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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6 章

乱箭之中,坐辇内的人沉声下令:“攻城!”

城墙上的弓箭手带伤放箭,可铁甲军中又有众多士兵拥着冲车涌向城下,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随即接上,粗重的冲木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紧闭的城门。

城内的北辽官兵奋力坚守,眼看冲车已搭起云梯直架上城墙垛口,校尉一声号令,士兵们齐声呐喊,巨大的檑石被全力推下,径直砸向已经攀到一半的瓦剌士兵身上。惨叫声中,肉体被砸得粉碎,但冲车上随即搭起更高的云梯,有人一边攀爬一边以火器往上发射,将守在垛口的士兵打得满脸是血。

“他们是有备而来!根本不是因简单的冲突才开的战!”官员目睹这一切,急得在城楼下大喊。

“轰!”巨响声中,斗大的石块被投石机射向城楼最高处,潜阳城的旗杆顿时节节断裂,玄黑的北辽旗帜飘落于地,被纷奔应战的士兵踩得满是尘土。

******

褚云羲在从驿站出发的第三天就得到了前线的讯息,其时他们的马队正不分昼夜地行进于官道。报信的使者飞驰而至,带来了潜阳城被围困的消息,让所有人都一惊。

“潜阳城的守将勇武有力,曾经和我一起上阵打过瓦剌人,这次怎么反被围困了?”罗攀最为不解,跃下马抓住那人就问。

使者战战兢兢道:“因为起先以为只是一小群士兵闹事,没怎么放在心上,不料后来又有瓦剌大军赶来,还带着火器冲车,险些将城门给生生撞开。”

“瓦剌大军?”褚云羲扬眉,“是青芒江附近的驻兵吗?”

“据说不是。”使者顿了顿,道,“是瓦剌褚廷秀亲自率兵打到了城下。”

“褚廷秀?!”虞庆瑶讶然出声,而褚云羲敛容不言,过了片刻才道,“潜阳城还能坚守几天?”

“小人不知,但从前方传来的消息也是十分紧急,毕竟城中兵马不如瓦剌大军多,只怕若没有援兵到来的话会支撑不住。”

褚云羲沉声道:“距离潜阳城最近的地方没人前去救援?”

使者不安道:“之前圣上曾说不希望开战,叫大家切勿理会瓦剌的挑衅,故此邻近的兵马未有圣命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引出更大的战火,使得圣上降罪下来。”

“人家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道还做缩头乌龟?!”罗攀气得不轻,褚云羲盯了他一眼,迅疾道,“请邻近城池派兵救援,先不必攻打瓦剌军队,只在两侧屯兵作势即可。”

使者愣了愣,道:“是以您的名义请求援助?”

“不能。”褚云羲断然道,“还是以潜阳城将领的名义发出求救,我并无调遣兵马的权利。”

“是。”使者翻身上马,转眼间便折返飞驰而去。罗攀望着那远去的身影,忧虑道:“陛下,我看瓦剌人居心叵测,或许以前答应和谈便是假的,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暗自操练,终于找到机会反扑了。”

“但之前他们受损严重却也是真的,我只奇怪他们怎会忽然有此勇气与实力主动开战……”褚云羲支着下颔想了片刻,此时官道上已有百姓扶老携幼地从远方跑来,身上皆背着包袱,一看便知是边境居民逃亡至此。

虞庆瑶皱眉道:“难道北辽边境防备就那么薄弱?而且也不想着赶紧救援,还在意什么旨意……照这样下去,潜阳城要是被攻破,瓦剌人岂不是更得意三分?”

罗攀点头道:“依我看,刚才就应该以陛下的身份调动附近兵马,反正这边境上许多将领都是王爷下属,陛下的命令他们岂会不从?”

“那样的话你将吴王府置于何等处境?”褚云羲拧着双眉,“如今这多事之秋,凡事要考虑清楚了再做!”

罗攀还想分辨,虞庆瑶急忙道:“其实也不一定要真的越打越烈,褚云羲,刚才那人说大军由褚廷秀率领,这对于我们也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但愿如此……”褚云羲缓缓说道,眉宇间的郁结之色仍未散去。

******

距离抵达潜阳城还有三天路程的时候,道路间已满是流亡的难民了。附近各村庄的百姓听闻战乱又起,纷纷朝着相反的方向迁移,只有褚云羲他们的马队还在朝着东北方向进发。

前方的信使又带来了不好的消息,潜阳城虽坚持至今未被攻破,但城内弹尽粮绝,只怕在旦夕之间就要丧失守卫能力。

“援兵还没有赶到?”褚云羲听到这消息后,不禁撩起车帘追问。

信使焦急道:“已经在潜阳城周围屯兵,原以为瓦剌人看到了会撤兵后退,但他们竟不为所动,还是将潜阳城死死围住。”

“怎么办?看来非要真正出兵解围不可了。”虞庆瑶看着褚云羲。他微一沉吟,道:“附近的官员们有无出兵意愿?”

