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白鸥负着双手,神情倨傲:“怎么?你要彻查我的底细?”
“那倒不是,只是听口音公子并非本地人士。”褚云羲说话的时候,视线始终落在宁白鸥脸上。果然,少年在听到这话之后,眉梢微微一扬。
但他随即又展颜道:“没想到你虽不能走路,听得倒还清楚。”
虞庆瑶愠怒道:“乱说什么?”
“倒是偏帮得紧。”宁白鸥抬起右手撑着下颔,指间一枚翠玉扳指在火光下流丽生色,“哎,开个玩笑罢了,何必这样一本正经?既然有缘偶遇,不如交个朋友,我都已经说了自己的名姓,倒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在下褚云羲。”褚云羲又强行挽了虞庆瑶的手,温和道,“这是家姐,凤盈。”
虞庆瑶颇为尴尬,宁白鸥的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似乎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低着头不语,便摊手道:“看来是我误会了,原先听得这林子里有人窃窃私语,还以为是一对偷着相会的情人。”他强忍着笑意,又道,“可不知这样寒冷的天气里,两位怎么会到了这荒野之中?”
褚云羲淡淡道:“之前姐姐误碰了那个所谓神物,被村民围攻,我与她只得逃出村子,不慎流落到了这里。”
“那外面的东西岂不就是祠堂里的神物?”宁白鸥指了指林外,“我正奇怪,那么沉重的东西怎会到了这里?”
虞庆瑶强自镇定道:“我不小心碰到了里面的机关,这铁家伙一下子冲出祠堂,将我们带到了这里。”
少年忍俊不禁:“真是有趣。”他明眸转动,忽又上前一步俯身道,“两位现在寸步难行,如不嫌弃,就由我带你们一程可好?”
“不用。”虞庆瑶觉得他没安好心,坚决拒绝。
宁白鸥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转身便走,可才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忘记告诉你们,我来的时候,看到那些村民将几个穿黑衣的男人绑着押走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的同伴。”
“什么?!”虞庆瑶一惊,不由站起身来,“怎么可能?!”
“看来你们果然是一起的?”他眼角本就上挑,此时更是含着得意的笑,在摇曳的光影间犹如骄矜的白狐。
褚云羲一直在看着他与他的随从,此时忽然开口道:“宁公子要去的?”
“我?”他略一沉吟,“本是想到这附近城镇做点买卖,但看如今的形势,这儿也颇不太平,还是去别的地方算了。”
“你可途经乌木堡?”
虞庆瑶一皱眉,宁白鸥却已爽快道:“本来不会经过,但你们若想去,我可以转道送一送。”
“那好,多谢。”褚云羲说罢,不等虞庆瑶反对,已抓住她的手臂,示意她蹲下来背起自己。虞庆瑶被迫背起他,眼见宁白鸥带着随从悠悠然出了林子,忍不住压低声音道:“你难道不觉得这个人行踪诡异?怎么还要跟他走?”
“正是想看看他的底细。”褚云羲伏在她背上,小声道,“罗攀身手敏捷,断不会轻易被村民虏获,若是他没有说谎,那村子里必定还有埋伏。”
“那万一他是故意骗我们呢?!”
“如果罗攀没事,稍后自然会来追赶我们。”褚云羲说罢,拔下她发间珠钗,双指微一用力,便扯断了串起珠子的丝线。一粒粒珍珠滚落在他手心,他附在她耳边道,“只管跟上去。”
虞庆瑶点点头,背着他走出林子。此时宁白鸥已行至一辆华丽马车前,朝着后面瞥了一眼,道:“两位请上车,我自会将你们送到乌木堡。”
虞庆瑶微一犹豫,褚云羲碰了碰她肩膀,她才低声致谢,背着他上了车子。
两旁的随从很快地放下了车帘,宁白鸥策马启程,众人亦随之上马,带着褚云羲与虞庆瑶朝前方转弯处行去。
马车内悬着一盏灯,虞庆瑶蜷缩在角落,拉了拉褚云羲的衣袖。她还没开口,他便摊开掌心,露出藏着的珠子。
“已经扔下了一粒。”他想让她安心,便尽量和悦道。
“什么时候的事?我都没发现。”
“你背着我上车时。”褚云羲轻声说着。虞庆瑶听着车轮滚滚之声,不免有些忐忑,便下意识地往他身边坐了坐。
“我总觉得他很奇怪。”虞庆瑶小声道,“其实我们不应该上他的车……”
“就算你当时拒绝了,他若是有什么企图,也会想别的方法的。”褚云羲顿了顿,“先前追赶我们的,应该就是他的手下。”
虞庆瑶一惊:“你怎么知道?”
“这里除了他们没有其他马队,而且他并不是真的看到车子后才知道我们进了树林。”褚云羲缓缓道。
“为什么?”
他瞥了她一眼,冷哂道:“方才在林子里,他说的那句话你没有感觉到异样?”
虞庆瑶凝神回想,心中隐约也觉得之前某句话有些奇怪,此时思索片刻,忽然道:“我知道了,就是他说你不能走路但听得却清楚。”
褚云羲点点头:“我当时只是坐在树下,他却知道我无法走路。可见他早就看到你背着我的情景了。”他顿了顿,又道,“你在祠堂里遇到他时,他在做什么?”
