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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将马鞭交给年轻人,低声吩咐了一句,随即推开守卫,独自向大门内而去。守卫不敢拦阻,只能跟在后面,却被吴王手下拉住:“王爷与褚廷秀有事要谈,你们留在这里。”

守卫无奈,只得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吴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户后。

吴王一路直行,在穿过庭院时也曾有仆役向他张望,但皆被他那威严面目所震慑,竟不敢多问。他以前亦曾来过御舍,熟知此处地形,快步行至内院,远远地便望到有穿着瓦剌服饰的人在院中走动。

“你是何人?”院中的护卫发现了他,高声喝问。吴王充耳不闻,大步向前。瓦剌护卫见状,不禁手握长刀飞奔至院门前,厉声道:“此地不得擅闯!”

“我来见李衍!”吴王一语既罢,扬臂擒住当先一名护卫的手腕,发力一送,竟将其推出数丈开外。

众护卫大惊失色,纷纷抽刀相对,此时却听屋内有人道:“是谁要见我?”

吴王冷笑一声:“李衍,你将我儿伤成那样,就没有一句交代了?!”

轻轻一声响,紫衫白袷的褚廷秀开门恭立,一揖到底。“原来是吴王驾到,小王有失远迎。”

第126 章

“少扯这些虚礼!”吴王双目圆睁,长须簌动,“我问你,褚云羲怎么会废了双腿?!我将他交给你们瓦剌时,他能走能跑,现在回来却成了那样,你们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褚廷秀一挥手,示意护卫们全部退下。那些手下怀有戒备,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盯着吴王。然而褚廷秀却始终平静。待得护卫都已退出院落,他才侧身延请:“请吴王进屋再说。”

吴王冷哼一声,一震袍袖阔步而入。褚廷秀紧随其后,掩上了屋门,作揖道:“褚云羲双腿之伤实属意外,当年他本就身体虚弱,适逢天降大雪,又感染风寒。次日他见雪止,便出了院子,不料门前结冰,褚云羲脚步不稳摔倒在冰上。后来先皇也派了太医为褚云羲接骨疗伤,但或是褚云羲摔得太重,伤了筋骨,最终辗转几番,还是未能恢复。”

“一派胡言!他的腿骨是断了多处,我行军打仗那么多年,从未听说过摔了一跤就会伤成那样!”吴王愤然作色,“当年褚云羲去到瓦剌时,身边也跟随了几个仆人,难道就没人照看着他?!又怎么会任由他一个人生着病还跑出院子?!”

“王爷请勿动怒,他那几个仆人当日一早就出宫采买东西,本以为褚云羲睡在床上不会有事……”

“那你的意思还是说他自己不安分才摔断了双腿?!”

“小王的是这个意思?!王爷请不要误解……”褚廷秀话语未罢,吴王已一把抓住其衣襟,咬牙道:“我如今就剩这一个儿子,你们却把他弄成残废才还给我……李衍,你这次到了上京,就休想再安稳回去!”

褚廷秀直视于他,深深呼吸,脸上仍旧平静:“王爷是想以李衍作为人质,还是要斩杀李衍来发泄心头之恨?”

吴王冷笑道:“你既问出此话,便是心中早已料到会有今天。告诉你,我虽赶回上京,但手下二十万大军仍在你瓦剌境内,只要我一道急令发往边关,你小小瓦剌不出数日就会尽归我北辽所有!”

“王爷是要罔顾君命违抗圣旨了?”褚廷秀眉梢一扬。

“你还未曾进宫与圣上签下盟约,我又算什么抗旨?!”吴王怒喝一声,随手将褚廷秀一推。褚廷秀站立不稳连连倒退,正撞在桌边,但听一声脆响,桌上的花瓶竟被他袍袖卷落于地,顿时摔了个粉碎。

院外的护卫听得异动,刹那间手持长刀冲到屋前。当先之人一脚踢开大门,大声道:“褚廷秀殿下,出了什么事?”

“不必惊慌,只是吴王发怒,失手打碎花瓶而已。”褚廷秀淡然解释。吴王霍然转身,望着眼前一群瓦剌护卫,愤而作笑,振声道:“瓦剌废物,别忘记你们是来摇尾乞怜的!现在到了北辽皇城还敢用刀对着我?前线战场上,我萧益单拳便可打你们几十个!”

瓦剌众护卫气得脸孔发白,其中几人按捺不住,怒吼着便想往前冲去,忽听院门口有人厉声喊道:“住手!”

灯盏晃动,脚步声杂,有一身着镶绒锦袍的青年率先快步入院,行动时仿若有风,一双明目熠熠有神。

“太子?”吴王浓眉一轩,略有意外。南昀英率着一众近卫来到屋前,吴王带来的随从亦急追而来。褚廷秀见状,袍袖一扬,本已要克制不住的瓦剌护卫只得隐忍退在两侧。褚廷秀上前迎到门口:“太子殿下深夜到访,不知有何事指教?”

“奉父皇之命前来宣吴王进宫面圣。”南昀英从容不迫。

吴王双眉不觉一皱,褚廷秀露出为难神色,道:“小王是否也要进宫,好向贵国国君解释清楚?”

“父皇只召见吴王,褚廷秀不必担心,明日一早自然会有内侍前来宣召。”南昀英神情平静,似乎丝毫也不想谈及刚才那激烈对峙的一幕。褚廷秀颔首,拱手道:“既然如此,我就等明日再与圣上商谈和解之事了。”

“告辞。”南昀英还礼已毕,向吴王一揖,“还请吴王即刻进宫,父皇正在等候。”

吴王吐了一口气,牵动嘴角笑道:“太子讯息灵通,来得正及时。”

南昀英微微一笑,负手率着众人迅速离去。一时间火光起落,这小小院落忽明又暗,不多时人群散去,唯剩褚廷秀与其手下,倒显得格外冷清了。

护卫首领见褚廷秀犹在门前望着远处,不禁急道:“王爷,吴王分明不肯放过我们,现在这一去,又不知要在北辽皇帝面前说些什么!万一他们忽然改变和谈的主意,王爷还留在此地,岂不是羊入虎口?”

褚廷秀却平静如初,回身道:“你以为他们真的将人全都撤走了?此时还想离开已是枉然,倒不如静观其变。”

******

宫阙寂静,明灯摇曳。

吴王随着南昀英自皇宫偏门而入,一路疾行,穿廊过殿,最终到了御书房。屋内烛火通明,隆庆帝独自端坐案几后,脸色凝重。

君臣相见后,太子退立一侧,隆庆帝直截了当发问:“萧爱卿回上京后为何不入宫而去了御舍?”