信使考虑了一番,道:“其实都想将瓦剌人逐走,但没人敢头一个出战,毕竟上京没有发来命令。”

罗攀见褚云羲还在犹豫,忍不住道:“陛下,等我们赶到,潜阳城都被瓦剌人打下了!上京离这里还有好一段路程,你就先让邻近军队救急又有什么不可?”

“我自然不想让潜阳城失守,但口说无凭,我怎能调动那些军队?”褚云羲不免也锁眉,虞庆瑶忽而想起了什么,取下腰间佩刀,“你看,这是父王的宝刀,就将此作为信物以令周围军队出击可好?”

佩刀上的赤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耀亮了众人的眼。褚云羲终于点头,将此刀交予了信使。“先全力保住潜阳城,切勿大举进攻。”

信使接过宝刀翻身上马,风驰电掣般辞别而去。

罗攀兴奋道:“有了王爷的信物,附近的军队一定能全力以赴打败瓦剌了!”

其余随行人员亦都转忧为喜,唯有褚云羲沉默不语,虞庆瑶低声问道:“你还是担心皇帝怪罪吗?我们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他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潜阳城失守?”

褚云羲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们得再加快行程,希望抵达之前战火不要再蔓延开来。”

他这边千思百想,力求控制住局势,而信使拿到宝刀后一路疾驰,经过驿站层层传递,终于在第二日夜间送达了潜阳城附近的营地。

那驻守的将领原本也是吴王的下属,见了宝刀如见其人,知晓褚云羲即将赶到此地,自然不敢再拖延时间。于是召集部下一番布令,趁着深夜忽然发动袭击,直冲向瓦剌营地。瓦剌军队在此围城数日,其实也已疲惫,猝不及防之际被北辽军队打得发懵。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被冲散了队伍,混乱中将领急令后退,北辽人马趁势占领了高处,点着火油的飞箭激射如雨,将瓦剌军队的营地烧了个干净。

双方在城下厮杀,瓦剌将领眼看情势不妙,急唤来手下道:“速去禀告褚廷秀,就说北辽派兵来打,请他再来增援!”

原来当日褚廷秀带兵带来之后并未一直守在城下,那下属得令后领着一干人马冲出重围,径直朝着潜阳城东侧郊野而去。抵达褚廷秀军队驻地后,还未及通报,只见营门大开,褚廷秀已骑着骏马急速出阵,想来是望到了远处的火光。

“崔将军命属下前来求援!北辽人从两侧包抄,已将我们的队伍打散!”那人跪在马前大声道。

褚廷秀皱眉叱道:“我走之前叫崔舜一定要小心谨慎,他竟还如此大意,反被敌人偷袭成功!”话语刚落,又听远处一声巨响,像是火炮之声。

“走!”褚廷秀一声令下,带着铁甲兵士驱向潜阳城方向。

******

北辽将士奋勇抗击,城内将领亦下令放箭,眼看就要将围城的队伍剿灭,褚廷秀的铁甲军从远处杀来,这一批战士格外骁勇,手中钢刀锋利异常,很快又将北辽援兵的攻势强压了下去。

鏖战之际,褚廷秀策马从乱战的人员中冲过,遥遥望见正在拼死抵抗的崔舜,手中长鞭一甩,将他卷到马前。

“给你立功的机会你却不会把握,还不赶紧带着人撤去?”火光之间,褚廷秀眉眼凌厉,目光炯炯。

崔舜急道:“属下大意了,但愿在此作战至死,不能擅自逃离!”

“不是叫你逃离!”褚廷秀俯身揪住他的手臂,“我在这里吸引援军,你速速带人转向后城,趁着城中将士都在此的时机,派人攀上城墙打开城门,岂不是要比在这里拼死要好?”

崔舜一听当即大喜,“褚廷秀英明!”说罢,长矛一挥,引着手下大开杀戒,很快消失在纷乱的战场间。

此时两军混战,褚廷秀的铁甲军尤其吸引了北辽人马的大批力量,纵然有人想阻住崔舜的人马,也是力不从心。崔舜带着手下杀出包围,因怕离城太近而被发现,便选择了一条偏僻的小路朝着潜阳城后城奔去。

此时城中将士皆全力配合援兵在城楼放箭,竟无人在意这一支小小的队伍。崔舜等人穿过密集的树林,当先一人喜道:“将军,翻过前面的矮丘,再过一条小河就是潜阳城后城门了!”

“好!”崔舜正要把握这戴罪立功的机会,急忙召集来部下细细安排。一行人脱下了代表瓦剌军队的衣装,只佩上了简单的护具,紧握长刀翻身上马,屏气敛容地越过矮丘,直冲向湍急的河流。

马蹄刚踏进冰冷的河水,前方小径上却忽然亮起火把,有人在那边喊道:“来者何人?”

崔舜为之一惊,急忙收住缰绳朝那边望去。

潺潺的河流那端,有一列人马正从弯道行来,当先一名浓眉大眼的年轻人手持火把,腰挂钢刀,而他身后的马车内亦亮起了灯光。

“小心!”崔舜朝着后面低声发话,手下兵士皆藏起钢刀,勒紧了缰绳。

那列人马在对面停了下来,与崔舜的队伍只隔着一条河流。崔舜一见那些人的打扮,便知是北辽人,想到自己已经卸去了瓦剌军甲,便抱拳道:“我们是前来增援潜阳城的士兵,奉命先撤到后城加以防备。请问你们是?”

