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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1章

黄色车子丝毫没有减速或者避让的意思,而是朝着前方飞速驶来。在激光的攻击之下,车子的前窗迅速开裂,延伸出蛛网般的裂痕。但尽管如此,车子依旧不改方向,直撞向虞庆瑶所在的这辆车。

数名黑衣人打开车窗朝着轮胎猛烈射击,一阵刺耳的声音中,那辆汽车急速偏转了方向。也就是在这一瞬间,虞庆瑶才发现在那黄色车子的尾盖上,竟然伏着一个人。

他竟不是坐在车中,而是借着自动操作系统事先设定了车行方向,自己则借着车身的掩护躲过了射击!

黄色车子已经被射爆了轮胎,撞向旁边的车子,在两辆汽车发生剧烈撞击的那一刻,伏在车尾的海力图猛地跃起,一踏车顶就纵向了斜前方。在他刚刚跃到半空的时候,只听“轰”的一声,身后的车子燃起了熊熊火焰。火光之中,海力图身形矫健,一下子扑到了虞庆瑶所在的车顶上。

驾驶位上的黑衣人感到了那阵撞击力,迅速扭过方向盘往斜侧偏转。汽车骤然启动,没有防备的虞庆瑶被甩到了座位一角,黑衣人又按下一个按键,在他的座椅之后升起了一道透明屏障,将虞庆瑶与他严密隔离了开来。她在车子急速甩动的同时想要扳开车门,但无论如何都没法打开,此时那道屏障已经完全封闭了车后座的空间,使得她好似落入了牢笼。

车窗外其他的黑衣人正朝着这边追来,数道激光直射向车顶,但伏在车顶上的海力图却始终没有摔下。驾驶车子的男人似乎有些意外,他猛地加快了车速,飞一般地驶向公路。

急速地旋转中,车顶上的人忽然一拳击了下来,“咔”的一声,车顶竟出现了一块明显的凹陷。黑衣人抬起手腕,一道赤红色光焰穿过车顶飙射上去,车上的人似乎迅速挪移了位置,紧接着,侧面的车窗前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黑衣人瞥见了这一幕,车子朝着路边栏杆撞了过去。海力图一手攀着车顶边缘,抬腿便踢向后排的车窗,虞庆瑶在惊吓之下躲到了另一侧,海力图的身子凌空跃起,在即将撞到栏杆的前一秒,以腕下的激光射穿了已有裂痕的车窗。

破碎的钢化玻璃像玉珠一样四散纷扬,海力图从车顶跃下,扑进了车子后窗。

就在他拉住虞庆瑶手臂的那一瞬间,黑衣人飞速转身,朝着他射出了激光。他抬臂,腕下的射线穿过屏障与之对撞,那块透明物体很快破碎崩裂,黑衣人在被碎片掠过脸颊后,迅速往前扑来。

海力图擒住了他挥来的拳头,在骨骼咔咔作响之中,黑衣人的脸容发生了强烈的扭曲,他的手指已经被海力图捏得改变了形状。

他大叫了一声,用尽全力撞向了海力图,海力图的身子晃动了一下,竟被他抵到了破碎的后排车窗边。

高速行驶的过程中,风急剧地刮进车内,而此时后方的其他车子也已经追赶上来。虞庆瑶眼见此景,竟猛地扑到了黑衣人背上,用背包带子死死勒住了他的喉咙。

黑衣人的右手还在海力图掌中,左手又卡住了海力图的咽喉,被虞庆瑶勒住之后一时未及挣脱。等到他想要放弃与海力图的争斗回身对付虞庆瑶时,左臂又被海力图死死擒住。他发出了嘶哑的吼声,身子剧烈地晃动起来,虞庆瑶跌坐在座位上,仍死死地攥住了背包。海力图拽着黑衣人的手臂,奋力往前一扯,只听“咔咔”数声,黑衣人的脖颈顿时断裂。

沉闷的响声中,黑衣人的尸体倒在了虞庆瑶面前。

虞庆瑶惊叫着爬到车后门处,海力图喘息着,俯身抓住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推到了前排座位一侧,自己则坐到了驾驶位上。

后面的车子已经迫近,虞庆瑶甚至已经望到了其他黑衣人射来的激光。

“他们到底是谁?!”她带着哭音叫道。

“想杀你灭口的人。”海力图吃力地按下几个数字,车子微微一震,数道激光从车门两侧喷射出去。

******

数声爆响之后,两旁的车子先后燃烧了起来。虞庆瑶被这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海力图一下子按下她的肩膀,一道激光穿过后排破裂的车窗斜射进来,擦过虞庆瑶的肩头打在挡风玻璃上,灼出了一个焦黑的小洞。

