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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什么?”褚云羲蹙了眉,偏过脸去。

“为什么我看陛下的时候,您总会躲开视线啊?”虞庆瑶轻声问。

他的神情有些不自然,语气还坚定。“不要打岔,我进来是叫你出去做晚饭。”

“外面太冷了。”虞庆瑶拥着被子向他靠近,迅捷地伸出手触碰了他的脸一下,“你看,冰凉!”

褚云羲愠恼道:“那是等你才冻成了这样。还好意思说?”

她却不怕他寒意凛凛的模样,将他的手拽过去捧在掌心,思索半晌道:“要不你把炉子搬进来,我在这里给你煮。”

“……你也不怕火苗把被子燃着。”褚云羲瞪她一眼,见她还是丝毫没有起身的样子,只得叹了一声,转而起身。

“干什么去?搬炉子小心一点。”虞庆瑶在后面好意叮咛。

他含怨钻出船舱,抛下一句。“搬什么炉子?我自己做晚饭去!”

日影渐沉,远天迷濛,与江面几乎相融为一。渺渺茫茫间,船头炉火橙红,映在褚云羲眼中。

他闷闷地将袋子里昨日剩下的面饼搁在锅中,看白雾悠悠升腾,末了,才夹起一块,就着热水随便吃了起来。

不知何方飘来鸥鸟鸣叫声,时断时续,时高时低,如同飘飞丝雨般,随江风江浪起伏。

船只随浪晃动,炉火亦随之烁动,褚云羲看着自己迷离身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间觉得那身影似乎是另一个人。

肩头忽而一沉,他这才惊觉。

是虞庆瑶趴在了他身后。

她披着厚厚的大红斗篷,将他亦裹在其中。

“陛下刚才不是还说很冷吗,怎么一直一个人坐在外面?”她躲在他背后,声音听来如水浮漾轻缓。

褚云羲怔了怔,微微侧过脸,低垂了眼睫。“你不出来,我就自己坐着。”

“刚才一直是想让我出来陪你吃晚饭吗?”虞庆瑶语声更显低柔,似乎之前的事,在她心上丝毫不曾惹出烦恼。

褚云羲看着还在烁动的火苗,并不回答,只是道:“虞庆瑶,你没有生气吗?”

“生气?”她顿了顿,似乎还在微笑,“为什么要生气呀?”

“……你不是撇下我,独自钻进船舱了吗?”褚云羲掰下面饼,一点一点抛进火里,听火苗哔哔啵啵,“所以叫你出来做晚饭,你也故意气我。”

“那我为什么要撇下你呢?”虞庆瑶还是倚靠在他背后,循循诱导。

褚云羲被这温柔一问噎得心头顿滞,过了片刻才道:“还不是怪我?”

“怪你什么?”她将脸埋在他颈侧,呼吸温热萦绕。

褚云羲心头震颤,有意加重了语气,道:“明知故问!”

“我哪有你这样斤斤计较?”她趴在他肩后笑,“陛下坐在这里一直在生闷气吗?”

“不是。”褚云羲端正神色,侧过脸看她,“虞庆瑶,你为什么不生气?”

虞庆瑶讶然,想了一想,道:“因为知道你就是那样的人啊。”她说到此,生怕他不明白似的,又补充道:“陛下在面对亲昵的时候,好像从来都手足无措,更不会好好说话。我要是会因此而生气,早就离开你远去了。”

褚云羲怔了怔,目光犹疑,心有所思。

“之前你说四野空旷,怕被人看到。”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扳过他的脸庞,正告道,“现在天黑了,陛下。”

褚云羲瞥她一眼,眼神中隐含了然于心的通透,却又有几分无奈。

“你想干什么?”他低声问。

她嗤笑一声,用草尖撩了撩他:“像冰山一样,半点笑容也没有,还说不冷漠?”

褚云羲偏过脸避开草尖的撩拨,道:“为何都要表露在脸上?”

“不表现出来,别人怎会知道你的心思?”她转过身,走到茅棚檐下,“就像你明明关心玉骢,却还跟我说喂食也没用,不了解的人还以为你不在意它的死活呢。”

“这样活着,不也是受罪?”他反诘,“难道一定要强求它活下去,才算真的在意它?”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受过许多苦难才会如此消极,但心里终究还是不舒服。索性没有理睬他,顾自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干草递到玉骢面前。

“不要接近它!”褚云羲在背后喊道。

“怎么了?”虞庆瑶回过身,却在此时,那马儿嘶鸣声起,竟朝她撞了过来。虞庆瑶正想闪躲,只觉手臂一紧,被他猛地拽向后方。她趔趄着站立不稳,顿时跌坐下去,竟正坐在褚云羲的腿上。

虞庆瑶心头一乱,如弹簧般跳起来,尴尬地退到旁边,道:“对不起!”

他胸口微微起伏,推着轮椅侧转向她,愠怒道:“叫你不要过去,你当是耳旁风吗?”

“我已经很小心了……”她颓丧地将手中干草扔在地上,回头见那马儿虽然瘦弱不堪,但仍烦躁不安地刨着地面。褚云羲推动轮椅缓缓上前,俯身想要捡起地上的干草,虞庆瑶见了,便替他拾起,递到他手中。

“你以为它病弱将死,就不会踢人了?”他睨着虞庆瑶,眼里带着些许的讥诮。

“它还是对我那么抵触啊……”虞庆瑶叹了一口气,望着玉骢黑黢黢的眼睛。

褚云羲没有说话,慢慢地推着轮椅向前,握着干草递到了它嘴边。玉骢喘着粗气,晃了晃脖颈,略显犹豫,但终于还是低垂着头,小口小口地咀嚼起粮草来。

“你看,它还是吃得下的。”虞庆瑶欣慰道。

“那又如何?”