此时的吴王已然不像先前那般愤怒,但眉宇间仍满是不平,尽管如此,他还是低声答道:“请圣上恕罪,臣得知褚云羲废了双腿后,心如刀绞,因此径直回了王府,见到褚云羲病卧在床,更压不住怒火,于是就去御舍想要向褚廷秀李衍问个清楚。”

“你本该在前方督师,太子传信于你,也并未让你回京。回来也就罢了,却还去找什么褚廷秀!万一褚廷秀暗中放出消息,瓦剌那边得知你已离开军营,趁机发动反攻,岂不是因小失大?!”隆庆帝双眉紧蹙,站起身来,“我知你爱子心切,但你行军领帅多年,也该明白事情的轻重。”

吴王紧紧抱拳,骨节突出,声音也喑哑:“圣上,臣离开军营之前早已做了安排,几位副将谨慎可靠,不会走漏半点消息。现在已是深夜,褚廷秀即便想传信出去,只怕也出不了城门……”

南昀英望了望他,向隆庆帝道:“父皇请宽心,儿臣在离开御舍时已暗中命令禁卫潜伏于四周,不会放出任何一人。”

隆庆帝皱着眉点点头,似是犹有不悦。吴王双目发红,忽地撩起长袍跪拜在地:“圣上,臣的长子凤举因抗击瓦剌入侵而死在暴雪之中,臣得知消息时正与瓦剌大军鏖战,为此强忍悲伤没有赶回上京。现在幼子褚云羲虽然回朝,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请圣上让瓦剌给臣一个交代!否则臣几乎形同绝后,叫臣怎能忍下这口恶气?!”

隆庆帝沉默不语,只是来回踱步,屋内寂静窒闷,唯有烛油兹兹作响。

南昀英抬眼窥视隆庆帝,见他心思沉重,便低声道:“父皇,吴王世代忠良,为我北辽立下汗马功劳,如若我们不为褚云羲报仇,只怕会寒了众大臣的心。”

隆庆帝在案几边站定,侧过脸道:“你们莫非是要让朕扣住褚廷秀,再攻向全州?”

南昀英欲言又止,吴王恨声道:“臣也并不是要圣上现在就发令,但臣实在不能相信褚云羲是自己摔伤,请圣上明察!如果褚廷秀说的是谎话,那瓦剌更是罪不可恕!”

“你不是已经回了王府?褚云羲自己难道不会说话?朕总不能强行逼问褚廷秀,有失大国风范!”隆庆帝明显有些烦闷,声音发沉。

吴王被这话当头一击,南昀英旋即道:“既然这样,只要褚云羲能说出实情,父皇就有据可循了。”

“褚云羲总不至于回到了北辽还不敢吐露真情。”隆庆帝扬眉道,“这样吧,将褚云羲送进宫来,朕亲自问他。”

“褚云羲受伤颇重,怕是不能进宫。”吴王无奈至极,只得道,“臣现在回府,再仔细询问。”

南昀英微一蹙眉:“要赶在天明之前问出话来,否则褚廷秀入朝签订和约,那时再说就已经晚了。”

“去吧。”隆庆帝略显疲惫,重新又坐下,南昀英心领神会,与吴王一前一后出了书房。走了一程,见四下无人,他忽而问道:“王爷入城后先回了王府,难道没有问问褚云羲腿伤之事?”

吴王停下脚步,却不回应。

“莫非褚云羲说的还是与褚廷秀一样?”南昀英又上前一步。

吴王的身形隐于阴影中,呼吸有些沉重,道:“他先前跟太子说的也是这样?”

南昀英点头,缓缓道:“所以事情究竟如何进展,还需吴王对褚云羲加以教导。褚云羲若还是只说是自己摔伤,那瓦剌至多也就是担了个照顾不周的名,况且他们若是说起当年福王陛下在我朝病故之事,父皇只怕也无言以对。但若能证实是瓦剌有意弄残褚云羲,一切就不同了。”

吴王沉默片刻,道:“太子说的极是。”

“既然如此,那就请王爷回去,再好好地问问褚云羲了。”南昀英特意加重了语气,缓缓说出。

******

夜深风疾,吴王府内已是一片静谧,唯有褚云羲所住的院落内,还有一间厢房中亮着烛火。有小厮端着药罐一路小跑进了院子,福婶与其他几名仆妇早已等着,接过还稍嫌烫手的药罐便要往正屋去。

却不料院门口脚步急促,福婶循声一望,竟见吴王一脸沉重地疾步而来。

“王爷……公子已经睡下,奴婢们刚熬好了药……”

“你们先退下,我有话问他。”吴王劈手夺过药罐,不等她说完,径直上了石阶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已灭,清冷月光映在窗间,投下深浅不一的影痕。吴王来到床前,将药罐放在一旁的小桌上,点亮了蜡烛。橘黄灯火渐渐燃起,他犹豫了一下,撩开了帘幔。

褚云羲似是早已睡着,即便屋中亮起了光,犹自未醒。

吴王坐在床边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沉睡中的褚云羲,过了片刻,才低声叫起他的名字。褚云羲微蹙着眉,缓缓睁开眼,望了他一眼,没有做声。

“我听说,你的肩上也受了伤……现在可还痛得厉害?”吴王双手撑在膝上,身子前倾,想要离他近些,但语气终是有几分生硬。

“不痛。”褚云羲极其低微又极其简单地回了一句,视线落在床尾帘幔。

第 127章

吴王犯起踌躇,眼前这个少年,与他记忆中的褚云羲几乎很难找到相似之处。但细细看来,眉眼间还存有往日模样,与他早逝的母亲也颇为相像。只是这冷寂的神情,沉默的性格,倒是让平素直来直去的吴王一时难以接近。

尽管如此,他还是迅速理清思绪,正色道:“那就好。我此番专程从前方阵营赶回上京,为的就是弄清你为何会变成这样。方才我回来时就已问过你,你却说是自己摔伤,现在周围并没旁人,你可好好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的时候,褚云羲眼神始终空渺,直至吴王发问结束,他的眸子才缓缓转动,目光最终落在吴王脸上。

灯火摇曳,褚云羲本来淡漠的眼中隐隐浮起讥诮之意。“你觉得我刚才是不敢说实话,因此才说是自己摔伤了腿?”

吴王听着这语气,心中不是滋味,但还是和颜悦色道:“你在瓦剌是不是被他们欺辱了?放心说出来,父王定会为你报仇!眼下褚廷秀就在御舍,只要你告诉父王他们是怎么对你的,父王会即刻进宫禀告圣上,让褚廷秀有来无回!”

褚云羲微闭着双目道:“该说的,我早已说过,你们不必再枉费苦心。褚廷秀待我很好,若没有他,我只怕活不到今天。”

吴王一怔,转念一想,道:“你这样说,意思还是在瓦剌吃尽苦头了?”

褚云羲的唇角含着笑意,看起来却更显疲惫无力:“为什么千方百计要我说在瓦剌受罪?”他忽而又睁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是想借此机会彻底击溃瓦剌军队,侵吞那个国家吗?”

“你只要说实话,其他的事情,与你没有关系!”吴王提高了声音。

“是与我无关,我从来不算什么,十年前你舍不得送走陛下,就将我送去了瓦剌。如今兄长死了,我又被接回北辽。”褚云羲出乎意料地笑着,眼眸墨黑,“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再与其他事情有关?”

吴王脸上肌肉绷紧,嘴角抽动了一下,哑声道:“褚云羲,你记恨为父。”

“不敢。”他看着床顶繁复华丽的纹饰,“我要说的,已经说完,再没有什么值得你来再三询问了。”

吴王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强忍着悲愤站起身,重重喘气:“你要明白,当年送你去瓦剌,也是无奈之举。要怪,就怪你没有一个出身高贵的母亲!”

