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点!”他犹带寒意地叱责一句,让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的偷看被他察觉了。然而他随后又转过身,持着马鞭重重抽下,马匹负痛驱驰,朝着前路奔去。
剧烈的颠簸中,虞庆瑶浑身好似散架,抬手触摸额头,伤处血痕已干涸,仍是一阵一阵地痛。
“南昀英。”她捂着头,颓然倒在角落,示弱地道,“你现在带我去哪里?”
“去……”正专注赶路的南昀英才要回答,忽而又气恼地回击,“为什么你问了我就要回答?我一片真心全被你拿去喂了狗,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说一句真话!”
“……明明是你自己胡思乱想,怎么还怪我了?”虞庆瑶只觉有理说不清,头痛让她也没了好脾气,愠怒地道,“遇到你,我才是好像被疯狗咬了一样,眼看就要折腾死!”
他气得咬牙切齿,一震缰绳怒极反笑:“果然在你眼里我就是不正常的,原先只是说我疯,如今竟说我连人都不是了!我是狗,那褚云羲算是什么?不过就是块不会说话的木头,成天冷冰冰的石头!狗还会跑会叫,总比木头石头要活灵活现得多!”
“……”虞庆瑶闭上眼睛,一点儿都不想与这家伙争辩了!
黢黑中,褚云羲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低声道:“你躺下休息吧。”
虞庆瑶尝试着躺在他身旁,但手臂伤处刺痛无比,就算再困再累,也没法入睡。
外屋起先还有些动静,没过多久,一切便都寂静下来。
山风吹袭,陈旧的木窗吱嘎作响,虞庆瑶忍着痛楚,小心翼翼地背转了身子,在黑暗中濡湿了眼眶。
她不知褚云羲是否已经睡着,也没有精力再去问他。
昏昏沉沉中,背后传来轻微声响。
熟悉的呼吸拂在她后颈,是褚云羲悄然躺在了她身后。
“庆瑶。”他语声低缓,恍惚郁郁。
“嗯?”她因伤痛并未回头,只是疲惫地应了一声。
窸窸窣窣的,他的手缓缓从后抚上来,触及虞庆瑶的脸庞。
指尖微微沾湿,那是她隐忍不住而落下的泪水。
他明显顿滞了一瞬,继而又深深呼吸了几下,过了片刻,将脸伏在她后肩背处。
“对不起。”声音负重沉闷。
虞庆瑶轻轻抹去眼睫间的泪珠,低声道:“我又没责备你。”
又是深深的呼吸声。
寂静之后,褚云羲哑声道:“离开九江前,我曾说过,不愿意让你莫名其妙死在我手中。”
“怎么又说起这个?”她低着头,在漆黑无光的角落里,蜷起双腿,“这次只是凑巧、意外,就算着火时你没有及时醒来,我也会想办法带着你出去……”
背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沉沉的心绪。
“阿荟说她们瑶家的草药很好的。”虞庆瑶故意放柔了语声,“只是现在痛一些,说不定过些天,连伤痕都不会留下呢。”
他还是没有说话。
“还好没有烧到脸上。”虞庆瑶忍痛微微侧转身,在黑暗望向他,“要是烧得不成样子,那你……”
话只到一半,却停了下来。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却能听出那呼吸的异样。
虞庆瑶心头一颤,轻轻抬起手,指尖抚过他的脸庞。
同样沾染濡湿。
她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掐紧,揪痛难忍。
“怎么了呢,陛下?”她的掌心温热,紧紧贴在他留有泪水的脸上,“现在已经好了,不是吗?你看,当我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你总能醒过来……”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腕,窗外淡淡月光投射而来,落在犹有泪光的清眸里。
“虞庆瑶。”他低声道,“我不想再有下次。”
虞庆瑶怔了怔,努力笑了笑:“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希望有下次。”
“但是如果,如果还有下次,如果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伤及了你,甚至危及你的性命。”他的语声平缓,仿佛已经想明白一切,也下了最后的决心,“那你就自己走得远远的,不要让那个不是我的我,追上你。”
虞庆瑶愣滞无声,过了片刻,才悲伤地道:“我走了,你不怕找不到我吗?”
他居然还勉强地笑了笑。“你不是说我总能醒转的吗?等我清醒了,自然再会去找你。”
泪水顿时再度漫起。
虞庆瑶眼前迷濛一片,哽咽地捧住他的脸庞。“可是我,怎么舍得丢下你?”
他的眼前也模糊不清,可是还在笑。“不要怕,虞庆瑶,我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也是,你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等等我。我还想和你继续一起走。”
她的泪水溃堤而下。
怎能不知晓他的用意?虞庆瑶还能清晰地记得初见他时的情形,那时她对他只有害怕、厌恶、不屑,可不知何时何事起,即便嘲讽也只是为了看他愠恼而又无奈的模样,即便生气也终究不会记恨在心,直至今时今日,她再不能想象自己抛开褚云羲独自离去的情形。
不敢,也不忍,不舍。
*
天蒙蒙亮的时候,外屋就响起了交谈声,很快的,罗攀在外面扣门,说是要带他们回到山下去解决昨日之事。
虞庆瑶昏昏沉沉坐起身,刚想站起来,外面又传来罗攀的话语:“男的跟我走,女的受伤了,就留在山上不用去了。”
褚云羲拍了拍她的肩头,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则要去开门。
“等一下。”虞庆瑶忽然唤住他。
他诧异回首,她急切地低声道:“昨天晚上,你和罗攀在外面交谈的时候,我不是正在里面包扎伤处吗?有一件事,我后来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褚云羲意外道。
虞庆瑶忖度了一下,道:“当时你说到自己前来这里寻找成国公的原因,里面的人应该都听得到。我虽然痛得冒汗,却能感觉到阿荟的母亲在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好像精神恍惚,心事重重,就连上药的动作都迟缓了不少。”
褚云羲愕然:“你昨晚怎么不说?”
“……你说呢?”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低下头,“又是手臂痛,又是心痛……”
褚云羲只觉脸颊一热,这时罗攀在外催促,他只能匆忙叮嘱几句,便开门而去。
绕过一座花圃,但见卵石小径畔有一小丫鬟站在树下,正望着前方转弯处发呆。
听得脚步声响,小丫鬟急忙回身,朝着虞庆瑶道:“郡主,公子他在这里……”
虞庆瑶略感意外,快步上前,但见影影绰绰的树枝阴影洒满这条幽深小径,而在那转弯之处,有一个人正坐在地上,背对着她们。
虞庆瑶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但随即又充满疑惑。踏着稀稀疏疏的落叶,走到他身后,道:“你怎么会一个人出了房间?”
褚云羲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身侧的枯叶,又像是在看着手边的阴影。
“呆着无趣,出来走走。”他漠无表情地说着,抬起头望着她,眼神浑似不羁。
“你……”叶硬是忍住了快要嘴边的话,回头向小丫鬟道,“去跟福婶她们说公子找到了,不要着急,也别到处声张。”
“是……”小丫鬟犹豫不决,“那要不要叫家丁来把公子背回去?”
虞庆瑶望了褚云羲一眼,道:“不必,我在这里陪着他。”
小丫鬟张大嘴巴,似乎难以理解,但不敢拂逆郡主的话语,只好悄悄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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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枯叶簌簌而响,有一片原是颤悠悠坠在枝头,此时禁不住跌落下来,正落在褚云羲肩头。他只穿着夹绒的深蓝锦袍,略显得单薄了些,虞庆瑶转到他身前,压低声音道:“说实话,怎么出来了?”
“之前说的就不是谎话。”他冷淡回答。
虞庆瑶“哈”了一声:“你以为我是傻子?天黑风冷的,出来散心?”
褚云羲不做声,她皱起眉头,挟起长裙蹲在他面前,正视着他:“还打算回房吗?”
“不。”这次倒是回答得干脆,却让虞庆瑶愣了愣:“那是要坐在这里?也不嫌冷?”
他却忽而抬起手,轻轻挡开她,低声道:“我要往前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用右手撑着石径路面,勉强撑起身子,双腿跪坐着慢慢朝前挪动。虞庆瑶怔住了,缓缓站起身,看着他撑一下,挪一步,几乎耗尽了全力,但行动始终缓慢艰难。他的左臂因伤势未愈的缘故只能垂落一侧,仅仅依靠右臂力量,即便如此,他也不曾低下头,而是挺直了腰,面朝着灰暗的前方。
虞庆瑶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惊愕、惋惜、不忍……种种情感交错在一起,竟一时无言。这时却听后方脚步声杂乱,回头一看,是福婶带着几个丫鬟赶了过来。一见此景,不禁惊呼出声。
“公子您要去的?”福婶急得追到褚云羲身边,他却还是自顾自地以平静的神色继续前行。福婶想要去扶他,却被虞庆瑶伸手拦住。
“他想自己走。”她同样神色冷静。
“可是公子这样……”
虞庆瑶摇摇头:“他不喜欢被人勉强。”她见众人仍旧焦急,便又道,“他走不动的时候,我会背他回去。”
福婶呆了一会儿,见褚云羲似乎也不愿别人在旁,只得叹息着退去。
虞庆瑶往前追上几步,缓缓走在褚云羲身侧,有意没看他。石径上落叶枯败,为裙裾扫掠而过,发出轻微之声,她放慢了脚步,离着褚云羲亦有一些距离。从这斜后方看去,少年的背影孤拙清冷,被疏离月色所笼,更是萧索。
短短的一段路,两人花费了许多时间。
到了石径尽头,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空旷,隐约可见高墙黑影,显然是临近府邸后门了。虞庆瑶不禁停下脚步,望着他道:“还要去的?”