“他在车底下。”虞庆瑶想了想,蹙起眉头,“当时我只以为他是躲起来……莫非他也在查探那车子?”
褚云羲倚着车壁道:“而且他刻意装成北辽人,实则口音偏于南方。”
虞庆瑶望着他,惊诧道:“你的意思是?”
“他是大明人。”褚云羲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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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天黑雪厚,马车行速并不算太快。虞庆瑶透过车窗往外望去,宁白鸥在队伍最前处,在他身边另有四名随从,其余人则尾随于马车之后。他的这些随从皆是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先前她还没留意,此时暗中观察,竟觉得有些奇怪。
“褚云羲,你看看外面。”她抬肘捅了捅身边人。
褚云羲却斜睨她一眼:“什么?”
“你不觉得他们很诡异?”她谨慎地检查了一遍窗子,“无论是身材还是衣服,几乎都是一模一样,就像是特意挑选出来的。”
“只要长得不一样就好。”他竟出乎意外地平静,好像没把这当一回事。
虞庆瑶不悦道:“你倒是奇怪,什么时候了居然还说这种话!就不怕自己是羊入虎口?”
“在我看来这并没有什么值得惊讶。”他顿了顿,见她还是神色严肃,便只得道,“譬如官宦子弟的随从便都是精选而出,自然会让人觉得连身材都近似。”
“你是说他并不是商人?”
褚云羲才想开口,忽听外面传来宁白鸥的声音:“两位又是因何到这小村来了?看样子却也不像是经商之人。”
虞庆瑶下意识地看着褚云羲,褚云羲略微提高了声音道:“因在下双腿受伤,听人说这附近有名医可以疗治,便来了此处。可惜尚未找到名医下落就遭遇这场风波。”
宁白鸥似乎与身边人交谈了几句,又道:“我的手下似乎也听说过有这样一位隐居山野的良医,不过还不确定他的住处,要是过后我打听到了,可以转告凤公子。”
褚云羲微笑道:“如此多谢。”
“区区小事何来言谢?”宁白鸥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慵懒。褚云羲问道:“宁公子是经常在这雪山一带走动?我看你对地形倒是较为熟悉。”
他笑了笑:“经商之人自然是常年来往于乡野和城镇之间。”
“宁公子是做什么买卖?”
宁白鸥微微一顿,旋即道:“貂绒。”
褚云羲还待问下去,却忽听车外风声疾作,原本缓缓前行的马车亦不由晃动了一下。
“小心有变!”一人厉声疾呼,顿时间马鸣萧萧,蹄声杂乱。虞庆瑶急抓着窗子想要打开,猛觉窗棂一震,竟有一支利箭破窗而入。她还未及有所反应,只觉腰间一紧,已被褚云羲往后拽去。
慌乱中,虞庆瑶跌在他身上,而此刻冰冷刺骨的箭尖紧贴着她的前额飞速掠过,削下一缕发丝。
马车急速地奔驰起来,两旁人声喧沸,有人大声叫着:“保护主人!”
一声声利箭穿空啸响在风中盘旋,漆黑的夜色中骤然亮起了许许多多的火光,宛如妖兽之眼。
虞庆瑶在情急中拽着褚云羲的手,想要出去却又不敢冒险,只得坐在疾驰的车中,听着外面的厮杀。先前玩世不恭的宁白鸥此时却异常冷静,迅速道:“先冲过前面的山坳!那边山石嶙峋,弓箭射不到我们!”
“是!”随从们齐声应答,车夫已身中数箭,仍咬牙坚持着将马车趋向前方小道。
而此时后方的追击声已越来越近,虞庆瑶急道:“这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别怕。”褚云羲紧紧抓着座椅,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肩膀。又是一阵箭如雨下,马车虽在飞驰,却仍被射中,一支支锋利黝黑的箭头钻出车壁,在灯火下闪着寒光。
虞庆瑶见状,急忙抱着褚云羲翻身滚下,跌坐到座位下方。但褚云羲却在翻落之际握住一支钻入半截的箭身,顺势一拔,将那支利箭拽在手中。
“干什么?”虞庆瑶拖着他躲在角落,见他端详着此箭,不禁疑惑。
褚云羲抬肘将箭尾压在座位边缘,右手抓着箭头部分用力一拗,将之收入袖中。这时马车颠簸不已,前方道路越来越窄,两侧山石林立,积雪尤深。
“主人去前边躲避!”车外的随从叫道。宁白鸥策马朝前,却听车窗一响,褚云羲迅疾道:“快掉转方向!”
“为何?”宁白鸥话音未落,但听得隆隆巨响,竟有成堆的雪石自两侧山间倾泻而下。车夫大惊失色,还不及作出反应,便觉身后有人飞速扑来,抢在他之前紧抓车辔,朝着斜侧猛然拽去。
骏马嘶鸣着往右侧奔逃,大堆的雪石从天而降,堪堪压在马车方才所处的位置,惊得众人四散分离。
惊魂甫定之际,后方的追兵已迫至近前。伏在车头抓着缰绳的虞庆瑶往后一看,但见数十个灰衣人手持钢刀疾驰而至,二话不说,朝着宁白鸥的随从当头便砍。
明晃晃的钢刀在火光下灼出刺目白芒,虞庆瑶心头一沉,可身背包裹的随从们早已自腰间抽出软剑,眼见对手来犯,当即凌厉反击。一时间骏马纵跃,血光纷飞,厮杀声起落不止。那些看似沉默寡言的随从一经搏斗便显露精悍,每一人皆眼藏杀意,不容对方再占得半分上风。
宁白鸥一抬手,有一名随从跃上马车接替了虞庆瑶的位置,趁乱将马车趋向较为僻静之地。虞庆瑶坐在车厢前远望那群厮杀之人,又见宁白鸥静静地策马伫立于旁,不由问道:“你可知道那些杀手是什么人?”