褚云羲紧紧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里泛起难忍的酸涩。

吴王悲声道:“过去的一切你要怎样弥补都可以,只要你说!现在事关重大,你要是还一口咬定是自己摔伤,明日一早褚廷秀就要入朝与我北辽签下停战盟约。我已经入宫见过圣上,他与太子殿下也都等着你开口指证,你难道还要因为以前的事情而与我怄气,白白错失了报仇的机会?!”

他这一番义正词严,几乎要掏出心肝,但褚云羲却依旧不为所动。吴王见他躺在床上如同没有灵魂的躯壳,再想到之前看到的他那明显残废了的双腿,不禁又气又急,陡然间喝道:“褚云羲!你到底想些什么?!难道在瓦剌生活了十来年,竟要替他们说话了?!”

褚云羲扬起眉,死死盯着他,喑哑着嗓子道:“你觉得我已经向着瓦剌了?”

“那你为何不说是瓦剌人将你弄成残废?!”吴王控制不住怒气,浓眉竖起,状如凶神。

听到这句话,褚云羲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右手死死抓着床沿,竟想要强行坐起。但他浑身是伤,左臂更酸痛无力,仅仅依靠右臂的力量根本无法起身。吴王见他挣扎着却连坐都坐不起,更是懊悔气愤郁结于心,长叹一声俯身过去便想将他扶起。

却不料褚云羲猛地一甩右臂,竟将吴王伸过来的手重重推开。

“你要干什么?!”吴王愤然作色,一把扯开垂落于褚云羲肩上的帘幔,吼声在屋中回响。

窗外忽然响起纷杂之声,紧接着屋门被人用力推开。吴王回身一望,成群侍女簇拥着郡主急趋而来,一时间灯盏如星,明光四射。

虞庆瑶胡乱披着殷红斗篷,长发垂在肩后,妆容消褪,满是疲惫。但一进屋见到趴在床沿,吃力喘息的褚云羲,她便惊愕道:“怎么回事?!”

“凤盈,为何深夜不睡又来了这里?”吴王沉声道。

虞庆瑶紧攥着斗篷,快步奔至床前,蹲下身看了看褚云羲。他只以右手撑着床沿,咬着牙,额前发缕垂下,被汗水沾湿了大半。

她不禁伸手一摸,只觉他前额发烫,一时着急,竟回头生气道:“已经虚弱成这样,为什么还不让他休息?”

“为父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吴王瞪着这个看起来与以前判若两人的女儿,心中更是气愤。

虞庆瑶这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只得道:“我听说父王深夜回来又去找褚云羲问话,担心他,才过来看看。”

“好!那你说说,他咬定是自己摔伤了腿才变成这样,你作为姐姐信是不信?!”

虞庆瑶不禁望了望褚云羲,他侧伏在床边,脸容隐在暗影中,唯有肩背在不住发颤,想来是伤痛又袭,正在艰难忍耐。虽然她也一直对其残疾之事心存疑惑,但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已早就明白这个少年的性情。

——他若是不想说的话,是任凭别人如何软硬兼施,都不会吐露一个字的。

虞庆瑶扶着他的肩臂,让他重新躺好,随后缓缓站起,望着吴王道:“父王,如果他不是摔伤的,又有什么理由不说实话呢?你已经几次三番问了这事,他始终不改变说法,您却还要逼迫他改口,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吴王气极反笑,袍袖一挥:“你看他这个样子,横眉冷目的,分明是要与我怄气,才偏帮着瓦剌。”

虞庆瑶蹙眉道:“不管到底是怎么伤的,您也看出他心里始终有郁气,那还要强行询问又有什么用?不仅得不到您要的答案,反而还加深裂痕。”

吴王拧着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自回京以来,他一心只在弄清褚云羲为何残疾这事上,对凤盈未曾关注过,此时听她说了这些话,竟不由心生纳罕。

“凤盈……我在边疆时,曾听说你之前也受了伤,他们说你忘记了以前的事?”

虞庆瑶一怔,低头道:“是。”

“你说话语气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吴王由先前的暴怒焦灼渐渐冷静下来,盯着虞庆瑶看了片刻,忽道,“你到底还记得些什么?”

“……差不多全忘记了。”虞庆瑶觉得这样是万无一失的答案。

吴王却还不肯罢休:“连为父也不记得了?那你又怎么记得褚云羲?”

虞庆瑶无奈,轻声道:“先前都不记得,现在见了,隐隐约约有些印象了。”

吴王倒背着双手,在床边焦急地踱了几步,抬头望着她道:“以前教给你的剑术呢?难道连这也会忘记?”

——莫不是要叫我当场练剑?!虞庆瑶背后一寒,忽听褚云羲冷冷道:“这样的问话还要继续到几时?”

“你现在终于肯开口?”吴王瞪着褚云羲。

他紧紧闭上双目,厌恶道:“我该说的已经说完,再不想听人在耳边吵闹。”

“你是要赶为父出去?”吴王脸色铁青,声音又大了起来。虞庆瑶见状,急忙道:“父王,褚云羲确实还很虚弱,心绪也难免不安宁。您先到外面休息片刻,等我与他好好说说,再给您答复,这样可好?”

吴王其实也早在连番打击下不堪重负,只是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听了她的话,浩叹一声道:“既然这样,你留下,替我问他。”

说罢,转身快步出了房间,众侍女见状也只得跟随而去。待得她们踏出正屋,只听一声重响,吴王已将大门紧扣。

******

屋内烛火高照,虞庆瑶站在床前窒闷无比。她本已累极而睡,是福婶匆匆赶来叫她,说是王爷深夜归来后又去询问褚云羲,似乎在屋中争吵,想请她过去劝解。没想到这一来,又将自己卷了进去。

曾几何时,她自己也与父亲冷战不休,最终是她依靠自己的苦学出了国,如同插上翅膀的小鸟,远远地飞离了令她倍感拘束的家。

而现在,这个执拗的少年即便是紧蹙着眉,也不发出一声,倒是像极了以前的她。

虞庆瑶以长袖掩着手指,轻轻在他额上一拂,替他拂开了散落的发缕。继而又慢慢走到桌边,将还温热的汤药倒在青瓷碗中,端到了他床前。

“喏,他们连夜给你取来了药材,刚刚熬好的。那个药膏却还得花更多的时间,要明天才能制成。”她说着,俯身碰了碰他的手背。

褚云羲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他不在屋里了,干什么还这个样子?”虞庆瑶叹了一声,见他还不肯睁眼,便将手伸到他颈后,一发力,竟将他强行托了起来。

褚云羲痛得一蹙眉,急忙以右臂撑着床,眼里满是愠怒:“我自己可以起来!”

“还逞什么强?”她索性坐在床沿,正对着他,“噫!浑身冷汗,快将药喝了!”

“你也想让我说不是自己摔伤的?”褚云羲冷冷瞥着她,摆出一副不想理会的样子。

虞庆瑶哼了一声:“现在不跟你说这个,先喝药。”

他欲言又止,虞庆瑶见他还故作骄矜,便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作势要强行给他灌药。褚云羲急得挣脱了她的掌控,斥道:“休要放肆!”