褚云羲望着远处,似乎也有些迷茫,像是在极力回忆着什么。过了许久,才低声道:“马厩。”
“马厩?”虞庆瑶惊讶不已,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看他的样子却不像是在胡言乱语,不禁道,“你要找马厩干什么?”
褚云羲看着她,道:“想去看看而已。”
“……”答案形同于无,虞庆瑶没话可说,四下寻望着往前而去。云层低厚,月光惨淡,她独自行了一程,才听到风中传来马匹低鸣之声,原来这附近还真有马厩。循着声音往西而去,在几株枫树之畔,终于找到了马厩。她绕着走了一圈,也没觉得有什么奇异之处值得褚云羲夜间来看,疑惑着走了回去,却见褚云羲已艰难地往这边挪行过来。
这里不比石径,地面多为泥土,间杂着沙砾枯枝,虞庆瑶怕他划伤了手,便大步上前,道:“我背你过去。”
“不用。”他话才出口,却已被虞庆瑶握住了手臂,“那么磨蹭,仆人们等不及就要过来了,还不快点?”
说话间,她已蹲下身,用力将他背了起来。他默然无语,虞庆瑶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僵硬,似是既抗拒又无奈,便加快了步伐,将他背到马厩前。
十来匹骏马在淡白月色下寂静温和,偶尔发出喘鸣之声,或是摇晃一下脖颈,似是对眼前这两个人极为陌生。
虞庆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寻找马厩,站了一会儿,也听不到他说话,不禁道:“好了没有?我都快站不动了。”
他动了动手臂,低声道:“那你放我下来。”
“脏得很,你到底要干什么?”她没好气地道。
褚云羲却忽地抬手抓住了身侧的一根柱子,身子往边上一斜,便要从她背上下来。虞庆瑶急忙将他放下:“不怕摔着?!”
骏马抖动着滑顺的鬃毛,望着坐在地上的褚云羲,前蹄不住地刨着地面,流露出谨慎之意。他拉着马厩前的横栏,吃力地挪动了几下,抬着头,似是在认真寻找什么。马匹皆为身姿高大的名贵品类,他一一细看,最终却是坐在落满碎草的地上,眼神寂然。
虞庆瑶慢慢走上几步,道:“你要找什么马?”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玉骢。通体雪白,只有一缕黄中带赤的鬃毛。”
虞庆瑶细看那些骏马,或黑或棕,确实并无他所说的那种模样。她沿着横栏绕过一堆干草,却见这马厩之侧另有一间狭小的茅棚,里面黢黑无光,透出一股阴暗潮湿气息。她正待离去,忽听棚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借着云开月现,这才发觉原来还有一匹马站在角落。
因棚中昏暗,她无法看清马匹的外形,只隐约觉得是浅淡毛色。略一思忖之下,她迅速回到褚云羲身边,扶着他的肩道:“过来看看。”
他们来到了那个阴暗的茅棚前,角落里的马听到了动静,低低喷着鼻息,像是在往这边看。褚云羲右手撑着冰冷的地面,竭力探身唤道:“玉骢。”
那匹马只是呆滞站着,褚云羲又接连唤了好几声,它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最里面。四周除了它那低沉的喘气声之外,陷入了寂静。
虞庆瑶看得着急,忍不住一撑棚前木栏便想跃过去将之牵出来,褚云羲却道:“别过去!”
“可这样又看不清楚!”她不悦起来,正在此时,却听数声蹄音缓缓响起,原先僵立于角落的马匹竟朝着这边走来。与那些骏马不同,它身上既无马辔亦无缰绳,行走时动作迟缓而又吃力。直至到了近前,虞庆瑶才看清这马的毛色,像是白色,却又带着些暗黄,也不知是长久积聚的污迹,还是因瘦弱而导致的毛色黯淡。
它就那么低着头站在茅棚下,骨支形销,几乎仅剩了一个空架。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它,它的额间至背脊中央有一列较长的鬃毛,与其他地方的毛色相比,要深上许多,只是干枯凌乱,毫无美感。
他久久注视着这匹羸弱瘦马,慢慢地抬起右手,抚上它低垂的头。它应该有一双明亮有神的眼,而现在,眼神暗沉,仿佛已垂垂老矣。
“玉骢……”褚云羲用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马儿微微晃了晃脖颈,发出低微的嘶鸣。他望着这形容憔悴的马,想要笑一笑,眼中却蓦地酸涩难忍。
不知是因为认出了他,还是体弱无力,马儿始终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他忍着泪水低下头,前额与马儿轻轻相抵,就像幼时一样。
——“等你长大了,就把玉骢送给你当坐骑。”骄阳之下,一袭红衫的姐姐跃上骏马,饱满的脸颊上带着笑意。
初到瓦剌的日子里,他还会对那些来寻衅的人说,总有一天,父王会亲自骑着玉骢来接他回去。但每一次北辽军队打败瓦剌的战况传来,他只会遭到更严重的讥诮与殴打。他的父王似乎一直英勇善战,多少次在梦中他张开了臂膀扑向威风凛凛的父王,但为什么,北辽的军队一次次地与瓦剌作战,等待的人却始终不来救他?
——“狗杂种,你敢说这匹马比不上你们北辽的?!你也不看看这是谁赐给我父王的?!”那个壮实的少年抓着他的衣襟,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
——“不要跟他废话,这个假货只会吹牛,还说什么北辽大军会来接他回去呢!”“打他,看他嘴巴还硬不硬!”“对,就是他害死了大哥!那个什么吴王也只会屠杀我们瓦剌人,今天就让他尝尝瓦剌人的厉害!”
一张张愤怒扭曲的面孔挤占了所有空间,他们的眼底燃着赤色的火,一经引烧便席卷而来。
他只记得自己拼了命地逃,那个时候他赤着双足,踩在冰冷的雪地,奔跑在凛冽风中。
而后,便是一声沉闷的重响,随之而来的,是刺入骨髓的撕痛。
手臂粗的木棍从侧面呼啸而来,狠狠砸在他的腿上,只一下,就听到“喀嚓”的声音,生生将他打倒在雪中。他摔下的时候,天地颠倒,望不到前方。
冰冷的雪块铺天盖地将他堆埋,有人拿脱下的靴子塞住了他的口。他无法叫喊,只是被乱棍疯狂地打着,一次次想要爬起,一次次被踩在脚下。
……
眼前忽而又出现了父亲暴怒的样子,扬起手掌,重重砸下,骂他“废物”。
——他确实是废了。从十年前开始,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褚云羲抚着玉骢的手忽然颤抖起来,冷汗由背脊一阵阵沁出。时隔多年,那种剧痛竟还能在记忆深处滋长钻出,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虞庆瑶察觉了异样,忙蹲下身道:“怎么了?”
他闭着眼睛,依旧抵着马儿的前额,默默摇了摇头。虞庆瑶摸了摸他的手背,冰冷。
“既然已经找到,那就先回去,你这样会生病。”她说着,便想托着他的手臂将之抬起。褚云羲却还是不肯离去,用力搂住了玉骢的脖颈。
玉骢本来一直安静温顺,此时忽而烦躁不安,像是知道虞庆瑶要将褚云羲带走,不住地晃动身子,发出一声声的嘶鸣。原本黯淡无光的眼中,竟渐渐有水雾迷濛。
她怔了怔,迟疑着伸手过去,但手指才触及马匹的鬃毛,它便使劲抖动着,避开了虞庆瑶的抚摸。
“它认生?”虞庆瑶不禁道。
褚云羲慢慢抬起头,望着她,道:“因为你不是姐姐。”
“……不是长得一样吗?”她不服气。
“气息不同。”褚云羲垂着手臂,坐在寒冷月光中,“所以刚才叫你不要进去,它会踢伤你。”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略带喑哑,却少了常有的讥讽,难得平和了几分。
“你离开它那么多年,它怎么可能还记得你的气息?”虞庆瑶看看瘦弱的马儿,感觉它站着都吃力,再看看褚云羲,也是神情黯淡,便缓和了语气道,“走吧,你想它的话,明天我再陪你过来?”
他垂下眼睫,道:“你去叫人来。”
“怎么?”
