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家是住了最后一间房,到你们进来可不就没屋子了吗?”掌柜温和解释,那三人却鼓噪起来,为首之人更是往楼上闯,说是要看个究竟。
掌柜急忙追上阻拦,那人愠恼起来,转身挥拳便向掌柜脸上打去。然而那拳头还在半空,后背衣衫已被人一把揪住。
“干什么?!”他横眉怒目地转过脸。
褚云羲缓缓松开手,平静道:“不要随意动拳,客栈住满了人,你吵闹也没用。”
“住满了人,怎么不看到他们出来?!”那人梗着脖子道,“看不起我们,以为给不了钱吗?!”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掌柜叫苦连连,褚云羲沉声向那人道:“别人许是不愿惹麻烦才不出来,你在这里大喊大叫,难道店主就能变出间空屋给你们住?”
“要你多事?!”那人见面前这年轻人看起来并不壮硕,且又没有帮手,不由怒骂一声后,扬拳便猛击过去。
站在楼梯口的虞庆瑶心头一惊,急忙朝下奔去。而此时褚云羲略一侧身,抬臂间便已将那人手腕牢牢扣住,扬眉斥了一句:“你就是这样做人的吗?”话音未落,猛一发力,那人抵挡不住,竟就此跌下楼去。幸得身后两人奋力拉住,才未至于摔个头破血流。
只是这样一来,那人脸上挂不住,随行的同伴也用瑶话叫骂不已,更有一人抽出腰间锋利的雪刃,瞪大了眼睛便想砍过来。
寒光辉射,掌柜等人皆大惊失色,却忽听门口方向传来一声清厉叱责,那拔刀的人闻声一愣,回头间颇为不忿,却还是恨恨地将刀收了回去。
褚云羲站在楼梯上往门口望去,但见那本已虚掩的大门被人推开窄窄缝隙,然而屋外的那人却不进来,只站在夜色中,又以低缓的语声说了一句。
褚云羲与虞庆瑶都听不懂到底是何意思,然而那闹事的三人脸上显出不甘却又无奈的神色,狠狠地扫视周围,继而紧握刀柄,冷笑着步下楼去。
门外的人甚至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那三人亦紧随而去,末尾一人重重摔门,发泄着愤懑。
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响起,很快又远离消失。掌柜和小伙计这才大大松了一口气,向褚云羲再三道谢,虞庆瑶蹙着眉去拽他衣袖,示意他赶紧回去。而此时原本紧闭的客房门也渐次打开,先前躲着不出来的人们纷纷探出身,有人抱怨,有人庆幸,也有人骂骂咧咧,说什么本就不该让瑶人进城。
褚云羲一边往上走,一边向掌柜问:“这些人平常不是住在深山吗,怎么也会来投宿?”
“就是说呢,我一看那架势,哪里敢让他们住店?”掌柜指着楼上客房,“要是让他们住进来,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褚云羲还未接话,楼梯旁的一个住客冷哼道:“蛮人就是蛮人,你看他们就算学会了汉话,也一样讲不通道理,什么都只凭拳头。掌柜幸亏没让他们住,要不然走的时候,必定也是耍赖不给一文钱。”
旁人纷纷附和,褚云羲因问道:“我原本有意出城转转,但方才听伙计讲不能轻易进山,否则恐怕性命难保,那些瑶人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便杀人?”
“那是自然。”掌柜忙道,“好端端进山做什么?就连官府的人去剿匪都折损了不少!瑶人心狠手辣,不通人情,如今更是见汉人便憎恶得很,客官千万不要去!”
褚云羲皱了皱眉:“但你方才说小国公有段时间常进山,他应该不是被瑶人所杀吧?”
掌柜一愣,继而道:“这也说不清,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十多年前,瑶人几乎不会进城,偶尔才有背着山鸡山兔来换东西的,与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可是这几年来,他们下山来的次数渐渐多了,在街上叫卖山货时,又常与我们汉人起争执,大家都不愿与他们打交道。”
又有住客道:“我们常年行商的,每次走山路都提心吊胆,生怕遇到瑶人被洗劫一空。我看官府对他们还是不够狠,逮到领头的要杀掉几个,叫他们不敢再作恶!”
“前些天集市上打架,听说还砍死了好几个汉民,后来官府不是将那群瑶人关押起来了吗?”另一人愤愤道,“真是蛮荒野人,守城门的应该见到那种装扮的就不准他们进!”
众人还在议论,褚云羲已走回房间,虞庆瑶跟随而入,关上房门道:“听到没有,贸然进山肯定行不通。汉瑶对立这样严重,你刚才又得罪了那三人,要是再遇到他们,还不得打起来?”
“那难道就此离去?”褚云羲坐到床沿,不甘心地道,“我只是想知道曾默在我消失后,到漠北去搜寻时到底有何见闻……虞庆瑶,我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是在什么地方失踪的,要想回到过去,怎能连这些都不清楚?”
虞庆瑶怔了怔,背靠着房门:“陛下是下决心一定要回到过去吗?”
他微微一怔,没有回答。
她攥着衣袖,道:“我以为你只是想弄明白发生过什么事……”
他低声道:“我还没有想好,虞庆瑶。”
她慢慢走过去,与他并肩坐在床沿。
其实虞庆瑶心中明白这种迷茫惘然,就像她自遥远的世界来到这里,没有亲人亦没有好友,没有过去也看不到将来。如同孤舟漂泊于浩渺江海,昼夜交替日月起落,而自己只是依风而行,甚至不知该飘往何处。
他可以留在此时,但如果不能坐回宝殿龙椅的位置,就只能狠心忘却过往一切成就,隐没于茫茫人海,成为毫不起眼的一介平民,过完寻常的后半生。
虞庆瑶不介意,甚至她原本也就只希望过上普通平凡却安宁稳定的生活,可是他呢?
“你会跟着我的,是不是?”褚云羲忽然抬起眼,却不望着她,只望着昏暗的前方。虞庆瑶微微一怔,还未想好如何回答,他又转过脸,正视着她,再次道:“你说过,因为有我,才愿意留下来。”
“我说过。”虞庆瑶看着自己的双手,旋即又抬眸看看他,“干什么忽然说这个?怕我不愿了?”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虞庆瑶的双眸,心底涌动悸动,想要将她抱进怀抱。可是不知为何,手才伸出去,触及她的肩臂,便又堪堪停住。
她诧异着望向他。
手指一分分上移,抚及她的颈侧,再到耳垂,直至下颔。
寂静的屋中还未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影影绰绰,外面有人走过,楼梯上传来吱吱嘎嘎的轻响。
只是一切与这里无关。
这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虞庆瑶微微扬起脸,心中浮泛隐约的期待,可是他久久注视着她,并未像之前那次一样,吻住她的唇。
昏暗中,虞庆瑶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隐约感觉到深藏其中的怅然。
“怎么了?”她低声问,试探着抚上他的脸颊,
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迫使着自己,用力地抱住了虞庆瑶。
怀中本来是温暖柔和的人,可是他的心底却不由自主浮起冷意。
甚至从身体接触处开始,直至肩背后心,都起了战栗。
可是他硬是忍着,将脸深深埋在她颈侧,狠狠闭上眼,抓住了她的后背。
她的背脊甚至感觉到痛,虞庆瑶惶恐着问:“你是怕我离开吗?褚云羲。”
他深深呼吸着,却又觉得呼吸进的尽是湿冷冰凉,奇怪的恶感犹如蟒蛇缠身,让他无法随心所欲地与她亲近。
可是这种感受没法说。
“我不会离开的啊。”虞庆瑶不知他心底想的是什么,只能伏在他肩上,垂着眼睫,一字一字道,“无论你去哪里,我都愿意一起走。”
这一夜虞庆瑶始终都存着负担,待到困得不能支撑时,却又听到外面传来小孩的哭声。孩子母亲似乎起身在哄,可越是这样,孩子哭得越响,将虞庆瑶闹得翻来覆去。
好不容易渐渐安静了下去,她闭着眼睛躺了没多久,窗户上已微微透着白光了。
随后对面老夫妻开门出去,开始在门口劈柴、喂鸡,即便虞庆瑶双眼沉得难以睁开,都再也没法入睡了。想到接下去又要坐着马车不断颠簸,她真是欲哭无泪,蜷着身子躲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褚云羲侧过身子朝里望了望,只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乌发。他本也睡得不好,但习惯使然,还是先慢慢坐了起来。
屋内略显寒冷,他将貂绒长袍披在肩上,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虞庆瑶听到了他的动静,想到昨夜屋里漆黑,倒也不必相对而视,如今天已放亮,竟觉得有些羞赧,不想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起床。
于是就假寐着一动不动。
晨曦透过窗子照亮了这个小小房间,简陋的家具、粗糙的布帘、泛黄的土墙,让褚云羲想到了远在瓦剌的那个幽禁之所。那里虽比这儿要宽敞一些,物件也没那么破旧,但处于其中的他,总是觉得身在冰川之下,似乎永远无法离开。
他略微怔了一会儿,又不由看看还裹在被子里的虞庆瑶。
门外传来罗攀的轻语:“陛下起床了吗?”