海力图飞速操作着车载运行程序,虞庆瑶只觉身子忽然如同失重一般,车子以不可想象的速度朝前飞驰。前方的道路空荡荡的,不见有其他埋伏,虞庆瑶这才有机会看了看海力图。

在屏幕之光的映射下,他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擦伤,脸色也显得很不好。

“你刚才说那些人要杀我?为什么?”虞庆瑶想到后排还躺着那个黑衣人,心中一阵发毛。

海力图注视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说了,要灭口。”

“灭口?”虞庆瑶只觉得可笑,“我根本就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灭我的口?”

海力图侧过脸,以一种审度的眼光看了她一眼,随即转回去,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你存在,就是危险。”

她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只能问:“你跟他们的目的不一样?”

“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只是负责要将你带回M国总部。”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屏幕上即时显示的四周地形,以便选取最佳的路线。“但他们……你也看到了,甚至不惜在这里就杀掉你。”

虞庆瑶寒了寒:“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紧皱起眉,深深地呼吸了几下:“隶属于C国,也就是你现在所在之国的特别行动人员。如果你落到他们手里,也许会彻底消失,不留任何痕迹。”

虞庆瑶后背的冷汗沁了出来。“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他这次没有再回答,身子忽然绷紧,双手紧紧攥住了方向盘。虞庆瑶吓了一跳,以为前方出现了什么人,可细细看去,却没发现异样。等她侧过脸望向海力图的时候,却见他已经抓住车座,费力地弯下了身子。

“……怎么了?”虞庆瑶惊问道。

海力图的身子快要伏在方向盘上了,但他还是坚持着抬起头盯着前方,在屏幕上锁定了一个坐标,低声道:“如果还不想死在这里,就跟我回国……”

“回国……”虞庆瑶念着这个词,回到M国也许不会被杀,但也有可能面临着长期的监禁,她怔怔地望着那个坐标,“那是什么地方?”

海力图用力撑起身子,重重地倚靠在座位上,“我已经跟同伴取得联系,他们会来接你回M国。”

虞庆瑶这时才看到他的制服在胸口那块有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是烧灼而成的。“你被激光射中了?!”她惊慌起来,不由想要去查看他的伤口。海力图抬起手阻住了她的动作,“你看了也没有用的,我的构造与你不同。”

她愣在那儿:“可是,你不是说你也是人类吗?”

“我是半智能机械人。”他吃力地呼吸了几下。

虞庆瑶张了张嘴,费力道:“那你,受伤之后会怎么样?”

“有部分基因还是人类的,你说会怎么样?”没等她回答,他又道,“如果你还想要逃走的话,面对的将是C国执政党的全力追杀。我们就算想保住你,也没有办法了。”

虞庆瑶浑身发冷,过了一会儿,才望着他道:“你其实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消灭我,是吗?”

海力图盯着她,缓缓道:“之前我确实不知道,只是接受了押送的任务……但回到C国后……我在试图联系同伴的时候,无意间接收到了那些人的短波通信信号……”

“是关于我的?!”虞庆瑶无端地紧张起来。

海力图犹豫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所变化,似是含有些许的同情。

“关于一个实验……”他才说了半句,那块蓝色屏幕上的数字忽然发生了急剧的变化,紧接着,始终平稳行驶的汽车猛地震动了一下,竟朝着路边冲去。

先前还虚弱无力的海力图猛地抓住了方向盘,用力将之扳到了极限。车子紧贴着栏杆冲出很远,火花溅到了车窗上,一路上尖利的声音不绝于耳。

“车子不受控制了!”虞庆瑶飞快地按下按键,但屏幕上的数字还是在顾自跳动,好像在执行另一套程序。海力图一边竭力控制着方向盘,一边道:“他们从中枢系统操控了这辆车……”

说着,他抬起手腕,以腕下的激光射中了连接屏幕的线路。一阵青烟过后,屏幕彻底变成了黑暗。海力图在腰间通讯器上按下了一个按键,随后道:“依靠车子本身的能量还能勉强开到目的地,但我只怕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个坐标……”

虞庆瑶焦急道:“那个地方就是你们的联络点?他们知道这里的情况吗?”