“让他们背我回去。”
“……就一段路,我还背得动。”
“不用。”褚云羲扶着木栏,顾自往前挪动。她踌躇着跟在他身边,想要弯腰去搀扶,却又不知手该往何处放。
很是尴尬。
终于咬咬牙蹲下去,拉过他的手臂。“地上脏死了,你要弄得一身泥吗?”说着,她便托住了他下肢,发力站了起来。
他微微皱眉,伏在她背上,却有意地绷直了腰,好让自己与她不那么紧贴。
“回去后先要将衣服全都换掉。”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往原路返回。褚云羲回首望去,衰弱的玉骢依旧立在月下,瘦成一道影子。
腿骨深处又隐隐起了疼痛,他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杂乱的马蹄声,以及那群少年的肆意呼喝。
——他们打断了他的腿,又在雪中策马飞奔,宣泄着疯狂着,扬起油亮的长鞭,一鞭一鞭抽着,好让骏马飞奔如电。
而奄奄一息的他则被紧捆住双手,如同破烂的木偶一样,由着癫狂的马匹拖行于雪地间。
——“看啊,他快要死了!”
疾驰的骏马上,穿着华贵狐裘的少年们回过头来,一张张脸上带着惊喜的笑。
第134章
这辆马车又是一路颠簸疾行,虞庆瑶已是浑身形如散架,也实在无力再去抗争。她起初还坚持坐着,不久后就倚靠在车壁一角,头晕困乏间,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头上再度受伤而大伤元气,也或许是因为先前卷入突袭身心俱疲,虞庆瑶在浑浑噩噩中几次意识迷离,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外面情形,然而挣扎过后始终如陷梦魇。
梦中忽而是火焰扑簌,硝烟弥漫,她独自踽踽行于遍地残骸间,天地晦暗无垠,彷如巨大的蚕茧将她笼罩在内。
忽而又是渡船悠悠,江流浩荡,而她与另一人坐在船头,远处晚霞绮丽,如朱砂染就,一轮斜阳隐在云后,只露出赤橙光晕。
与她并肩而坐的那个人,在梦中披着青色的长袍,他久久望着浩渺云天,又侧过脸,轻声向她说着话。
虞庆瑶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可是恍惚中听到他的声音,久已疲惫动荡的心,就好似慢慢被春水柔波所浸润。她很累很累,累到几乎看不清他的容颜,可是在她仅存的意识中,她觉得,那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
虞庆瑶在梦中低声地叫他的名字,渡船浮泛水上,没有船夫,也没有其余过江之人。
水天茫茫,雾霭濛濛,那世界里只有一艘渡船,有些破旧,有些简陋,应该是历久了风霜,早已被人弃置不用。可是此时却承载着她与他,在浩荡江面缓缓飘荡。
她很想念褚云羲了。
于是就那样轻轻倚靠在他的身边,也不奢望他能拥她入怀,只是希望,自己能在那样清冷浩渺的天地里,有所慰藉,有所依托。
可是他的一身青衫,却不知缘何渐渐幻化成墨黑,腰带嫣红如血。
——虞庆瑶。
他依旧望着远处濛濛水雾,带着喟叹唤她。
她的心脏惊跳起来,晕眩的感觉也越来越重。
眼前的人越发看不真切,只余下温热的呼吸留在脸侧。他抬手,抚上她的眉梢,指尖慢慢下滑,一直抵达唇间。
呼吸就此顿促,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云雾裹挟,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
——你在害怕什么?
他的语声含着调笑,又有几分自嘲。
——你害怕我,因为觉得我是疯子,是吗?
——可是你明明对褚云羲说,你相信他,你说他并没有疯。
——他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为什么在你眼中的他才是正常的,我却只是一个虚无荒诞的影子?
她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这一句一句的轻言笑问,直接击穿了她长久以来的戒备,让她的思绪纷乱不堪。
水声起伏,浪高浪低,这天地间唯一的渡船上,他微微低下头,以从未有过的温柔占据,攫住了她的唇。
滴答,滴答,滴答。
寂静中,不知何处传来轻微声响,转眼间淅淅沥沥的雨从天而降,烟雾般弥漫了整个江面。
虞庆瑶只觉自己好似被某种力量拖拽出了那个雾蒙蒙的画面,眼看渡船江面如碎片纷纷飞散飘舞,她的心猛然一震,继而又忽觉自己被另一个力量使劲拖了回来。
非但如此,她的身子忽然一轻,竟好似悬浮在了半空。
虞庆瑶惊惶之中,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然而虫声低回,夜风扑面。她竟是已经不在车中,而是被人抱着行走于荒野。
熟悉的呼吸声就在上方。
她慌乱间低声问:“南昀英?”
他不说话,只是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四下茫茫,她紧张地抓住他的衣衫。
他似是低头看了看她,旋即又平视前方。前方有渺茫的一点光亮,那是引路人的灯火。在那灯火后,则是暗夜疾行的队伍。
“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他漫不经心地说,“看你这样没用,头都破了还昏昏沉沉的,怎么跟着我去攻打蒙山县城?”
“……你还要去打蒙山?那刚才是……”
“刚才?”南昀英哂笑,“是其他地方派来支援蒙山的骑兵,我们探得了讯息,自然要拦住剿灭。”
虞庆瑶沉默片刻,暗夜中,急行的脚步声沙沙作响,已渐渐远去。
“南昀英。”她攥着他的衣襟,尽力贴近他的身,放低了声音,“你能不能,不要再打了?”
他脚步微微一缓,随即又恢复如先前。
“为什么?”南昀英难得没有暴跳如雷,也没有反唇相讥,而是淡漠地问了一句。
虞庆瑶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转机,本来疲惫不堪的身子也一下子多了几分力气。她努力抱着他的肩膀,认真地道:“你先前生气,是因为我没跟你告别就私下走了,是不是?那现在我已经又回到你身边了,你还需要耗费力气打什么蒙山,打什么桂林?”
南昀英顿滞一瞬,很快冷哼道:“什么叫做又回到我身边?明明是被抓到了,不得不屈从于我。哪来一点心甘情愿的样子,还想要来劝说我放弃计划?”
“你是非要打个没完没了?”虞庆瑶不甘心地问,“只是因为褚云羲不想看到战争了,而你偏偏要跟他对着干?”
南昀英忽又停下脚步,手上力气紧了紧,仿佛生怕她跳下来逃走一样。“不要将我想得那么幼稚,是,我以前是处处和他作对,可我又并非为他而活!我喜欢征战四方,喜欢驰骋沙场,他当年坐稳了江山就不思进取,我却不是!眼下这样的乱局岂不是正为我而创设,如果我在太平盛世里挑起事端,你心有不满也就罢了,如今本就风雨飘摇,我只不过顺势而为,你又喋喋不休劝阻个什么?!”
“……那你就算重新打下江山,在那之后又想做什么?”虞庆瑶反问,“这天下总要有人治理,你恐怕不是合适的人选!”
他不由发笑,大步走向前方:“虞庆瑶,你少操心这些,再这样追根究底问这问那,我就不喜欢你了。”
虞庆瑶又为之气结。
“谁要你喜欢了!你真是……”
“那不然呢?要我讨厌你?”他故意凑近了,气息咻咻,拂在她脸上,让虞庆瑶忽然想到了之前那个梦。
她抿住嘴唇不敢出声了。
南昀英却又笑,带着几分计谋得逞的狡黠。“胆小鬼!没出息!”
她心里郁闷,索性反击道:“又是胆小鬼又是没出息,你还盯着不放,还说喜欢?!为什么不趁早放了我?!”
这一下,他却哑口无言,过了许久,才道:“我愿意,与你何关?”
