔首,悲声道:“尽管这样,他还是不允许我带兵要挟朝廷,只是嘱咐我说要想尽办法保住府中女眷的安全……只是覆巢之下无完卵,我还在联络人手准备营救少夫人之时,将军府已被查抄……再后来,早年间被逐出将军府的二公子听闻消息后赶了回来,可那时少将军他们已被关进大牢。我们苦等时机,当得知少将军夫妇被押解出京流放岭南,便一路紧追。那几日连降暴雨,我们昼夜不停地赶路,好不容易在荒僻渡口阻截住官差,我带着几名军中旧部正与他们厮杀,却又遭遇洪水决堤。混乱中,少夫人将尚在襁褓中的你塞给了二公子,便已被大水冲走,而少将军一见此景,竟然不顾自己还带着沉重的枷锁,转身投入江中想去救她……”

他的语声逐渐低沉,虞庆瑶呼吸艰难,也不禁红了眼眶。

她似乎可以望到那滔天卷起的巨浪冲袭而来,身负枷锁的少将军却不顾一切地扑入江中,终至与少夫人一同消失在浑浊奔涌的江水中……

是眼见爱妻被洪水卷走因而不顾自己安危而纵身相救,还是不愿让二弟和忠心耿耿的旧部再为了他拼命,故而毅然赴死一了百了?亦或是明知自己流放至岭南也是毫无生机,不如与所爱之人一同沉入江中,就此永诀人世,不会再有任何纷扰……

她的泪水簌簌而下。

直至此时,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什么叫做心痛。

起初凌香说的那番话,只是让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然而师傅说出的这些往事,却令她好似亲身经历了那场劫难,甚至说,是坠入了那一场满是屠戮血腥与阴谋诡计的噩梦。

她木然转过身,望着那灵位上的一个个刻入底色的字痕,有那么一刻,几乎觉得自己不在人世间。

丁述慢慢站起身来,看着她的侧脸,道:“渡口一战,我杀尽了官差,将他们的尸体都抛入江中。据说后来朝廷也派人追查此事,但负责押解的官员怕承担罪名,便隐瞒了渡口遭劫的事情,只向朝廷回报说是遭遇洪水,官差与犯人都被卷走。此后我与二公子也曾想要替将军报仇雪恨,甚至还趁着二皇子赵锴出宫时联手行刺。可他身边禁卫无数,厮杀之下,我们非但没能除掉赵锴,我还身负重伤,拼尽全力才逃出追捕……走投无路之际,二公子决定将你交托于我,让我隐居山中抚养你长大……”

虞庆瑶再望着那灵位上的字迹,这才注意到虽然上刻“先考、先妣、先兄嫂、亡妹”等字样,却并无立牌位之人的姓名。

“这些牌位……都是他立下的?”她哑着声音问道,“那他现在,又在的?”

丁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过了片刻,才道:“等该相见的时候,自会相见。”

虞庆瑶心绪纷乱,怔立在灵前。丁述从桌上取过一束新香,递到了她手边,“现在,你总该为他们敬上香火了……”

她木然抬头,迟缓地望着丁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伸出手去。

纤细的香束被紧握在掌中,微微一颤,竟断折为二,无声地掉落在地。

******

指挥使陆岷将宣乐庄搜了个遍却还是找不到可疑之人,建昌帝听闻此消息后心绪沉重,却又不能表露于外。

天明之后淮南王急急匆匆入朝觐见,便问起昨夜城中遭遇飞贼之事。

当着众臣之面,建昌帝只是沉着脸斥责了南京府尹一番,又向淮南王道:“昨夜陆岷带人循迹追踪,一直追到了城外的宣乐庄,不想那庄中有座宅院中私藏歌姬舞女,听闻主人乃是淮南兵马副都监孙寿明,你可知晓此事?”

淮南王恭谨答道:“臣弟正是听闻了此事,这才特意向皇兄询问。按说孙寿明终日跟随于我,怎会在城外庄子里还藏着歌姬?”