“嗯。”他怕吵醒身边的人,便只简单应了一下。罗攀不敢进来,只隔着门道:“需要属下帮忙吗?”
褚云羲微蹙了蹙眉:“不用,需要时再叫你。”
罗攀应承了,走了开去。褚云羲一手撑着,探身往虞庆瑶那边又张望了一眼。见她还是没有动静,便只得扣好了衣襟,悄悄掀开被子,想要依靠自己下床。但这屋中仅有一张凳子,还被虞庆瑶拖到了桌边,他挪到炕沿尽力去够,也没能将凳子拉到近前。
虞庆瑶猫在被窝听了一会儿,偷偷转过身,见他半个身子几乎探了出去,连忙道:“小心别摔下去。”
褚云羲回头看看她,挑眉道:“你早就醒了也不吭声?”
“哪有,才醒而已。”她眼皮发沉,拥着被子还是不想起来。但见他连衣服都穿好了,便道,“你要出去吗?我去叫罗攀进来。”
“你不是很困吗?”他看着她微微发青的眼圈,想到了以前她说过的话,“就是你说的,像个猫似的。”
虞庆瑶先是愣了愣,继而忍俊不禁:“是熊猫。”
“那也是猫儿,白天都爱躺着不动。”
“不是这个意思。”她叹了口气,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你先转过去。”
“……你全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又有什么好羞涩的?”褚云羲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但还是背朝了她。虞庆瑶急急忙忙穿好了衣裙,用手指胡乱地梳着长发。
褚云羲回头看了下,皱着眉道:“怎么如此狼狈?”
“走的时候难道还顾得上带梳妆用品?”她无所谓地耸耸肩,走到窗口,迎着光挽起了乌发。镂着飞凰的金簪在阳光下格外刺眼,乌黑的长发在指间如流水般滑过,更衬得她的后颈雪白如玉。褚云羲微微移开了视线,望着墙角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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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收拾好之后便出去叫罗攀进屋,她独自站在屋檐下,看着那对老夫妻忙忙碌碌。昨夜因天黑未曾细看,现在才看到这小屋虽简陋,但门前堆满柴火,边上还有鸡鸭来回啄食,那个年轻妇人则背着婴孩在不远处洗衣。过得虽辛苦,却也是最寻常的日子。
虞庆瑶见老汉已经背脊伛偻,却还扛着大捆的木柴往厨房去,不禁问道:“你们的儿子也是去了军营?”
老汉先是一怔,随后叹道:“本来有三个儿子,老大老二都死在战场,还剩一个小的,成婚没多久,也被抓去戍边充数了。”
“不是说已经和瓦剌休战了吗?”
老妇人听了此话,更是悲苦:“好事的轮得到我们?就算跟瓦剌不再打仗,可戍边一去就得三五年,先前住在这里的几个年轻人,去了六年多还没有回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当官的就知道打打打,不知道他们争来争去为的什么?要不是还有个孙子,我们是一点指望都没了!”老汉重重地摇了摇头,背着木柴往厨房去。
虞庆瑶怔然,回头间正见罗攀背着褚云羲站在门后。褚云羲的神色有些不自然。
“准备出发吗?”虞庆瑶小声问。
褚云羲想了想,道:“你要是累,可以再休息一会儿。”
“还是走吧,留在这里也打搅别人。”她说罢,便走到边上向老妇人道别,临走又取出一些银两给了她。罗攀正背着褚云羲往马车方向走,回头看了,便不由道:“唉,忘记跟郡主说,昨晚我已经给过他们钱了。”
“你的钱还够用?”褚云羲问道。
“绝对够的,陛下放心。”
褚云羲淡然道:“那就没什么可惜的,他们本也没了依靠,挣不到钱。”
罗攀怔了怔,连忙道:“是,陛下为人仁慈,也是体恤百姓。”
褚云羲听了这话,心内却反觉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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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这处荒地,从崎岖小路一直往南,便是较为平坦的道路了。虞庆瑶坐在车中精神萎靡,褚云羲见了,便道:“你要是实在困,就躺着吧。”
“那样更头晕。”她颇为无奈,解下斗篷垫在脸颊边,倚在角落闭目养神。
褚云羲看她脸色不好,不由道:“以后再不去借住别人家中了。”
“那又不能住驿站,难道每天露宿?”
“不是还可以找客栈吗?只是要赶早进城,否则只能在野外过夜。”
她默默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外出这样不便。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带着几分讥讽道:“你要是独自出京,更不知会沦落成何样。”
虞庆瑶朝他白了一眼:“我自己也带着钱的。”
“有钱又能如何?荒郊野外,你连个避风之处都没有,岂不是与乞丐无异?”
虞庆瑶本来就困乏,加之见他又开始嘲讽,便没给他好脸色。“怎么老是针对我?昨晚说过的话,难道已经忘记了?”
“什么?”
她气极反笑:“果然健忘!之前还说再也不讲我不想听的话。”
褚云羲怔了一怔,过了片刻才道:“那我怎么知晓你到底不爱听哪些话?”
“凡是说我不好的,我都不爱听。”她见他近日来似乎温和了许多,便肆意起来。
他看了看她,眼神有点奇怪,但没有说话。
虞庆瑶皱起眉:“干什么那样看我?”
“没什么。”褚云羲转过了脸,又是原先的那种淡漠神色。她困意起来,不想多话,便也没在意他的表情,兀自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车行迤逦,近处古树虬曲,远处平沙茫茫。褚云羲与虞庆瑶相对而坐,一个望着窗外出神,一个倚在角落小憩,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因有了前车之鉴的缘故,这一天他们没有错失进城的机会,下午便抵达了一个小镇。
罗攀经过打听,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客栈。此地人烟不盛,客栈内陈设简陋,但也好过在外借宿。虞庆瑶等褚云羲被送上楼之后,便关上房门独自休息。
因昨夜未睡好,她躺在床上没多久便睡着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到楼下声音渐起,睁开眼一看,屋中光线昏暗,竟已是日暮时分了。
她开了房门,来到褚云羲所住的对面门口,轻轻敲了敲。过了片刻,才听到他道:“进来。”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半扇。虞庆瑶探着身子朝里道:“你都不问问是谁,就随便让人进来?”
他坐在床上,转过身望了一眼,淡淡道:“我知道是你。”
“哦,为什么?”她倒背着双手,慢慢踱到近前。
“我自己知道就行,你不必了解。”褚云羲不经尘烟地说了一句,抬眸间眼睫幽然,如扑簌簌的寒鸦,又迅疾落了下去。
她不乐意似的转了转身,倚在床前:“罗攀呢?我还准备让他带你下去吃饭。”
“他出去了。”
“那我可背不动你,我手臂还疼着……”
“没说要下去。”他顿了顿,又道,“下面人多,你叫伙计送上来即可。”
“……好吧,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
她皱了皱眉:“凳子要吃吗?”
褚云羲愕然,虞庆瑶摊手:“你不知道说随便是最难弄的吗?”