年轻人看了看他们,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自己人。我们乃是邻近城镇的商家,想来此地接几个亲戚逃走,但城门紧闭进不得,只能在此等待。”

崔舜心想这兵荒马乱之际竟有人在夜间来此地方,不禁多看了他几眼。年轻人尴尬一笑:“军爷不要生疑,既然此地不能久留,我们就此离开便是。”

说着,便回头招呼车夫朝河流这边赶来。崔舜眼见他们越来越近,不禁攥紧了手中缰绳,他身后的士兵们亦盯着那马队中人不放,神色极为严肃。

年轻人陪着笑脸带领马队缓缓经过他们身边,此时离的近了,崔舜才感觉这支队伍中的人员都是年轻男子,且身材精干,竟不像是什么商人。他心中一动,微微侧过脸给手下递了个眼色,暗示他们一有异动即刻出手。

正当此际,马车帘子忽然微微一动,崔舜的右手已摸到腰间刀柄,却见帘后有人影晃动,灯火朦胧间依稀可辨是一个长发女子,兼有清脆声音道:“这里混乱得很,我们还是找个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前面的年轻人回头道:“是的,小姐,小人这就带马队到林子里去。”

说话间,马队已慢慢渡过河流,果然在年轻人的带领下行向河畔的密林。崔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低声道:“走!”身后的士兵应声而动,一行人策马踏过水波,继续朝前奔去。

岂料才冲出不到数丈,但听风声萧萧,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哼加之沉重的倒地声,崔舜在策马疾驰之间回头一望,竟见行在最后的数名手下已从马背跌落,被远远地摔到了河畔。

“他们回来了!”剩下的士兵大叫起来,拼命地朝前奔逃。

与此同时,有两列骑手从道边林中猛然冲出,斜追上崔舜的队伍。搭弓开箭,弦线紧绷,白色利箭便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那士兵被处理完伤口后,随即被带了下去,蔡正麒亦命手下将药铺的周掌柜送去专门的营帐休息。

待等周掌柜暂时离开后,蔡正麒当即吩咐在旁的众人:“等明日看刚才那名士兵情形如何,若伤情好转,至少能确定那药膏确实有用。你们且听仔细了,派出去搜集药材的人,务必要可靠稳妥,买回来的药材,也必须经由军医检视。那周掌柜制药之时,你们要时刻监视,以防留有纰漏。”

“遵命。”众人一一应承,各自领受任务而去。

次日,那名试药的士兵被带回主帅面前,军医解开伤处白布,仔细检查后,不得不承认昨日还溃烂脓肿的地方,已有明显的好转。

蔡正麒又惊又喜,亲自上前查看,又询问那伤兵有无其他异样。得到一切正常的回答后,蔡正麒想到自己那伤眼,恨不能立即找周掌柜去取那药膏,只是两军对垒之际,不得不万分谨慎,他在营帐内来回踱步:“要准备的药材是否已经都弄到了?怎么还不来禀告?”

正在此时,一名副将进来回禀,说的正是药材之事。“启禀主帅,昨日按照那方子上所写的,我们已经去临近各县收集药材,但军中受伤之人甚多,所需剂量也极多,单单那些药铺储存的药材实在不够,尤其是半边莲与蛇舌草两种治蛇毒的药草,我们跑遍各处药铺,也只买得几两……”

蔡正麒怫然:“上千士兵受伤,这些如何够用?!”

“实在没办法,这些多数都是解毒消肿的药材,寻常药铺并不会储存许多,而且周围县城多数已被叛军占据,我们的人只能乔装改扮混入城内,就算找到合适的药材,也不敢大肆购买,否则引来叛军盘问,岂不是更加坏事?”

蔡正麒更是郁结,这时身边有人出了主意:“不如叫军医和那掌柜过来,问问这些药草在附近乡野山间能否找到,如果可以的话,大帅再派出士兵出去采集,不知您意下如何?”

蔡正麒略一思忖,马上道:“快叫他们过来!”

*

半个时辰后,官军各营纷纷涌出士卒,在军官指引下,朝着田埂溪流间搜寻,遍布宝庆城外四野。

正当他们挥汗如雨时,樵夫打扮的男子挑着担经过,沿着小路一路疾行,很快进入了宝庆城。

在城楼下,他见到了等候多时的宿放春。

“一切正如将军预料,官军已四处搜集解毒药草。”樵夫道,“武冈隆回等地的半边莲与蛇舌草,在前天夜晚已几乎都被我们提前收完,他们应该是别无法子,只能派人到野外全力采集。”

“好。我们其他人呢?”

“还都在暗处监视他们。”

宿放春颔首,随即招来下属,低声吩咐起来。

不多时,这个讯息已传递回了褚云羲养伤之处。罗攀正巧过来探望,听到此事不禁道:“三郎,他们这一步步都跟你说的一模一样,要不是我在这里,还以为那官军的主帅是你的下属,听命行事呢!”