“也许它见到你回来了,就会慢慢好起来。”她微笑起来,“世上很多事情是难以预测的。”

他本是安安静静地握着干草的一端,此时却忽而垂下手,任由干草掉落在地。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失去了兴致。

褚云羲望着犹在寻觅粮草的玉骢,道:“难以预测的事,往往都是悲凉结局。所以你还是不要心存侥幸,以免最后会更绝望。”

她语塞了一下,板着脸道:“萧褚云羲,你为什么总是说这些打击人心的话?”

“只是如实陈说而已,有什么不对吗?”他扬起脸望着她,阳光下,她眉黑眼明,衣裙鲜丽,正如一枝含露绽放的海棠。

“永远都只看到阴暗角落,不能试着释怀一些吗?”她说罢,转身便走,可行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去望。他没有动,独自寂静地坐在那里。

阳光挥洒了他一身,衣衫上素白的狐绒尖上闪着金粉似的光,眼眸却仍似幽泉,深隐凉意。

“不回去了?”虞庆瑶强压了不悦道。

“你先走吧。”他回答得干脆,好似对她的情绪浑不在意。

于是她真的走了,可一边走,一边想到他那双清冷的眼眸,以及不含希望的话语,心里一慌,便又蹩了回去。

远远的望去,他不知何时已转过了轮椅,还是面对着马棚,重新捡起了掉落的干草,在安安静静地喂给玉骢吃。

她没去打搅,悄悄地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迎着漫天金晖,眯着眼睛看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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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发现她的时候,似乎并没感到意外。她走过去,背着双手看看他,不说话。他则略略侧过脸去,似乎不想正视她,眼角余光却在她眉间停留了片刻。

“回去吗?”她先开了口。

“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又回来?”

“不欢迎吗?”

褚云羲没有回答,双臂搁在扶手上,似乎等着她过去。虞庆瑶走到轮椅后边,推着他往前。

“要不是想到你手还不能用力,才懒得管你。”她一边走,一边倨傲道。

“这轮椅本来就是你给我做的,你怎能不管?”他冷哂一声。

虞庆瑶心里有小小的恨意。先前觉得他是只受伤的小兽,谁知现在他竟恃弱而横起来。于是不想给他机会再往上爬,便索性闭口不语。

待到将他送回房间,准备要离开的时候,褚云羲忽道:“明天我要入宫受封了。”

“我也会去的。”虞庆瑶正色道,“你不会又在皇帝面前抗旨吧?”

“怎么?你怕了?”褚云羲扬起眉盯着她。

她恼怒道:“别总是一味偏激好不好?就像上次在墓地,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接受陛下的封号,险些酿成大祸,难道你就不考虑后果?”

褚云羲不说话了,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像要看她还会怎么说下去。

虞庆瑶简直拿他没有办法,本想训斥一顿,但望到他终日只能坐着的身影,又压下怒气,道:“你心里压抑着,可也不能不顾一切地与所有人为敌吧?那样对你自己,对其他关心着你的人,又有什么好处?假如上次皇帝真的恼了,不仅你会受罚,只怕整个吴王府都逃不开关系,你真的想要看到这样的结果?”

“不想。”

“那不就成了?”她转到他身边,俯下身子拍拍他的肩膀,“收敛着点。”

褚云羲侧过脸睨着她,过了片刻才道:“你是把我当成小孩子吗?”

“你本来就是,还需要当成吗?”她得意地抿着唇笑。

褚云羲冷哼一声:“说来说去不就是让我接受册封吗?何必如此啰嗦?”

“因为你是极其固执的人啊!”虞庆瑶想了想,又紧闭了房门,低声道,“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怎么?”他挑眉凝视她。

她抿了抿唇,道:“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等受封之后能不能找个机会离开上京?”

“去雪山找我姐姐?”

“是啊!”虞庆瑶反而着急了起来,“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很难,我可以带你去雪山,但你也得帮助我逃脱这里。”

褚云羲看着她,道:“离开了王府,你怎么生活下去?那个怪人不会再来追捕你了?”

“那么久没有出现,想必是死在戈壁了。”虞庆瑶皱眉道,“我这些天一直寝食难安,万一有一天郡主的遗体被发现,那我真的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虞庆瑶急切道:“你可以等我逃得远了之后,再将发现郡主尸体的消息传回来,这样你父王想要抓我可能也抓不到了。”

“那我如何解释?被你蒙骗带你离京?”

“……你那么深谋远虑,一定可以想出借口的。”虞庆瑶蹲下来,蹙着眉望着他。

褚云羲沉下脸:“那倒不如说你与我一起去雪山看古战场,不料你遭遇雪崩,被活埋在下面,只剩我一人活了下来。”

虞庆瑶一愣,沉思道:“这样一来我就不是冒牌郡主,而是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吧?倒也不失是个好主意,比我想得更安全。”

他冷哂一声,推着轮椅远离了她。虞庆瑶不知他为何现在反倒不急着撵她走了,站了片刻,转到他身边:“反正之前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找到郡主的遗体……我不会食言,这些天来我也算认认真真做足了戏,你总不至于最后翻脸吧?”

褚云羲以眼角余光扫视了她一下,冷冷道:“你是真的不想留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不是一直看我不顺眼,只容我暂时在这吗?”

“……我累了,要休息。”他难得地敷衍了事,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

第139 章

次日朝阳初升之时,虞庆瑶已身着金红相间的盛装登上马车,貂绒发饰间碧玉珠串斜垂鬓边,琮瑢清响,宛如韵曲。吴王一身紫黑绣金蟒袍,神色肃然,上马后即刻带引着众人前往皇宫。

虞庆瑶上车时未见褚云羲,只知他乘坐的车辇在其前方。此时城门已开,街上行人本不算少,但都被王府卫兵拦在道路两侧不得接近,唯听车轮滚滚,马蹄起落。

车队穿经过内城大道,忽听前方喧嚣声起,间杂骏马飞奔之声。虞庆瑶颇感诧异,撩开帘子往前望去,只见一群人马自前方疾驰而来,沿途卫兵迅速握刀阻拦,对方为首之人猛地勒紧缰绳,堪堪停在了马队前方。而其身后众人亦围拥而上,眼神倨傲,似是不肯退让。

“吴王,许久不见!听说凤举已经下葬?可惜可惜,我本想赶在陛下落葬前回到上京,没想到还是晚了几天!”那人年约四旬,身着赭色长袍,面白微须,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面露惋惜之意。

吴王策马缓缓上前:“南平王出使大明竟那么快就回转了?有劳挂念,凤举已经安葬于松涧岩。”

南平王哀叹道:“我听闻凤举不幸殉国之事便马不停蹄往回赶,只想要送他最后一程……唉,改日一定要亲自上坟祭奠,以弥补这一憾事!”说罢,他又打量了吴王一番,“吴王可是要进宫面圣?”