说罢,抢过她手中的碗,皱着眉一饮而尽。

虞庆瑶在心中偷笑,没想到对付这少年最佳的手段便是有意接近。古人就是古人,连这小小的举动都能让他如此惊慌,或许在他心中,自己就是个来历不明又行为不端的女子吧。

看着他将药碗放到了床边小桌上,她便挺直了腰杆,端正神色道:“现在再来说刚才的事。你父亲发了狠,认定你不是自己摔坏了双腿,又将我关在屋里要我问话,你看怎么办?”

褚云羲戒备森严地望着她:“什么意思?”

“你是打算死撑到底,坚持自己先前的说法?”虞庆瑶直接问道。

他静默片刻,道:“我说出的话,是不会改的,也没有必要改。”

“……值得吗?”虞庆瑶盘起右腿,以手撑着下颔望着他,“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你因为要与他怄气,所以不肯说真话?你要明白,如果这次不说,等两国之间签下停战和约,以后要再想反悔,可就是自找麻烦了。”

褚云羲倚坐得有些吃力,但他还是抬起眼,道:“永远,不会改。”

“褚云羲……”虞庆瑶禁不住唤了他的名字,“为什么要这样?”

虚幻朦胧的灯影间,他望着她,坚冷如冰的眼眸深处似有不可碰触的伤楚。虞庆瑶为这眼神所触动,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抚及他的肩头,他却忽而落下视线,望着自己的双腿,道:“你不会明白。”

第 128 章

虞庆瑶尴尬地收回了手,闷闷道:“你什么都不说,当然没人能明白。但你父亲肯定不愿承认是你自己摔伤才变成这样……”

“不止是他,还有其他人。”褚云羲冷冷道。

她怔了怔,心里明白了几分:“好吧,也就是说,除了你以及瓦剌国的人,北辽上下都无人愿意相信。就算我现在出去跟他说,你还是老样子不改口,估计他也不会善罢甘休。”

褚云羲闭了闭双眼,似已很是疲惫。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又为何一直留在王府?先前在戈壁时,你分明说过马上就会走。”

“你……要不是你伤了,我还会跟回来?”虞庆瑶气他不知好歹,但又不能高声说话。

褚云羲却斜睨了她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冷笑道:“你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怎么又反问起我了?!”

“说。不然我即刻大声唤他们进来抓你。”

“……”虞庆瑶盯着他,这少年此刻面无表情,眼里却带着高傲,似乎知道自己一说此话,她就无力招架。

她咬牙:“我叫虞庆瑶。”

“怎么写?”

她环顾四周找不到纸笔,只得一把抓过他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她背对着烛光,静静地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于眼前。褚云羲的身形有些僵硬,似乎是要刻意保持与她的距离。

待她写罢,他却道:“不认识。写得什么?”

“这么简单的字都不认识?”她一挑眉,忽而道,“哦,险些忘记了,你从小就被送到瓦剌,大概连学都没有上过。”

“我识字,北辽文瓦剌文甚至大明文都识得!”褚云羲嫌弃地收回手,“你莫非是什么小国之人,为了生存才逃到北辽?”

虞庆瑶气道:“能不能别这样夜郎自大?之前跟你说过,我是穿越而来,但你完全不懂。”

他怔了怔,道:“眼中会发红光的人也是你那个国家的?”

“是。但不是跟我一伙的。”她犹豫了一下,道,“他想抓我。”

“为什么?”

“……你还是不会懂的。”虞庆瑶已经没多少耐心再跟他解释这些,匆匆忙忙道,“总而言之,他很危险,但他也许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褚云羲愣了一下,谨慎地望着她:“你父亲去世了?与那个人有关?”

“据说是自杀,但我随后就被逮捕,所以我很怀疑他的死并不正常。”虞庆瑶说罢,又低落了起来。

也许是这个消息让褚云羲很是意外,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安静了片刻,才道:“那你是要暂时借着我姐姐的名义躲避那人的抓捕?”

虞庆瑶蹙眉:“我当时在戈壁里想用他想找的那个东西要挟他,但后来,你也知道,他抢到了通讯器,然后又掉进地窖。说起来,我都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会儿,不动声色道:“与你立个契约可好?”

“契、契约?”虞庆瑶讶然,一时摸不着头脑。他却淡定如初,墨黑眼睫不经意地划出一道痕迹:“现在的你,除了暂留在这里,只怕无处藏身吧?”

她警惕地望着他,不知他要说什么,因此没有回答。褚云羲却浑不在意,缓缓道:“我可以答应让你暂时冒名顶替,但你必须替我应付外面的人,另外,等我伤势好转后,即刻带我去雪山寻找姐姐。”

虞庆瑶的脸色有点难看,她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道:“你刚才岔开话题,就是为了给我下套?”

“我还需要下套?”他冷哂一下,“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我说你故意假冒郡主,北辽上上下下都不会放过你。”

“……算你狠!”她忿忿不平,原先还觉得楚楚可怜的少年,此时在她眼中俨然成了披着羊皮的小狼。

褚云羲看着她,神色缓和了些,淡淡道:“若不是你在回京的路上照顾了我,我可以现在就告诉别人你根本不是郡主。”

“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激?”虞庆瑶冷笑,“真是知恩图报!”

他却又似乎回复了先前的虚弱状态,闭上双目:“不愿意也可以,你自己考虑。”

虞庆瑶胸口滞闷,但无话可说,只得站起身,狠狠道:“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这一路上你不是一直在我身边?难道看不出来?”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单臂撑着慢慢往下躺。虞庆瑶看他手臂微微发抖,脸上神色却还是故作随意,本来即将冲出口中的反诘生生咽了回去。

“等着。”她一甩长发,不悦地转身离去。

******

虞庆瑶推门而出,原先还站着许多下人的长廊已经空空荡荡。木叶簌落,冷风扑面,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凤盈。”

黑黢黢的庭院一角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将虞庆瑶吓了一跳。原来是吴王独坐于石凳上,四周连灯盏都无,整个人与黑夜融为一体。

“……父王,您还等在这里?”一旦面对吴王,她就不可控制的紧张起来。

他抬起头:“我叫你问他,自然要等你出来。”

虞庆瑶这才稍稍镇定了一下心情,走下台阶道:“我……我刚才跟他谈了很多,但褚云羲说确实是他自己摔倒,并不是被人所害。”

“他在你面前也这样说?”吴王怫然。

“其实……为什么我们不能相信他呢?”虞庆瑶故作冷静地道,“我不觉得他仅仅因为赌气就会帮瓦剌隐瞒,如果是瓦剌人害他废了双腿,那他根本没有理由把过失都揽在自己身上。若是先前褚廷秀在他身边,他不能说实话也就罢了,现在他完全处在我们的保护中,又怎么会受制于人?”

“你的意思,是说为父在胡乱猜测,其实本就是他自己摔的?”吴王重重地呼吸着。

虞庆瑶大着胆子上前几步,低声道:“不管是不是,其实到现在,已经没什么可多说的了。褚云羲的性子遇强则强,您硬是要逼问,他越是反感。就算真有什么内情,也绝对不会说出来。”

与虞庆瑶先前想的不同,吴王这次竟没有发怒,而是在黑暗中端坐着,许久不曾开口。虞庆瑶正在揣度不安,又忽听他道:“除了这,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道:“没有。”

“那你怎么在屋里待了那么久?”