他本是难得的神情肃然,听到她开口,忽又展颜恢复成原有的轻佻模样。“难道不是追杀你们的吗?反倒来问我?”
虞庆瑶一怔,这时他的随从们已有数人负伤,尽管如此却越战越勇,将追击者一次又一次地阻挡在山道尽头。褚云羲在车中推窗而望,见这些人身手矫捷,在马上骑战尤其娴熟,正忖度之时,远处隐约有黑影晃动,竟又是一列人马疾驰奔来。
宁白鸥神色一凝,身边随从立即握刀道:“主人还是快些撤退,小人们留在这里守住山道。”
“有那么多追兵?”他不禁自语,虞庆瑶挺身望着远处,忽而惊喜道:“是罗攀带人来了!”
耳听得那密林间又有人惨呼,她心中焦急,忽望见地上有一号角,应是某个瑶民原本挂在腰间,在冲进林间时不慎掉落在此。
虞庆瑶急忙捡起,用力吹响。角声沉沉响起,震动山野,却谁料正在此时,虞庆瑶背后的深林间又掠出另一道身影,她还未及吹出第二声,便被那人自后紧勒咽喉,拖向后方。
一声闷响,号角掉落在草叶间。
她一瞬间呼吸艰难,咽喉几乎要被压断,被他狠命拖了数尺,也挣脱不得。背后的人右臂紧紧箍住她脖颈,左手持着坚硬利刃,抵在她腰间,迅疾道:“叫他们收手。”
那语声寒凉清冽,并无浔州口音,隐约竟还有些许熟悉感。
虞庆瑶惊愕之余,不由挣扎问道:“你是……谁?”
那人听得她说话,似是也微微一怔,手臂间的力道不禁减轻几分。
“你……”他才想发问,却听得斜侧风声疾作,转目间但见一道寒光自林外破空而来,挟风卷叶直刺其眉间。
情势危急间,那人控着虞庆瑶急速闪避,右臂一展紧圈住她的身子,左手间刀光斜起,如闪电劈落,正撞上那扑面而至的寒光。
铮然嗡响,飞射而至的弩箭被震得斜射而出,嗤的一声深深刺入旁边松树,几乎没入其间。
而那人虽一刀震飞弩箭,却也被巨大的冲力震得身形一晃,手中长刀险些落下。
虞庆瑶惊魂未定,旋即望向身侧。那抓着她的男子头戴帷帽,玄黑面纱掩住了容貌,当此之际亦看到她的正面,不禁一怔:“是你?!”
虞庆瑶未及反应过来,已有一群人自林外汹汹涌入,当先一人身披青色大氅,手持漆黑弯弩,眉眼凛凛,眸光寒厉。
“褚云羲!”她不禁呼唤。
“将她放开!”他紧握弩弓,盯着她身边的人。
而此时密林中打斗声乍息,一道黑影穿掠而出,踏叶而来,衣袂翩翩。
林边众人正欲扑上,对方却堪堪停在野草间,向着褚云羲望了一眼,随即将双刃还入鞘间,拱手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阁下正在这里。”
话音清越,颇含悦色。
众瑶民惊讶间,这黑衫客已抬手解下蒙面纱巾,露出真容。
明眸灿然,修眉似叶,看似皎皎无瑕贵公子,却又有婉转仪态佳丽姿。
“宿小姐!”虞庆瑶惊诧出声。
褚云羲这才缓了缓脸色,旋即又盯向那还抓着虞庆瑶手臂的男子。此时林中的那几个受伤的瑶民跌跌撞撞奔出来,见状惊问:“怎么,你们认识?!”
褚云羲尚未出声,宿放春已向众人拱手行礼:“我独行入山,正是为了寻访他的下落,不料引发了诸位的围追堵截,我还以为他身陷险境,焦急之下出手过重,还望见谅海涵。”
她这一番文绉绉的话语却令得众瑶民拧紧了眉头,有人以生硬的汉话怒喊道:“不要花言巧语,我们要抓官府的密探!”