“正是。”吴王沉声道,“圣上体恤我丧子之痛,特赐封幼子褚云羲沿袭陛下之位,今日正是要赶去接受册封。”

南平王抚掌欣慰道:“圣上果然关怀老臣!吴王虽失了一子,但褚云羲自瓦剌归来,且又得以册封,日后必将继承你骁勇善战之雄风,再为北辽创建功业!”

吴王脸色不佳,但又不好直言,只隐忍道:“多谢南平王夸赞,犬子并没有这个能力。时辰不早,我还要全速赶赴宫中……”

“明白,明白。”南平王不等他说完,便策马让至一旁,“册封之事怎可耽误时辰?吴王请先行一步,待荣某换过朝服后再赶去觐见圣上。”

说罢,大手一挥,手下皆退散两侧。吴王抱拳致谢之后,率领众人疾驰而去。南平王望着他们的背影,身边亲信不禁嗤了一声:“王爷一贯对他客气,他倒好,总是沉着一张老脸,真是不懂礼数的粗人。”

“休要在大街上乱说话。”南平王皱眉低语,“你说他粗鲁也好,蛮横也好,在他们契丹人心中,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王爷说得对,只不过眼下他的大儿子死了,他再厉害,还能长生不老?过不了几年,还不是要放下身段唯王爷是从?”

南平王睨了他一眼:“萧褚云羲即将被册封为陛下,你难道没听到?”

“萧褚云羲?”那人不屑,“不过是个残废而已,圣上是可怜吴王没了继承人,才将陛下的名号给了他吧?”

南平王冷哂道:“不管怎样,有萧褚云羲在一天,吴王府便不算绝后。圣上此举,只怕也是为了掣肘汉辽双方。”

那人愣了一愣,还未领会其深意,南平王已策马前行,很快隐入人群。

******

碧青苍穹下,钟鼓声回荡不已,文武众臣依汉辽分列于通往祈春台的汉白玉道两侧,方才在城中遇到的南平王亦换上了深紫朝服,位于右侧众汉臣之首。吴王神色肃穆,沿着长道左侧走向前方祭坛,近侍则推着坐于轮椅上的褚云羲紧随其后。

虞庆瑶走在褚云羲右侧,见他今日亦依照礼法换了装束。冠缨正中一粒血色红珠烁烁生光,四周饰以青灰貂绒,与衣襟滚边相互映衬。内穿纯白罗质中单,外着玄黑平纹锦袍,胸前以银线绞股绣有三爪游龙,又有五色云霞环绕其间,腰悬锦绶玉钏,下着玄黑长靴。

虞庆瑶从未见过他这般华贵装束,不禁悄然多看了他一眼,忽听惊破云霄一声巨响,震得她耳膜发胀。幸亏之前曾在褚云羲处学过相关礼仪,才想起这原是君王斋戒完毕的讯息。果然没过多时,华盖如云,乘辇趋近,隆庆帝身着龙袍端坐其上,南昀英等皇子皇女依次随行。

待得到了祈春台前,群臣叩拜完毕,先是身披赤金长袍的祝师吟诵祭文,再是隆庆帝登祈春台行祝祷大礼,上谢苍天神灵庇佑风调雨顺。因祝师与君王此时用的皆为北辽语言,虞庆瑶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直至双膝发麻,也只能随着众人一同屏息聆听。

等到各式拜祭大礼完成,红日已高悬云天,阳光映射于白玉台上,更是金芒万丈,气象恢弘。

三声鼓响,内侍手捧杏黄册书走至台阶正上,吴王随即整装重新下跪,虞庆瑶见这阵势,料想应该是要正式册封陛下。内侍因见褚云羲不能下跪,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宣诵册封诏文,岂料自祈春台下忽然传来一个响亮的声音:“圣上当此祭天之时册封郡王陛下,受封之人理应恪守祖训行三叩九拜之礼,万万不可敷衍了事。”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一名身着深蓝朝服的官员从队列右侧而出,跪于白玉长阶之下,腰身挺直,不卑不亢。隆庆帝一皱眉,宣旨内侍见状,正色道:“冯大人,圣上早先已下过口谕,萧褚云羲不良于行,可免除叩拜之礼。”

那官员不改颜色,朗声道:“虽不良于行,但未必无法跪下。当此重要之时,苍天在上,神灵见证,若受封之人并无诚心,圣上之前的祭天祷告岂非白费心力?”

隆庆帝脸色一沉:“冯镛,你竟敢在祈春之际横生枝节,莫非是有意要破坏大典?!”