虽看不到他的面容,但虞庆瑶能感觉到两道锋利的眼光射向她,她急忙道:“我还安慰了他,叫他不要与您赌气。”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吴王喃喃自语。

虞庆瑶不由道:“以前的褚云羲,是什么样?”

他怔然,忽而苦笑道:“你连他也忘记了?”

“……也许父王多说说他以前的事情,我能想起来。”虞庆瑶做贼心虚,压低了声音,但在吴王听来,却以为她是难过才这样。他撑着石桌站起来,往那间屋子看了看,似是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背转了身子。

“既然他始终坚持自己的说法,那就由他去吧。”吴王长叹一声,向着院门走去。

虞庆瑶站在夜风中,望着吴王的背影,竟觉得有些落寞。

******

寂静的院中独剩了她一人,她出了一会儿神,想要离去却又心事不宁。回头一望,却见屋内一片漆黑,那灯火竟不知何时灭了。

虞庆瑶小心翼翼地走到窗下,轻轻叩着窗棂,道:“你睡着了吗?”

屋子里没有声音,虞庆瑶有些懊丧,心想之前还言辞犀利,怎就一会儿的时间便已没了动静。转念想到褚云羲躺下时吃力的样子,不禁又担忧起来。纠结了半晌,忍不住隔着窗子小声唤道:“褚云羲!”

这时屋内才似乎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片刻,但听得褚云羲声音低微:“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一声,你爹他不再固执,已经走了!”她趴在窗上,想要发火却又怕被人听到,只能硬挤出声音来。

他却没有马上回答,又过了一会儿,才冷冰冰地道:“知道了。”

“……我走了。”虞庆瑶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转身便走。

“去的?”他这次倒是很快发问,只是隔着窗子,声音听上去很渺远,又有些虚弱。

虞庆瑶扬扬手,道:“怎么老这样问我?回房睡觉,不然还去的?”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真的没事?”

“没事。”

“哦,那你早点休息吧,很晚了。”虞庆瑶顺口说罢,也没等他回答,就走出了院子。

他果然没有回话。虞庆瑶独自走在寂静的小径上,想到自己刚才最后的话语,不禁有些讪讪。

******

淡淡月光倾泻于白惨惨窗纸上,床前帘幔犹在轻拂。褚云羲的右手紧紧攥着床栏,他想要坐起,但这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耗尽体力。

终究还是瘫倒在床上,左肩的伤处一阵阵抽痛,而双腿则已经好像不属于自己,沉得发坠。

他睁大了双眼,瞪着黢黑的床顶,急促而又沉重地呼吸着。长久不散的梦魇使他不敢轻易入睡,今夜此刻,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十年的上京,回到了曾经住了七年的地方。当他被抬进王府的时候,他虽是因伤痛而无心关注四周,但余光所扫,皆凡一草一木,一花一径,都渐渐地从虚幻朦胧演变为真切可感。

就像一幅久已枯槁的画卷,再度染了色,晕了彩,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可这一切都不是他的。

一张张或悲或喜或惊讶或好奇的脸在面前晃动闪现,种种话语在耳边沉浮消失,他很希望自己能化为一道虚无,隐遁于风中,或者,就像过去的那十年一样,幽闭在小屋中,永不再与外人接触。

簇拥着他入府的人们都叫他公子,但他算什么?他冷眼旁观,心底这样诘问自己。

树影疏疏落落映在窗上,勾画出光怪陆离的印痕。他缓缓侧过脸,望着斑驳灰影。

——“福婶儿,父王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我种的槐树都长出新芽了呢!”

——“快了快了,再等一些日子,王爷就会得胜回朝了。”

——“什么叫得胜回朝?”

——“咳,就是打了大胜仗,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上京……”

——“就像你去年带我去城门口看到的那样?”

——“是啊!公子爷,长大后也要像王爷一样做个大将军!”

福婶抱着他,将他高高举起,他伸手去够树梢的新芽。春日暖阳下,嫩绿的新芽犹如一粒粒闪着光的星子,映在他的瞳仁里。

姐姐说,槐树长大了,小弟就能跟去草原骑马。

福婶说,槐树抽枝了,王爷就能穿着盔甲回朝。

于是他每天来给小树浇水,托着腮坐在廊下等。天上的云又白又软,飘来飘去,日光的影子若隐若现,不经意间便没了踪迹。

他的梦很小,小到时常被姐姐取笑。

他的梦很大,大到就连自己也不信。

“父王,我可以跟你学射箭吗?”没人的时候,他偷偷地站在树下,小心翼翼地朝着槐树说话。

那年春末,落花飘零,他终于等回了久别的父王。陛下与姐姐奔着笑着地迎上前去,他却终究还是胆怯,只敢躲在小树下,急切地朝着父王所在的方向张望。

刺目的阳光下,父王身上的盔甲似乎带着金光。

“褚云羲。”父王终于发现了他,朝他走了过来。他屏住呼吸,仰起脸来望着英武健壮的父王,这个心目中的大英雄。

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他的头顶,他有些讶异,更多的则是惊喜。他从未被这样亲近待过,小小的心脏砰砰直跳。

“送你去一个地方,好吗?”父王难得地俯下身子,与他说话。

他惊讶地问:“的?”

父王沉吟了一下,道:“瓦剌。”

“瓦剌?那是什么地方?”他愣了愣,不太明白父王为什么一回来就说这些。

父王拍拍他的肩膀:“你去了就会知道。”

“小弟!”凤盈捧着父王新带回来的红衫,奔到这边,陛下却依旧像以前一样,只顾舞弄着长枪,看都不看他一眼。他抿了抿唇,胆怯地问道:“那姐姐也跟我一起去吗?”

“去什么地方?”凤盈好奇地询问,父王却将她揽在身后,朝着他微笑,“去,到时候,一起送你去。”

第 129章

清晨初阳才现,虞庆瑶便已睁开了眼。院中其实也只是有婢女窃窃私语,但她本就睡得不熟,加上些微的光亮与声音,竟是早早地醒了过来。

揉揉眼睛,只觉酸涩难挡。下意识地取过桌上铜镜一照,虽然不甚清晰,却明显脸色憔悴,顶了一双熊猫眼。

她抛掉镜子又倒在床上,昏昏沉沉躺了一会儿,忽而想到昨夜一系列的事情。她还记得当时说起褚廷秀今早就要入朝,但不知北辽究竟会怎样处理褚云羲腿疾之事,吴王又是否已经去了皇宫?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好似代入了郡主的角色,操心起这些来了!

虞庆瑶捶捶自己的头,心不在焉地穿着繁琐的衣裙,此时却听房门外有人轻声问道:“郡主起身了?”

“是啊。”她警觉起来。

侍女恭恭敬敬道:“奴婢进来替您更衣梳妆。”

“不用了。”虞庆瑶还是不适宜这种生活方式,急忙道,“我自己穿好衣服,你再进来吧。”

侍女愣了愣,但早已听人说起郡主身上发生的事,也只好答应了下来。虞庆瑶匆匆忙忙穿好衣衫下了床,这才有一个青衣侍女端着水盆进来,不多时,又有数名年仅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捧着各式盒子进来,也不知到底装了些什么。

那侍女取过梳妆台上若干个华丽精致的粉盒,小丫头则侍立两侧,举镜的举镜,梳发的梳发,各司其职。虞庆瑶只得像个木偶人一样任由摆布,坐了一会儿,忽而问道:“王爷呢?”