话已说到这份上,建昌帝便借机将孙寿明宣召入殿。那孙寿明诚惶诚恐入内觐见,还未等建昌帝开口,便叫起屈来。

据他所说,此庄子本是他买下的,但后因自己常年不回南京,觉得闲置了也是浪费。正好有个商人时常来往于南京与淮南之间,想要在南京购置一处宅院作为暂居之地,因此便向孙寿明买下了此处宅院。

“依你所说,那宅子已经不在你的名下了?那商人现又去了的?”建昌帝沉声问道。

孙寿明却道:“自从将宅子卖给他之后,臣就没再与他相见。这次来到南京后,他才专程请我去那宅子里喝过两次酒,此后各自分散,臣实在不知他又去了何处。”

事已至此几乎没有再盘查下去的道理。建昌帝是借着城中飞贼之事加以搜查,如今飞贼既未有踪影,宣乐庄那宅子里就算豢养了歌姬,也只是寻常商人的行为,根本不算违背法制。

倘若建昌帝还要追究孙寿明与商人买卖田宅的事情,倒是反而让群臣不解,故此也只能挥手让他退下。

散朝之后,淮南王又向建昌帝禀告了关于给太后举办大宴之事。建昌帝观察着他的言行举止,淮南王却从容淡然,丝毫没有异样神情。

“近来朝中事务繁忙,为娘娘贺寿之事就交予你办理了。”建昌帝不紧不慢地说着,淮南王亦微笑应道:“皇兄既然信得过臣弟,臣弟自然会竭尽心力为娘娘办好这次大宴。听说近来因为边境纷争而导致民间谣言四起,臣弟以为正是要以这样一场大宴来显示皇家毫无畏惧之心,也好向北辽昭示我朝鼎盛,使之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已经不多,若是还有什么不妥贴之处,要早做准备。”建昌帝望着远处云霭道。淮南王应声允诺,此后向他行礼想要离开,才走了几步,却被建昌帝叫住。

“说来当初勾结匪盗抢夺丹参的武官正是隶属你淮南治下,以后你对手下官员需要从严约束,以免再有此类事情发生。”建昌帝站在玉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听他忽然又提及亳州之事,淮南王微微一怔,随即道:“臣弟一定会牢记皇兄叮嘱,不让手下人再肆意妄为。”

******

淮南王离开后,建昌帝便召来了褚云羲。

“宣乐庄中并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孙寿明亦说那宅院早已卖给一个商贾!”一见褚云羲到来,建昌帝便寒声道。

褚云羲略感意外,但先前建昌帝根本没在他面前表现出要去搜查宣乐庄的意思,如今看着架势,却显然是扑空之后迁怒于他了。他下跪道:“臣之前所说的话并无虚假,孙寿明说那庄子卖给别人可有凭证?整个村庄的人应该都知道宅子里到底住的是不是普通商人,爹爹如果要细查的话,应该还是可以查清的。”

这些道理建昌帝怎不知道,可归根到底,他要寻的怀思太子乃是讳莫如深的机密,怎容得大肆张扬满城皆知?

心中怒火又起,看着褚云羲那眉眼,也不知他到底是不是已经猜测到内幕。这念头一经涌起,更使得建昌帝暗自生寒。

褚云羲见建昌帝神色有异,也猜得出他另含心机,故此只道:“爹爹若是不愿再打草惊蛇,也可暗中观察孙寿明的行迹。要是他真的说了谎,为免爹爹追查下去,必然会伪造起一切可需之物。”

他言既及此,也不再多说一句。

建昌帝打量了褚云羲一番,忽而道:“你如今向朕屡次提议,为的就是让朕睁一眼闭一眼,让你跟那个燕虞庆瑶有个结果?”

褚云羲静静地抬头望着他,又俯身叩首。

“政权朝堂之事与臣早已无关,而些许小事,还请爹爹成全。”

******

他在长春阁待了许久,回到凝和宫时,已是临近午间。

才一进宫门,便觉得不太对劲。原本曹经义早该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迎接,可今日却只有程薰等人恭迎,没见他的人影。直至褚云羲走到正殿前,才见曹经义站在一侧,却只是木愣愣地立着,仿佛没望到褚云羲进来。

他微微皱了皱眉,撑着杖走上台阶,朝着曹经义道:“为何站在这里发呆?”

曹经义这才打了个哆嗦,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褚云羲,眼里竟泛起了泪光。

“出事了,陛下!”他哑声说了一句,双腿一软便想要下跪。褚云羲一把拽住他,扬眉问道:“到底什么事这样惊慌?!”

曹经义的嘴唇都在发抖,倒退进了大殿,俯身跪在门口。

褚云羲心中一沉,急忙迈进大殿,反手将门紧紧关闭。

还未等他再度追问,曹经义已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音道:“启禀陛下,虞庆瑶不见了!”