“……那你爱吃什么就给我拿什么吧。”他闷闷道。
“端上来了要吃掉啊。”虞庆瑶说罢,飞快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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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去找伙计的时候,正看到其他客人桌上的饮食,多是干硬的馍馍与风干的牛肉,再佐以刺鼻的烈酒。虞庆瑶想了想,转身去了厨房。
忙碌了许久后,她提着食盒上了楼,正巧看到罗攀从褚云羲房中出来。
“郡……小姐,公子正叫我找您去。”
“怎么了?不是知道我在楼下吗?”她说着,推门而入。褚云羲听到了她的声音,袍袖一掩,似是将什么东西藏到了枕下。
虞庆瑶将食盒盖子掀开,谨慎地捧到褚云羲身前。“你瞧!”她狡黠而又得意地说道,“没见过吧?”
褚云羲一怔,那碗里盛着面条,却与他以前所见的全然不同,上面满满铺着切成细丝状的白菜,打着旋围成圆形,中间又兼有各色点缀,金黄翠绿相映生辉,让他一时没认出都是些什么原料。
罗攀站在一边不由道:“没想到这客栈看起来不显眼,做出的东西倒精致!”
虞庆瑶撇撇嘴:“这是我做的。”
罗攀又是一愣:“怎么属下以前不知道郡主还有这手艺?”
虞庆瑶没提防这点,脸颊一红,还未及开口,褚云羲已说道:“姐姐其实也爱琢磨厨艺,只是碍于身份不便亲自下厨罢了。”
“是啊,我总不能在军中给你们做吃的。”她一边应着,一边将碗端出来。罗攀虽还存有疑惑,但见状便知趣地先行告退出了房间。
褚云羲听得他下楼的声音,才换了脸色盯了她一眼:“你说话怎如此大意?”
“我没想到这也会有破绽……”她稍稍松了口气,心内还是忐忑。
他皱着眉责备:“幸好是罗攀性子粗疏,要是换了有心人,只要回去问问佣人就可知道你到底会不会厨艺。”
虞庆瑶有些沮丧,没想到自己一番好意反而差点坏事。褚云羲见她闷闷不乐,便伸手接过碗:“怎么想到自己去厨房了?”
“我看其他客人吃的东西估计着又是你不想吃的。本来想做点新式的给你看看,但没有材料……所以就只好这样凑活一下。”
他看了看碗里的面条:“你平日吃的就是这样的?”
“也不是。”虞庆瑶的情绪这才稍稍好转,“不过我自己在外国……就是住在其他国家的时候,就会这样煮面。既方便,又不会太单一。”
“你为什么会住在其他国家?”褚云羲似乎有些惊讶。
“去上学……”其实还有别的原因,但是她不想说。于是便递给他筷子,催促道:“快吃,不然都变成面糊了!”
他本是用右手托着碗,现在想换到左手,却险些滑落。幸亏虞庆瑶眼疾手快,才没使面汤洒出。
“端不住吗?”她没有想到他那左手真的会这样无力,不禁蹙眉替他拿着碗。褚云羲的神情冷淡了下去,拿着筷子,默不作声地用筷子挑着碗中菜丝。
虞庆瑶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是道:“再不吃,我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他抬头看了看她,这才慢慢地吃了起来。虞庆瑶趁他没有注意,望着他垂落的左手,心里不是滋味。
——若不是自己,他就不会在戈壁遭遇海力图,更不会被射伤左肩。
可尽管心中这样想着,脸上却不能显出失落,还是微笑着,有意问道:“好吃吗?”
他迟疑了片刻,微微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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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想让罗攀在外边等太久,虞庆瑶很快就收拾好了桌子,准备回到自己房中。临出门时,褚云羲在身后叫住了她。
“什么事?”她回头,以为他还有什么嘱咐。
“你过来。”他坐在床上,只略微侧过脸,语声平静。
虞庆瑶略显诧异地走回去,却见他从枕下取出一物,递到她面前。
是一柄桃木月牙梳,浅黄棕黑的条纹之间,还雕有疏疏落落的花枝。
虞庆瑶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不要吗?”他抬头望着她。
“怎么忽然给我梳子?”她错愕道。
“你不是说没有带吗?”他回答地极其简单,也似乎很是寻常。
虞庆瑶眉间微微蹙起,她本能地不想去拿。从小到大,父亲都教育她不要轻易接受异性的馈赠,哪怕只是不值钱的小玩意。但心底深处又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他只是把你看成是姐姐,又不会像其他男人那样怀有企图。
“你从哪弄来的?”她不禁问道。
本是很平常的问题,却使褚云羲有些不耐烦。他紧攥着木梳,执拗地看着她的眼睛:“罗攀要上街买些东西,我叫他顺路带回来的而已,就这样简单,你还需要知道什么?”
他的眼神让虞庆瑶几乎不敢对视,很奇怪。本是寒冰一般不含任何情感,但不知为何,被他紧盯了之后,她会感到自心底涌起波澜,又会感觉自己内心的很多想法就在这目光中无所遁形,暴露无遗。
“那么凶干嘛?”她几乎是将那梳子抢夺了过来,看都没看,握着就走。
褚云羲没有再出声,她便快步出了门,一回到自己房间,便将木梳放在了桌上。之前点着的油灯还在曳动着橘色的光,照在梳子上,映出满枝桃朵,似是正沐着春风,静静地舒展身姿,浮出缕缕幽香。
第 147 章
这一夜虞庆瑶躺在床上很难入睡。或许是下午已经睡过一觉,又或许是脊骨酸胀,浑身无力。天亮后照例又踏上征程,与先前有所不同的是,即便还是面对着坐在车中,她也不太会主动与褚云羲说话了。
褚云羲也一反常态地没有问她原因。
两人只有在罗攀停车休息,过来与他们交谈时,才各自恢复精神,或聆听或笑言,好似与平时一样。
待得罗攀重新驾车行进,车内便又寂静下去。
这样的局面足足持续了两天,第三天上午也依旧如此,直至午后罗攀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前去村庄取水之后,褚云羲才开了口。
“你把梳子还给我吧。”
虞庆瑶本来正想出去透透气,听得他忽然出声,不禁一愣:“你说什么?”
褚云羲没有看她,侧对着窗子道:“既然这样不喜欢,那就不必勉强收着。”
虞庆瑶感到脸上发热,强自反驳道:“哪有送了别人东西又主动来要回的道理?”
“你不是勉为其难吗?拿了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又何苦强撑?”他冷眼看她,目光锋利。
她更是不悦起来,恼怒道:“谁说是勉为其难了?一把木梳而已,犯得着那么在乎吗?”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那你为什么这两天连话都不说了?”
虞庆瑶瞥了他一眼:“你不是也一直坐着不言不语?”
“我只是不想开口罢了。”他冷笑,“何必自讨无趣。”
“什么乱七八糟的?跟你说话真累!”虞庆瑶恼羞成怒,打开车门便想出去,却不妨被他一把攥住了长袖。
“干什么你?”她唬得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扯回衣袖。
但褚云羲却未松手。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虞庆瑶率先开口道:“你真的要收回?梳子就在包袱里,自己去拿!”
可他却还是攥着她的袖子,没有别的动作。
虞庆瑶抓过身边的包袱,掷到他腿上,他也没去接。
“到底想怎么样啊?”她烦躁起来,踢了踢他的长袍下摆。
其实她根本没踢到褚云羲,他却忽然寒白了脸,抓起包袱翻出那把桃木梳子,看都没看就扔出了窗外。
“啪”的一声,梳子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虞庆瑶心里翻腾得厉害,一股股怒火往上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把小小的梳子会让他如此在意,更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侧过身子,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远处传来脚步声,罗攀取水归来,正打算上车,却忽的停下脚步。地上有一把崭新的月牙形木梳,看上去很是眼熟,拾起一看,不禁道:“陛下,这是昨日买回的梳子吗?怎么掉在了外面?”
褚云羲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道:“已经坏了,没用了。”
“没有啊!好着呢!”罗攀不解地看看木梳,才想将之送回去,却见窗帘一挑,郡主露出了脸容。
“给我吧。”她脸上没有笑意,神情有些黯淡。
罗攀将木梳递给了她,纳罕地跳上车头,扬鞭策马继续前行。虞庆瑶攥着木梳,沉默片刻才道:“你就是这样肆意无忌的吗?想到了就忽然买来给我,不高兴了就扔掉它?”说罢,将那梳子往他身边一扔。
“你倒是再试试扔一次?”她挑着眉冷冷道。
褚云羲本是绷直了身子坐着,被她这样一说,偏过脸看着梳子,拿在手中:“你是不喜欢我送出的东西?还是因为这是我买来的,所以收着也心存芥蒂?”