“这是我的熟人,并非浔州府衙的密探。”褚云羲抬手止住想要冲上前的几人。
“我被人围堵时,曾出声询问,只可惜彼此言语不通,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只顾着出刀。”虞庆瑶身边的男子摘下帷帽,显露清瘦俊容,正是一路追寻皇太孙而逃出京城的前任司礼监秉笔程薰。
虞庆瑶之前便心有所觉,此时当真再见到他,不由有几分尴尬。
宿放春忍不住多看他几眼,似是想要询问什么,却又没出声。正在这时,山路上又有人匆匆赶来,恰是罗攀领着众帮手从后山而至。
“这是什么回事?!”罗攀见状,亦不由发问。
“全是误会。这两人是我在南京时便相识的朋友,因要寻我才入了山林,却被误认为是官府派来的密探。”褚云羲向罗攀抱拳致歉,“怪我行动迟缓晚到一步,否则这几位兄弟也不会受伤。”
宿放春与程薰亦拱手再行解释,罗攀见手下虽有流血,好在皆是外伤,并不害及性命,且又有褚云羲出面道歉,便也未加追究,只是招呼其余人赶紧为受伤的瑶民包扎处理。他又见褚云羲站立一旁,不免打量一眼,道:“褚兄弟,你看起来气色还不错,之前阿满曾去向你道歉,说你气愤难当,将他劈头盖脸痛斥一顿,给轰了出去。他刚才还遇到我说到这事,我等会儿叫他再去拜访你一次……”
褚云羲一头雾水,下意识望向虞庆瑶。虞庆瑶想到南昀英那般作为,红着脸急忙道:“族长,阿满的事我们稍后再提。”她又指指宿放春与程薰,“你们特意赶来,肯定有要紧事要找褚三郎,是不是?”
宿放春点头:“的确如此。”
罗攀见状,便挥手道:“那你们先谈,既是一场误会,我要去山下向大家伙儿说清楚,免得他们提心吊胆。”
“也好。”褚云羲颔首作别,目送罗攀带领众人出了林子,缓缓望向宿放春与程薰,沉声道:“你们不是应该在南京吗?为何会突然来了此处?莫非廷秀出了什么事?”
宿放春与程薰眼见四下无闲杂人等,这才各自上前,撩起长袍,向褚云羲端正叩拜。
宿放春道:“皇太孙目前尚好,您不必担心,其实正是霁风暗中传信于我,说是高祖爷应该到了浔州,我在城中遍寻不着,四处打听后,顺着线索来到瑶山。”她说到此,不由瞥了瞥跪在旁边的程薰,低声问道,“可是你,为什么也跟着过来?”
程薰垂目敛容,淡淡道:“小人是奉皇太孙之命而来。宿小姐独自寻访入山,皇太孙得知后忧心不安,便派遣小人暗中跟随,以免小姐出事。”
虞庆瑶听到此,不由问:“那皇太孙现在在哪里?”
程薰看看她,依旧平静如水地应答。“两位有所不知,在你们走后,皇太孙受封为广西清江王,他一路南下,而今已经抵达了桂林。”
第 155章
果不其然,那列人马渐渐行近,为首之人正是罗攀。虞庆瑶怕他卷入乱战,急忙朝着那边唤了一声,他听得声音想要带人过来,却又被那群人挡在了山道口。
褚云羲临窗高声道:“罗攀,擒住那群灰衣人!”
罗攀闻声策马上前,领着手下官兵横刀挥斩,顷刻间便汇入乱战之间。宁白鸥的随从本就骁勇,再加上罗攀等人相助,更是如虎添翼。那群追杀者不防遭此猛烈回击,被这潮水般的攻势打得连连败退。
不多时山间响起清啸之声,灰衣人如幽魂般在寒月下纷纷退散。宁白鸥忽而厉喝一声,其随从不顾一切地策马疾追,很快便将数人首尾拦截,却见那几人身体一晃,便栽下马去。
为首的随从立即下马观察,只见倒在地上的人都口吐白沫,显然是活不成了。
罗攀见状飞驰而去,一提缰绳跃过山坳,见前方有一灰衣人正策马狂奔,便扬鞭扫去,顿时将他打落在地。那人惨叫着滚了几滚,还未爬起,便被罗攀扑上揪住,三两下反捆了双手,押解着送到了马车前。
宁白鸥的随从都已回转,见罗攀押着此人到来,不禁一惊。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在这兴风作浪?”罗攀一脚将那人踢翻在地。
那人倒在地上不吭一声,旁边的人高举起火把映照着此人面容。宁白鸥见他深目高颧,不禁微微皱眉。
身边的随从低声道:“看样子不是此地人。”
宁白鸥颔首,望着那人道:“既已被擒,还是想着如何才能免受责罚为好,这样哑口不言也只能拖延一时罢了。”
但那人却还是闭口不说,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罗攀恼怒起来,抽出长刀架在那人脖颈边,呵斥道:“当真要为你们的主子送上自己的性命?!”
“罗攀。”坐在车中的褚云羲忽唤了一声,从袖中取出刚才收着的箭尖,“你看看这个。”
罗攀接过箭尖审视一番,扬眉道:“是伏罗人?”
宁白鸥上前一步道:“何以见得?”
罗攀摊开掌心:“通常的箭尖都是三棱,而伏罗铁箭的箭尖上则铸有倒刺,要是被一箭射中,拔出来的时候可是要痛得打滚。”他又屈指弹了弹箭身,“这是用金楠木制成的,也是只有伏罗才有的树木。”
地上的那人原本还是漠无表情,此时脸色渐渐转变,宁白鸥见状笑了笑:“看来果然是伏罗人。”
罗攀手臂一发力,钢刀划过那人颈侧,血滴顿时渗出。“身份都已经败露了,还想死扛到底?!”