*
遇到这样顽固又无赖的南昀英,虞庆瑶也只能偃旗息鼓。反正知道他是不可能服输的,就算是理屈词穷,也会蛮不讲理大发雷霆。
在固执己见的这点上,他倒是与褚云羲又有那么几分相似。
既知不能强攻,虞庆瑶便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啰嗦。
她就这样被南昀英抱着走了很远,甚至就在他怀里又睡了会儿,直至再度被他生硬唤醒,睁开眼睛才发现原先的沉沉黑暗已稍稍淡退,天边云层后隐隐显露白光。
远处是灰黑绵延的城墙,在将明未明的天光里宛如蛰伏的长龙,伴着蜿蜒环绕的护城河安然静卧。城墙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平添肃杀萧索。
南昀英抱着她,站在起伏的山峦下,近旁硕大的树叶掩蔽下来,垂在他肩头,拂在虞庆瑶的身侧。
“这是?蒙山县城?”她恍惚着问。
他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寻到一处低陷的地方,将她放了下来。
四周皆是丛生的杂树野草,这个角落就像一个小小的窝,她茫然坐在那里,南昀英俯身迫近,正视着她,借着微弱的光亮,还轻轻抚过她额头上的伤处。
虞庆瑶下意识地躲了躲,眼神中流露几分不安。
“你要好好地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南昀英看她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毫不掩饰,此时对着她说话,又像是在告诫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墨黑的眸子紧盯着她。
语声里难得带了几分柔和情意,可隐约又含着威胁。
“你要干什么去?”虞庆瑶警觉地看着他。
他痴痴地笑,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近乎执著地抚过她的鬓发,一直延续到脸颊。
“去打蒙山呀。”南昀英的眼神迷乱又执拗,他窃窃私语,就像要与她分享某种秘密,“你身上都是土,头发也乱了。等我回来,带你进城好好梳洗打扮,换上新裙子,就又是美丽的虞庆瑶。”
虞庆瑶感觉背后泛起阵阵凉意。
唇边却还浮出牵强而虚假的笑。
他不知是没在意,还是根本不能体会,看到她笑,便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去。
一扬手,龙纹长刀已出鞘,寒亮生光,摄人心魄。
那一道银白逐渐隐没于暗沉山林间,四周唯有风声萧飒,一切都沉寂如初。
*
虞庆瑶独自留在了那个山坳里,野外的凉意让她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天光一分分放亮,山峦影廓渐渐清晰,碧绿叶间鸟雀跃动轻鸣,安谧宁静,好似与战争没有一丝关联。
然而很快的,远处传来了厚重低沉的号角声,在灰白天幕下传荡萦回,压抑而悲怆。
隆隆的声响震颤传播,虞庆瑶望不到那边的景象,却感觉到大地似乎也在震动。她奔出山坳,眺望远方。
浓黑的烟幕弥漫长空,赤红的火舌在浓烟中隐现,绵亘于大地远端的城墙已被笼罩其间。
浓烟中,护城河上不知何时已被架起了狭长的索桥,无数黑影浪潮般冲向城墙的方向。哪怕至亲仆倒殒命,身后的人也无暇顾及哭喊一声,只是如被巨浪卷涌裹挟,不断地往前,再往前。
厮杀声铺天盖地涌来。
她甚至似乎可以望到许许多多的云梯在烟雾里竖立起来,密密麻麻的黑影向上迫近。城楼上弓弩攒飞,不断有人自半空坠落,化为渺小的黑点,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后继者源源不绝,他们已经忘却了害怕,又或者,在瑶民的心里,本就对殒命看得轻微不足道。
巨大的木制器械被运上了城楼,轰隆隆的声响撼动天幕,无数尖利石块如疾雨降临,狠狠砸向攻城的人群。
惨呼回荡,不绝于耳。
然而攻城者们在每一道云梯间横生了绳索,冒着尖利石雨,依旧紧贴城墙迅疾上行。他们本就惯于在山崖断壁间铤而走险,身旁的人坠下云梯,却挡不住更多的人飞速向上。那木质器械依靠机括投射的石块虽重,却只能击向斜下方,攀着绳索缘墙飞纵的瑶民们登上城楼,当即便与守城士兵拼到了一处。
重重的檑木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城门,在虞庆瑶的感知里,灰白的天空仿佛快要倾斜崩碎。
她攥着衣襟,只是站在那里看。
额头上的伤口还在跳动抽痛,她的视线阵阵模糊,随后,恶心晕眩的感觉奔涌袭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扶住什么,然而终究还是没有抓到任何可以依傍的东西,双膝一软便跪倒在地。
……
迷离中,她觉得自己虚浮在半空,四周不再是彻底的黑暗,而是无尽的白亮。
虽然有光亮,但是那白光太过耀眼,以至于她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这个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的呼吸声格外清晰。
甚至清晰得有些夸张。
一呼一吸间,似乎还带着重重的回响。
她又回到了只有自己的世界。
这一次,母亲的呼唤并未响起,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刺目的白光里,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从始至终一直都是这样。
有纷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陆陆续续停在附近。
应该不止有一人吧,她恍惚着感知。
有一只手掰开她的眼帘,另一束更为刺目的光亮投射下来。
她想要躲避,可是灵魂似乎与身子相互分离,即便脑海中想要做些什么,身体依旧沉重得无法动弹。
此时的虞庆瑶,就像是飘浮在半空的云朵。
嗡嗡嗡嗡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其间有个人的声音最为洪亮,其余人似乎只是在提出各自的疑问,再由他一一解答。
她很想听清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也很想向他们呼救求助,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窸窸窣窣的动静靠近了,有人凑到她耳畔,低切而温和地呼唤她的名字。
——虞庆瑶,你听得到吗?
她在心底着急回应,我在,我听得到啊!
——你如果可以听到,能不能转动一下眼睛,或者动一动手指?
她非常努力地想要按照那个人的要求去做,可是灵魂还飘飞虚浮,依旧没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她急得想哭,却连眼泪都没有。
这个时候,她又想起了妈妈,为什么妈妈不在身边?
对方似乎感知到了她的心意,继续低声说:“虞庆瑶,你的妈妈前几天因为操劳过度,在走廊里晕倒了……现在还在七楼病区……”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呼吸也急促起来。
咔哒,咔哒,咔哒……
“主任,她的心跳上120了!……”
“她听得到我们的声音!”
“虞庆瑶!虞庆瑶——”
轰隆隆的声音又碾压过来,她分不清是远处攻城之战的声响,还是在脑海深处震荡的回音。她觉得有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不断牵扯着自己的身体,就像——就像当日她在绝望中纵身跃下那座高桥,坠入湍急冰凉的江流,然后被水底漩涡卷入一样。
她的身子猛然绷紧,如一支即将被拗断的竹箭,只差那么一点点外力,就会彻底挣脱现有的桎梏。
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人紧紧抱着她,不住地唤着她的名字。
“虞庆瑶!虞庆瑶!”
那个声音与刚才的截然不同,带着十足的焦灼与悲伤,甚至隐含了哭音。
她急促地喘息,像条濒临死亡的鱼。
然后,就感觉自己被深深拥入怀抱,不是虚幻缥缈,而是真真切切的,能让人感知到温度与呼吸的,强有力的怀抱。
她就在他怀中,甚至在不清醒的情形下,还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她下意识的攥着手,抓住了他的衣衫。
“——虞庆瑶,你不要吓我。”他恐慌着,将脸埋在她的颈侧,近乎呜咽地祈求。
她指节微微弯曲,脑海中虽还是混沌不清,心底却萦回盘旋着一句话。
——我也……舍不得离开你。
*
她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半昏迷状态,模模糊糊地似乎听到许多杂乱声音,也能感知自己仿佛被放到了车子上。
虽还是颠簸前行,可是他,一直都将她抱在怀里。
虞庆瑶朦朦胧胧地想过一想,那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
但有那么一瞬,她不想再去分辨到底是谁,或许是因为那怀抱太过安稳,以至于让她沉湎其中,忘却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
她在那个怀抱中,听着有力的心跳,安然睡去。
睡梦里,从很远很远的天边,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像是之前被称为主任的声音。
可是她的手紧紧攥着南昀英的衣襟,竟对这身边的男人如此依恋。
眼角有些湿润,泪水缓缓滑落。
——主任,她在流泪!
更为渺远的声音浮在云端,又被风缓缓吹散,消失……
“虞庆瑶。”身边的人低下头,亲吻她的脸颊,小心翼翼,极具虔诚,“我真喜欢你……你要永永远远的,留在我的身旁。”
她的心像被针刺一般地痛。
*
再睁开眼的时候,周遭却还是一片漆黑。
虞庆瑶几乎疑心自己还是陷于梦境,可是她吃力地抬了抬手,分明能感觉到手臂的沉坠与乏力,那应该是……真切的感受。
她的视线渐渐适应了四周的亮度,这才能够模模糊糊地看到低垂的帘幔与桌椅的轮廓。
自己,应该是躺在某处的床上?
虞庆瑶想要再动一动,然而才缓缓侧过脸,就发现了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昏暗中,他侧身而卧,紧紧地靠在她身旁,就像一个依恋母亲的孩童。
“……你?”她开了口,声音喑哑。
话还未说出,身边的人即刻醒了过来。他惊慌失措地翻身坐起,又俯身爬到她身上,凑近她的脸,气息都不稳了。
“虞庆瑶?”他慌里慌张地叫。
她还是极度疲惫,只哑着声“嗯”了一下。
他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片刻之后,又骤然变得急促不定。
“虞庆瑶!”他好像不敢相信似的又唤了一声,继而颤抖着捧住她的脸庞,欣喜若狂地喊,“虞庆瑶!”
她皱了眉,吃力地道:“是我。”
竹篙划过碧水,摇碎青空白云的倒影,仿佛也将故都经历种种沉落于江底。
这一艘小舟自南京出发,溯流而行,途经池州、安庆、望江等府县,辗转临近了九江府。按照褚云羲的计划,他们在九江将要换水路为陆路,往西进入湖南。
“进了湖南,离浔州应该还很远?”虞庆瑶跪坐在船头问。
“是很远。”褚云羲从包裹里取出地形图,神情端正地指给她看,“你看,我们要去岳阳,再从此处换舟沿着湘江一路南下……”
虞庆瑶看着地形图,莫名有种正跟着他行军跋涉的错觉,不免又哀叹:“这千山万水的,要过多久才能到浔州啊?!”