虞庆瑶愣了一会儿,道:“你怎么这样想?”
“那你为何自从拿了梳子后,就连话都不说?”
“……跟你没有关系。”她自己都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道,“只是心情不好而已。”
“为什么心情不好?”他攥着木梳,盯着她。
虞庆瑶恼道:“怎么老是追问?你是要把我逼死吗?”
他闭口不言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边,又看看他的衣衫下摆。深青色的锦袍边缘上沾着灰,是刚才自己踢着的缘故。她指了指:“脏了。”
褚云羲低头看了一眼,道:“你踢的还来告诉我?”
“还要叫我弄干净?”她哼了一声,有意没看他。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罢,倚着背后的靠垫,扬起下颔望着对面。
虞庆瑶紧抿了唇,过了片刻才伸出手去:“那你先把梳子还给我。”
“不是不喜欢吗?”他觑着她。
“谁说我不喜欢?”虞庆瑶瞪了他一眼。
褚云羲很随意地拿起木梳,往她手里一塞。她随后想去替他拍去长袍上的脚印,可才弯下腰,却被他抬臂挡住了。
“你还真要这样?”褚云羲一边说,一边俯身自己掸去了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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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攀每次停车休息的时候,总会觉得郡主与陛下有些奇怪。两个人有时彼此沉默,有时横眉冷对,偶尔也会说着一些让他不太明白的话。
那天晚上他伺候褚云羲更衣休息时,忍不住问道:“郡主是不是白天跟您吵架了?”
褚云羲抬头道:“为什么这样问?”
“……末将见郡主一脸不高兴,还有那把木梳不是昨天您刚送给她的吗?怎就掉到了窗外?”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吗?是我以为坏了,随手扔掉了而已。”褚云羲解下外衣递给他,很随意地问道,“你驾车的时候听到我们说话了?”
罗攀忙道:“那是没有,门窗关着,车轮声又响,末将就算想听也听不到。”
褚云羲点了点头,罗攀迟疑了片刻,又道:“陛下,您是否知道所要找的名医姓甚名谁?不然只说在与大明交界的地方,那可是实在难以打听。”
“应该是在大雪山附近吧。”他淡淡道,“之前你们发现郡主,也是在那吧?”
“是,就在距离乌木堡不远的地方。”罗攀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道,“陛下,其实我刚找到郡主时,看到她穿的衣服也很是奇怪。她身上没了盔甲,只披着一件斗篷,里边却是样式古怪的灰色衣衫,我从来没见她穿过那样的……”
褚云羲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小人不敢说什么,只是将心里的疑惑告诉陛下。”
“你还跟其他人说过吗?”
“不需我说啊!萧将军也看到了,但他却不觉得有什么奇怪……或许是他不愿被王爷责骂吧,因此这些事也没跟王爷说。”
褚云羲沉默了片刻,道:“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起?”
罗攀不好意思地道:“末将见陛下与郡主一直在一起,觉得您应该了解得更多。再说我娘也交代我,但凡有什么大事,都要跟您说。”
褚云羲颔首:“我知道。福婶是个老实人,你也一样。不过郡主确实是我姐姐,我与她相处了这些天,她已能回想起幼时的一些事情来。至于你说的疑惑,我想我们可以再去一次当时发现郡主的地方,或许到了那儿,姐姐能想起她当时到底遭遇了什么。”
“再去一次?!”罗攀一惊,“但陛下您出来时只说去寻访大明名医……”
“南平王说过那名医在大雪山附近,我们岂不是正好顺路?如今那里已无战事,去一次也不会有何危险。”
罗攀虽觉不妥,可又说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无奈应承:“既然陛下想带郡主去看看,那小人也没有办法,只是那里天寒地冻,且又距离大明边境不远,陛下还要小心谨慎才是。”
“那是自然。”褚云羲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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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虽是路途遥远,但车行无阻,跋山涉水间,已越过了十几座城池。一路南行,气候虽比在北辽时有所缓和,但越是临近大雪山一脉,这风势反倒越发凄紧,时常是白天还露出阳光,到了夜间便飘起飞雪来了。
虞庆瑶曾在路途中听到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那时她正在车内休息,陡地一阵巨响,生生将她惊醒。
推窗望去,远天灰白,云层厚重,如压了满满的棉絮,几乎要坠到地上。苍穹尽头有隐约的火光一闪一现,赤红色光焰划过云层,曳出长长的痕迹。
凛冽的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她裹紧了狐裘,急忙关上窗子。
“是在放爆竹?”她自语了一声。
褚云羲道:“明日是除夕了。”
虞庆瑶一怔:“是吗?天天赶路,我竟然记不得日子了。”她朝冰冷的双手呵着气,“又老了一岁呢。”
他看看她:“才二十出头,怎能说老?”
虞庆瑶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你相比就算老了。对了,这一过年,你可算是十八了。”
褚云羲微微点头。虞庆瑶忽而道:“你是哪一天出生的?”
虽然同行了那么多天,但他还是稍显戒备地看了看她,过了片刻,才低声道:“正月十七。”
“……那也没多少天就到了啊。”虞庆瑶感慨了一句。
他却全无憧憬期待之色,只是转目望着车窗。
******
依照褚云羲的说法,他们在寻找名医之前,先向着当日发现虞庆瑶的地方行去。虞庆瑶听着车轮碾压积雪,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害怕,也有期盼,怕的是不知还能否找到郡主的尸体,期盼的则是若能顺利完成使命,那么她与褚云羲之间的纠葛似乎也画上了句号。
然而此后又该怎么办?
按以前的想法以及与他的约定,只要他见到了姐姐的尸体,虞庆瑶就可以回复自由,不需要再冒充郡主。
可如今一想到这个,虞庆瑶竟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期望,甚至开始产生畏惧。为此,她好几次在心底质问自己,是不是贪慕虚荣,想要依傍着王府继续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正因如此,她的脸上渐渐没了笑意,与褚云羲在一起的时候,也越加沉默了。
马车驶过了还未融冰的河面,独行于茫茫雪地中。日升日落,旷野无垠,而前方隐约已可望见横亘于天地间的连绵雪山了。
虞庆瑶坐在车中,风声从窗外呼啸而过,似乎还带着昔日的战鼓隆隆,而坚冷的雪珠拍打着窗户,如兵刃相接,干戈未止。
因气候不好,罗攀将马车驶向了乌木堡。山道依旧崎岖,当日的追兵现在早已不见,灰白色的堡垒还依旧伫立于云下。因瓦剌已经撤兵,堡内只有少数常驻的官兵,显得有些冷清。他们见到有人来到,也是十分惊奇。罗攀以陪同陛下看病为由交代了前来此地的原因,并将褚云羲背下了马车。
虞庆瑶看着他被送入房间,自己却站在风中兀自发怔。
褚云羲回过头看了看她,道:“姐姐,你随我来,有话跟你说。”
第 148 章
虞庆瑶随褚云羲进屋后便关上了门,四周陈设极其简单,与她当时所见并无多大差别。
“坐。”他抬手一指对面的椅子,虞庆瑶缓缓坐下,道:“叫我来要说什么?”
“什么时候去?”褚云羲平静地问道。
虞庆瑶一怔,随即道:“是去找郡主的遗体?现在问题是我们两个怎么才能单独出去?”
他沉吟片刻,道:“就说是我想带你去之前发生事端的地方,看是否能让你回想起更多往事。”
“可是你也看到了,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跟在身边。”
“这个无需担心,我会有办法。”他似乎并不着急,“先回去休息一阵,到时自然会来叫你。”
“你都想好了?”虞庆瑶愕然。
“不想好难道还在这里等上几天?”
“那你刚才还问我什么时候去?”虞庆瑶觉得自己又被逗弄了似的。
他哂然:“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考虑周全而已。果然如我所想。”
虞庆瑶板起脸道:“那是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成天盘算不停。再说本来就是你要我带路,难道还要依靠我来安排一切?”