冯镛重重叩头:“圣上,臣乃是一片善意,只怕圣上太过仁慈,纵容了萧褚云羲,令祈春大典蒙上不详……”

“放肆!”隆庆帝怒色大作,此时队列右侧之首的南平王揖道:“圣上,冯大人言语虽直接,但其忠心可鉴,也绝非有意阻碍册封。相信吴王也不会介意冯大人的话,吴王,你说可是如此?”说罢,双眼一瞥,望向吴王。

吴王浓眉一皱,沉声道:“圣上息怒,臣深感圣上顾惜之意,前番小儿未曾下跪迎驾,已是大不恭敬,今日得以册封,更该叩谢皇恩。”说话间,他已转头盯着褚云羲,那眼神深含警诫,似是要将他摄在手心一般。

虞庆瑶眼见好端端的册封大典又起波折,不禁担忧不已,唯恐褚云羲再度与父亲冲突,乃至触怒了君王。但褚云羲并未出声,只是低垂着眉睫,好似周围一切与他无关。吴王见状,向身侧的两名近侍示意上前,那两人心领神会,随即来到褚云羲身边,行礼之后架住了他的双臂,发力一托,便生生将他架离。

褚云羲紧咬着牙关,依靠那两人的力量才勉强跪坐于地,但终究不能像常人那样屈膝挺身。那两人见他跪着也艰难,便一左一右托住了他的双肩,好让他有所依凭。

众人目光集聚在他身上,他以手撑着地面,始终不发一词。虞庆瑶见状,急往他身边挪了挪,扶住了他的左臂。褚云羲无声地望了她一眼,此时隆庆帝发话宣旨,那内侍便打开册书,面朝众臣高声诵读。

册封诏书并不像虞庆瑶想象的那么简短,内侍又读得格外缓慢庄重。她俯身低首,能清晰地感觉到褚云羲的身子在微微发颤,显然已经竭尽全力。

好不容易才宣读完毕,内侍又从隆庆帝手中接过一方碧玉印信,走至祈春台前,将册书与印信一并授予了褚云羲。

吴王朝着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谢恩?”

褚云羲身子僵硬,紧紧攥着册书与印信,两眼望着前方地面,忽道:“谢圣上洪恩!”说罢,挣脱了旁人的搀扶,重重地叩拜下去。

隆庆帝本来不悦的神色这时才稍稍缓和,抬手道:“萧褚云羲,朕今日封你为吴王陛下,你需得铭记自己的身份,为乃父分忧,亦为北辽尽忠。”

褚云羲伏在地上,深深呼吸了一下,哑着声音道:“臣谨记圣命。”

隆庆帝转而望向方才那提出异议的官员:“冯镛,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冯镛毅然道:“臣并无其他异议,惟愿陛下能继承吴王忠勇之风,方才不辜负圣上此番破例册封。”

隆庆帝冷哂一声:“你倒是一身正气!今日乃祈春吉日,又兼册封大典,朕先饶你一命!”

话虽如此,终是芥蒂在心,此后隆庆帝脸上始终没有笑意。待得仪式全部结束,内侍踏上一步正要宣布皇上起驾,却见长道尽头有人飞奔而来,一到祭台之下,便跪倒在地,高举起手中信封。

“圣上,边关急信!”

隆庆帝双眉一皱,众人亦都将心提了起来。内侍匆忙下去将那信接过呈上,隆庆帝拆开一看,脸色更加阴沉。南昀英见状,低声问道:“父皇,发生了什么事?”

“伏罗内乱,国主被杀,战火殃及我朝边境。”隆庆帝缓缓道。

南昀英一惊:“伏罗国主去年才派遣使臣来朝,怎会如此快就起了内乱?”

隆庆帝道:“或许正是由此而生叛乱,伏罗国主近几年来亲近我北辽,但他国中有几名重臣素来想要归附大明。我原以为他能把握大局,却不料终究还是镇压不住。”

吴王皱眉道:“圣上,伏罗虽小,但位于我朝与大明交界之处,现在伏罗内乱,大明兵马可有异动?”

隆庆帝握着信纸:“守将来报,大明尚按兵不动,但探子已知其营内加紧操练。”

“圣上,臣才从大明回来。据臣来看,大明国君青春年少,耽于风花雪月,并不是好战之人。”南平王上前一步,“圣上可让守边将领多加留意,至于大明那边,臣以为不必太过担心。”

吴王瞥了他一眼,道:“南平王,人不可貌相!前些年大明国势摇摆,你也曾说过他们只怕要起内乱,但这几年来不但未乱,国力还比老皇帝去世前强盛了起来,可见那个小皇帝也不是只贪图享乐的草包。伏罗国在古时隶属大明,眼下有了内乱,大明难道不会想要借机收服?”

南平王唇边带笑,淡淡道:“正因大明乃百废待兴之时,他们又怎会轻易出兵?要知道一旦起了战火,所耗之财力人力不可估算,何况他们难道不知伏罗国中也有人想归附我朝?要是贸然动手,岂不是摆明了要与我北辽争夺伏罗属权?”

“大明人最是狡诈,说不定早就暗中谋划,勾结了伏罗大臣杀了国主,好趁乱主宰大权。”吴王冷哼一声,转而向隆庆帝道,“圣上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大明若是出兵收服伏罗,疆土就离我北辽更近,一旦他们再想扩张,便要直接向我们开战了!”

隆庆帝心烦意乱,本是一场祈春册封仪式而已,先是萧褚云羲无半点感激之意,再是冯镛横生枝节,好不容易平息了风波,现在又是伏罗内乱,导致两名重臣意见不一。想及此,不由愠道:“朕自然知晓其中利害,但也不能草木皆兵。”说罢,又对那传信之人道,“传朕旨意,叫守关将领严阵以待,不能让伏罗乱军侵犯我朝疆土,更要多派探子查明大明动向。”

那人应了一声,才要起身离开,南平王身后却冒出一名大臣拱手道:“圣上何不请吴王率兵赶往伏罗边境?这样的话既可稳定边关,也可震慑大明,以免他们贪念一起,先行一步。”

这名大臣话音刚落,便又有数人应声而出,皆力荐吴王担此重任。可也有将领认为吴王才从瓦剌回来,劳累多时,不应再奔波不休。一时间意见纷纭,隆庆帝心中烦闷,眼前黑影乱飞,脸色甚是不好。

南昀英见父皇双眉紧蹙,便俯身道:“父皇,褚云羲已被册封,吴王又如此挂念伏罗内乱之事,让他前往边关,岂不是使他安心,更主要的是使父皇无后顾之忧。”

隆庆帝本已有意,便道:“吴王,你可愿去往伏罗边境?”