褚云羲平静道:“我其实也考虑过多种情形,只是对方因伤慌乱畏惧,到目前为止与我最初的设想一般行径。”

虞庆瑶在旁向罗攀补充道:“对啊,就比如他在西城布置下柴草与桐油,要是对方受骗上当不敢来攻打那就最好,如果对方不信邪,或者识破我们的计谋而朝着西城发兵,我们就用熊熊烈火阻止他们的进攻。”

“我听宿小姐说了,要不是我这腰后的箭伤还在作痛,就该亲自去西城那边布防。”罗攀捂着后腰道。

“要不是你告诉我们制作毒箭的方法,这次的计谋又如何能实施呢?”虞庆瑶撑着脸颊,笑盈盈的。

罗攀看看她,又看看褚云羲,也不由笑起来:“阿瑶,我觉得你与三郎越来越像了。”

虞庆瑶吓了一跳,摸着自己的脸庞,望着靠在床头的褚云羲,抗议道:“我难道长得像个男人了?”

罗攀笑了。

“你这是装傻吗?”褚云羲叹息道,“他定是夸你越来越聪明。”

罗攀忙点头,虞庆瑶却哼了一下,指着褚云羲道:“好呀,你听听自己说的还像话吗?既把我说的原本很笨似的,又给自己脸上贴金,是不是等着我们奉承你足智多谋运筹帷幄?”

褚云羲的眸中浮起晴暖光亮,这是他醒来后,难得才流露出的一丝笑意。

*

此后,对方军营中的消息一次又一次被暗探传递回来。官军采集到了一些解毒必需的药草,周掌柜在军医与众将领的监督下,迅速熬制了药膏,又分发给了一群伤兵。

果不其然,那些伤兵在用上药膏后,伤情都得以改善。

蔡正麒总算卸下防备,迫不及待地也让周掌柜和军医给他使用了这种特制的解毒药膏。众将领其实心中还隐隐有忐忑,就怕主帅被人暗算,然而等了一天后,见蔡正麒身体无恙,就连说话声音也大了几分,不由微微松了口气。

又过了两天,先前使用药膏的那名士兵的伤口渐渐愈合,其他伤兵也并无异样,蔡正麒更是觉得原本难以忍受的疼痛减缓了不少,军医检查后也说淤血渐散,应该不会再溃烂。

蔡正麒满意地叫来周掌柜进行奖赏,周掌柜顺势提出请求,说是想要返回宝庆。

蔡正麒却一扬手,拒绝他的请求。“我这伤处还未完全好转,军中也还有不少伤兵等着救治,你怎能这样急着离去?再者说,你既已为我治伤,回到叛军那边,不是自寻死路?好好待在我这里,等我们攻下宝庆后,再让你全家团圆,享尽荣华!”

周掌柜万般哀求:“将军是要给全部的伤兵用我那方子吗?但这几天士兵们已经将附近的半边莲尽数采集,已经用无可用,蛇舌草更是稀缺的东西,我就算留在这里,没有这两种草药也无济于事啊!”

其他将领也证实他所言非假,蔡正麒蹙眉思索一阵,道:“还有哪些地方能采集到这些草药?”

“其实山野田间应该都有,但我们总不能让士兵们离开大营太远,否则敌军来袭……”副将为难地道。

蔡正麒沉声发话:“你们立即散布消息,以重金求取这两种草药,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将半边莲和蛇舌草交到营地,就可得纹银赏赐。”

“主帅是要动用附近百姓为大军采集良药,真乃妙计!”一旁的幕僚不失时机地躬身赞叹。

*

官军以纹银收购药草的消息插翅而飞,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传遍宝庆城内外。

城内的百姓是不敢轻易出去,住在郊外的村民们听说此事后,起初只是互相观望,待等有胆子大的人采了药草后送去大营,真真切切得到纹银而归,其余人羡慕不已,也不顾两军正在对峙,一个个背着竹筐提着铲子便奔出家门,全都朝着山林田间冲去。

一时间,宝庆城外全是挖药草的百姓,一株一株半边莲源源不断地送入军营,就连罕见的蛇舌草也被人找到。百姓得到了纹银回去,又大肆宣扬,不到两日,就连临近的隆回武冈等地也传遍了这一天大喜讯,引得更多的人加入了挖药草的队列。

宝庆城内,虞庆瑶上街买东西后回来,对倚在床前看书的褚云羲道:“街头巷尾都在说药草的事,要不是被我们控制着,只怕宝庆街上的人也都要冒险出城赚钱去了。”

褚云羲慢慢翻过一页书,笑了笑:“蔡正麒那边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陛下,你说他们会在什么时候攻城?”虞庆瑶坐在他近前问。

他将书册放下,道:“伤口明显好转需要七日,现在已经过去五日……”

虞庆瑶一惊:“也就是,他们最快的话可能再过两天就要发动攻势?”

褚云羲点点头:“最迟应该也不会超过五天了。”

“虽然你设下了圈套,但仅凭宝庆城内的兵力,恐怕鹿死谁手还不能断定吧。”虞庆瑶轻轻喟叹,望向晴光明亮的窗外,“不知道江西那边是否已经收到我们的求援信?”