“说不准,但这已经是眼下我们能走的最为便捷的路径了。”褚云羲取过铜炉里的一根木炭,在图纸上画出路线,认真道,“走水路虽然依赖风势,但比走陆路安全一些。尤其是进入西南一带,山峦渐多,常有匪贼出没,我若是单身独骑倒也罢了,带着你却不行。”
他顿了顿,见虞庆瑶神情沮丧,以为她是担忧一路安全,又道:“你且放心,路途虽远,难不倒我。”
虞庆瑶望着滔滔江水,叹了一声,躺在了船板上。
“我现在只希望能一天能飞到浔州去!”
褚云羲看看她:“那只能在夜里。”
虞庆瑶不解:“为什么?”
他倚靠在船舱边,气定神闲道:“因为要做梦。”
“你!”虞庆瑶哼笑着,一把抱住了他腰间,“信不信我把你掀翻到水里!”
“你倒试试看。”褚云羲岿然镇定,反将她的手腕扣住不放,“我若是掉进江里,你还能幸免于难?”
虞庆瑶脸颊忽而温热,她借势伏在他肩头,轻声道:“是要一直不放手吗?”
褚云羲淡淡笑了笑,顺手抽下腰间赤红丝绦,缠在两人手腕上。
“就像这样。”他微微扬起下颌,望向远山青渺,烟水迷濛,“从今往后,一直陪着我啊,虞庆瑶。”
*
次日午后时分,船只终于抵达九江府。自江上向南望去,晴空下城墙绵长如青龙蜿蜒,傍水游走,城头朱墙黛瓦,楼台檐角挑翠,如苍鹤振翅欲飞。
褚云羲叮嘱了虞庆瑶几句,整束衣装独自上岸,去寻找卖船的机会。
望京门渡口水波拍岸,青石板路旁已长出层层青草,路上贩夫走卒往来不绝,骡马叫声此起彼伏。他打量了一下四周,见渡口通往城门的道边有茶寮瓜果摊位,便快步穿过人群往那边走去。
那茶寮中已有一群商贩模样的人占据了好几桌,外面还停放着数辆马车,看样子也是刚从远道而来。
褚云羲才走近,听到他们那熟悉的口音,便不由多看一眼,又背转了身子坐在角落。他自从离开故都之后,数次上岸打听新皇抵达后的事情,然而寻常百姓只知更改了年号,其余事端一概不知。他又不能多加追问,以免引起他人怀疑,如今发现这群商人也来自南京,他就有意慢慢倒了茶水聆听。
怎奈那群人说的无非是两地气候以及进城后的打算之类,褚云羲暗自忖度片刻,起身走上前,以乡音向正在闲谈的众商旅道:“听诸位口音,莫不是来自南京?”
那些商人纷纷点头,有人讶然道:“怎么,你也是从南京来这里做生意的?”
“原来真是同乡。”褚云羲故作欣喜地拱手,“我自十几岁跟着亲戚离家经商,已经有五六年没回南京,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乡音,真是巧了。”
说罢,他又热情地关照店家再给这些人端来几碟点心,都算在他的身上。那些商贩见状,便邀请褚云羲一同饮茶闲谈。褚云羲凭借着对家乡的了解,很快赢得众人信任,互相攀谈片刻后,他有意询问道:“我前些天听说当今万岁去了南京,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留在那里?”
“我们离开南京也有一段日子了,不过倒是听说万岁可能不会在南京久留,说不定现在已经起驾回到京城了。”一名年纪较大的人说道,“毕竟高官们都在京城,万岁哪能一直留在南京不走呢?”
“是不是之前那位皇太孙也在南京?我倒是听说过他死而复活的奇闻轶事……”褚云羲才说了一半,又有个年轻人接过话头,神色紧张地道:“兄弟,这人还是少谈为妙!”
褚云羲挑眉:“为什么?”
年轻人瞥了瞥他,显出神秘姿态,放低声音道:“虽说这里是九江府,但人多眼杂,说不定就有官府的人在附近。”
褚云羲觉得他应该是知晓一些事情,有意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我又不曾说大逆不道的话,只是好奇问问皇太孙的事,哪里会触怒官府?”
另一人笑道:“你可别不信,他家里有人在南京官府里做吏员,自然比我们寻常百姓知晓得多些!”
褚云羲听了,忙谦逊地起身倒茶,向那年轻人打听详情。那年轻人本不愿说,但禁不住褚云羲放低姿态几番求教,便小声道:“你不知道吗?要是当初皇太孙留在京城没去边关,这皇位说不准就是留给他的。这样紧要的一个人,如今活生生又回来了,你要是当今万岁,会不会乐意别人一直提起他?”
“这倒也是……但人既然已经回来了,万岁总不能再叫他去边关驻守……”褚云羲一边思忖,一边看着那人。那年轻人对他的揣测嗤之以鼻:“边关?别想了,前段时间是打了胜仗,很多人还眼巴巴盼望着那位钟大将率领全军一鼓作气,把原先丢失的地盘夺回来呢。可结果白白折损了不少性命,到底还是没能抢回失地,还差点又被瓦剌军追击过来。这样的时候,怎么可能将皇太孙派去边镇?你动动脑子就知道了!”
褚云羲还未回答,旁边的人插嘴道:“说得是,要是打了胜仗,岂不是让他涨了威风,得了人心?但若是输了……”
“那一位刚死里逃生,就被派往战火纷飞的边镇?万岁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众人小声议论,其中有人却不以为然,压低声音道:“天家的事谁能猜得到?我走的时候,还听说那功勋之后宿小国公就被派去边镇了。既然他能去,皇太孙为什么不能去?”
褚云羲双眉一蹙:“你这消息来源可真?”
那人哈哈一笑:“我岳父家就在定国公府对面的巷子,那边前阵子还出了乱子,我能不知道吗?我看宿家定是得罪了万岁,才会招来这场发落。”
众人慨叹不已,褚云羲心绪发沉,却也不好表示出来。与他们坐了一阵后,向店家打听了何处能买卖船只与马车,便向那群商人告别,朝着集市而去。
*
虞庆瑶在船上收拾完行李,走出船头,见那盏绛红灯笼还悬在半空摇曳,便小心翼翼地将其取下,收好后系在了包袱边。她守着这灯笼等了许久,才见褚云羲领着人过来看船,所幸那人倒也爽快,看过之后便按照谈妥的价格将船买下。她背着行囊跳上岸,向褚云羲道:“我们还得去哪里买马?”
他却还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出神,虞庆瑶又问一遍,褚云羲才回过神来:“哦,跟我走。”
他带着虞庆瑶进城去往骡马市,一路上沉默少言,虞庆瑶看在眼中,不由问道:“遇到什么事了吗?”
褚云羲本不愿多说,然而侧过脸望着她的双目,踌躇片刻后,还是低声将方才的听闻说了出来。虞庆瑶愣了愣,她知道褚云羲自从离开南京后,心中其实还一直惦念着褚廷秀与宿家,如今见他神情凝重,只得劝解道:“宿小公子也是将门之后,身手不凡,前去边镇应该不会出事。再说了,他毕竟是功勋之后,那边的将领必然不会将他派去危险的地方。”
“将领是新皇的人。”褚云羲只说了这样一句,便往前走去。
虞庆瑶在心底默默叹气,只能跟着继续前行。两人到了骡马市集后,褚云羲本挑选了一辆做工牢固的马车,怎奈虞庆瑶小声提醒,说身上的钱财并不富裕,此去浔州路途迢迢,还不知会遇到多少麻烦。他犹豫片刻后,只能放弃最先的选择,兜转许久后,才购置了另一辆较为便宜的车子。
“这个坐上去可能不太舒服。”他转过头向虞庆瑶道。
“总比走到半途没钱了好啊!”虞庆瑶钻进车篷,放下帘子,“我可并不娇弱。”
当夜他们住在了九江城中,虞庆瑶自从上岸后渐渐感觉腰酸背痛,咽喉也不舒服起来。褚云羲听说后,便让客栈伙计熬制了姜汤,看着她喝下后,催促她早早上了床。
虞庆瑶靠在床头,看着褚云羲收拾完东西,又坐在桌前看着地形图不动。虞庆瑶叫了他几声,他才回过头:“怎么了?你先睡,我还等会儿。”
虞庆瑶犹豫了一会儿,自己放下帘子,默默躺下了。
隔着床帘,隐约能望到微弱的烛光,她等了许久,困意渐渐袭来,不觉闭上了双目。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虞庆瑶在朦胧中感觉到床帘一动,随后似乎有人靠近,碰了碰她的额头。
她迷迷糊糊地道:“干什么?”