“天还没亮的时候就上朝去了,走得很匆忙呢!”侍女手指灵巧,很快就点染开胭脂水粉,兀自说道,“对了郡主,昨晚太医配的舒金膏已经熬制好了,福婶刚才给公子送去了。”

“……知道了。”虞庆瑶望着镜中的自己发怔。忽觉脑后一痛,不禁“呀”的一声叫了出来,那梳发的小丫头慌了手脚,攥紧了木梳跪倒在地,连连哀声道:“郡主恕罪!奴婢下次一定小心伺候!再也不会犯错了!”

虞庆瑶蹙眉转身,她其实也不过是被梳子扯断了几根长发而已,但眼前这个丫头却吓得面如土色,瘦小的身子不住打颤。青衣侍女不等虞庆瑶开口,竟率先冲上去,扬手一巴掌打在小丫头脸上,声音响亮清脆。

“没有轻重的狗爪子,还指望有下次伺候郡主的机会?!”那侍女一改原先和善温柔的模样,疾声厉色呵斥道。

其余丫头也都不敢做声,悄悄跪在周围,低头瑟缩。小丫头呜呜咽咽,半边脸肿胀起来。虞庆瑶反倒被这场面惊了一惊,急忙站起,道:“没什么大事,起来吧。”

那小丫头捂住脸,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是跪着不动。青衣侍女怔了怔,随即一把揪起她辫子,竖眉道:“还愣着干嘛,赶紧叩谢郡主啊!”

“是,是,谢郡主宽宏大量!”小丫头一边叩头,一边哆哆嗦嗦地说着。

虞庆瑶心里不舒服,摆手道:“算了,你们都出去吧。”

“郡主不要奴婢们伺候了?”青衣侍女上前一步俯身道。

“……反正已经弄得差不多了,我不喜欢往脸上抹那么浓的胭脂。”

侍女柔声道:“是了,郡主以前也不爱打扮,看来这可一点儿都没变。”

虞庆瑶暗自苦笑了一下,挥手让她们先退了出去。镜中的自己虽只是略施粉黛,但乌发高挽,长簪点翠,眉梢被那侍女画得微微上挑,确实看起来有几分威势。

——这还是我吗?她默默地自问。

******

因昨日回来时忙着送褚云羲回屋,虞庆瑶今日走出院门时,才算真正见识了吴王府的宏大壮阔。可惜无论想去的,身后总有侍女紧随。

她已知没法摆脱,便只能由着她们如影随形,转了许久也没一点自由,更没人与她说话。信步走上石桥,见桥下清流汩汩往北边而去,不由想到了褚云羲就住在那边。虽觉这少年不好对付,但她实在烦闷,便忍不住走过石桥,朝着北边小院行去。

远远就望到了那株高大的槐树,走到院门口,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声音,与其他地方仆役来往的繁忙景象很是不同。她才踏进院子,便见福婶从里屋匆匆出来,一见她来了,便惊喜道:“郡主来得正巧,老奴正要找您。”

“找我?!”虞庆瑶一愣。

福婶小步上前,指指屋内,小声道:“公子想见您。”

“……”虞庆瑶更是疑惑,但也不好表露在外,便将侍女留在院中,独自进了屋子。今日风势缓和,阳光映洒在窗上,不似先前那么寒冷。但屋内还是紧闭了窗户,帘幔低垂,遮蔽了视线。

她转过屏风,先是望了望,见床前的帘幔都未拢起,不禁道:“你还没有起床?”

“……早就醒了。”说话间,帘幔微微一扬,褚云羲掀开一角,露出半边脸容。比起昨夜的憔悴,他现在似是好了一些,但脸色仍显苍白。

虞庆瑶望了望他,忍不住笑了笑。褚云羲一怔,蹙眉道:“你笑什么?”

“这里。”她站在屏风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眼圈,“与我一样,熊猫。”

他眼神疑惑,却又不愿问她,手一收,帘幔便倏然落下。

虞庆瑶微一蹙眉,也觉得自己方才似乎太过随便,便绷着脸走过去,隔着帘幔道:“为什么叫福婶找我?”

他冷笑一声:“想提醒你一声,要想在这里待下去,就要学得聪明些。”

虞庆瑶不喜欢他这个语气,硬声道:“……怎么了?没头没脑干嘛这样说?”

褚云羲沉默了一会儿,道:“早上是不是有丫头犯了错?”

“犯错?”她稍微愣了愣,才醒悟过来,“你是说梳头的时候吗?只是不小心扯断了几根头发,又算得了什么大事?你怎么会知道?!”

他却没有理会她的诧异,顾自缓缓道:“我怎会不知?你若是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便会被众人怀疑,更何况他也在府中。”

“他……”虞庆瑶明白了褚云羲口中的他是谁,但还是想不通,“我做错了什么?你不会是叫我要狠狠责罚那个丫头吧?”

“做戏也该做像!没有哪个郡主会像你这样。”他声音虽不大,但明显加重了语气,倒不似一个青涩的少年了。

虞庆瑶闷闷地在床边坐了下来,她也知道古时富贵人家等级分明,做奴婢的稍有不慎便有可能受到重责,甚或丢了性命。但真要让她那样去对待下人,她实在觉得很难。

“我下不了手。”她皱眉道。

“下什么手?并未叫你打她,可你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足,岂不是太随意了?”

她怔了一会儿,道:“知道了。”

帘幔内的褚云羲没再说话,虞庆瑶望着自己的裙角,随口问道:“那个舒金膏,已经敷上了?”

“嗯。”他连回应都显得寡淡。

“有用吗?”

“……才敷上,怎会知道?”

她蹙着眉,很想就此离开,但又忍不住道:“要是觉得伤口发胀发红,就赶紧把药膏擦掉。你的伤很深,而且已经耽搁了好几天,要是感染了只怕会有危险。”

帘幔微微动了动,他抬手挑起一角,望着她道:“你不要觉得故作关怀就可让我留你多待几日。”

虞庆瑶强忍心中怒意,冷笑一声缓缓站起,下颔微微扬起,仪态骄矜,竟有着不怒自威的寒意。

“为何在我面前摆出这般模样?”褚云羲有些愠怒。

“以后我就是这个样子了,你教的。”她冷冷回答,看都没看他。

褚云羲怔了怔,才想说话,她却傲然离开了房间。

******

崇光殿中,隆庆帝盛装肃然,身穿金爪游龙衮袍,头戴碧玉通天冕,端坐于龙椅之上。文武群臣分南北两侧而立,北侧之臣穿北辽束身箭袖锦袍,南侧之臣则着大明样式的大红宽袍,皆面带荣耀,器宇轩昂。吴王立于北侧武将之首,虽也站得笔直,但眉宇间始终阴云不散。离他不远之处,身着黑底龙纹锦袍的南昀英长身玉立,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天色微明时,吴王就赶在上朝前将讯息告知了南昀英,说是褚云羲仍旧未曾改口。因宫廷肃穆,吴王并没有直接与太子见面,只是借由东宫亲信转告了这个消息。