“不管他们能不能派人来增援,这场战役我们一定要赢。”褚云羲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鬟。

虞庆瑶忽而道:“说起来,我还没有真正见过你亲自披挂上阵的模样。”

褚云羲一怔,无奈地道:“至少这几个月内,你是没法见到了。”

“其实也不是真的想要叫你去冲锋陷阵,那样多危险。”虞庆瑶忙又说,“只是突发奇想说说罢了。”

褚云羲移开视线,望着前方:“那我还有许多时候许多事,是你从来没见过的。”

“嗯?比如说?”虞庆瑶转了个方向,与他并肩而坐,挨得紧紧的。

他瞥了她一下,眼神里含着旖旎的笑意。

“你自己想想呢?”

虞庆瑶搂着他的手臂,轻轻靠在他肩膀上,“我能想到的,就比如陛下以前真正身为帝王的时候,是怎样的穿戴仪容,还有是怎样坐在大殿上召见群臣,板着脸故作深沉……”

他又忍不住笑。

“又胡说八道,谁说我故作深沉的?”褚云羲侧过身,轻轻抵着虞庆瑶的前额,“我倒真想让你回到那时候,看看我站在宝殿丹陛前的模样。”

“嗯。”她垂下眼睫,偷偷地笑,“那我今天早些睡,或许可以梦见那时身穿冕服的你,一定英俊极了。”

*

官军使用解毒良药后的第七天,多数人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军中士气又渐渐回升。

蔡正麒虽然左眼失明,但庆幸自己未曾毒性入脑,于是召集各营将领,指着地形图道:“叛军故意将西城设为薄弱处,意图引我们入套,再加以火攻,幸好已被我们识破伪装。传令下去,今日将士们养精蓄锐,明日一早,朝着宝庆北城全力进军。”

众将领早已按捺不住想要洗雪前耻的念头,听得主帅下令,齐声应答,个个器宇轩昂地上前领命,又雷厉风行地去各处传令去了。

*

这一讯息不到一个时辰便被送抵了宝庆城内。

罗攀冷哂道:“果然急不可耐,伤才刚好转就要扑过来了。”

“是否要紧急传递消息,让周先生在今日赶紧找机会下手?否则就来不及了。”宿放春皱眉望向褚云羲。

他坐在床头,只披着天青云罗衫,却道:“还不到时间。”

“可是明日他们就要攻城!”宿放春与罗攀都很诧异。

褚云羲端正神色,问:“你们预计集合全力,能否挡住他们的攻势?”

“只要他们不打西城,应该能防得住。”宿放春顿了顿,又问,“但之前派出周先生去敌营,为的不就是里应外合?”

“对啊,否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罗攀也大为不解。

坐在一旁的虞庆瑶见状,不由向褚云羲道:“你是不是觉得对方可能还对他有戒心,计划不一定能实现?”

“是。越是紧要关头越是不能将事情想得太简单。蔡正麒虽然自负,却也不至于粗疏到那般的地步。方才探子也说了,周先生目前在官军大营内,仍旧无法自由行动,只能在自己营帐内。若是我们让他冒险行事,只怕功亏一篑。”褚云羲向两人拱手,“两位,我实在无法下床,否则必定身先士卒出城退敌,如今只能仰仗你们先全力守城。只要打退他们的第一波攻势,周先生才能尽显其用,到那时,才是真正里应外合的好时机。”

第177章

崔舜心知不好,急忙策马回转,两侧的骑手已成包夹之势将他与手下围在中间。有几名士兵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出,骑手弓弦一响,利箭攒射,将那几人当即射下马去。崔舜大喊一声,带着剩余的部下挥刀冲向两边,箭雨之下他顿时被射中多处,但仍纵马疾驰,刀落如电。

手持弓箭的骑手见他来势汹汹,一边放箭一边后退。崔舜正待杀出一条血路,却听身后马蹄声疾,他回头一望,见先前手持火把的年轻人已追赶而至。此时他手中持着一柄长枪,银光闪动间呼啸如虎,猛然间展臂前挺,长枪便刺向崔舜肋下。崔舜在马背上陡然勒缰急转,在战马嘶鸣声中长刀出手,正横架住年轻人刺来的长枪。年轻人枪尖一捺,顺势滑落,朝着他小腹而去。崔舜仰身横卧马上,长刀格住枪杆,滋拉拉火星四溅,座下骏马步伐急促,踏出万点水花。

他两人正在河中央交战,四周的骑手已将崔舜的手下逼至河岸一角。刀光剑影间,原先驶向密林的马车早已到了河畔暗处。

车窗一开,露出虞庆瑶的侧脸,她朝那边望着,低声道:“刚才黑黢黢一片,你又怎知他们是瓦剌士兵?”

褚云羲拢起青色布帘,“如此深夜故意脱去战袍,又悄悄往潜阳城后门而去,还能是北辽人马?”