海力图吃力地点点头:“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好离境的一切安排……”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从后方又传来一阵阵急促的汽车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虞庆瑶回望之下,只见数辆黑色汽车又如幽灵般紧随而来。车顶缓缓打开,黑衣人手持激光仪器,已经对准了这边。

“他们要开火了……”虞庆瑶攥着海力图的手臂,脸色苍白地望着后面。

“就算不确定同伙是否活着,也想要把我们彻底消灭在这儿……”海力图出乎意料地笑了笑,迅疾道,“还记得刚才那个坐标吗?”

“977,623。”

“很好。”他取下腰间的通讯器,交给了她,“拿着这个与我的同伴联络。”

“那你?”她愕然地望着他。

海力图没有回答,只是望了一眼窗外,外面是黑漆漆的栏杆,其下则是郁郁葱葱的草坪。

“砰”的一声,后方的车子射出了第一道激光,打中了车尾。车子在高速运行中偏转了方向,海力图用力扳起最原始的手动刹车,车速在逐渐放慢。

他捡起虞庆瑶的背包,塞到了她怀中,然后一脚踢开车门,趁着车子偏向草坪的那一瞬间,用力将她推了出去。

虞庆瑶重重地跌落在道边,随后又翻滚出很远。她在剧烈的撞击中险些失去了意识,可凭着模糊的视线,她看到无数红光从四面八方射来,然而海力图驾驶的车子却挡在了她所在方向之前。

红光穿透了车身,车子彻底停止不动。黑衣人们为了击中倒在草坪下方的虞庆瑶,纷纷跳下车,朝着这边奔来。

当他们接近车子的那一刻,原本已经寂静漆黑的车内忽然爆发出极其炫目的白光,犹如成百上千的烈日同时放出最耀眼的光亮,在刹那间冲破了天地的界限,凝固了周围一切的生命体。

然后,随着数声巨大的炸裂响起,火红的光焰席卷了车前的所有黑衣人,在数秒间便使一切化为烈火。

趴在路基下的虞庆瑶被爆炸产生的气流推出很远,但是她落下的位置正是松软的草坪,就好像冥冥中有人预计好了似的,用最危险的方法将她送到了最安全的地方。

第 202 章

从恢复清醒开始,虞庆瑶又开始了不断的仓惶奔逃。

后方的大火还在燃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雨点密集地打在虞庆瑶脸上,但她觉得整个人都是麻木的。在奔逃的过程中,她的脑海中不停地晃动着那冲天的火焰,以及遍地残骸的景象。

——她以为海力图会像以前一样战无不胜,甚至不畏惧武器的攻击,可最后她亲眼看到烈火将所有生命吞噬,再也没有等到他冲出火海。

从第一次被他强硬地押出牢狱,再到在北辽被他不停追杀,一直到现在……虞庆瑶无法将他定义为敌人或是对手,她的心被复杂的情绪充斥得几乎快要爆炸。

但是她无法在那里继续停留,为了逃避抓捕,她只能在雨中拼命往前奔跑。海力图留给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她下意识地将之放到耳边,听到了里面急促的呼叫。”海力图,听到请回复!”对方连续呼叫了三四次。虞庆瑶在奔跑中喘息着道:“他已经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那边的人似是吃了一惊,随即追问:“你是谁?”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虞庆瑶。”

“……”对方显然无法接受这一事实,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发生了什么事?”

“有一群C国的神秘人在追杀我,海力图引爆了自己,然后……”她的话还没有说我,对方便打断道,“明白了,你的周围还有什么人?”

虞庆瑶回头张望了一下,躲到了道路边的树丛中,“暂时没有。”

“海力图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他叫我来找你们……”

“是的,如果你不想被C国执政党抓走灭口的话。”那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躲在路边的虞庆瑶忽然望到远处有光束斜射了一下,她警觉地直起腰来,发现正有车子朝着这边驶来。

这样的雨夜,荒野中的来车让她陡然一惊。

“有车子来了……”她不禁对着通讯器说道。那边的人立即回答:“你知道我所在的方位吗?”

“记得坐标,他告诉我的。”

“通讯器背面有屏幕显示路径,用尽你的全力,朝这边跑。”

虞庆瑶翻过通讯器,果然看到上面有淡淡的荧光显示出的路径,而此时那边的车子已经越来越近,急于逃命的她沿着路径指示飞快地朝着西南方位奔去。

雪白的光束从后方斜射过来,虞庆瑶猛地扑了出去,紧贴着满是泥浆的地面,光束自她身边斜掠而过,照在前方的树丛中。她屏住了呼吸,那车子似乎没有发现她,径直沿着道路往前而去。她在地上伏了片刻,感觉车子已经驶远才爬起来继续奔跑。然而就在她穿过公路的那一瞬间,原本已经驶出了几百米的车子忽然又急速掉转方向,竟朝着她这边飞速行来。

虞庆瑶在惊慌中奋力奔逃,后方的车子发出了尖利的鸣笛声,车灯后的激光打在虞庆瑶身侧的积水间,燃起了缕缕白烟。

情急之下,她朝着通讯器大喊:“我被发现了!”