褚云羲瞥了她一眼,或许是因为到了大雪山下,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反唇相讥。
******
虞庆瑶在临时准备出来的卧房内休息了半晌,听着外面卫兵来回巡视的声音,不禁想到了当日她被罗攀与萧灼炎带到这里,也是焦急万分,想要出去却又无计可施。如今虽然自己似乎已渐渐适应这郡主的身份,但面临的困难却与当初如出一辙。
若是她一人,也许还能找个借口走出乌木堡,但还加上一个褚云羲,要想摆脱卫兵的护送,简直难如登天。
等了许久,外面的细雪倒是渐渐止了,然而天色也越发暗沉了下来。正在思忖之际,忽听房门敲响,打开一看,见是罗攀站在门口,肩上还背了个包裹,而褚云羲已经坐在了马车中,隔着窗子望向她。
“郡主请上车。”罗攀抱拳道。
虞庆瑶一怔,朝着褚云羲望了望,随即上了马车。罗攀持鞭驾车,两列士兵亦跟随左右。虞庆瑶在车中低声道:“那么多人跟着,怎么去?”
“他们不会一直跟着。”褚云羲说罢,微微撩起窗帘。马车缓缓驶出乌木堡,沿着山路迤逦而下,虞庆瑶心中狐疑,却又不好直接相问。过了许久,前方渐渐开阔,放眼望去,冰雪覆盖的山峰嶙峋峭拔,每一个棱角都好似以风刀霜剑削凿而成。暮色沉沉,常年积雪的峰顶隐没于厚厚云层之间,而在那半山又有薄如白纱似的云雾徐徐浮动,似是仙子白练,散落人间。
褚云羲推开窗子,迎着寒风道:“罗攀,你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罗攀一收缰绳,回过身来:“陛下,您确定不需要我们跟着去了?”
褚云羲正色道:“之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吗?若是触犯了神灵,只怕非但不能成功召回姐姐的魂魄,还会引发天怒。”
“末将只是担心这里天寒地冻……”
“没什么要紧的。”褚云羲镇定道,“况且此时雪已停了,我们很快便会回转。”
罗攀叹了口气,只得跃下马车,从窗口将包裹递给了褚云羲。“陛下要千万小心,末将和士兵们都守在此处,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就赶紧回来。”
褚云羲颔首,对虞庆瑶道:“姐姐,你还记得如何驾车吧?”
虞庆瑶不知他之前到底和罗攀说了些什么,但见他这样问了,只得接过鞭子:“嗯,我会。”
褚云羲微微一笑,放下了帘子。虞庆瑶硬着头皮推门而出,到了车头扬鞭策马,驾着马车缓缓前行。罗攀与其余士兵呈扇形站开,皆垂首而立,神情肃穆,好似正准备迎接着什么重要的仪式。
虞庆瑶回头望了几眼,忍不住问车中的褚云羲:“为什么他们不跟着过来了?他给你的又是什么东西?”
“我说据古书记载,失魂症的人大多是因为无意触犯了天神,因此被收走了一魂一魄,就像姐姐一样,将往事遗忘得干干净净。而要唤回魂魄,则必须回到原处,诚心祷告上苍,才可弥补过错。”褚云羲说着,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各种奇怪物件,“为了真切些,我还专门叫他准备了祭祀用的东西。自然了,既是要与天神心灵相接,那就只能是你本人前去,最多有我这个亲兄弟相伴左右,如是再多了其他闲杂人等,便会引来灾祸了。”
他说得极其认真,虞庆瑶起先觉得必定都是谎言,可耐不住他言语凿凿,听到后来,竟分不清到底是真是假。
“你从什么古书上看到的?”她不由错愕。
褚云羲嗤笑一声:“你怎也信我说的?”
她这才一省:“原来彻头彻尾都是你编出来的谎话?”
“不然他们长随车后,我们如何行事?”褚云羲说着,将窗子开了一半,望了望后方。昏暗中只能隐约望到模糊的人影,马车已经离他们很远了。
虞庆瑶举目四顾,周围皆是茫茫雪域,竟分不清方向,更不知当日她看到凤盈尸体的地方究竟在何处了。
“可这里一片荒凉,怎么能找到地点?”她话音未落,便听车门内响动了一下。回头看时,褚云羲竟开了门,跪坐着要挪动出来。
“小心别掉下去啊!”她忙放慢了行速,伸手过去。他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臂,借着力移到了她身边。车头能坐着的地方不大,虞庆瑶为怕他摔下,便尽力往边上让去。纵使如此,两人还是只能肩并肩地坐着,没有一丝空地。
褚云羲从怀里取出一张牛皮,上面以黑墨画着几处标志。他抬头望了望斜前方的一座雪山,道:“应该就是这附近了。”说着,握着了缰绳的另一边,道:“往左边拐。”
“你事先问了罗攀?”她想了想,道,“我之前不是也给你写过地形,怎么没拿我的?”
“你写的不清不楚,若是真找起来,只怕连方向都要弄错。”他沉着脸,语气不悦。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只得按照他的指示驾车前行。车轮在雪中行进缓慢,等到沿着这山脚绕了大半,云层后原有的微光已渐渐隐去,天地苍茫,只余下淡漠而又渺远的一线白雪,延伸向遥不可及的大地尽头。
虞庆瑶努力回忆着当时的环境,此时马车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雪山,原本绵软如絮的雪地变得高低不平,路边更有大块碎冰与巨石混落成堆,令人望之生畏。
“可能就是这附近了。”她紧握着缰绳,望着前方那块空地。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过去看看。”
虞庆瑶谨慎地驱车往前,雪山如沉睡的灰白巨兽耸立于苍穹间,浮云缓慢而又低沉地移动着,四野遍是朔风呼啸,吹得漫天碎屑纷乱不已。
那天醒来,第一眼望到的就是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尸……而再往后望去,则是满地尸首,以及残破的刀剑,散落的旗帜。
她搜寻着记忆深处的画面,忽而望到在前方道路之侧,有一截黑黢黢的东西从积雪中露出。
马车靠近之后,才可辨识出来,正是一把弓箭。在那弓箭旁边,还有碎裂的旌旗,在风中不住颤抖。
褚云羲一手撑着车头,俯下身想去捡拾,虞庆瑶见他半身快要坠下,急忙拉着道:“别捡了,这应该就是北辽军队遗留的东西。”
他望着弓箭发怔:“姐姐呢?”
虞庆瑶裹紧了斗篷:“既然发现了遗址,那也不会太远了。”
云层已经越来越厚,灰黑的阴影如漫无边际的巨掌,将这荒凉之地紧紧包裹起来。虞庆瑶因觉得坐在车上看不清路面,便跃下车头道:“我先去仔细找找,等发现了踪迹再来带你过去。”
褚云羲蹙眉:“一个人过去不害怕吗?”
“你不是就在这里吗?”她将鞭子塞到他手中,“坐着别乱动。”
褚云羲心底浮起一丝惆怅,想要叫住她,但虞庆瑶已经踏着一地清雪迤逦而去。玄色斗篷上的赤红狐绒在这昏暗中尤显醒目,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褚云羲一直望着,没敢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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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又是一座尖耸雪山,虞庆瑶抬头望着那白皑皑的山坡,衡量着自己所处的位置。风声如啸,尖利地刮过险峻山崖,肆意卷乱了她的长发。
她感觉这个地方应该离郡主被大雪掩埋处不远了,但困难的是如何才能从一望无际的雪地里找出确切的位置。即便是罗攀所画的地形,也只是一个大概,当时事出匆忙,他也未必能很清楚地记起到底是在哪个地方发现了郡主。
正在踌躇间,风中却隐约传来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重地撞击着地面。由于风势极大,声响时断时续,但虞庆瑶能感觉到,这声音来自山坡后面。
——难道在这荒凉的雪山下,还有其他人存在?