“看看有没有发热。”褚云羲低声说了一句,脱掉外袍,小心地躺在了她身旁。虞庆瑶头脑昏沉,裹着被子还觉得隐隐发寒,心知自己大概是真的要发热了,不免有些沮丧。
“我好像要生病了。”她嘟囔了一句,将脸埋在他臂弯间。
“路上太累了,江边风又大。”褚云羲低叹一声,望着床顶,慢慢道,“在九江休息两天吧,不然你必定受不住。”
“好……”虞庆瑶应了一声,闭着双眼忽然道,“褚云羲,我们一定要去浔州吗?那里好远……”
他怔了怔:“不是说好的吗?你……反悔了?”
“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来,不用东奔西跑也很好啊……”虞庆瑶含含糊糊地说着,抓住了他骨节分明的手。
褚云羲静静地躺着,脑海中涌现纷杂画面,忽而是那春夜犹寒,他背着虞庆瑶走在蔓蔓野草间,绛红灯笼晕散的光,晃荡如团月。
忽而又是他策马狂奔于长街,而虞庆瑶紧紧抱着他,任由夜风卷掠,衣袂飞扬。
然而随之而现的又是自己身披战甲,腰挎佩刀走出营帐,冒着凛凛朔风,远眺皑皑群山。玄黑底色赤金字的军旗在空中猎猎作响,身后传来战马低低嘶鸣……
心中那团火,始终未曾停歇过燃烧。
他侧转身,低抚过虞庆瑶颈侧,轻声道:“虞庆瑶,你不是说过,愿意跟着我再回奉天殿吗?金陵的宫阙,我不能让它们就这样荒废空寂,到那时,我们……”
他独自诉说,然而虞庆瑶不知是太疲倦还是怎么了,已经合拢眼睛,睡去了。
*
夜已深,四下悄无声息。
虞庆瑶身上寒意已被滚热替代,她难受得翻来覆去,难耐之下终于忍不住叫他名字。“褚云羲,我想喝水。”
他却没有回应。
虞庆瑶伸手推了一下,褚云羲却还是没醒。
黑暗中,她哆哆嗦嗦坐起来,抓起袄子披在肩后,扶着床栏小心地跨过他,准备自己去倒水。然而刚到床沿,还未下地,却突然被人从后方拽住了衣衫。
这突如其来的力道险些让她跌倒在床。
虞庆瑶不禁叫出声:“干什么?吓死我了!”
她抓着床帘回头,谁知背后的人忽然撑坐而起,一把将她揽得极紧。
“那你又想要做什么?”他语声寒彻,慢慢慢慢地凑近至她颈侧,明明含着愤怒,却好似还在笑。“虞庆瑶,你就这样,跟他同床共枕了吗?”
虞庆瑶浑身发冷,手脚发木,腰身被他紧紧箍着,几乎难以呼吸。
“你……”她强自镇定着,想挤出劝慰的笑意,“你误会了……”
谁知话未说罢,他却猛地发力将她拽向后方。但听撕拉一声,她手中紧抓的床幔为之扯裂,整个人甚至无法做出一点反抗,就那样被他按压在厚厚被褥间。
“连你也一直在骗我!”他悲愤交错,扼住了她的咽喉。
******
虞庆瑶背着褚云羲走回那条小径时,惊讶地发现福婶等人竟还等在那里。“你们怎么还在?!”
“老奴不敢离开,怕郡主有事吩咐却找不到人。”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个丫鬟迎上前来,“郡主,还是叫个家丁来把公子送回去吧。”
“这不是很快就到了吗?”虞庆瑶不以为意,扬起下颔朝北院方向望去,却不料目光尽处,正见一个黑影。
黑影身材高大,伫立在古树暗处,令她陡然一寒。
福婶见她忽然收声,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怔了怔后急忙行礼道:“王爷。”
吴王缓慢地从暗影处走来,此时的他已经换去战袍,但每走一步,还是让虞庆瑶感觉到无形压力逐渐迫近。
“为什么在这里?”他沉声发问。
“公子他……”福婶才刚开口,虞庆瑶已截道,“小弟在屋内躺着烦闷,我背他出来散散心。”
“难道府中没有家丁了?要你亲自背着他?”吴王的目光停留在虞庆瑶脸上,带着审度之意。
她镇定道:“他不喜欢让别人接近。”
福婶见势帮腔:“是啊,公子只愿意让郡主陪着。”
吴王将目光从虞庆瑶脸上收回,沉默片刻,道:“两天后,你兄长落葬。”
虞庆瑶怔了怔,吴王说完此话后,随即转身往假山方向走去,竟一眼都未看褚云羲。
******
她背着褚云羲回到了房间,福婶等人忙忙碌碌准备热水与换洗衣衫。她腰酸腿疼地坐在床边,本以为褚云羲又会驱逐自己,但这一次他却始终静默不语。下人们想替他换下弄脏的衣服,他也没有让别人帮忙,只是要她们放下了帘幔。
虞庆瑶坐在一边,感觉有点尴尬。
她看着福婶拿着褚云羲换下的衣服出了房间,不由起身道:“我先走了。”
他坐在帘幔后,静了片刻,道:“如果他找你问话,你就像刚才那样应对,不要惊慌失措。”
虞庆瑶一怔,这才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吴王,不禁蹙眉:“怎么忽然说起这?他为什么又要找我?”
“还有两天,陛下要落葬,到时朝中百官甚至国君都会亲临,他必定会事先与你说及安排。”
她有些心焦:“但是那些繁琐的礼节我一点都不懂……”
“你那个国度难道从来没有葬礼?”
“当然有,可完全不一样好吗?”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低垂的帘幔。褚云羲似是在思索,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明天午后,你来我这里。”
“为什么?”
“来了就知道,现在又有什么可问?”
这少年,真是古怪,虞庆瑶颇为无奈。
******
这一夜她睡在床上还觉双臂发酸,摸了摸,以前那被注射的地方还是有一粒小小的圆形物。虞庆瑶好几次都恨不能划开皮肤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但又怕本来并无大碍,弄破了之后反而引起感染。
要是也像褚云羲那样久久不愈就麻烦了。
想到此,她忽又觉得自己最近似乎太过关注这个少年。这不是件好事。
虞庆瑶闷闷不乐地睡去,直至次日阳光射进房间,才颇感疲惫地醒了过来。刚起身不久,便听丫鬟传信,说是王爷召她过去。
她不免一惊,果然如褚云羲所说的那样。匆匆收拾了妆容赶到主院,吴王正端坐于正堂,着靛青锦纹长袍,脸色暗淡,显然是宿醉才过。
虽如此,一双深陷的眼睛仍凌厉如剑,自虞庆瑶从庭院门前走近,便一直盯着她。
她还是头一次这样直面吴王,心中不免打鼓,但想到昨晚褚云羲说的话,便落落大方地进了正堂,向吴王行礼问候。
“我叫你来,是要问问当日在雪山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大手一抬,屏退了屋内的侍女。
虞庆瑶沉声道:“我与大哥失散后,带着部下追击敌兵,但风雪越来越大,使我们迷失方向。而瓦剌人趁机从背后偷袭,我在厮杀时摔下马,顿时昏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被罗攀救回了乌木堡。”
“凤举与你原来打算去的?”
“原本想吸引敌兵,引他们去乌木堡附近,萧灼炎在那埋伏好了。”虞庆瑶缓缓说着,这些讯息是先前她在回上京路上听罗攀说的,还好记住了,现在派上了用处。
吴王看看她道:“听说,你醒来后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那刚才我问你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虞庆瑶垂首道:“有些是罗攀后来告诉我的,有些是自己模模糊糊想起的。”
“但我看你与褚云羲像是已经很亲密。”
“褚云羲说,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念着我。”虞庆瑶抬眸看了看他,又道,“其实他也一直念着父王。”
吴王冷笑一声,没有接话。过了片刻,忽而起身道:“你可曾听说,圣上要在厚葬凤举之后,另封陛下?”
虞庆瑶点头:“是要将褚云羲封为陛下?”
他负手,望着庭院中虬曲的树干,低声道:“已别无他法……”
虞庆瑶没有回应,吴王却又回头看着她:“凤盈,你已年过二十,等这些事情结束后,也是时候找人婚配了。”
“父王怎么说起这个了……”虞庆瑶一惊。
“凤举要不是一直跟在我身边从军打仗,早就该成家立业,也不至于连子嗣都没留下就那么去了。”吴王深深叹了一声,“因此你也要尽早出嫁,勿再耽搁时间!”
虞庆瑶惶惑,不知如何应对,他进而又道:“你可有看得上的将领?”
“没,没有。”她连连摇头。
吴王却一皱眉:“先前我曾问过你,你总是说军中还没有能入你眼的人。难道到现在还是这样?”
虞庆瑶脸一红,忙道:“确实如此,那些年轻将领,我只把他们当成兄弟。”
吴王打量了她一番,狐疑道:“那你的心,莫不是在朝中?”