那人回复时,只说太子沉默,吴王亦没心情多问。

自己拼死血战,到头来陛下凤举死在风雪中,褚云羲回朝,却废了双腿,这样的打击让一向剽悍无畏的吴王也着实承受不住。昨晚几乎彻夜难眠,如今强站于金銮殿上,却还要接受瓦剌的和谈。想到此,本已灰心丧意的吴王,又是悲愤不已。

低沉的鼓声由远处传来,咚咚咚的好似直接敲击在心坎上。殿前武士赫赫扬威,一声声宣召层递而近,随着众内侍的引见,瓦剌使臣自白玉长阶下缓缓而来。褚廷秀位于首位,亦身着瓦剌盛装,紫金宽袍乌黑笠帽,腰间玉带横斜,神情淡然,倒也没有一丝畏懦之色。

“瓦剌褚廷秀参见北辽皇帝陛下……”繁琐的觐见礼节在吴王听来更觉烦闷,此时褚廷秀已双手高举起长条锦盒,往前走了两步。隆庆帝身边的内侍微弯着腰小步直趋,将那饰金镶玉的锦盒接取过来,又送至隆庆帝面前。

锦盒徐徐打开,赤红色的缎底上摆放素白信笺。隆庆帝取出书信展眼一望,乃是瓦剌泰和帝亲笔书信,极尽和顺谦恭之语,看来与其先帝的性情完全不同。

褚廷秀垂眉敛目,平和道:“皇兄已将之前答应进贡之金银珠宝尽托给小王带来,太子殿下也已查验核实,陛下若能答应停战,此后每年瓦剌都会依照约定献来宝物。”

隆庆帝看了看南昀英,见他薄唇紧抿,目光朝着前方,似有心事,便也没有问他,将信笺交予内侍后道:“朕本也无意与你们瓦剌争斗,这十多年来战士们血战不休,边境百姓流离失所,我朝更折损几员大将。”

说到此,他的目光又移到吴王那边,果不其然,吴王深凹的双目中仿佛含着熊熊之火。

“吴王。”隆庆帝微一抬手,“陛下以身殉国,朕与满朝文武连同北辽百姓,都会记刻在心。”

他这话一说,原本就悲愤不已的吴王忽地撩起战袍跪拜于地,重重道:“臣之长子从十六岁起便随臣行军作战,原本已打算在年底成家立业,却最终死在雪山之下,连香火都没留下!臣之幼子七岁便去了瓦剌作为质子,这次回转后已经无法站立,请圣上严查此事,还臣公道!”

第130 章

殿上群臣互相以眼神交流,褚廷秀则站立一旁,神色自若。

隆庆帝双眉一轩,昨夜吴王匆匆回府说要再度询问褚云羲,此后却再无消息传来,他早已估量出大概。以吴王的性格,若是褚云羲说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怕这猛将即便是硬闯,也要进得宫来禀明一切,这样才好阻止今日的和谈。

故此隆庆帝其实在上朝之前已经笃定了心神,此时见他跪拜不起,也并无意外,只是颔首道:“朕深知爱卿丧子之痛,也明晓爱卿见到褚云羲伤残后的悲痛之情。但是听太子说过,依照瓦剌褚廷秀的说法,褚云羲乃是自己不慎摔伤。褚廷秀,你说可对?”

褚廷秀深揖道:“小王不敢说谎,王爷若是不信,可唤褚云羲前来当面对质。”

吴王抬头怒视于他:“他离开北辽时没病没灾,怎地去了瓦剌就体弱多病?摔上一跤最多断了骨头,又怎会过了那么多年连站都站不起了?”他又望向隆庆帝,高声道,“圣上,臣请求传唤昨天去王府的太医进殿,让他说说看到的景象!”

本来还和颜悦色的隆庆帝沉下脸,叫内侍去传唤太医。不多时,那须发苍苍的太医战战兢兢地进了大殿,跪在吴王身后不敢抬头。

“胡太医,你昨日去给褚云羲公子治伤,可曾看出他双腿的毛病?”隆庆帝端正了身子问道。

太医双手伏地,紧张道:“启禀圣上,褚云羲公子应该是断骨后生长得不好,未曾归复原位导致的。但因昨日公子不喜言语,臣也没能多问。”

隆庆帝颔首:“以你之见,他的腿是否因摔伤而成了这样?”

太医微微抬头,不由自主地瞥了吴王一眼,随即道:“若是年幼时摔得厉害,伤了经脉,再加腿骨错位,也是极有可能的。”

吴王一震,按捺不住怒火,叱道:“胡说八道!昨天你分明说除非从高处掉下才会伤成这样,怎么今天又变了口气?!”

太医急忙伏在地上:“王爷息怒,幼童腿骨柔弱,摔倒时要是撞到硬物也会造成终生伤残……”

吴王脸色发青,褚廷秀立即抢上一步,横在他身前,朝着隆庆帝道:“陛下,当时正值腊月,瓦剌天寒地冻,褚云羲那院子门前恰有堆积的砖石,加之结了厚厚一层冰,故此确实摔得厉害。当然,此事与我瓦剌宫中照顾不周也有关联,小王愿意代替皇兄向吴王认错,吴王想要什么赔偿,只要小王能承担的,绝不推脱。”

“赔偿?”吴王怒极反笑,“李衍,你觉得本王会在乎什么赔偿?我要的是完完整整的儿子,而不是现在这样一辈子不能站起来走路的病人!”

褚廷秀叹道:“王爷的心情我怎会不理解?但事已至此,除了加以赔偿又有何方法补救?正如当年我朝福王陛下来到瓦剌后不幸亡故,先皇也十分伤心,但人终已去,再也无法挽回。”

“你们分明是有意弄残了我的儿子,现在还装什么委屈?!”吴王怫然,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还未与他们签下和约,我北辽大军亦还在前方……”

“吴王!”隆庆帝打断了他的话,“金殿之上,说话要有依据!你又拿不出确切证据说是瓦剌害了褚云羲,叫朕怎能轻信猜测?”

吴王冷笑道:“当年福王陛下送到我国后不出一年便病故,褚云羲也是在此之后断了双腿,这难道不是证据?”

褚廷秀依旧恭恭敬敬:“那只是巧合而已,再者说,若是我们残害褚云羲,又怎会将他送回北辽?难道就不怕事情败露,反而引发更大的争端?其实福王在其陛下去世后不久便犯了妄图谋反之罪,全家上下几百口人死伤殆尽,已经无从问起了。”

“你这是告诉我成了无头案子找不到证据了?!”吴王瞪着他还待追问,隆庆帝忽沉声道,“吴王,褚廷秀说的也不无道理,此事已经过去十年,现在再追究已没了意义。两国交战至今死伤成千上万,褚云羲若一直跟在你身边行军作战也未必能安然无恙。现在凤举已为国捐躯,朕可册封褚云羲为陛下,这样一来他虽已残疾,但日后成家立业,所生子嗣也可继承官爵,你大可安心了!”