她大惑不解,抓着手中的长刀,缓缓朝着那边走去。
中间有一段时候,那声音消失不见,虞庆瑶停下了脚步。但正当她想要回转时,声音再次响起,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声音变得刺耳起来。
是“咔吱、咔吱”的声响,更像是有人在以硬物用力铲着坚实的冰雪。
一阵阵寒意涌上了虞庆瑶的心头,她竭力放低了脚步声,紧紧贴着山坡往前走了一段。前方正好有一块突出的岩石可以作为掩护,她躲在后面,露出一只眼睛往那边窥伺。
幽暗暮色中,有一个人影正弯着腰,挥动着铲刀形的铁器,用力刨凿着雪地。
这一片雪地绵延如扇,正位于雪山陡坡之下,那个人的脚边还散落着零星的断刀残盾,似是被他刚刚从雪中挖掘出来的。虞庆瑶只觉浑身发冷,她万万没有想到这里还有其他人也在探寻着什么。
因四下昏暗无光,她只能隐约辨出那个人头戴着厚厚棉帽,肩后背着一个硕大无比的背包。虽无法看清他的衣服,但一看到这背包的形状,虞庆瑶又是一惊。
——这背包,绝对不是古代的样式。
此时,那个人还在大力地挖掘着雪地,忽而将铁铲一扔,连连后退。看那样子,他似乎正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发怔。
一只苍白的手,从被凿开的冰雪间露了出来。
第 149章
虞庆瑶背上一阵发寒,连呼吸都几乎停止了。
那个人也微微颤抖,喘息了一阵,忽地跪在地上,用双手拼命地刨着积雪。渐渐的,一具僵硬的尸体便显露于冰屑之中。他抓起身边的铁铲,似乎还想要继续挖掘,可就在这时,从斜坡的另一端竟又有一人飞奔而来。
“快走!时间马上就要到了!”那个人焦急万分地叫喊着,手中同样拎着一把铁铲。
“不,你快来看……”跪在雪中的人还想要说下去,已被后来的那个人一把揪住。
“别傻了!你想一辈子留在这里吗?”说罢,便想要强行将他拽起。他匆忙中伸手一抓,将那女尸束发的金簪握在手中,还不及细看,就这样被生生地拽向远处。
灰黑的夜幕下,忽然闪现出无数蓝绿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圆形的光斑越展越大,如悬浮于半空中的镜子,映亮了周围的黑暗。
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无法言语,眼睁睁看着那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了光镜之中,数秒之后,那光镜开始迅速缩小。虞庆瑶猛然间一省,发疯般朝那边冲去。但当她抵达之时,光镜骤然一灭,化为无数微弱的光点,随后彻底消失。
她双腿发软,一下子跪倒在雪中。
——时光隧道!
从未见过的异象就这样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于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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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缓缓地在积雪间转动,褚云羲驾着马车寻至此处时,虞庆瑶还坐在地上发怔。
“我刚才好像望到这里有光……”他话才出口,便望见离她不远的地方,好像有个人躺在雪中,一动也不动。
还没完的话就此停了下来。
虞庆瑶吃力地抬头望着褚云羲,低声道:“就是她了。”
褚云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咬牙挪至车头边缘,双手一撑,竟就生生地跌在雪中。虞庆瑶一惊,急忙上前想要扶他起来,他却怔怔地望着前方的那具尸体,隔了很久,才以手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方向挪行过去。
虞庆瑶跟在他身后,见他在积雪中几乎与爬行无异,心中自是不忍。而此时他已到了近前,就那样歪歪斜斜地瘫坐在冰雪之间,全不似平日那无论如何也要保持端正的样子,而更像是失去了巨大的支撑,勉强才能维持着坐姿。
面前的这个僵卧于雪中的女子,身着厚重的盔甲,面容模糊不清,但褚云羲却还是长久地注视于她,似乎希望能在这黑暗中看到一丝真容。
山崖间寒风袭来,吹起那女子战袍上的雪屑,窸窸窣窣地飘散一地。
褚云羲木然地伸出右手,想要去抚过她的长发,但手伸至一半,又僵在了半空。
“帮我一下。”他哑着声音道。
站在他身后的虞庆瑶怔了一怔,随即道:“什么事?”
他依旧背对着她,道:“我抱不起她。”
虞庆瑶不免有些心惊,往那尸体方向又看了一眼,随即强自镇定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能留在这里。”褚云羲的声音低微无力,但他还是坚持地撑坐在那里,“把她抱到车上,换一个地方……将她埋葬。”
虞庆瑶听到这里,才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怕她被人发现?”
褚云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退让到一边。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走到郡主的尸首前,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睁开眼时的场景。虞庆瑶慢慢俯下身,闭着眼睛抱起了郡主,感觉手中的这具尸体已经被冻得彻底僵硬。
凄风盘旋,她的心不可遏制地慌乱起来。
可她必须将郡主搬离此处,即便就地埋葬,因这里散落了太多武器与遗骸,也是最最危险的地方。
褚云羲坐在冰冷的雪地,望着她,不发一言。
——她是褚云羲的姐姐。最亲的姐姐。
虞庆瑶在心里不断默念,抱着郡主走到马车前,将她送入了车中。随后,她又回到褚云羲身边,默默地蹲下来,将他背了起来。
他伏在她背上,呼吸拂过她的颈侧,让原本冻得没有丝毫暖意的她略微感到了一线生意。
“你怕的话,我留在车里。”他低着声音说了一句,伸手搭在车厢上。
******
马车又开始缓缓前行,轮子陷在冰雪之中,每转一圈都会发出刺耳的声音。
虞庆瑶驾着车,任由夜风吹打脸庞,她已经麻木得不知畏惧与寒冷。车厢内,褚云羲席地而坐,面前就是郡主的尸体。
车壁上有灯,伸手便可触及,但他没有点亮。
他曾经在梦中无数次地梦到姐姐,有时是姐姐握着他的手在院子里奔跑,有时是他与姐姐一同骑着马在草原驰骋,但更多的时候,则是他独自站在茫茫虚无中,只听到姐姐的唤声,却望不到任何身影。
失去了站立能力的他被幽禁在那个阴暗的屋里,饶是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在渐渐长大,由一个瘦弱的男孩慢慢变为青涩的少年。很多时候,他会望着自己的双手想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姐姐,想象她的样子,她的生活。
但他实实在在不知道这十年之中,她到底做了些什么,是否也同样挂念着这个几乎等同于消失的弟弟。
而如今,她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他面前。
不再会牵着他的手,也不再会笑着抚过他的脸。
他的眼里满是酸涩,缓缓伸出手,触到了冰冷的盔甲。凹凸不平的纹路中结满了冰屑,将她曾有的策马纵横连同那飞扬的生命一同终结在某一个时刻。他甚至不知道在她厮杀至最后的时候,是怎样的痛苦与绝望。
他的手沿着盔甲往上抚去,随后,触到了同样冰冷的脸颊。
昏暗中,他看不见姐姐的样貌,只能凭借着手指,感觉到她那如同冰雕一般的面容。
没有一丝温度,再也没有任何表情。时光将她永远凝固,带着未尽的心愿,化为了雪山下的一道剪影。
他慢慢弯下腰,将她抱在怀里。久已干涸的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滑过她的脸颊,最终消融于鬓角的冰雪。
******
马车停在了雪山背后,这里常年阴冷,是阳光甚少照耀的地方。虞庆瑶打开车门的时候,褚云羲低着头坐在那儿,横抱着郡主,没有一丝声息。
虞庆瑶迟疑了一下,转身走到了山坡下,用带过来的铁铲一下一下地掘着坚硬的雪地。
声响在寂静中听来格外清晰。
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隐约露出了半轮冷月。空寂辽远的夜幕下,褚云羲望着虞庆瑶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怅然。他将郡主轻置于车中,随后一撑车壁,跪落于雪地。
沉闷的声音惊动了虞庆瑶,她一回头,见他正在朝这边挪行,不禁惊道:“干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爬着挪着,到了近前,便低着头用手去挖。虞庆瑶怔了一会儿,解下腰间的佩刀递给他。
于是两人在寂寥的月下掘着冰冻的泥土,彼此沉默,甚至没有抬过头。
……
一个长方形的“墓穴”初显轮廓,虞庆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到马车前,抱来了郡主的尸体。
“快些,罗攀他们很可能等不及了。”她低声催促着,想要将郡主尽快埋葬。
褚云羲一手拄着长刀,微微喘息道:“我想看她一眼。”
虞庆瑶欲言又止,只得奔回车中取来油灯。迎着凛冽的寒风,她点了数次才点亮了灯火,虽有琉璃灯罩挡着,但那火苗还是摇曳不止,几乎就要熄灭。
微弱的光影下,褚云羲终于看到了姐姐的样子。
她静静地闭着双眼,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一般。
——原来,她真的与虞庆瑶拥有同样的容颜。只是现在的姐姐脸色苍白,连嘴唇都已泛着微青。
他本是以长刀撑着身子,如今看着姐姐,右手不禁发颤,长刀倒在了雪中。
“褚云羲……”虞庆瑶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想要再次催促,却又不忍开口。
他深深呼吸了一下,伸手拂去了姐姐脸上的冰雪,又望了一眼犹在闪动的火苗,忽然间提起油灯,便要往郡主尸体上抛去。
虞庆瑶大吃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你想干什么?”