“那现在是要将他们全数消灭?”虞庆瑶又往另一侧张望了一下,忧虑道,“我听那边喊杀不断,交战也还未止。”

“不能杀了,这些人估计是瓦剌派出的偷袭者。”褚云羲说到此时,崔舜的部下已尽数跌下战马,被北辽骑手围困在河畔。崔舜眼见部下失利,情急之下虚晃一招便想逃跑,罗攀长枪一挑,将他生生挑下马背,砸在河流中央。

这一下崔舜后肩受伤,鲜血直流,他在湍急的河流中挣扎着正想站起,马车已徐徐驶来。窗子半开间,褚云羲望着被罗攀长枪架在颈侧的这个瓦剌将领,心头忽而涌起一阵奇怪的熟悉感。

虞庆瑶见崔舜跌坐于水中,眼神仍凶狠,不禁道:“你是瓦剌人?”

崔舜冷哼一声不予回答。罗攀踢了他一脚,“郡主问话还不回复?”

“郡主?”崔舜翻着三角眼瞥了她一下,“难怪在这时候还敢到潜阳城来!”

“褚廷秀在的?我们要找他!”虞庆瑶不想跟他多啰嗦,径直发问道。

崔舜却冷冷道:“褚廷秀殿下岂是你们随便就能见的?有本事自己去战场上找吧!”

虞庆瑶气得不轻,褚云羲忽然隔着窗棂盯着他道:“你叫什么?”

崔舜斜挑着眉毛,“问这干什么?!”

罗攀见他还一副不肯服输的样子,正想教训他一顿,却听车内传来褚云羲的声音:“你是永吉?”

众人愕然,片刻之前还横眉冷目的崔舜猛地一震,抬头望着只露出侧影的褚云羲,惊悚道:“你怎么知道我原来的名字?”

车窗缓缓推开了几分,褚云羲望着跪在水中的男人,一言不发。崔舜盯着他许久,终于哑声道:“原来是你……”

******

潜阳城下的攻守战还在继续,火光燃红了天幕。随着三声鼓响,北辽士兵忽而后退,瓦剌军队正要追击,却见城楼上涌现了众多手持火把的士兵,校尉发令之下,五花大绑的崔舜被推到了最前方。潜阳县令大声叫喊:“瓦剌褚廷秀何在?!”

连喊数声无人应答,校尉一挥手,士兵们猛地抬起崔舜往城墙外抛下。但听一声惨叫,崔舜自城楼坠下,但腰间还系着绳索,一头被拴在垛口,整个人就那么荡在了半空。

城下传来低沉的号角声,瓦剌军队缓缓往后退去,身穿银甲的褚廷秀在众人的护卫下策马而来。崔舜悬在高空,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夜风从耳边呼呼而过,将他吓得不敢动弹。

“褚廷秀救我!”他在绝望中大叫起来。

潜阳县令高声道:“褚廷秀,你派人想要暗中偷袭我潜阳城,现在此人已在我们手中,你若不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就速速将兵退去!”

褚廷秀道:“你们北辽的兵马还在四周囤聚,我若是再收缩兵马,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

“只要褚廷秀下令撤兵,我北辽人马自然也不会追击。”

褚廷秀扬起唇角道:“是吗?可我怎样才能相信于你?”

潜阳县令往边上退了几步,道:“本官人微言轻,但上京已派来使臣,还请他与褚廷秀直接交涉。”说话间,两旁人群散开,已有人抬着坐辇登上城楼,虞庆瑶与罗攀则跟随左右。

火光摇曳下,身着素白锦袍的褚云羲坐于其间,双肘搁在扶手之上。从他所处的方向往远处望去,旷野间一片狼藉,黑压压的兵马如层层乌云般聚集不散,唯独褚廷秀一身银甲端坐于白马之上,腰间配着长剑,赤红的帽缨在风中飘飞,有着非同寻常的意气。

“褚云羲?”褚廷秀剑眉一扬,似是有几分惊讶,又掩不住惊喜之意,“莫非上京派的使臣就是你?”

褚云羲的容貌在夜色与火光的交错下显得有些隐约朦胧,他淡淡一笑:“李兄,没想到会在这里再遇。”

褚廷秀座下的白马低声嘶鸣了几下,褚廷秀抬头望着高远的城楼,道:“褚云羲,我带兵至此,也并非要与你作对。眼下你我各为其主,你虽到了潜阳,我却不能就此下令全军撤退。”

“我明白。”褚云羲还是神色宁静,“其实这次双方交战更多是因误会而起,圣上无心开战,亦不希望百姓再饱受战乱之苦,故此派我前来调停。李兄若是能相信我,就给我一个机会,我们可以好好商议一番。”

“商议?”褚廷秀望了望戒备森严的城楼,身后立即有副将低声道,“王爷小心有诈,萧褚云羲已经是北辽陛下,再不能轻易顾念旧情。”

褚廷秀颔首,朝着城楼微笑道:“褚云羲,我虽有心与你叙旧,可眼下这兵戎之间又怎能坐下来慢慢谈?想必你也不会打开城门放我入内吧?”