她更是一惊,正待解释,院门前有人匆忙而来,远远站定了行礼道:“王爷。”
“何事?”吴王不耐烦道。
“公子请郡主过去。”
“我正与她商讨要事,叫褚云羲等着。”吴王不悦道。
虞庆瑶却忙道:“小弟昨天就跟我说过,有要紧事……”
“昨夜有要紧事怎会拖到现在来找?”吴王扬眉反问,“他是有意的?”
“不不。昨夜他本来想说的,但我见他很是疲惫,便一定要他早早休息,所以说好了今天再去。”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暗中窥视吴王神色。他浓眉紧锁,眼神颇有几分无奈,似是压制着心头怒火,过了许久,才道:“去吧。”
“多谢父王。”虞庆瑶如释重负,快步出了正堂。
*****
初阳匀洒金辉,映在小院窗上,虞庆瑶走进内室时,褚云羲已倚坐在床头,衣衫整齐,似是早就等着她到来一般。
“不是说午后过来?怎么提前了?”她掩上房门,转身朝他问道。
他翻看着膝上一册旧书,淡然道:“不希望我叫人来找你?”
虞庆瑶怔了怔,背着双手慢慢踱到床前,睨着他道:“是有什么要紧事?”
褚云羲抬眸迅速扫了她一眼,旋即又看着手中书册:“他找你去,说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问问在雪山时候的事情。”虞庆瑶谨慎地说着,唯恐他又被“雪山”这个词刺激到,褚云羲的动作果然僵硬了一下,好在并未像先前那样歇斯底里。
“就这个?”他沉声道。
她没来由地慌张了一下,扬眉道:“就说了这些,然后佣人就来找我。”
他颔首,默默地将手中那卷书册递给她。虞庆瑶不明所以,接过来看了又看,见里面小字密密麻麻,形态奇怪,一个都不认得。
褚云羲似乎看出她的窘迫,漫声道:“这是古契丹文,你看不懂。”
“那你给我做什么?”她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着她:“里面记载着自古以来各式礼节,你不需要学会?”
虞庆瑶愕然,这才明白他叫自己来的用意。“你是要我赶在陛下葬礼前学会应对礼节,免得露馅?”
“没有我提醒,你只怕撑不过后天。”他扬起眉,语带讥诮。
虞庆瑶不服气:“我又不知道你这里有古籍,再说这些天来,我一直在观察别人的言行举止,也在悄悄学着……”
“不要再说废话。”他又从她手中取过古书,想了想,道,“你可识字?”
“怎么不识字?!你当我是野人吗?”
“那你认得哪国文字?”
“……你写了给我看。”
因他暂时还不能下床,于是虞庆瑶只能取来笔墨纸砚伺候。褚云羲低头执笔,素笺铺在膝上不很平整,他左手还不便用力,虞庆瑶见他写字艰难,便侧过身坐在他对面,替他按住了纸边。
有风从虚掩的窗间微微吹入屋内,青色帘幔徐徐拂动,今日日光煦暖,漾在他眉间眼里,如坠了星子。
她离他极近,此时的少年消减了锋芒,亦少了几分冷漠,周身沐在阳光中,有淡微的宁静之感。
虞庆瑶望着他,许是阳光刺眼,感觉有些恍惚。
“看一下。”褚云羲忽而停笔,将纸递给她。虞庆瑶省了省,接过一看,上面的文字虽也有些古拙难辨,但多数形似现代文字,倒是一脉之源。
“这是什么文?”她欣然,“我还是能看懂的。”
“大明文。”他看了看她,“但你最好不要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
虞庆瑶蹙眉:“郡主她不认识大明文?”
“认得。北辽官宦宗室子弟从小都要学本国文字与大明文字,因为要时常与大明人打交道,瓦剌人亦如此。”他顿了顿,“但你如果让别人知道只认得大明文,却忘记了北辽文,不是很反常吗?”
“确实是这样……你考虑得很周全。”
褚云羲瞥了瞥她,道:“我将最基础的礼节用大明文写下来,你自己去背。”
“我不是在这里吗?你当面教我就可以,何必多此一举?”
“不想被人听到。”他说着,便又低头疾书,不再与她说话。
时间缓缓流逝,房中香炉氤氲暖香,在微寒中增添了几许春意。她看着褚云羲静静书写,却也不觉得难捱。因怕打搅到他,她始终都没有出声,只是侧身坐着有些吃力,便悄悄脱掉了靴子,将腿搁在了床上。
他也只是撩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些不悦,仅此而已。
******
过了许久,他才写完这些所谓的基础礼节,将纸交予虞庆瑶。她为难道:“我能在这里看吗?回去后怕看不懂也没人问……”
“那你自己看,不要总是问我,外面随时会有人经过。”
“……好。”她思忖了一下,为怕仆人进来看到她手中文字,便转换了方向,面朝着房门而坐。虽如此,却还在坐在床上的,褚云羲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背影,原本想要让她换个地方坐,但见她已经低头认真看着了,便隐忍了下来。
这一列列小字很快就让虞庆瑶如坠云里,尽管依靠猜测能知道大概,但还是有许多词语是她闻所未闻的。她有好几次想要回头问他,但想到之前他曾说过的话语,便不想自讨没趣。于是硬是凭着自己的推断连接了前后文,反复琢磨后总算理清了头绪。
正想让他考核一下,却听房门外脚步声近,原来是福婶带着侍女前来替褚云羲换药,虞庆瑶赶在她们进来前将那几张纸都塞进袖子,但褚云羲却并未将那古籍藏起。
福婶望到书册,不禁道:“公子昨晚上已经看了半宿,也该歇歇了。”
“不碍事,等午后再休息。”他平静答道。
虞庆瑶起身站在一边,福婶脱去了褚云羲左半身衣衫,露出覆着药膏的纱布。虞庆瑶因问道:“伤口还疼吗?”
他微微一怔,摇了摇头。虞庆瑶留意到他的左手始终是微微蜷缩着,心头有所沉重。待她们离去后,她却没再坐回床上。
“你的左手,若是不太痛就要多活动活动。”她认真道,“不然会影响复原。”
“……知道。”褚云羲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意态寂寥。
她拢了拢鬓发:“我还是回去了。”
他愣了一下,抬头道:“你不在这里了吗?”
“已经看完。”
褚云羲难得语塞,过了片刻才道:“你确信自己都看懂了?”
“还好,大致可以猜出全意。不信你可以考考我?”
他随口问了几处,虞庆瑶均凭着记忆回答了出来。褚云羲坐直了身子,又正色道:“落棺时主家姊妹应如何哭葬?”
虞庆瑶刚想回答,却又听庭院中有侍女走动,像是在晾晒衣衫。她只得俯身拿起纸笔,匆匆忙忙写下所有礼仪要点。
“喏,自己看。”她略带得意地将纸张推到他面前。
褚云羲皱着眉一一审查,末了才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虞庆瑶不安道:“难道错了吗?”
“倒无大错。”他认真道,“就是字太难看。”
“什么?!”她气愤不已,“我只是不会用这种笔而已!我的字写得很好看,至少不比绘画差!”
“绘画?”褚云羲挑眉。
虞庆瑶哼笑了一声:“那是当然,我的专业就是油画……不过你还是不懂的。”
“字都写成这样张牙舞爪,能画出什么好画来?”
“不信就算了。”她抢过他手中的纸张,团起来扔到一边,“以后露一手给你看看,保证让你惊叹不已。”
他却一笑置之,颇有些不屑之意。
第 135章
虞庆瑶一有空便默默温习纸上所写的礼节,不知不觉间两日倏忽而过。腊月十六这日天色微明,她便依照北辽祖训高盘发髻,穿戴丧服,拜见过吴王之后,由侍女们引着步出府邸。
才一踏出大门,眼前便是一座高达数米的纸质牌楼,其上悬有黑底金字灵牌,以北辽文与大明文分列书写,是为“肃远侯忠武大将军萧公凤举之灵位”。其后乌木棺椁上鲜红布帛覆盖,四道长杠抬起灵柩,每侧皆有二十四人抬棺,另有众多镶金裹银之斧钺仪仗护佑在旁,直叫人看得眼花缭乱。自此往后更是绵延不断,白茫茫一片皆为灵幡飘摇,从府邸门前望去,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吴王一脸凝重上了白马,虞庆瑶略等了等,回头一看,正有乘舆抬着褚云羲缓缓而来。
今日他亦周身白服,与平时的窄袖束身服饰不同的是,这丧服剪裁繁复,宽袍长裾,更为典雅古朴。虞庆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却见他也侧过脸望向这边,两相对视之间,两人很快各自移开了视线。
队伍最前端响起低沉号角,绵长队伍缓缓前进。车轮滚滚,泣声随之而起,虞庆瑶隔着窗户往外看去,但见队伍行经之处,道路两侧竟都搭建起白棚,沿街百姓个个跪拜于地,在漫天飞舞的纸钱间匍匐哭泣。
她怔坐车中,望着飘飞如蝶的纸钱,不由想到了父亲。
只是通过那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才知道父亲“自杀”的消息,然而随着自己被逮捕又穿越至北辽,她竟无法确定父亲是否真如他们所说,是从高楼跃下而死。
她甚至还希望那两人只是编造谎言,父亲其实根本没有死。
但始终想不明白的是,以考古为毕生爱好的父亲,怎么会卷入所谓的叛国案件?那些人千里迢迢赶到异国追捕她,又是为了什么?