他紧紧攥着油灯,身子低伏颤抖,声音微不可闻:“烧了……”
“你不怕把他们都引过来?!”虞庆瑶又气又怒,将油灯从他手中夺走,“埋了就好,为什么要烧掉?”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眼里的泪被寒风吹得几乎要凝成霜雪。
“只有让人再也不知道她是谁,事情才不会败露。”他说这话的时候,从心底觉得自己是最绝情寡义的人。
虞庆瑶呆在那儿,她最初真的没有想到他会因此而要火葬了郡主。此时听了,心里翻涌起各种滋味,让她有满心的话却又无从说起。
风吹云破,月光清寒。
虞庆瑶慢慢地放下了油灯,抬手替他拢起散落的发缕,犹豫了一下之后,轻轻地抱了抱他。
“还是让她永远保持着这个样子吧。”她低声说道。
******
随着最后一捧混着冰雪的泥土落下,大地又恢复了原来的样貌。褚云羲怔怔地坐在地上,虞庆瑶抚平地面的冰雪,略显吃力地站了起来。
夜空寂寥,孤月长寒,照着这沉默雪山,仿似千百年来都不曾变化过容颜。
按照先前的约定,她已经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可看着独坐于雪中的褚云羲,她又觉得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过,或者说,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没做。
他扬起脸,望着虞庆瑶在月下的身影。“你在想什么?”
她定了定心神,走到他面前:“刚才你还没到的时候,我看到了两个人。”
褚云羲怔了一下:“就是我说看到有光的地方?是什么人?”
“没有看清,但从衣着来看,很可能是与我一样的现代人。但是还没等我冲上前去,他们就消失在了一个光环里。”她顿了顿,慢慢蹲下身子,看着他道,“也许那就是所谓的时光隧道,可以自由穿梭于不同的时代。”
褚云羲愕然道:“只要见到那光环,就可以回到你所在的国家?”
“应该是的。”她说罢,便沉默了下去。
褚云羲亦沉默了片刻,虞庆瑶见他一直坐在雪中,便扶着他的肩膀:“我背你上车吧,这里冷。”
“你要是再看到那种光环,就会回去了是吗?”他忽然抬头,用墨黑的眸子望着她。
虞庆瑶心情低落,又不知如何回答,便只转过身子,将他背了起来。
因在雪中跪了许久的缘故,她背着褚云羲,走得很是吃力。地上高低不平,虞庆瑶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一下子摔倒在地。
可就在她摔倒的那一瞬间,褚云羲挣扎着侧翻落下,重重地摔到了一边。虞庆瑶忍痛爬起,见褚云羲倒在积雪中动也不动,奔过去抓着他的手急道:“谁叫你自己跌出去的?不怕摔伤吗?”
他的半边脸颊紧贴着积雪,睁着乌亮清冷的眼望着远处。
“说话,摔得不能出声了?”她又急又怕,揉揉他的脸。
“别走。”褚云羲忽然开口道。
虞庆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望望漆黑的四周,寒意恻恻:“你在跟谁说话?”
他这才转过脸,望着她道:“别走。”
“……是摔傻了吗?”她拍了拍褚云羲身上的雪末,把他重新背起。褚云羲没再说话,只是圈紧了双臂,将她环了起来。
第 150章
遥远的风中传来了呼唤声,是罗攀带着卫兵在寻找他们。虞庆瑶本已累极,但耳听得唤声越来越近,便发力背起褚云羲往马车处奔去。
还未跨上马车,只见夜色间火把晃动,一列人马从远处朝这边赶来。罗攀隔着老远望到他们,飞快策马奔上前喊道:“郡主,陛下,你们怎么跑到了这里?!”
虞庆瑶道:“不是叫你们留在原地不得过来吗?”
罗攀急道:“末将已经等了许久,眼看天都黑了却还不见你们回来,心想万一在这冰雪中走错了方向,岂不是要坏事?”
说罢,忙招呼着士兵过来将褚云羲送进马车。火光熊熊间,罗攀见褚云羲衣衫上尽是冰屑,手上也沾满泥土,不由道:“陛下怎么了?”
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望了望他们,只低声道:“为了要向神灵祷告,自然是要跪拜叩首。”
罗攀松了口气,又大着胆子看了看虞庆瑶,道:“那,郡主现在可曾想起了往事?”
虞庆瑶皱了皱眉,褚云羲坐在车中沉声道:“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是。”罗攀将虞庆瑶也送上马车,随后带领士兵护在两旁,冒着寒风再度朝着乌木堡赶去。
******
回到堡垒之后,虞庆瑶本要回房休息,褚云羲却在下车前低声道:“来我房中,有事要说。”
她只得找了借口屏退了守卫,独自去了他房间。
灯火幢幢,褚云羲坐在床上,身上的貂绒已经换下,穿着深蓝色的锦袍,显得比平日要成熟一些。虞庆瑶吃力地倚坐在桌边,道:“什么事?”
他却只望着她不吭声。
“褚云羲。”虞庆瑶撑不住了,“我又冷又累,你有什么话就快说!”
“过来坐。”他又像先前在雪地那样忽然开了口,让虞庆瑶茫然无措。
“坐哪?我不是在这好好的吗?”
“你不说累吗?”他很平静地道,“来坐床上。”
“……”虞庆瑶觉得他自从摔了之后就不太正常。现在更证实了这一点。她不想为此事啰嗦,便走到床边坐了下去。“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我刚才跟你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什么话?”她愈加疑惑。
“……在雪地里说的。”
虞庆瑶这才恍然,可又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你说别走是吗?”她顿了顿,“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
他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
“可是太子他们……”她略显尴尬,想要转移话题却又不知怎么说。
“我不会让他们对你不利的。”褚云羲望着她,眸子黑如点漆。
虞庆瑶愣了愣神,心底隐约有些忐忑。
虽然他的神情还是淡漠,可她却似乎能看到他眼里藏着的小小的火。
两团幽幽的,无声无息的火。
虞庆瑶往边上坐了坐,觉得气氛有些诡异,褚云羲却忽而摊开右手,掌心有一枚流丽金簪,上面还缀着赤红的宝石。
“要吗?”他说话时的神色,就像是一个孩子将珍藏已久的宝物拿出来与最亲密的人分享。
虞庆瑶讶然道:“你又是从的弄来的?”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安葬姐姐之前,我将它留了下来。”
虞庆瑶心里一寒,看着那金簪道:“既然是你姐姐的东西……那就还是你留着好了,干什么要给我?”
“有了这个,不是更能证明你是郡主吗?”
“可是……”她虽然明白他的意思,可到底还是有些不安。
他似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便将金簪送到她面前:“如果介意的话,先收着,不戴也可以。“
她垂下眼帘,接过了沉甸甸的金簪。
“你现在让我留下……”虞庆瑶踌躇了一下,抬头望着他道,“是希望能感到郡主还在身边?”
褚云羲本是一直看着她的,此时却冷冷地侧过脸,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她等了片刻也不见他回答,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喂,褚云羲。”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微微跃动的火苗,隔了片刻才道:“你觉得自己是替身了?”
“不然呢?”