吴王抱拳道:“圣上如有令,臣不敢不从。只是……”说至此,他不由往身侧望去。褚云羲原先一直静静坐着,此时也有意无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但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朕既然派你前去边关,自然会命人好生照顾陛下与郡主。”隆庆帝见他有所顾虑,便和悦了神色,“况且你此番前去,也并不需作战,只要探明实情,震慑大明,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即可。待得伏罗国内动乱平息,朕自然让你回来。”

话已至此,吴王再无推辞之理,只得叩拜道:“臣领旨,此去伏罗边境,定当探查形势,如有危急,必将及时遣人回来通报。”

隆庆帝总算是将眼前事安排妥当,自感身体仍然不适,嘱咐几句后便先行离去。南昀英随行而去,走过虞庆瑶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她一眼。

众臣拜送君王之后,又上前向吴王恭贺陛下得封,吴王虽一一回礼,但脸色严肃。南平王上前一步,道:“吴王,方才与你意见不合,还请不要见怪。”

“萧某不会将此等小事记在心中。”吴王说着,看了看褚云羲。

南平王负着双手,微笑道:“褚云羲温文尔雅,竟不像是武将之后,可惜不能站立……要不然的话,也可入朝议事,为主上分忧。”

褚云羲睨了他一眼,并未回应。吴王心中有气,面上只得强笑几声,道:“我自然会寻觅良医,替褚云羲治好伤疾。”

“哦?我倒是听说大明北方有位名医,就隐居在大雪山附近……不过吴王向来不喜大明,当我没说,当我没说。”南平王边说边笑。

吴王看着他这种神情,更是心生怨愤,只是碍于情面不好发作,朝对方拱了拱手道:“边关形势紧迫,容不得拖延,萧某还要回府一趟,就此别过。”

南平王端正了神色,道:“吴王果然还是一心为国,若是陛下与郡主在上京有何困难,只管差人来找我,免得吴王在外还挂念着儿女,乱了心思。”

吴王一皱眉,才想开口,褚云羲却忽然微微一笑:“多谢南平王,想来我平日出不得门,只怕也遇不到什么难处。姐姐虽是女流,却也自幼行事干练,就算我有什么难处,相信姐姐就能为我解决。”

说罢,还有意望了虞庆瑶一眼。

南平王的笑容有些尴尬,吴王由此向众人拱手告别,带着褚云羲、虞庆瑶以及随从离开了祈春台。

******

待得远离了众人,吴王方才骂道:“荣友方这个白面书生,仗着出使了几次大明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总有一天我要叫他知道,光凭一张嘴一支笔是成不了气候的!”

褚云羲虞庆瑶皆未接话,倒是他身后的亲信亦恨声道:“王爷,刚才那个冯镛,分明就是南平王一党,只怕强行要陛下下跪,就是他们事先商议好的。”

“还用你说?!”吴王一想到此事,更是怒火中烧,回头朝着褚云羲道,“你记着,这笔账以后总是要算的。这两年圣上越发喜欢与大明往来,汉人一党在朝中更是时不时地兴风作浪,简直是要坏了我北辽的大业!”

褚云羲照例没有应声,似乎这些政事都与他毫无关系。吴王见他这般模样,只得长叹一声,满腹愁绪。正走到通往宫门的道路间,却听远处有人招呼一声。

“吴王请留步。”

闻声望去,见是一名内侍站在树下。吴王依稀认得此人,知是东宫近侍,不禁问道:“有什么事?”

那内侍一路小跑来到近前,行礼道:“南平王从大明带回了一种奇药进献给圣上与众皇子,可消褪外伤痕迹。太子原本想着要赠予郡主,方才人多不便,现在正好清净,就想请郡主去东宫一趟。”

虞庆瑶听得一愣,完全想不到南昀英还会叫她过去,她心中是不愿去什么东宫,便道:“多谢太子挂念,但我现在要随父王回府,还是改日再来领取赏赐。”

内侍讶然道:“郡主如果不去,奴婢无法回复太子,还请郡主暂移玉步,太子还在等着您。”

虞庆瑶为难起来,不由自主地望向褚云羲,不防他亦抬眸,视线所撞,皆是一怔。

吴王皱眉道:“既然太子盛情相邀,凤盈就去领取赏赐,我与褚云羲先行一步。”

“……父王马上就要离京,我还没跟父王告别!”虞庆瑶急道。

吴王却挥了挥手:“你领了赏赐后回来,我还不会即刻就启程。”

虞庆瑶愕然,吴王带着随从往大道而去,褚云羲被人推着往前,临到转弯处回过头来看着她,道:“姐姐,速去速回。”

第 140章

江南草木尽凋时,一夜寒风吹落簌簌微雪,江边山下皆染薄白。声声爆竹在苍穹下轰然爆响,余音回荡间,宫阙朱门道道开启。

奉天殿前,仪仗赫赫,众臣匍匐。新皇金袍赤舄,冕旒珠润,一步一步,自丹陛之侧拾级而上,最终踏入大殿。

“此乃我圣朝高祖平定昔日乱局,执笔握戟抚荡江山之处。朕自京城到此,本为拜祭慈圣塔而来,恰逢新春更始,万物待兴,特在此定立年号,是为建昌。”

礼乐奏鸣,群臣高呼。旧年已去,新春初始,自此本朝第三任君王于故都南京改元,以定河山。

钟声萦回,鸟雀盘旋。清冷宫室内,褚廷秀躺在疏疏落落的帘下,闭着双目,却似乎能够望到那远处景象。

“殿下。”青白帘后,程薰躬身低唤。

过了许久,褚廷秀才轻声回应:“何事?”