那人咬牙道:“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哦?那目的何在?”宁白鸥淡淡道。
那人抬头盯着马车,冷冷道:“就是车上的那个瘫子。”
罗攀与虞庆瑶均脸色一变,褚云羲却依旧安然坐着,只瞥了他一眼,随后道:“要杀我?因为我是吴王的儿子?”
“反正上面的人要对付你,到底为了什么不是我们能问的。”那人冷哼道。
虞庆瑶忍不住道:“那先前的村民也是被你们挑拨的?”
“那些事另有人安排。”那人说罢,便闭口不言,似乎再也没什么可说。
罗攀走到车边,向褚云羲低声道:“陛下,我看还是把他带回乌木堡再好好审问。”褚云羲点了点头,望向站在一边的宁白鸥。不等他开口,宁白鸥已心领神会:“这人既然是冲着你们来的,那就交由你们处置了。”
“因为在下的缘故而让宁公子遭受袭击,实是抱歉。”
“的话,我这些手下也没怎么受伤。”宁白鸥一笑,“倒是我先前不知你是吴王陛下,未免失礼。现在追兵暂退,陛下打算带着这个俘虏去的?”
褚云羲道:“还是按照原先的计划,赶回雪山附近的乌木堡。宁公子呢?”
宁白鸥想了想,道:“既然陛下的护卫已到,那我就不再同行,先找个僻静无风的地方休整一番,等天亮后再赶路也不迟。”
虞庆瑶看了看他,心存疑惑,但褚云羲却温和地颔首与之道别,好似只是寻常认识了朋友一般。待得罗攀将那俘虏捆了双臂拴在马后,虞庆瑶不禁向褚云羲低声道:“我们的马车还丢在那村子,你怎么回乌木堡?”
他看看她:“以前在戈壁时你不是也与我一起骑马?”
“……那是短程而已。”虞庆瑶正在犯难,宁白鸥已翻身上马,扬声道:“这辆马车便赠与陛下,行路时方便一些。”
“不必了……”褚云羲话还未说罢,宁白鸥已朗笑道:“一辆马车而已,值不了多少钱,况且还被射穿了好几处,陛下不要嫌弃才好。就当我们结识一场,交个朋友。”
说话间,他已策马调转方向,朝着山道另一侧而去。那些随从亦紧随其后,没有人再多说一句。
褚云羲遥遥道:“既然如此,多谢宁公子。”宁白鸥扬了扬手,似乎就算是道别了。
******
马车缓缓而行,虞庆瑶坐在车中兀自发怔。褚云羲起先也似在思索,过了片刻,见她还是沉默,倒是不由道:“你在想什么?”
“那个宁白鸥就这样走了?你先前也说他是大明人,那他来这边境走一遭又有什么意思?还有,刚才与伏罗人交手时,我看他的手下都身负武功,不像是普通商人的随从。”
她说话的时候,褚云羲始终望着她,此时唇边微微浮起笑意,道:“那你方才怎么不问他?”
“问他?人家有心隐瞒,怎么可能告诉我?”她撇嘴,“你怎么也不查出他的身份就这样分道扬镳了?”
“有些事只能背地去做。”他顿了顿,“就像你自己说的,当面去探寻是毫无用处的。”
虞庆瑶转了转眸子:“那我们要跟踪他?”
褚云羲一哂:“那么多人如何跟踪?等一会儿再说。”说话间,他见虞庆瑶额前有隐隐血痕,不禁道,“你受伤了?”
虞庆瑶这才觉得伤处微微作痛,想要伸手去摸,却被他拦住。
“别去碰,等回去后用清水冲洗一番。”
“应该伤得不深,可能只是擦破了……”
“那也不要大意。”褚云羲正色道。
她本是心事重重,见他这样认真,不由道:“你现在开始管束起我来了?”
他微一皱眉,神色不太自然。又过了一阵,他推开车窗唤来罗攀,与之低语一番。虞庆瑶虽坐在边上,却也没能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看到罗攀面露惊愕,似是很难理解褚云羲的话语。
尽管如此,他还是应诺了一声远离了马车。褚云羲关上窗子后,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感觉他还是有很多事情不想主动与人说起,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她不由望了褚云羲一眼,见他犹在出神,本就清瘦的脸容间带着些许的憔悴与疲惫。
虞庆瑶踌躇了一下,道:“离乌木堡还有一段路,你要不要先靠着休息会儿?”
他微微摇了摇头,眉间犹有郁色。
此时罗攀在外面喊着众人停下修整,马车亦慢慢停靠在一边。虞庆瑶略感诧异,开窗一看,原来已经行至接近雪山的地方,远处山影重重,夜色越发浓重。
她关上窗户,急道:“为什么不加快行程?在这荒凉的地方停留,万一又有追击者袭击,我们岂不是很危险?”
褚云羲却解下斗篷盖在腿上,道:“你只管休息就是。”
“我怎么睡得着?”她蹙眉不展,褚云羲见状,又拿起斗篷道:“要吗?”
她摇摇头,指了指他的腿:“你怕冷,还是自己盖着好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独自倚着车壁望着窗棂。虞庆瑶觉得他似乎怀有心事,犹豫了一下,坐到他身边,道:“你是在想着那个俘虏说的话?”
他转过脸,道:“怎么了?”