号角声在风中回旋,虞庆瑶深深呼吸,抬手抵着前额,再度陷入了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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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队伍行进缓慢,虞庆瑶的耳畔尽是悲戚的哭声与沉重的号角声,心情也随之低落。过了许久,这队伍才穿过上京城中,由北门而出,又行了一程,才到了落葬之地。
此地背倚绵亘丘峦,虽是寒冬,坡上松柏常青,极为肃穆。只不过原本寂静之处此时早已候满了各级官吏,远远望到送葬队伍到来,官员们便依次作礼,静待灵柩经过。
致礼之人在墓穴边引着众杠手落棺,吴王站在一旁,默然无语。依照礼数,虞庆瑶下了马车,来到褚云羲所坐的乘舆边。百官们还都是第一次见到从瓦剌回来的褚云羲,虽碍于场面不敢交谈,但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瞥视。
忽听得远处鼓乐隆隆,车马辚辚,抬头望去,旌旗飞扬,隆庆帝之銮驾正朝此处而来。众人皆俯首叩拜,但褚云羲却无法下来,只能坐在乘舆上。吴王瞥见此景,不禁压低声音训斥身边部属:“速将公子扶下来!”
部属急忙弯腰去到褚云羲身前,正待要将他架下乘舆,却听内侍扬声道:“圣上口谕,萧褚云羲不便跪拜,可以免礼。”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集中在褚云羲身上,他浑似不在意,吴王替他应谢皇恩,脸色愈加低沉。
内侍打开车门,隆庆帝缓步而下,南昀英早已下马侍立一旁,其后另有一人身着宽袖白袍,眉目低垂,却正是瓦剌褚廷秀。
吴王一见此人便觉愤懑,隆庆帝上前一步,似是看出他的心意,道:“萧爱卿,瓦剌褚廷秀本是在昨日就要回国,听闻陛下今日落葬,便特意留下,要来此祭奠一番,也算是彻底化解了两国的仇怨。”
吴王朝褚廷秀深深盯了一眼,低头道:“多谢圣上亲临此地,也多谢褚廷秀。”
隆庆帝见他虽还面带抑郁,但总算是没有当面与褚廷秀再起冲突,便颔首不语,由南昀英与近侍陪同着走向前方。途经褚云羲身边,隆庆帝停下脚步,细细打量其几眼,道:“你就是褚云羲?”
褚云羲低首坐在乘舆之上,听得询问,竟未曾有所回答。众人不由错愕,吴王眼含惊怒朝这边望来,虞庆瑶见状急忙跪伏道:“正是褚云羲。”
“他自己为何不回应?”隆庆帝双眉微蹙,盯着褚云羲。
“褚云羲性情内向,又久未亲见圣上,心中惶恐,一时慌乱,还请圣上恕罪。”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以眼角余光瞥扫身边人,见他神情淡漠,心中愠意渐起,却又不得不压制下去。
吴王亦上前告罪,隆庆帝这才移开目光,道:“既然这样,吴王回去后还要好好教导褚云羲。”
“臣谨遵圣命。”吴王低声应答。隆庆帝侧目,随口问道:“凤盈的失魂症状可有好转?”
吴王答道:“多谢圣上挂念,她现在只想起自己是如何受伤的,但其余事情一概不记得。臣想等落葬之事完成后,请名医为她疗治,以期早日恢复。”
“也好,希望在褚云羲受封陛下之时,凤盈能有所好转。”
吴王刚要谢恩,却忽听身后传来褚云羲冷澈的声音。
“谢圣上隆恩,但还请收回圣命,臣无法承担陛下之名。”
吴王一惊,隆庆帝本已前行,闻得此言忽而止步回头。“为何这样说?”他盯着褚云羲沉声发问。
褚云羲眼睫低垂,视线落于自己双腿,缓缓道:“臣既不能在沙场为国尽忠,又不能在朝堂替主分忧。陛下之位,对于臣这样的人来说,无非是空衔虚名,即便挂上爵位,又有何用?”
隆庆帝笑了一声:“朕封你为吴王陛下的缘由,想必你心中清楚。你兄长并无子嗣留下,吴王府不能无后。”
“即便封臣为陛下,也未必能给吴王府延续子嗣……”他话语未完,吴王已按捺不住,低声呵斥道,“休在圣上面前胡言乱语!”
褚云羲紧抿了唇,眼底流露一分寒意。南昀英扫视他一眼,微笑道:“褚云羲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莫非是与吴王之间意见不合,还未就此事商议好?”
吴王只得道:“太子言重,臣近日里忙于安排丧礼,与褚云羲见面不多,还未与他细谈此事。”
隆庆帝面带怒意:“此等大事,你怎可不放在心上?难道不屑于朕之封赏,还是因为之前的事情有所腹诽?”
“臣不敢。”吴王重重叩拜,“请圣上恕罪!”
隆庆帝望着褚云羲,冷冷道:“萧褚云羲,你是否还坚持不愿接受封号?”
褚云羲抬眸望向跪拜于自己身边的父亲,才想开口,忽觉手心一痛,竟是虞庆瑶悄然抓住了他的右手,狠狠掐了下去。
他痛得蹙起眉,虞庆瑶趁机瞪了他一眼,旋即向隆庆帝道:“刚才是褚云羲一时昏了头脑,现在他已知错,请圣上不要与这年少之辈置气。”
褚云羲满怀怨愤望着她,还不曾开口,褚廷秀已抢步上前道:“褚云羲的性情本就如此,可能是长久远离家人,有时过于偏激了。”
隆庆帝冷哼不语,袍袖一拂,快步走向墓地。南昀英等人随即紧跟而去,一时间众人皆静默无语,唯听脚步错落,更觉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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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一切如常进行,陛下灵柩正式落葬之时,内侍高声宣读隆庆帝亲笔撰写之祭文。
吴王近日来始终郁结于心,听得对凤举生前所立战功尽是褒奖,想及此生再无法看到凤举策马驰骋挥刀杀敌之景,不禁眼眶发热,喉头一阵发堵。
虞庆瑶按照前几天记诵的礼节跪伏哭拜,极尽哀痛,令百官皆为之动容。而褚云羲则静默坐在一旁,眼中全无泪水。
焚香洒酒,纸钱燃尽,灰烬如蝶飘飞风中。隆庆帝与太子等人祭奠已毕准备离去,褚廷秀执杯来到墓前,袍袖一挥,薄酒倾洒于草间。吴王冷眼旁观,面容阴沉。他却好似全不在意,来到褚云羲身前:“褚云羲,我出使任务已经完成,马上就要启程回瓦剌。”
“以后不会再来了?”褚云羲看着他道。
褚廷秀温和道:“若没有重大事情,应该是不会再来。”
褚云羲欲言又止,虞庆瑶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人,隐隐感到古怪。褚廷秀又向她道:“今后还请郡主对褚云羲多加照顾。”
“……我会的。”虞庆瑶瞥了褚云羲一眼,褚廷秀低声道,“若褚云羲得封陛下,只怕今后会引来更多觊觎。高处不胜寒,多多保重。”
褚云羲怔了怔,缓缓道:“我明白。”
褚廷秀颔首道:“但愿从此之后,北辽与瓦剌之间再不要发生战争,你也可好好休养身体,说不定有朝一日还可恢复。”
褚云羲勉强扬起唇角:“李兄,你是在安慰我吗?”
褚廷秀看了看他盖着毡毯的双腿,道:“我只是一直心存不安……”
“已经过去了,不必再说什么。”褚云羲止住了他的话语,深深呼吸,“若还能再见面,记得带着瓦剌石棋,你我再来对局输赢。”
“一定。”褚廷秀笑了笑。
朔风又起,吹动褚云羲发冠间垂下的白色流苏,却有萧索寂寥之意。此时隆庆帝已在内侍搀扶下踏上马车,群臣再度跪拜送行。褚廷秀本还有话想说,见此情形不得不急走几步回到队伍中。
“摆驾回宫!”内侍尖着嗓子高喊一声,仪仗威赫,銮驾起动。包括吴王与虞庆瑶在内的众人均匍匐叩拜,唯有褚云羲独坐于乘舆,望着远去的队伍出神。
褚廷秀已在随从的簇拥下策马而去,忽又回首朝这边望来,似是尚有心事。
但终究还是尘烟扬起,旌旗飘飞,渐渐消失于山峦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