程薰微微抬眉,旋即又俯首。“倒没什么大事,只是怕殿下就在此睡着了,屋子里有些冷。殿下如果困乏,臣去点燃铜炉为殿下取暖。”

褚廷秀抬起手,轻轻撩开帘子。窗外阳光正浓,可惜隔着素白窗纸,屋内还是凄冷。

“改元了吧?”褚廷秀平静地问。

程薰略怔了怔,低声道:“是。年号建昌。”

“山河待建,前景昌兴。”褚廷秀竟笑了笑,“好名号啊。”

程薰欲言又止,踌躇半晌只道:“殿下先安心养伤,身体要紧。除此之外,其余皆如天际风云,须臾变幻。眼下金阳高照,谁又知明日会不会阴云重重。”

褚廷秀又淡淡一笑,望着低垂的帘幔:“恩师和定国府那边,要早做打算,皇叔不会就此放过。”

“是。”程薰蹙了蹙眉,“说来那人引出大事,如今却远走高飞,也不知会去往何方。”

“他应该……不会就此杳无音信。”褚廷秀轻捂住肩头伤处,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再与他早日相逢。”

*

新春改元,普天同庆。

建昌帝在正式即位后,向天下宣告先前被误传死讯的皇太孙其实尚在人间。自己不远千里从北京赶来南京,恰救下了流落已久,尝尽艰辛的侄儿,可谓情感上苍,不虚此行。

南京众臣惊讶之余纷纷恭贺叔侄团聚,并赞颂建昌帝宅心仁厚。太子少保庄泰然更是呈献长表,洋洋洒洒,写着南京虽已成为故都,但龙盘虎踞之盛景千古永存,高祖开国践祚之气韵流传至今,才能保全皇太孙在大乱中幸免于难。而那慈圣塔失火之事,虽看似蹊跷不详,其实是宝塔有灵,为皇太孙与新皇挡下灾患,如此看来,也不失为遇难成祥的吉兆。

一时间,颂扬恩德庆贺平安的奏表纷纷飞来,就连北京朝中重臣亦不得不表示恭贺。

建昌帝自然知晓南京颇多太子一党的旧臣,然则自己新近登基改元,不能太过显露拔除之态。他于人前对廷秀自然关怀有加,又说其身边不能只有程薰侍奉,便顺势将曹经义安排到廷秀宫室中听候差遣。

却说那曹经义因告发了徐源与孟承嗣疏忽大意而将功抵罪,一改往日霉运,颇有平步青云之感。在他详细描绘之下,杜纲亦惊愕地发现,那个口才了得,带着女子混进南京故宫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昔日从北京城劫走棠婕妤之人。

前后串联起来,杜纲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忙不迭将之告诉了建昌帝。

建昌帝眉头紧皱,盯着那画像愠恼不已:“这人到底什么来历,要做什么?为何阴魂不散?!你追踪多日,竟一点都摸不着门路?”

杜纲战战兢兢抬头,看着画像,窃窃道:“陛下,徐源和孟守备都见过此人。他们都说,这年轻人说话像是南京出身,而且样貌也与皇太孙,甚至与您,有几分相似……”

“你想说什么?”建昌帝声音低沉,“难不成,他果真是宗室后代?我褚家宗亲并不算多,哪里会有这般行事诡异之人?他做这些大逆不道之事,难道不怕引来杀身之祸?”

“这……这实在令人费解了。”杜纲凑上一步,“或许严加盘问皇太孙与宿家上下,应该能有所得。”

建昌帝眉间阴霾渐起,最终拿起那画像,细细端详,手指发紧。

“宿宗钰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

建昌帝改元后,随即亲自前往慈圣塔查看,虽说在现场只是叱责一番,倒并未对众僧施加罪罚,然而自此之后,众僧再不敢提及失火之事。

据说天凤帝留下的宝刀已被转移至宫中收藏,要待等慈圣塔修复后,再选择良辰吉日送归供奉。

南京内外守备皆因玩忽职守而被削职惩戒,又数日,定国府小主人宿宗钰被宣召入南京故宫觐见,从清晨进宫,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返回府邸。

宿放春颦眉迎上,见宿宗钰脸上还带着笑意,眉宇间却掩不住疲惫之感。

“饿死我了,小姑姑,厨房可曾备下好酒好菜?”宿宗钰一边脱去大红外袍,一边大咧咧说道。

宿放春沉声道:“别装样子,万岁爷召你入宫,难道只是饿了你一天?”

宿宗钰却只是笑,端起茶杯大口大口喝下满杯热茶,这才扬着脸,躺坐在檀木太师椅里。

“小姑姑,我明日要走了。”他轻声说。

宿放春一震,心被提上半空。“你说什么?”

“万岁发话,要我收拾东西滚去西北永宁卫。”宿宗钰双手交扣,依旧满不在乎的样子,黑眸里有星光闪动,“姑姑啊,从今往后,这定国府就剩你一个人,你也不能再管着我了。”

宿放春僵立房中,她早已做好万种打算,然而当亲耳听到这话,再看到宗钰有意显露的从容自在之态,她的心中还是钝痛阵阵。

“他这是,要发配你?”宿放春哑声道,“全无凭据之下,他还能如此行事……我这就进宫面圣去!”

“别!”宿宗钰连忙站起,抬臂阻拦,“万岁说的可是让我亲身前往边关经历风霜历练呢!像我这样的功勋之后,总不能一直倚仗前人荫庇风花雪月一辈子,小姑姑,您可不能错怪了万岁的良苦用心。”

宿放春看着他那故作严肃的模样,又气又急:“你听听这话,自己信吗?!那么多宗亲元勋后代,为什么他在这时偏偏要你前往边关应敌,这不是摆明了要将我们定国府从中瓦解?南京的内外守备都被他换了个遍,如今连定国府都要被剪除,你就不怕风雨迢迢赶到那永宁卫,他还在那里给你埋下了绊子?!”