“只要李兄愿意和谈,地方与时间都由你定。”褚云羲微微扬起下颔,目光澄澈。

虞庆瑶不由一惊,低声道:“褚云羲……”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虞庆瑶本来不安的心被这坚韧的目光抚过,方才慢慢平静下去。褚廷秀眉心一蹙,身边的人紧张道:“王爷,他这样镇定,定然是想好了阴谋要引我们上当。”

褚廷秀一时沉默,又望向悬在半空中的崔舜,扬声道:“既然褚云羲想要和谈,不如先将我的部下放了下来,也好给我方将士一个交代。”

褚云羲瞥了一眼城楼垛口那根不断晃动的绳子,“可惜这个人不是我抓的,而是潜阳守将与士兵们出手才擒获。只要褚廷秀答应先行退后,等我们和解之后,崔将军定能安全返回瓦剌,你看怎样?”

褚廷秀嘴唇紧抿,过了片刻才道:“那好,我且念在故交相信你。我的人马从此刻开始后退至青芒江畔,但你也要保证不再让援兵前来偷袭。商议的时间与地方,等我回去后再派人传信于你。”

“在再次见面之前,我保证不会让一兵一卒再去偷袭。”褚云羲正色道。

“告辞。”褚廷秀抱拳回撤,众多兵马在夜色中缓缓后退,北辽的军队亦散开至两侧,看着这支瓦剌的铁甲军逐渐远离了潜阳城。

已经被夜风吹得发抖的崔舜眼见褚廷秀离去,不由惨呼求救,但远离的军队并没有对他有一丝关注。罗攀俯身往下望了望,嗤笑道:“就这熊包样子也想来充当前锋?陛下,现在将他关进牢房还是继续挂在这儿?”

褚云羲扫视一眼,眼神尽是冷漠。

“拎上来,我还有话要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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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候,褚云羲进入了潜阳府衙,虞庆瑶见他脸色发白,关切道:“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等天亮后再审问那个瓦剌人?”

“不必,现在就带他来。”他语意冰冷,竟与平日判若两人。

虞庆瑶心中暗自揣度,此时罗攀等人已将崔舜押了进来。先前还飞扬跋扈的崔舜此时已经湮灭了气焰,虽还强行想要站起,但被罗攀一把按住肩膀,便被迫跪在了堂下。

两旁烛火抖动,映着褚云羲的身影,虽瘦削,却好似有一根钢针支撑了全身。

“你们先出去。”他虽是对着周围人发话,目光还停留在崔舜脸上。罗攀等人告辞而去,虞庆瑶犹豫着,见褚云羲的注意力也不在自己身上,只得扶着他的肩轻声道:“你自己小心。”

“嗯。”他点了点头,望着她,略微缓和了神色,“不要担忧。”

虞庆瑶这才跟随罗攀他们离开了前堂。崔舜见众人都纷纷离开,只剩了这个白衣少年还坐在面前,不禁瞪着他道:“你,你想干什么?”

褚云羲眼看众人的身影都已远去,府衙的大门也已关闭,便推着轮椅到了他近前。此时两人之间不足一丈,崔舜额前渗出了点点冷汗,褚云羲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道:“你这张脸,与以前几乎没什么变化。”

崔舜的鼻翼抽动了几下,“被你认出了,也是我倒霉,但我这些年也受尽了苦楚,你还待怎样?”

“受尽苦楚?”褚云羲侧过脸瞥着他那张尖瘦的脸,见他颧骨下有隐约的刺青文字,便道,“你们福王府的人不是早就都被斩首流放了吗?你又怎会当了将领?”

崔舜咬牙道:“几个主子确实都被杀了,我原是王府管家之子,也因此受到牵连被流放了十年!全亏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才将我放了回来……萧褚云羲,要说过去的事情那是我年少气盛,这些年我受的苦不比你少!”

“那又怎样?”褚云羲冷冷道,“你被流放是罪有应得,我呢?我可曾得罪过你?”他说着,又转回堂前。正中的桌上安置着一柄古朴的宝刀,正是当日虞庆瑶交予信使的信物。

“呛啷”一声,寒光凛凛的刀身出鞘,锋利的尖刃上隐约还泛着蓝芒。褚云羲的墨黑眼眸被刀光映亮,也含着深深的寒意。

崔舜嘴唇颤抖,身子还硬挺着。“萧褚云羲,你也知道我只是个仆人,主人们要干什么,的由得我?他们那时候觉得你生性骄傲,又不肯认输,便说要教训你,我也只能跟着去了!”

褚云羲没有说话,一手推着轮椅,一手将宝刀搁在膝上,又一次迫近了崔舜。

“我们原本只是想打你一顿解恨,没有想要把你弄成残废!”崔舜双臂双腿都被捆着,身子不断往后弓,被褚云羲的目光摄得浑身发冷。

褚云羲的轮椅已到了他面前,一抬手,刀尖便抵在了崔舜下颔。一滴鲜血沿着雪亮的刀锋缓缓流下,崔舜看着面前这个冷若寒冰的少年,急得大叫:“你若是杀了我,还怎么和褚廷秀殿下合议?!”