金殿之上除了褚廷秀等瓦剌使臣外,北辽群臣皆大感意外。吴王更是张了张嘴,震惊、辛酸等各种情绪纠结于心中,一时间竟难以发声。

却有老臣颤巍巍拱手道:“圣上,萧褚云羲并非吴王妃所生,且又废了双腿,圣上虽宅心仁厚,但此时册封他为陛下似乎不妥……”

“吴王除褚云羲外已无其他子嗣,朕这样做有何不妥?!”隆庆帝提高了声音,众臣察言观色,见皇帝有意如此决定,立即接二连三上前,或是力证此举完全合情合理,或是颂扬君王体恤臣子。那老臣被身边的大臣偷偷拉得后退,自知失言,只得隐忍不语。

吴王虽知皇帝是要以这一决定来平息此事,但却不知如何回绝,更不知如果自己再三抗旨,会给褚云羲带来什么样的后果。痛苦之际,不禁望向始终沉默的太子。却见南昀英静立不语,难以看出他对此事到底是何态度。

此时隆庆帝亦侧过脸问道:“臻儿,你觉得如何?”

南昀英这才行礼道:“父皇这样决定,是对吴王和褚云羲最好的补偿了。”

褚廷秀顺势作揖:“陛下,小王愿意今后每年再献上瓦剌名贵人参,以表对于褚云羲受伤之歉意。口说无凭,可写进和约作为依据。”

隆庆帝点头,袍袖一扬,内侍随即送上笔墨纸砚与白玉国玺。褚廷秀踏上几步,叩拜行礼,伸手接过狼毫之笔,素白宣纸舒然在眼前展开,落笔之前,他眼角余光一扫,望向吴王。

吴王绷紧了双拳,身子挺直如柱,竟不再发一言。

隆庆帝蹙眉道:“吴王,朕刚才说的话,你可曾听到?为何还僵立不语?莫非不愿意?”

吴王牙关紧咬,缓缓弯下腰,重重叩头,撞得一声闷响。

“臣领旨,谢圣上隆恩。”

******

狼毫笔尖一勾一划,白玉印玺端正落下,两国和约便成了定局。

鼓乐齐鸣,群臣恭贺,崇光殿内和煦如春。吴王站立一侧,与周围人格格不入,熬了许久,终于待得隆庆帝退朝,褚廷秀等人则被邀请共赴宴席。吴王本也在出席之列,但他却以褚云羲在家还需要人照看为由,推辞了赴宴机会。

隆庆帝知他心中还是不快,便也没有强行要求,于是众臣赴宴的赴宴回衙的回衙,不多时便各自离开。吴王跨出大殿时,凡是走过他身边的文武官员们或真或假地都来道喜。

他却依旧脸色铁青,装不出丝毫愉悦。

眼见南昀英与太傅一前一后步下长阶,他疾走追至两人身后,道:“太子殿下。”

南昀英停步回头,眼神还是平静。“吴王有何事?”

他心中有许多话堵着,挣了半天,才道:“殿下昨天说的事,就这样算了?”

南昀英微微一怔,朝太傅瞥了一眼,太傅悄无声息地远离了此地。空旷的长阶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昨日之事?”南昀英竟好似忘记了,过了片刻道,“而今父皇与褚廷秀已签下和约,再说之前的事情又有何用?”

“殿下分明也不想就这样放过瓦剌,怎就一声不吭地隐忍了下来?”

“昨夜我与你在父皇面前说定了,只要褚云羲开口指认,一切还可改变。但后来你传信于我,说褚云羲还是固执已见,事已至此,难道叫我今日还去当面顶撞父皇?”

“……”吴王无法反驳,但觉窒闷无比,忍不住骂道,“可恨那太医也满口胡言!”

南昀英瞥他一眼,冷冷道:“王爷难道还看不出,父皇心意已决?”

吴王愣了愣,南昀英以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微微侧过脸,似是看着远处,装作不经意地道:“昨夜你我离去后,胡太医便被急宣觐见。”

吴王心一凉,南昀英喟然:“如果褚云羲能说出些什么来,兴许还能有挽回的机会,可惜……”他意味深长地望了望吴王,随即又拱手道,“本宫还要赶赴宴席,失陪。”

******

吴王回到王府时已是临近中午,进得大门一路不停,途中凡有侍女家仆行礼问候他都无暇回应,直如疾风般来到褚云羲所住院落中,挥手斥退所有下人后,径直大步进了房间。

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听得他进来,也未曾抬头,默不作声地看着摆在被上的一册书籍。

吴王站定在屏风边,此时才算是第一次在日光下看清了这个久别十年的儿子。虽在昨夜已发生争执,但望着那看似陌生,却犹带着几分熟稔的眉目,心中还是异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看着褚云羲,道:“圣上已与瓦剌正式议和。”

褚云羲低着眉眼,视线落在书上。淡淡的日光拂过他脸庞,但他身上却似乎有一种由骨髓深处慢慢渗透出的寒意,能让四周蔓延成冰。

吴王见他还是不言不语,不禁又踏上一步,迫至离床榻不远的地方,加重语气道:“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他缓缓抬起眼,眸底倏忽间墨色一凝,冷冷道:“休战而已,又算什么大事?”

“休战而已!”吴王嘴角抽动,“看来你一心想着休战,竟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忘记了!”

“我的身份?”他一哂,全然不屑。

“成千上万的将士血战多年,终于把瓦剌逼得走投无路,只要再下一成功夫,就能彻底击败他们!现在却跟他们议和,议和!你还有什么心思坐在这里安安稳稳看书?!还有什么脸面说一声不过休战而已?!”吴王怒道,“不要忘记你归根到底还是北辽人!”

随着他的神色越来越严厉,褚云羲的眼神亦越来越冷。

“因为我是北辽人,所以就应千方百计阻止休战?”他攥着书册,盯着吴王风尘满面的脸容,“你做不到的事情,就应该由我去做?皇帝执意要休战,你无法反驳,便回来朝着我发怒?我除了出生在北辽,又与这个国家有多少关系?十年前你们把我送去瓦剌的时候,告诉我,我承担了至高无上的的重任,是北辽的英雄。然后呢?”

吴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哑声道:“什么然后?”

褚云羲僵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吴王,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的眼神空洞苍凉,似是埋葬了重重悲戚,又似是焚尽了一切念想。

“所以我叫你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不说?!”吴王被他这种眼神望着,竟好似被毒蛇盯着一般,打心底深处泛出一阵冰凉。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上前一把揪住褚云羲的衣襟,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叫你说实话你却不说,现在又拿这种眼神盯着我,你是要让我生生恨死,这样才遂了你的意吗?!”

褚云羲的肩上一阵钻心疼痛,但他却还是用那种似乎可以窥到人心底的目光盯着面前的人。

他没有挣脱的意思,只是冷冷地盯着吴王,许久才道:“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

吴王沉重地喘息着,虬须颤抖。“你说什么?”

“我说,为什么要将我接回来?”他眼如死灰,唇边却不由自主地浮起笑意,“我从来没有指望过回来,更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北辽人。”

吴王铁掌骤然扬起,“啪”的一声,重重落在褚云羲脸颊。

这一掌力道极猛,竟将本就坐得艰难的褚云羲打得撞在床栏,幸好如此,他才未跌下床去。

肩上才刚刚愈合的伤口经此撞击,顿时绽裂,他甚至能感觉有鲜血正在渗出。但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只是死死地抓住床沿,极力抑制着自己紊乱的呼吸。

吴王大口喘息着,手掌还在空中,过了好久才缓缓收回。看着伏在床榻之上的褚云羲,他五脏如焚,却只抛出一句:“废物!”

随后,紧攥着已经麻木的手掌,离开了这个让他难以忍受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