宿宗钰看着她,这些天来,宿放春明显憔悴了不少,但眼神还是明丽有力。

“平日里,姑姑总说我耐不住性子,行事鲁莽,这次怎么也按捺不住了?”宿宗钰微笑了一下,转过身去,“你要是真进宫面圣,恐怕我连去边关的机会都没有了。别忘了,皇太孙还在宫中养伤,哪里都去不了。”

……

建昌元年正月初五,一身锦绣的宿宗钰簪缨佩玉,身骑骏马,背长羽利箭,在寒风烈烈中离开了温香暖柔的金陵城。

宿放春身着靛青长袍,面如肃霜,策马追随许久,直至送到狮子山下,犹且不愿分别。

“前面就是长江,姑姑请回吧。”宿宗钰勒住缰绳,回过身来,“往后定国府要靠你全力维系了。”

宿放春紧抿着唇,眼眸里浮动银雾水光。

“说得好听,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操持!”宿放春有意还显出沉稳之姿,呵斥道,“我还想着你已经长大,能将我肩头的重担卸去……你倒好,如今还一副潇洒远去的样子!”

“待我归来时,定让姑姑从此自在洒脱。天南地北,任凭姑姑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江风吹来,远处浪声涌起,宿宗钰簪缨簌簌飞扬。他于马背上向宿放春拱手行礼:“若金陵城内外有哪个男人能让姑姑青眼有加,只管嫁去,记得寄我书信告知一声便可。”

“你……还有功夫想这些闲事!”宿放春眼里含泪斥了一声。

“怎么能算闲事?要是人家愿意,入赘来我宿家也行。咱们这定国府,也需要有人为姑姑分担一份力了。”宿宗钰笑谈完毕,向宿放春又行一礼,再无留恋不舍之意,带着数名随从,飒然调转马头往江口而去。

数声鸥鸣,一声欸乃,渡船悠悠,载走了前途未卜的宿宗钰。

******

宫阙悄寂,阳光洒落于水青色石径上,一枝梅花自院墙内探出身姿,映于黛瓦之间。虞庆瑶无奈地随着近侍到了东宫,那人进去通报,她站在院中,心绪低落。

不多时,有宫女出来请她进屋。一撩开锦绣门帘,便见南昀英负手站在窗前,仍穿着大典时的衮龙黑底锦袍,颇有几分威严。

虞庆瑶朝他下拜行礼,南昀英上前道:“不必这样拘束,你父王与弟弟可曾回去?”

“说是先回去了,父王稍作准备就要启程出发,所以我之前还想着改日再来……”虞庆瑶一边说,一边窥视他的神色。南昀英微微一笑:“我不会耽搁你太多时间。”

“太子言重了。”

南昀英转身从案几上取来一个小小锦盒:“这是南平王献上的凝丹露,说是可使受过创伤的肌肤回复原样。我记得你之前在乌木堡受了箭伤,想来对你应该有用。”

虞庆瑶犹豫了一下,才要谢恩,却听他道:“不打开看看吗?”

她只得将锦盒打开,里面是殷红的锦缎底子,衬着一个白玉瓶子,玲珑可人,甚是精致。虞庆瑶下拜道:“谢太子赏赐。”

“区区小物而已,算什么赏赐?”他一扬手,又不经意地道,“不过可惜这凝丹露只能消褪新近的伤痕,对以前的旧伤癍效用不大。我原本还以为有了这东西,能帮你将后背上的旧伤也除去呢。”

虞庆瑶心头一惊,以往从没人跟她说起过什么后背旧伤,此时南昀英忽然提及,她竟吃不透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略微一想,便淡淡道:“多谢太子关心,但我跟着父王舞刀弄枪那么多年,身上的伤早已不在意了。”

南昀英看着她,笑了笑道:“话虽如此,作为女儿家,总是能少一些伤痕就少一些吧!”

虞庆瑶想了想,道:“我倒不记得后背上是否有伤了,太子是怎么知道的?”

“哦,那是几年前你随吴王剿灭乱匪,不慎被人砍中后背,失血不止,险些坏了性命。”南昀英叹了一声,“当时我亦得知了此事,后来你回到上京后,我还去探望过你。可惜,现在你已经忘记了。”

虞庆瑶微微蹙眉,看南昀英的样子,所说应该属实,她不禁忑忑起来。南昀英倒未曾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先前你兄长下葬时褚云羲还不愿接受陛下的封号,今日怎么倒是没有什么异议?”

“……那天回去后,父王和我都跟他说了不能任意妄为。”虞庆瑶想到那天吴王暴怒的样子,便微一蹙眉。南昀英见她心不在焉,便道:“也好,但愿他以后能放开心胸,不要再耿耿于怀。我看你站了半天也累了,今日就到此,改天再邀你进宫来。”

虞庆瑶正觉局促,听他这样一说,便松了口气。“那我先行告退,父王还在家等着我。”说罢,向南昀英行了一礼,便想离去。南昀英唤来内侍,又亲自将虞庆瑶送出东宫去。

她走下台阶,回头望着南昀英,他还站在台阶尽头,阳光洒在他眼角,含着微微的暖意。

“太子请回吧。”虞庆瑶再次拜别。

“你只管走,我在这里站一会儿便回。”清朗天空下,他朝她笑了笑,很是平和。

虞庆瑶轻轻点头,随着内侍走向宫道。两旁的常绿木叶间落下点点光斑,一阵风过,便不住地漾动起来。

“虞庆瑶。”

身后忽然传来了清亮的声音。

她闻声一愣,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就在转身的一瞬间,心头又迅疾地划过一道电光,让她整个人都僵立不动。

身后并没有别人,唯有南昀英仍站在不远处的高阶之上,一手负在腰后,微笑地看着她。

虞庆瑶心跳如鼓,手心发凉,哑着声音道:“太子,您刚才说什么了?”

他依旧如常,看不出半点异常:“哦,没什么,我想叫个宫女陪你出去而已。”

虞庆瑶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淡然道:“怎么了?我给那个宫女起名叫做燕紫,不好听吗?”

“很好听。”她勉强露出笑容,“已经有这位公公陪同,马车就在宫外,不必再找什么宫女了。”

“也好,路上小心。”南昀英朝她点点头,眼神中犹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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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保持着原来的仪态走出了南昀英的视线,直到临近宫城大门,内侍向她告辞,她还面带着端庄的微笑。等到内侍一走,眼看到吴王府的马车缓缓驶来,她的冷汗才从背上一阵阵地渗出。

“郡主……”跟在车边的侍女见她魂不守舍,想要开口跟她说话,她却已经抓着车门爬了上去。

真的是爬。

双腿都发了软,一脚踩下险些踏空。

“小心!”侍女惊呼一声,抓住她的手臂。虞庆瑶心跳个不停,此时却听车里传出一个淡漠的声音:“东宫难道是龙潭虎穴,竟将你惊成这样?”