“他不是说,上面的人要对付你……”虞庆瑶忖度着道,“难道是北辽朝中有人要借机除掉你?”
褚云羲淡然道:“那也没什么,我早就知道很多人看我不顺眼。”
“你怎么还是这样?就不会为自己担心?”虞庆瑶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重重道。
他却淡淡道:“担心又怎样?难道在这哭天抢地祈求上天保佑?”
虞庆瑶正郁闷,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间杂着罗攀的惊叫声。她一惊,急忙开窗喊道:“出什么事了?”
“那个人跑了!”罗攀一边喊着,一边翻身上马,不等褚云羲发话,已如疾电般驰骋而去。一众随行士兵也护着马车往着后方急追。虞庆瑶急道:“怎么会忽然被那人跑掉了?!”
一名士兵道:“我们正准备生火取暖,不料那人挣断了绳索,抢了一匹马就逃得飞快。”
虞庆瑶无奈地关上窗户,见褚云羲神色镇定,不禁提高了声音:“喂,褚云羲,你怎么还是不慌不忙?!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你心急一次?”
“你很希望看到我心急?”褚云羲不紧不慢道。
“是人总有心急焦虑的时候,谁像你?”
“嗯。”
“嗯是什么意思?”她被马车颠得头昏脑胀,看着面前这个情感毫不外露的少年,更是心如爪挠。
他竟没来由地蹙起眉,喟然道:“我心急起来就那么珍贵?”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此时马车已追出甚远,褚云羲打开窗子,见罗攀的身影在黑夜中隐约难寻,更遑论那逃走的俘虏。于是吩咐车旁士兵减缓速度,以免中计误入陷阱。
不多时,跟着罗攀率先追去的两名士兵也骑马返回,歉疚道:“陛下,那个人已经逃得不知去向,但呼将军还不愿放弃,便独自追了下去。”
“我们就沿着这条路走,万一他遇到敌兵,也有个接应。”
“是。”士兵应声而去。马车继续往支路追赶,过了许久,前方已是荒山尽头,再往前便是崎岖难行的山道,马车根本无法前进。
“就在这里等。”褚云羲说着,开窗眺望远处。群山沉寂,孤月高悬,夜风一阵紧似一阵,两旁枯枝在风中不住晃动,投下诡谲阴影。就在这寂静中,有急促马蹄声自山道那端渐渐迫近,不多时,便有一人自月下策马疾驰而来。
虞庆瑶先是一惊,再看时才发现正是罗攀。
褚云羲似乎早有预料,待得他到了近前,才问道:“怎么样?”
罗攀低声道:“属下不敢追得太紧,装作迷路的样子在这附近转了一圈,但亲眼看到他进了前面山坳。再后来,又有好几个灰衣人也到了那里。”
“现在还在山坳里?”
“是。”罗攀道,“属下一直守在山道边的林子里,没见他们出来,看上去像是等着什么人。”
褚云羲当即道:“既然还有人要来,我们断不能留在这里,先找地方避开。”说罢,即令众人悄然退后,直至找到一处山石遮挡处才停了下来。
虞庆瑶此时才明白几分,原来之前那俘虏逃走也是他们有意安排,目的便是要寻到那群人的根源。她见褚云羲望着窗外,心知他还在思索,便安静地坐在一边没有打搅。
夜月轻移,山影暗沉,时间在等待中一分分流逝,转眼已是月上中天,四野更显幽冷。她在紧张之中困意全无,忽听得远处一声马嘶,果然又有人朝着那山道疾驰而去。
“来了?!”虞庆瑶心头一跳,褚云羲亦不由将窗推开一丝缝隙。虞庆瑶想要窥探却去不到窗边,激动之余竟忘记了分寸,紧紧倚着褚云羲往外望去。
车中早已灭了油灯,唯有自外透进的淡微月光照在两人身上。褚云羲只觉肩背处一软,不禁回头望去,险些触及她的脸庞。
幽寂间,若有若无的清芬萦绕于褚云羲身边。
他原是心神专注之人,怎料这氤氲香息飘渺如梦,竟让他一时恍惚,好似浮于千重云端。她却只关注着外面的情形,伏在他背后,一手抓住窗棂,一手扶着他的肩膀。
褚云羲望着她,虞庆瑶这才省了省,意识到了他的异样眼神,急忙想往后缩去。可就在这时,近旁的马儿忽地嘶鸣起来,惊动了山林。
“不好。”罗攀急唤一声,果不其然,那原本已要下马的来人听得异响,迅疾打了个唿哨,同时往后退去。唿哨声还在四周回响,自那山坳间冲出十余条人影,竟朝着多个方向奔散逃窜。
这一场意外风波平息之后,褚云羲才算是真真正正得以清静休养。或许是因为先前没有好好躺着的缘故,过了好几天,他腿上的伤口迟迟没能愈合,即便是罗攀亲自送来了良药,虞庆瑶还是忧心忡忡。
“要不要去城里找有名的大夫看看?”她在换药的时候,仍是蹙着眉,“我都不知道这些药膏是拿什么做的……”
褚云羲倒是并不介意。“瑶民祖祖辈辈皆生活于山林,与猛兽毒虫为伴,寨中伤药应该是有良效,否则他们又何以延续至今?”