“我们正朝这边赶来。”对方急切道,“继续往前,不要停息。”

她拼了命似的在公路飞奔,就在后方的车子即将追上的一瞬间,对面的岔道上冲来一辆灰色越野车,有人从打开的车窗内射出一道白光。那白光直射向虞庆瑶身侧的黑色轿车,轿车在行驶中飞速偏转方向,虞庆瑶被车尾撞得飞跌出去,重重地摔在了积水的道路上。

刺耳的刹车声中,越野车上跳下两名持着霰弹枪的男人,朝着那辆黑色轿车猛烈开火,而另一名男人则飞速抱起虞庆瑶,将她塞到了车中。

她在剧痛中隐约看到对面车子发生了爆炸,随后,便陷入了昏迷。

……

猛烈的颠簸中,她再度醒来,自己正躺在越野车后座。车中没有开灯,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身边坐着两个男人。身边的人看到她恢复了意识,也没有说话,车中寂静异常,耳边唯有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的轻微声音。

“你们……是海力图的同伴?”她吃力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压抑的气氛让虞庆瑶有些心慌。她想要寻找之前的那个通讯器,却发现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个背包放在驾驶位边。

她费劲地伸出手想要去抓那个背包,边上的人这才出了声音。“没有人会动它,你不需要这样着急。”

她喘息着问:“现在要带我去的?”

“安全的地方。”那个人只说了一句,就结束了这段对话。车子在公路上飞速行驶,很快穿过幽长隧道,朝着未知的方向而去。

******

虞庆瑶浑身像是散了架,头晕得厉害,加上这辆车的车速实在太快,她只觉一阵阵恶心,神智很快又变得模糊不清。

当她感觉到车速渐渐放缓的时候,车子已经行驶在幽静的林间小道,似乎早已远离了那个城市。两边都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天色由先前的漆黑变得微微透出光亮,漫长的一夜即将过去。

车子在林间小路上绕行了许久,最终慢慢停在了郁郁葱葱的小山丘下。一名男子拿起对讲机低声道:“任务对象已经带到。”

随后,驾驶车子的男人又将车子驶向山丘背面,那青翠的山坡下本是草坪,此时却慢慢显出了一个地下甬道的进口。车子沿着倾斜的陡坡缓缓下行,驶入了山丘下方的通道。

四周没有任何照明,虞庆瑶也分不清车子到底开到了的。等到车停下来之后,三名男子打开车门,前方已经又有数人等待在此。虞庆瑶被抬上担架,有人捋起她的袖子,拿出一个注射器便扎进了她的手臂。

“你们!”她想要撑起身子,但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失去了知觉,一下子倒在了担架上。

他们将虞庆瑶抬着走进一扇灰白色的大门,转过一道又一道弯口,最终到达了另一扇金属门前。男人在门边的屏幕上点击出三维的图形,大门慢慢打开,里面射出的强烈光线包裹着所有人,让他们好像处于虚无的宇宙之中。

******

一丝一丝的寒意从四周渗透而来,侵入肌肤,钻进骨髓。

这种感觉让虞庆瑶在恍惚中想到了自己初到北辽时,倒在大雪中的景象。她疲惫地睁开眼,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屏住了呼吸。

前方的巨型透明墙上有无数奇形怪状的符号在不断变幻,符号之间有螺旋状蓝光上下浮动,让人眼花缭乱。而自己则是躺在光洁如冰的台子上,头顶上方悬着一盏类似手术台上的无影灯。许多道光线投在她的身上,那种寒冷的感觉正是由此而来。

虞庆瑶挣扎着坐了起来,发现那片透明墙上的符号也随着她的动作产生了强烈的变化。正惊愕间,后方传来了“滴”的一声,她回过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后面也是这样的透明墙,此时墙上出现了一道门,有人自外面走了进来。

是一个衣着简单,面容也很平凡的男人,戴着眼镜,看上去已经年近半百。

虞庆瑶望着他,不知为何,心中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又记不起在的见过他。男人慢慢走近,在距离她有两米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你被车子撞击的伤应该已经没有大碍了。”他温和地说。

“你是谁?”虞庆瑶紧张地看着他。

男人很平静地说道:“看来你已经忘记我了。”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遥控器模样的东西,对着侧面的透明墙按动了一下。墙上的符号渐渐消褪,取而代之出现的则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并排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灰色西服的站在阳台边,而另外一人怀中还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虞庆瑶一看到这个男人,立即叫了起来:“爸爸!”