她脸色一白,竟见车门半开,里面坐着个盛装华服的冷峭少年。

“你怎么在这里?!”虞庆瑶惊道。

褚云羲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撑着座椅,浑不在意道:“我为何不能在这?”

侍女这才道:“公子,哦不,陛下跟王爷说了,要在这等郡主一起回府。王爷便先走了。”

虞庆瑶深深呼出一口气,登上马车坐了进去。马车缓缓而行,侍女与随从跟在车旁,虞庆瑶却没有跟褚云羲说话,独自望着窗外发呆。

褚云羲忍了半晌,见她魂不守舍,不由道:“到底怎么了?”

虞庆瑶心绪烦乱,想要说出刚才的事情却又怕被外面的侍女和随从听到,只得看着他,低声道:“我想我真的不能再留下来了。”

他的瞳仁明显地收缩了一下,继而垂下眼帘,淡漠道:“见了太子就想着要走?”

虞庆瑶别过脸去,硬声道:“回去再说。”

褚云羲斜着视线睨了她一眼,果然没再做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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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到吴王府距离不算太远,但虞庆瑶坐在车内听着轮声碾动,心中着实纷乱。好不容易回到王府,刚下了马车,门前的仆人已迎上前来。

“王爷已在正堂等着郡主与陛下了。”

虞庆瑶不由自主地看了看身边的褚云羲,他却目不斜视,好似完全把她刚才的焦虑放在心上。

若是以往虞庆瑶又要生气,但现在心绪杂乱,的还顾得上这些?

才到正堂门前,便见吴王身着战袍坐于堂中,正望着手中一把明晃晃的长刀。听到动静,他缓缓抬头,视线落在褚云羲身上。

褚云羲一见到他,便垂下眼睫。虞庆瑶上前拜道:“父王。”

他点了点头,放下那柄长刀,待仆人退下后问道:“太子叫你去说了什么?”

“……只是将疗伤的良药赐予了我。别的倒也没说什么。”虞庆瑶俯首,回答地极其平淡。

吴王盯着她看了几眼,道:“以往太子召你前去,你总要与他聊个尽兴才回,现在是跟他生分了?”

虞庆瑶一寒,道:“也不是故意生分,只是以前的事情很多都不记得了,便觉得陌生……”

吴王紧锁双眉,站起身来:“我本想着多留几天,却不料事出突然不得不走。这府中上下都有管家打理,我将罗攀留下,要是有什么大事,就让他传信给我。你身体尚未复原,就留在这里少往外去,也好照顾你弟弟。”

虞庆瑶脸颊微热,只是应承。吴王背着双手来回走了几步,神色仍显阴沉,忽又抬头望着始终不发一词的褚云羲,道:“你既已被册封为陛下,从今往后,便是这吴王府的承业者,要记得自己的身份!我也已经叫人打探疗治骨伤的郎中,要是找到好的,只管花了钱请来……”

他说了一番,见褚云羲仍是漠然,便冷着脸收了声。虞庆瑶为化解尴尬,只能道:“父王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褚云羲,也会替他尽心寻找良医。”

吴王默默颔首,从桌上取过那柄长刀,抚着刀柄上碧绿猫眼石:“这是我随身携带之物,以前你说喜欢,现在就给了你罢。”

虞庆瑶怔了怔,犹豫着不敢去接。吴王一皱眉,将长刀递到她面前:“拿去,怎么扭捏起来?”

她只好拜谢接取,刚拿到手中,他便又道:“我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之前跟你说过的事情不能再搁置下去,要是找到看得入眼的男儿,这把碧焰刀就算是定情信物了。”

虞庆瑶握着刀柄一时惊愕,还没等她回答,门外已有一个将领快步而来,吴王望到那人,便道:“萧灼炎,兵士们可准备好了?”

萧灼炎跪拜道:“都已整装待发,只等王爷了。”

“好。”吴王走向门口,经过褚云羲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褚云羲。”他沉声叫了一声。

褚云羲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冷淡。

吴王似是想说什么,但踌躇了一下,还是大步生风地走出了正堂。

******

虞庆瑶等人在门前送别吴王的时候,褚云羲独自留在府内。外面车马喧嚣,正如幼时他跟着陛下与姐姐去送父王出征一样。但现在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出去。

树影在院中一寸寸地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庭院门前有人边走边谈,正往这边靠近。他转着轮椅到了窗前,往外一望,又收回了眼光。

是几个丫鬟送来茶水与食物。

她们在屋里忙着收拾,褚云羲静默不语,末了见她们要走,才道:“郡主呢?还没有回来?”

“回陛下,王爷已经出发,郡主送别之后便回了自己院子去。”

他微微一怔,点了点头。此后侍女离去,院中又恢复宁静,褚云羲在窗边坐了许久,也不见虞庆瑶前来,想到她先前那焦虑不安的样子,竟不由也心有郁结。

一边思索,一边自己推着轮椅到了门前,却被高高的门槛阻住了去路。正想要唤人,却听脚步声响起,间杂环佩叮然,抬头间,有人自院前小径走向此处,正是虞庆瑶。

他迅疾又往后退,虞庆瑶已到院中,望见了他,却也不像以往那样出声招呼,相反却神情怅惘,眉间微蹙。

她进了正屋,便将门关了起来。随后坐到椅子上,兀自发怔。

褚云羲皱起双眉,推着轮椅转到她面前:“先前不是很着急的样子?怎么现在又磨磨蹭蹭起来?”

“我是等到佣人们都去干活了才过来的。”她回了一句,很快又道,“萧褚云羲,今晚我必须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