“那怎么到你这儿就不管用了呢?”虞庆瑶在这时不免感觉到了无助,“要是能把你送到我生活的那时候,这伤势应该很快就能治好……”
他本来正百无聊赖地躺着,听得这话,不由侧转了看她。“为什么?”
“内服外用,双管齐下啊。”虞庆瑶突发奇想,“褚云羲,如果有机会,我把你带回去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道:“不去。”
“问都不问清楚,就说不去?”虞庆瑶纳闷地问,“为什么不愿意?”
褚云羲似乎不愿说这话题,蹙了蹙眉,转过脸去。“你以前不是说过,那个地方与我这里完全不同吗?我不愿意去那样陌生的国度。”
虞庆瑶虽只是异想天开地提了一句,并未真正考虑,可是见他这样抗拒,倒也有几分失望。
“那我不是就来了这里,并且好端端地活着吗?”她拽了拽他的袍袖,“你不是还自称经历过风风雨雨,难道会比不上我?”
褚云羲颇有些无奈地抬手放在眉间,望着她道:“你是被迫来的,自己可有选择?若事先有人征询你愿意与否,你也会忙不迭地点头?”
虞庆瑶一时语塞,继而不服气地道:“早知道在这里奔波逃亡,我也就不来了。”
她说到这儿,见他还是平静地躺在那里,便有意加重了语气:“那样你可就永远不会遇到我了。”
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等她停下,才从容反问:“那你留在原来那里,会过怎样的日子?”
“我……”虞庆瑶想到现实,不由恍惚,只是为了不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显出不在意地姿态,扳着手指数给他听,“我会过得很自在啊,早出晚归养活自己,闲暇时候出去玩乐,穿喜欢的衣服,听喜欢的歌,还有,看喜欢的人……”
他不觉扬起眉:“你说什么?”
“看喜欢的人……”虞庆瑶话未说罢,已被他一下拖到近前。
“你还想喜欢谁?”褚云羲盯着她,似乎要看个究竟,望个明白。
被那样的濯濯黑眸直视着,虞庆瑶心跳剧烈,嘴上还硬气:“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人,我既没有认识你,难道还不能喜欢别人啊?”
“谁说的?”褚云羲用力撑坐起来,将她腰身扣得紧紧,“不管到何时,到哪里,你最终都要认识我。”
他的气息拂在近前,虞庆瑶身子发热又不禁笑起来。“陛下,你现在说话的语气,不像自己了。”
“那像谁?”他不屑反问。
“我不说。”她抿唇笑着,抚过褚云羲的眉峰眼梢,趁着他出神之际,反扣住他腰间,大着胆子吻了过去。
*
那日黄昏时分,在褚云羲的坚持下,虞庆瑶总算允许他慢慢下了床,走到了屋外。
好几天没出门的他望着前方青山脉脉,不免深深呼吸一下,回头道:“再被你关在屋子里,恐怕我都要闷出病了。”
“谁叫你先前不好好养伤……”虞庆瑶说了一半,才想到该怪责的应该是南昀英,又觉傍晚风凉,便转身去给他拿衣衫。待等返回时,却见他已站在屋前那棵大树下。
“给。”她将深青大氅递给他,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脉脉青山苍翠如画,于无垠平原间起伏蜿蜒,好似某位偶尔云游而过的神祇兴之所至,随意挥毫,点染出隆起又低洼的朵朵碧绿。
赤红夕阳悬在苍绿山脉间,似火如丹,渲染了漫天彩霞,光影绚烂,绮丽艳绝。
云霞间,有晚归的飞鸟无声旋飞,披一身霞光,缓缓没入黛青林梢。
“真漂亮啊。”虞庆瑶不由赞叹,又转而问他,“你怎么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褚云羲慢慢坐在树下石凳上,道:“你觉得新奇,是因为见得少了,如果年复一年生活在此,恐怕就不会有这样的惊喜。”
“不解风情。”虞庆瑶嘀咕一声,却还是坐在了他身边。
远处山道上依稀传来少女缭绕的吟唱声,渺茫而多情,宛如月下飞花,灵盈纤然。又不知何处有少年遥遥相和,一声高来一声低,似莺飞蝶引,宛转有致。
虞庆瑶又不甘心地碰碰他:“他们在唱什么?”
“不知道。”褚云羲还认真地解释,“既离得远,又听不懂,只能这样回答你。”
“你……”虞庆瑶含着小小的愠恼踢了踢他没受伤的脚,“为什么有时候忽然说一句半句的,能让人感动得恨不能哭出来,可偏偏现在说的话又那样无趣枯涩?”
他却没生气,甚至稍稍讶然地看着她。“那你想听我怎样回答?”