随后,她才恍然记起为什么会觉得面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有点眼熟。这张照片她以前也见过,而照片上穿灰色西服的人就是面前这人。

男人看着虞庆瑶,似乎知道她已经回想起了一些往事,便指着那照片上的女孩说:“这是你六岁生日时候的留念,在那之前,我曾经去看过你几次。”

“你是……曹叔叔?”虞庆瑶仔细辨认着他的五官,记忆中确实有个曹叔叔曾来过家里几次,但后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男人点点头,虞庆瑶又疑惑地望着四周:“但这是什么地方,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望着对面透明墙上缓缓旋转的符号,道:“一个秘密科研基地。”虞庆瑶还待追问,他已转过身子,道:“你跟我来。”

虞庆瑶满心不解,见他朝着重新开启的密门走去,便急忙爬下台子跟了上去。走路的时候背部和腿部还有些胀痛,但很明显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也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方法使她的伤恢复得这样快。

穿过透明墙之后,前面就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装有乳白色的灯,映出淡淡的光。虞庆瑶跟在曹叔叔身后,在寂静的走廊中慢慢前行,四周看不到其他人影。

在一道圆形金属门前,他停下了脚步。门上的一块液晶屏幕幽幽亮起,通过三维系统识别他的面容后,大门慢慢朝两侧移开。

******

门口是一间病房,宽敞的房间里医学仪器一应俱全,正中间的病床躺着一个人。虞庆瑶看到那个人,愣在了门口。

那个人身上插着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不断地发出轻微的声响,尽管他戴着呼吸机,但是虞庆瑶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飞奔到床前,看着这个面色苍白的男人,颤声叫道:“爸爸!”

病床上的男人慢慢睁开眼睛,看到虞庆瑶后便激动地抬了抬头,似乎想要说话。虞庆瑶跪坐在地,却又不敢将他的呼吸机摘下,回头急切问道:“曹叔叔,我爸爸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男人走到病床边,沉重地说:“他也像你一样被抓捕,不幸在逃亡的途中从高楼摔下,大脑与内脏都受了重伤。”

“也是C国的人干的?”虞庆瑶悲愤道。

“不,当时他正在另外的国家做学术访问,收到消息后立即想赶往C国,因为他知道你肯定也会受到牵连,想先帮助你逃脱。可是还没入境的时候被M国追来的特别警卫发现了行踪,当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摔下了高楼……”

虞庆瑶的头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那么您不是海力图的同伴?”

“海力图?”男人摇摇头,“他是M国,也就是你的祖国培养的半生化机械警察,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同伴?”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几下,她之前还以为前来救她的灰色越野车上是海力图同伴,却原来只是阴差阳错,又让她被曹叔叔的人所救。

“但是……”虞庆瑶望着憔悴不堪的父亲,伤心道,“为什么我们会被抓捕?我的爸爸摔成了这样,我们到底犯了什么错?!”

病床上的叶淮听着她的话语,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虞庆瑶急忙握住他的手,曹姓男人上前扶着床栏,朝着叶淮低声说:“老叶,你不要激动,等会儿我会给她解释。”

叶淮吃力地点点头,闭着眼睛躺了许久,呼吸才慢慢平静下来。男人示意虞庆瑶坐在床边,他自己则按下了柜子上的一个按键。没过多久,大门再度打开,有人送进来两样东西后就离开了。

男人将东西放在虞庆瑶面前:一个智能本,以及一支金簪。

“这是我包里的。”虞庆瑶惊讶地道。

叶淮转过脸盯着智能本与金簪,眼神十分急切,男人俯身问:“老叶,你想看看?”叶淮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虞庆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曹姓男人犹豫了一下,按下了开关,智能本上再次出现了之前的那个界面。

虞庆瑶拿起金簪开启了密码界面,荧幕上浮现的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影像。

“爸爸……为什么智能本里有我的画像,却是穿着古代的衣服?”虞庆瑶悲伤地望着叶淮教授,她有太多的不解,可眼前父亲的样子却又让她担忧不已。

叶淮的神色十分焦急,以眼神示意她将呼吸机取下。虞庆瑶犹豫着望了望曹叔叔,他点头道:“旁边房间有专门的人员看着仪器数值,不会有意外。”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取下了呼吸机,叶淮费劲地喘息了一会儿,才沙哑着嗓子道:“你已经看过里面的文件了?”