第 90 章 晋|江独家发表

第九十章一庭空寂只凄然

玄黑马车自皇城东门疾驰而出,褚云羲甚至未及禀告建昌帝便带着曹经义离开了大内。

车外春阳高照,南京城依旧繁盛热闹,然而他坐在车中却好似被禁锢在了另一个世界。

——虞庆瑶不见了。

这句话在他心头反复无数遍,可不知为何,他却始终无法相信,甚至根本无法想象。

直至马车赶到了那处小院,曹经义将大门打开,褚云羲慢慢走到门前,望着那冷冷清清的庭院,这才恍如惊梦初醒。

然而他还未放弃心头的一丝幻想,不需曹经义的搀扶,顾自寻遍了整个宅院的每间屋子,连之前虞庆瑶给他做过饭的厨房都没放过。

墙角的花卉悄然盛放,池中的红鲤悠然聚散,可是原先该有的笑语欢颜却没了踪影。

看到褚云羲木然失神地站在院中,跟随而来的随从们不敢开口,唯有曹经义大着胆子走上前去,试探问道:“陛下……这两个大活人就那么没了,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他却望着墙角那金灿灿的藏报春发怔,过了一会儿,才哑声道:“曹经义,我要单独坐一坐。”

曹经义见他脸色发白,连忙想要扶他到池边坐下,可褚云羲却怔怔地转过身子,慢慢走进了正中的房间。

那是虞庆瑶的居处。

床上帘幔挽起,被褥整齐,临窗的桌上零落地放着针线绣品,屋内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打斗过的痕迹。褚云羲乏力地坐在了床沿上,侧过脸望了望,床边小桌上还摆着当初他送给虞庆瑶的梳妆盒。

一切安然宁静,就好似她只是偶然有事外出,很快就会回来一样。

之前她还系着围裙,羞赧地留他在这里吃饭。她在厨房忙忙碌碌,就像一只辛劳的小鸟儿,飞来飞去寻找最好的食物,却又不舍得自己独享,还要邀他一同品尝。

她亦与他肩并肩地坐在这儿,半是撒娇半是哀伤地不愿让他离开。

她向来要求极少,哪怕只是轻浅的亲吻,都能让她幸福地蜷成一团,躲在他怀里不舍放手。

原以为太后病倒之后,建昌帝对这些儿女私情不太关注,虞庆瑶住在这里应该会比以前安全许多。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她竟无声无息地就此消失。

他还曾经对虞庆瑶说过,这宅院离皇城的东华门不远,想念他的时候,便可以望一望大内的方向。

可是就在这么近的距离中,他竟完全不能保证她的安全。

褚云羲深深呼吸,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

******

被急召而至的程薰带着手下在南京城疯找了三天,甚至连曹经义都借着外出采办的机会跑遍了大街小巷,可是虞庆瑶与蕙儿这主仆两人就像青烟般消散无踪。偌大的南京城车水马龙,春末时节落英缤纷,行人游客们沐着和煦春风,似乎谁都不曾注意过某个夜晚,有两个少女离开了宅院,就此不见于人海之中。

据程薰禀告,虞庆瑶消失的那天傍晚,还有人见蕙儿外出买东西。可等到次日早晨,曹经义外出去探访虞庆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本以为确定了虞庆瑶失踪的时间,盘查各处守城士兵应该能有所发现。可程薰去问了一圈下来,却都说那夜没人出城。

“那就应该是没出南京,说不定是被什么人抓走了,关在城里的某个地方!”曹经义也为之担忧不已,急得直搓手。

程薰却皱眉:“虞庆瑶的武功不差,就算对方比她还厉害,那院子里也应该留下打斗的痕迹。怎么会干干净净,好像是她自己走了似的?”

曹经义听了此话,不由得心里一沉,又望向褚云羲,犹豫着问道:“陛下……您说,会不会是虞庆瑶她自己走了?”

褚云羲抿紧了唇,过了片刻才道:“不会。”

“可是这也没道理啊!”曹经义连声叹气,“以前杜纲活着的时候,还曾经带人去逮过虞庆瑶。现在太后娘娘似乎也无心再管这事,就算是她知道了虞庆瑶就住在内城,也不会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她带走了吧?”

程薰也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褚云羲。褚云羲静默一阵,随即站起身就往外走。

“陛下要去的?”曹经义急忙跟上问道。

他头也没回地走出了屋子,沉声道:“宝慈宫。”