虞庆瑶不高兴搭理他了,撑着脸看向斑斓的晚天。
歌声犹在渺渺飘飞,褚云羲想了想,仍是不太明白她为何无端又发脾气,便独自道:“无非是情歌罢了,你非要我说什么呢?我又听不懂,总不能胡乱编几句骗你。”
他说罢,见虞庆瑶还是默不作声地看着远方,只得自己叹了一口气,道:“虞庆瑶,你不要总生气。”
虞庆瑶板着脸瞥他一眼,褚云羲坐得端正,只是朝着远方,自言自语道:“你生气的时候,我都猜不到你究竟在想什么。我觉得,这是世上最大的难题。”
他这极为认真的模样,倒令虞庆瑶不由好气又好笑。她才不觉露出笑意,褚云羲便转过脸来,更加端肃地道:“我喜欢看你笑。”
她本来还有许多话想说,想要教他如何讨人欢心,教他如何暗生风情,可是看到他那黑沉沉的眼眸,那些话语尽封存在了心底。
她随手摘了一朵稚嫩粉白的花,塞到他手中。
虞庆瑶看着他,金粉似的余晖映在她眸间,好似藏着星星。“我也喜欢看你笑,可是你……总是不笑。”
山风骀荡而至,吹拂起他那深青宽袖。褚云羲低眸看着自己手中的花,花瓣单薄,簇着纤细的鹅黄花蕊,在风中微微簌动。
自己这双手,自幼只知持笔临帖,握刀舞枪,长大后更为风霜磨砺、铁血渗透。哪怕长居于金陵温柔乡,照理该见惯秦淮风月,却学不会什么花前月下,也从未奢求什么红袖添香。半因常年征战四处剿敌,半因一直知晓自己自小有异于常人,时不时疯癫失常。
连自身行为都无法控制的人,又怎能容得他人近身陪伴?
但如今,面前这女子,却看似漫不经心地摘了山花,递交给他。并且说,喜爱看他的笑容。
——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真正地开心过了呢?
褚云羲心头有些酸楚,轻轻扶着她的脸庞,将那朵幼小娇嫩的花簪入她发间。
“你不高兴了,我又如何能笑得出来?”他低声道。
虞庆瑶怔了怔,看着他略显清瘦的面容,想想自己这一番言行,似乎确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她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道:“也许是我太过依赖你了,所以才会这样。”
“你……什么意思?”他略带警觉地问。
“……因为,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认识的人。”虞庆瑶思忖了一下,解释道,“或者说,你是我在这个世界,唯一牵挂的人。我从被葬入皇陵起,就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但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你……我跟着你,才逃出那暗无天日的地宫,一直颠沛流离到这里……”
她看着褚云羲,忍不住抚着他的侧脸,“太过在意,才会因为你一点点的不在意,而让我胡思乱想,或者生莫名其妙的气。你会明白吗?”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与我在一起,是不是真的很无趣?”
她眼里有濛濛的水雾,却笑了起来。“有时候真的很无趣。”但是又马上补充道,“可即便那样,我也离不开你啊,就想一直一直待在你身边,看那样异乎寻常认真而无趣的你。”
褚云羲长久地注视于她,眸中藏尽无穷情绪,末了才道:“我当时没在地宫将你抛下,看来还是做对了。”
“我那时慌乱无比,但就是觉得,你不会丢下我不管。”虞庆瑶深深呼吸一下,轻轻抱住了他。“是你让我再次死里逃生。”
褚云羲垂下眼睫,忽而道:“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却总不知如何开口。”
虞庆瑶似乎意识到他想问什么,轻声道:“你问吧,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就是……你告诉过我,你是借由了棠婕妤的身子,才来到这世界。”褚云羲考量着言辞,谨慎地问,“那以前的你,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事?”
山风又徐徐吹过,满山木叶摇动,清香芬芳。
虞庆瑶望着已经西沉的斜阳,四周霞光渐黯,仅剩暗金余晖。
“我曾经跟你说过,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遭遇意外去世了吧……”她枕在他肩头,思绪渺然,“他是个不善言辞的好人,在我记忆中,他常常为了生计外出奔波,很久很久都不回家。每次他出现在家门口的时候,总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我和弟弟就会冲上去,翻开那沾满尘土的包包,从里面找到各种只有在城里才买得到的小玩意儿……”
她直起身,看着褚云羲:“虽然别人都说他闷得慌,不像其他叔叔伯伯那样大声说笑大口喝酒,可我还是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
褚云羲眼神复杂,只默默点了点头。
“他会让我骑在他肩后,带我去看草原。他从很远的城里给我买回了礼物,还从戈壁滩上给我捡回了很美丽的玉石。”她的眼里尽是温柔,又尽是哀伤,“但是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去世了,与他一起走的,还有我的弟弟。”
褚云羲的手本来覆在她身上,此时却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
虞庆瑶眼角沁出泪花,她随手抹去,努力克制着情绪。“那时的我,一开始甚至不会哭,我只知道跟着母亲疯狂地跑,我们像丢了魂儿似的,翻来覆去喊着跪着,又东奔西跑找人借钱,求求他们救命……可是……父亲和弟弟,最终都死了。”
“我已经忘记丧事是办了几天了,只记得铺天盖地的雪白,吵吵嚷嚷的锣鼓喇叭。也是在那场葬礼上,我见到了父亲生前的一帮工友。”她慢慢抬起眼,试图让褚云羲明白,“他们是和我父亲一起在外谋生的人,有些是同乡,有些则不是。葬礼快结束的时候,不知因为什么,父亲本家的伯父骂了我的母亲,接着堂婶又说母亲私吞了我父亲留下的钱,他们围着她,又叫又嚷,逼着她把钱交出来。我被挤翻在地,嚎啕大哭,就在那混乱的时候,有人砸了酒碗,站了出来。那个人,是那群工友中的带头人,马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