他转回身望了她一眼,不知为何,虽只是轻若飘叶般的一瞥,虞庆瑶却感觉到这目光里潜藏的深重,使得她的心,竟猛地一沉。
她不安地道:“怎么这样看我?”
“我让你留下,使你觉得为难了吗?”他忽地加重了语气,一瞬间似乎又恢复了少年的执拗。
“根本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为什么你总是来问我?”虞庆瑶有些生气了。
“走与不走,难道不是你自己能决定的?”褚云羲盯着她,紧闭了唇,忽地颓然道:“你不愿回答就算了,我再不会就此事多说一个字。”说罢,顾自往后一撑,连长袍都未脱,默然躺到了里侧。
虞庆瑶枯坐了一阵,只见他的肩背微微起伏,四周寂静如斯,自己却显得有些多余。可他就这样睡着,她又不放心就此离去。忖度了一下,便扯过被子,道:“把衣服脱了再睡。”
褚云羲还是背朝着她,没有动静,可虞庆瑶知道他根本未曾睡着。她又抖了抖被子,伸手抓住他的衣襟:“褚云羲,你怎么总这样不成熟?!”
说话间,她已带着愠恼扯开了他的衣带,褚云羲原先还一动不动,此时却忽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干什么你?”她吓了一跳,一手撑着床面,险些栽倒在他身上。他转过身子,离她的脸颊仅有数寸之远,呼吸都清晰可辨。虞庆瑶的心剧烈地悸动了一下,随后,自颈侧往上一阵阵发热。
他的瞳仁黑澈幽深,远得好似天上的星,但现在却又触手可及。
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他,也未注意过他看她的眼神深处,到底含着怎样的情绪。
褚云羲望着她,目光清冽,又有着淡漠的悒色。然后他微微垂下眼睫,始终没有出声。虞庆瑶为他那幼兽似的神态所吸引,竟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了一下他的眉间。他的呼吸一顿,微带讶异地望了望她,随后,亦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脸颊。
指尖触及她肌肤的一瞬,如冰雪碰到火炭,寂静中似乎起了“滋”的一声细响,两人都为之一震。
他的手便下意识地往下压了压,使她更近了一分。
窗外的风势忽变得猛烈,窗棂发出咔咔的声音,虞庆瑶微微愣了愣神,恍惚间觉得整个房间都在晃动。于是她也一时失了控,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他额前轻轻吻了一下。
嘴唇接触到实处的刹那,她又猛地惊醒过来,不等褚云羲有所反应,飞快地跳下床去。
“虞庆瑶……”他挣扎着坐起,怔然望着她。
“对不起。”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随后打开门,很快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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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回到屋里就倒在了床上,躺了许久总是睡不着。她不愿正视那个少年的感情,始终告诉自己,他只是将你当成郡主的替身。久受幽禁的他,无非是怀着恋姐的情节,希望得到温暖而已。
可随着单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她变得不再像以前那样能够冷静地看待他的一举一动。甚至在刚才,简直是迷失了心窍,竟忍不住亲了他一下。
虞庆瑶心乱如麻,不知怎么就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侧转了身子,望着被丢在枕边的金簪,脑海中又浮现雪地上蓝绿色的光环,以及那两个手持铁铲的男子。
之前因为太过惊愕只关注了那神奇的时空隧道,而今再细细回想起来,竟觉得那两个人有似曾相识之感。
关于时空隧道,小时候她只是在书本上看到过一些科学家的推测与预见,也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国家真正研究成功。尽管在她看来,她所处的时代已经足够发达,诸多方面的世界难题都被一一攻克,但真正能够扭转时空的机器,却也只是存在于众人的想象之中。
那么难道那两个人,是来自比她还要晚的时代?
虞庆瑶闭上双眼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忍不住又想到了褚云羲。
她坐起身,重新点亮了蜡烛,看着桌上的金簪。先前未及细看,如今端详一番,才发现簪子的背面还刻有盘旋飞舞的凤凰。她轻轻抚过凤凰雕饰,又从枕下取出了那柄桃木梳,将之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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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不久,乌木堡中便响起了号角声。虽然此地已没多少驻兵,但每日的操练亦是必不可少。
罗攀正要往后山去,途经虞庆瑶住所,见她已披着斗篷站在窗口,想到郡主以前也爱侍弄刀枪,便请她同去看士兵操练。虞庆瑶本来只是无心睡眠,但罗攀盛情邀请,她又不好拒绝,便只能跟着他去了后山。
堡中士兵人虽不多,但个个勇武剽悍,见郡主与罗攀到来,更是舞得剑似流星,枪若闪电。罗攀与校尉低声交谈之际,忽见守门士兵带着一人快步而来,皆是形色匆忙。校尉不禁问道:“何事急急忙忙?”
其中一人上前道:“禀将军,南边守城的兄弟来通报,说是近日来与大明交界的地方很不太平,百姓间谣言四起,弄得人心惶惶。”
校尉皱眉道:“怎么会谣言四起?是不是出了事端?”
那跟随而来的卫兵道:“先是有人发现神物,随后运回了村中,结果没过多久,不仅我们这边的百姓都去烧香磕头,就连大明那儿也有很多人偷偷越过边境来看那东西。”
“岂有此理!你们就不会拦着?!”校尉怒道,“万一出事不是又要惹出祸患?”
“小人们已经尽力劝阻,本还想将那东西运回衙门,但那些村民就跟疯了似的,因此我们只好先抓了一些闹得凶的人。可昨夜里天降异象,被关押的那些人更吵吵着说是神灵显身,再不放了他们就要天降大灾了!”
“你们说的天降异象是什么?”虞庆瑶不禁问道。
那人下跪道:“像是闪电却没有雷声,而且还带着绿惨惨的光,所以小人们也都吓得不轻。故此想来寻求增援,以防边境上真的弄出大事来。”
虞庆瑶心中一惊,想到昨夜之事,莫非这个士兵所说的就是时空隧道?
罗攀道:“吴王刚刚才奉命去了伏罗边境,据说大明对伏罗也是虎视眈眈,总想着要收归所有。要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这里再出什么事情,说不定就中了大明人的诡计。”
校尉忙道:“小人这就亲自带兵前去探查此事。”
罗攀正要点头,虞庆瑶却问那个卫兵:“百姓发现的神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卫兵颇为犯难,紧锁眉头道:“小人没见过,那些百姓也说不清楚。但听说是有人在山谷里发现了一个大家伙,虽有轮子却无法挪行,动用了好几十壮汉才将它拖回村庄。”
罗攀和校尉面面相觑:“什么东西如此沉重?莫不是哪个人专门做了拿出来装神弄鬼?”
虞庆瑶虽坐着不动,但心中难以平静。
——昨夜忽然出现的现代人,骤然消失的时空隧道,以及现在发现的所谓“神物”……这种种迹象交织在一起,难道是自己真的可以寻到回去的途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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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匆匆忙忙赶回房间收拾好了行装,飞快奔到了褚云羲房门口。敲了敲门还没等他回应,便推门而入。
褚云羲正拖着腿想要从床上移到旁边的椅子上,见她冲进屋来,不禁冷冷道:“你怎么就这样莽撞冲进来了?”
她还是觉得尴尬,站在门口道:“我已经敲过门了啊。”
“找我何事?”他一脸淡漠,好似昨晚什么也没发生。
虞庆瑶见状,便也假装不在意地道:“快跟我走!”
褚云羲一怔:“去的?”
“我们本来不是要去大明边境吗?现在就出发。”
“那么着急?”褚云羲见她神情焦虑,眼里却又隐含喜色,不由道,“发生什么事了?”
虞庆瑶压低了声音:“边境上发现了神物,很有可能也是来自于我那个时代的东西。”
褚云羲眼神一收,颇有几分审度之意:“所以你急着要去?”
“先弄清楚再说啊!”她见他还是淡定如斯,着急道,“你难道不想去?”
“是与你有关的东西,为什么要拽我一起去?”他瞥了她一眼,故意冷漠道。
虞庆瑶一怔,旋即道:“跟我有关系的事情,当然也跟你有关系!再说不是还要找大夫给你医治双腿吗?”
褚云羲打量了她一下,忽然露出微笑:“多谢你还记得此事。我原以为自己只是陪着来走一趟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