******

春日迟迟,宝慈宫内外静谧宁好。微风拂来,半卷的珠帘琮瑢有声,香炉袅袅生烟,在屋中弥散了芬芳。

吴王妃本在休息,听得内侍禀告说是褚云羲求见,却是颇为意外。

自她病体不适以来,曹经义虽曾来请安问候过数次,但褚云羲踏足宝慈宫的次数仍是少而又少。故此听闻他又来求见,太后便是一怔。

然而毕竟不想使得裂痕更深,她还是让人传唤褚云羲进来。

为了不让他见到自己病容满面的样子,吴王妃还特意让宫娥替她整束了发髻,敷上了淡淡脂粉。

无论怎样,她都毕竟是一国太后,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显出衰老无力之态。

褚云羲来到寝宫之时,吴王妃已经端坐在榻上,虽比起以前更显消瘦,但依旧目光深沉,姿容端正。

然而她看着褚云羲走进房间,心中却隐隐不安。

眼前的褚云羲虽还是衣装整齐地一丝不苟,但神情明显与往日有了很大不同。那种风轻云淡之感几乎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隐含不散的忧虑与焦急。她不由挺直了背脊,看着他慢慢走到近前,再略显吃力地下跪行礼。

“免礼。”吴王妃一抬手,盯着褚云羲道,“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近旁的内侍想要上前搀扶,褚云羲却摇了摇头,跪在地上望着太后道:“臣有事请求,还望嬢嬢能听臣单独诉说。”

吴王妃怔了怔,敛眉思索后随即屏退了身边人。待等屋中只剩了她与褚云羲,吴王妃才道:“到底是何事?”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朝着吴王妃磕了个头,双手撑着青砖地面,悲声道:“请嬢嬢将虞庆瑶还给臣,臣愿意拿自己的一切来交换她的安全。”

吴王妃一惊,但也不由愠怒,“又是虞庆瑶!你自从认识她以后,就已经没了主见,如今更是失魂落魄,竟跑来我这里要什么虞庆瑶?!”

“难道不是嬢嬢将虞庆瑶带离了住处吗?”褚云羲缓缓抬头,眼神沉重,“虞庆瑶不见了……臣找了她三天三夜,无论是城里还是城外,都寻不到她的任何踪迹……这皇城之内,除了嬢嬢和建昌帝,还有谁能有如此大的权势,能让她就此消失不见?”

吴王妃气得直抖,攥着手中帕子道:“陛下,我实话告诉你,自从你那时来宝慈宫与我决裂起,我便不愿再管你与那个燕虞庆瑶的事情!这些天来我夜间咳嗽得不能安睡,只怕是先帝要将我带走了,你却还来问什么虞庆瑶的下落,还真以为我又暗中使手段将她抓了起来不成?!”

褚云羲听她这样说,不由也寒白了脸色,“嬢嬢,臣也真是走投无路,才来宝慈宫找您询问。建昌帝如今政务缠身无暇顾及臣之私事,其他人又没有这样的本领,如果不是嬢嬢派人带走了虞庆瑶,又会有谁做了这样的事情?”

“你这是不信老身的话了?!”吴王妃恨声道,“你当初为了她要死要活,我若是早下狠心,在那时就该让她消失,何苦等到现在?何况你早就知道我不待见那个丫头,若是我再出手抓她,你必定又要来闹个不休,我岂不是自寻烦恼?那个燕虞庆瑶到底去了的,难道你真没了方向,故此来我这里胡乱盘问起来?”

“臣但凡能寻到蛛丝马迹,也不会来打搅嬢嬢静养了!”褚云羲朝前跪行了几步,急切道,“虞庆瑶身边还有个使女,与她一同消失不见。当天守城的将校俱已询问过,都说没人连夜出城。可南京城里住户上万,臣就算是翻地三尺,也难以在几天之内将家家户户搜个遍。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天,虞庆瑶却还没有一点消息,臣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请求嬢嬢帮臣找回虞庆瑶。”

吴王妃冷笑一声,道:“陛下,你是急糊涂了不成?明知我巴不得她从你身边永远消失,却还来求我?”

他跪在太后的美人榻边,慢慢地直起身子,用伤楚怅惘的眼神望着她。

“如果是嬢嬢做的,臣自然只能求嬢嬢开恩放归虞庆瑶,否则的话,臣也只能每日来求嬢嬢。”褚云羲顿了顿,垂下了眼帘,“臣当然希望不是嬢嬢所为,然而现今能有本事在南京查出虞庆瑶下落的,只怕也就嬢嬢一人了。”

他离吴王妃极近,身子挨着她的团锦长裙。

吴王妃低头望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孙儿,心中复杂异常,不由喟然道:“陛下,你这是请求,还是要挟?”

褚云羲往后退了一退,重又叩首行礼,“臣只敢请求,不敢要挟。”

吴王妃咬了咬牙,撑着小桌站起身来,没有理会褚云羲,顾自走向帘后。

“嬢嬢!”褚云羲依旧跪着,转身望着她的瘦削背影喊道。

语声悲切沉重,竟使得吴王妃顿住了脚步。她侧过脸瞥了一眼,褚云羲紧抿着唇,又朝着她重重顿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