褚云羲手腕一转,刀尖又划向他咽喉另一侧,一道淡淡的血痕立即渗了出来。“我可以不杀你,先将你双腿砍下,再与褚廷秀说清楚你当年做的事,想必他也不会为了你而与我翻脸吧?”褚云羲审视着他因为紧张而扭曲的脸,唇边还带着笑。

“别……”崔舜已经濒临崩溃,哭丧着脸嚎叫道,“求求你大发慈悲!”

“我本就不是个仁慈的人。”褚云羲冷笑一声,挥刀便向崔舜左腿砍去。

“饶命!”崔舜大喊着,身子就地一倒,褚云羲手中刀锋落在他腰间,顿时血流如注。崔舜脸色惨白,眼见他还要挥刀砍来,不由惨叫道:“你且饶了我,我还能告诉你一件秘事!”

第178 章

虞庆瑶自从走出府衙前厅后始终不曾远去,她守在大门外,唯恐褚云羲独自留在里面出了什么事。果然没过多久,门内便传来了凄厉的叫声,虽听出是崔舜的声音,但她还是心生担忧。好不容易等到里面安静下来,她在外面站了许久,却还不见褚云羲出来,不免惴惴不安。

耐着性子等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大门,只见堂上烛火昏暗,崔舜依旧被紧紧捆着倒在地上。而褚云羲则侧对着堂下而坐,似是望着地上的阴影出神,那把镂金宝刀跌落在他身畔,刀锋上还沾着血。

檐下的灯笼微微晃动,交织的影子落在阶上,幻化成斑驳的图案,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虞庆瑶看着面前这一幕,心上竟涌起丝丝寒意。

一不留神,她推着门扉发出“吱呀”之声,打破了这种寂静。褚云羲这才好似灵魂回窍,抬起头望向这边。

他的目光中含着深不可及的悲伤。

“褚云羲?”虞庆瑶试探地叫了他一下。他垂下了眼睫,遮蔽了内心,道:“叫人将他带下去吧。”

虞庆瑶小心地走过去,看到崔舜腰间被血染红了一片,脸色发青,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她回头高声呼喊,罗攀带着手下很快赶来,将崔舜架起拖了出去。

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褚云羲还是静静地坐在那儿,直到他们离开后,他才推着轮椅想往里去。虞庆瑶一把抓住他的椅背,“褚云羲,你怎么了?是不是他说了什么话触怒了你?”

“没有。”他低声回答。

“那你怎么魂不守舍?”她转到他身前,蹲下来看着他。他有意垂着睫毛,将眼眸深深隐藏其后,只给人一种黑蒙蒙的感觉。

“只是想到了过去他们虐打我的情景。”褚云羲轻启薄唇,神色宁静得好像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虞庆瑶无奈道:“只是这样吗?”

他点点头,呼出一口气,道:“你想必也已经很累了,不要再问来问去,快些去睡吧。”

她只得站了起来,回身见宝刀还落在地上,便过去捡了起来。可就是在这一转身之间,褚云羲已顾自推着轮椅进了后堂。她握着刀柄站在灯影下,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绪渐渐沉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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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芒江畔夜风渐紧,江面上涟漪不绝,岸上杂草簌动,惊得栖息的鸥鸟盘旋不止。

瓦剌军营中灯火犹亮,褚廷秀虽已脱下了银甲,但还是坐在地形图前,眉间紧蹙。身边的副将见状,便道:“王爷,依刚才大家的商讨来看,还是将会面的地点定在潜阳山为好。一则山内有暗流通往瓦剌边境,方便行动,二则我们可派兵在江畔高地朝那边瞭望,万一北辽人设下埋伏,我们也能及早发现。”

“但潜阳山附近地形复杂,要是他们悄悄从后山进入设下伏兵,只怕我们从这里也望不到什么。”褚廷秀说罢,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竟要与褚云羲如此勾心斗角……”

“王爷要成大事,又怎能记挂以前的交情?”副将俯身道,“再说末将觉得萧褚云羲并没有把王爷当成什么至交,您看他之前说话的样子,冷冷淡淡,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的有王爷这般念旧?”

褚廷秀苦笑了一下,“那倒未必,他从来就是这性格。”

“当初他是被幽禁的质子,您虽经常去看望他,但身份可比他高贵得多。他未必就将王爷的探望看成是好心……”副将一边说着,一边查看褚廷秀的神色,见他眉宇间略有了阴霾,便又压低声音道:“如今王爷好不容易有了带兵出战的机会,只要按照那边的要求来做,何愁日后不成大器?区区一个萧褚云羲,王爷若是在意他的性命,至多到时候再留他不死,也算不曾亏待他。”

褚廷秀俊眼斜睨,副将随即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你这个外人还是少插嘴。”褚廷秀端正了坐姿,又道,“话说回来,那边的使者怎么还没有到来?我在这里拖延时间,他们要是迟迟没有行动,我岂不是孤掌难鸣?”

“末将已经派人去查探,一有消息即刻会来回报。”副将躬身道。

褚廷秀这才点了点头,又拨亮了烛火,细细看着地形图,末了才道:“三天之内,我要拿到最详细的山形图,每一个可布控之处都不能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