“……看过。”她望着屏幕上那个文件,想到了那个夜晚,她在山路上与赵鸣、海力图一起看到的内容,那时候他们就都为之震惊不已。

“爸爸,那个《关于北辽见闻》……真的是你写的?”她试探着问道。

叶淮微微点了点头,虞庆瑶呼吸一顿,随后问道:“难道您也……”

“是穿越。”曹姓男人代替叶淮回答,在虞庆瑶惊讶的目光中,他点开了文件,随后指了指文章中的一处,“这里记载了你父亲与周炼一起来到北辽,开始了在雪山下的挖掘考古工作。周炼是我的化名,我的真名叫曹翰。”

“果然当时我在雪山下看到的两个背着背包的人就是你们了?”虽然在看到文件内容后早有揣测,但虞庆瑶此时问出,心中还是极具不安。

曹翰与叶淮倒是很意外,但曹翰很快就理清了思路:“也就是说,在那个时间段,你也正好来到了雪山下?”

“是……但是当时是夜晚,我根本看不清你们的样子,而且,再怎么样我也不会想到会在北辽遇到爸爸……”虞庆瑶说着,不由又望着叶淮。叶淮的目光却落在桌上的那支金簪上,吃力道:“我之前已经将金簪销毁,这个,又是从的来的?”

“销毁?”虞庆瑶一怔,曹翰握着金簪递给了叶淮,解释道:“因为凤凰金簪是打开智能本的密码,你父亲在一开始将智能本寄给你,后来又怕连你也保不住,就索性毁掉了金簪。可是现在在你手中却还有一模一样的东西……”

她望着金簪,低声道:“这是在北辽时有人送给我的……”

“是谁?”叶淮惊愕问道。

虞庆瑶的心微微一颤,“他叫萧褚云羲,其实那天我就是跟他一起去了雪山,想要寻找他姐姐的尸体。后来我就看到了你们,在你们走后,褚云羲将他姐姐遗留下的一支金簪送给了我。”

“姐姐?”曹翰想了想,顿悟道,“就是那具尸体,老叶。”

叶淮喘息了几下,攥着金簪道:“当时我发现了那具尸体,本来很兴奋地想要进行研究……但是时光隧道提前开启,我在匆忙中随手带走了女尸的一支发簪,但没想到她头上本来戴着一对金簪……”

虞庆瑶也明白了前因后果,但是她依旧不解道:“那您的智能本里为什么存有与我一模一样的影像?当时是黑夜,您不可能看清郡主的模样,您也不可能预见到我会穿越过去啊!还有……”她顿了顿,望着叶淮与曹翰,“我怎么会跟郡主长得一样?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曹翰与叶淮都沉默了下去。尤其是叶淮,长时间地望着虞庆瑶,眼神中充满矛盾与痛苦,似乎有很深的秘密想要说出,却又有着重重的压力。

这种气氛让虞庆瑶坐立不安,“爸爸……”她紧张地望着叶淮。

叶淮闭上了双目,过了很久,才说:“我在通过时光隧道回到现代后,才发现……当时我带走的不仅仅是一支金簪,还有……那具女尸的一缕发丝。”

第 203章

“……发丝?”虞庆瑶怔怔地望着父亲,不太明白他为什么会特意说到这个,但父亲的神情又让她心中隐隐浮起不安。

叶淮的呼吸很是沉重,曹翰上前问道:“老叶,要不要我来跟她说?”

“不,这件事还是应该由我来解释……”叶淮用充满哀怜的目光注视着虞庆瑶,费劲地说道,“就算是同卵孪生子之间也会有些细微的区别,但是,有一种科技却可以复制出连基因都完全一致的生物……”

虞庆瑶觉得喉咙极度发干,她惊愕无比地看着他,又在慌乱中回头望了望曹翰。他们的面容都很是肃穆,眼神中却流露出难以言说的愁绪。

“爸爸,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她只觉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似乎即将蹦出胸口。

叶淮将金簪缓缓地递到虞庆瑶面前,哑着声音道:“我们就是用缠在另一支金簪上的发丝,克隆出了你。”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话让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在刹那间飞离了身体,悬在半空中不知该往的去。她想要站起,可手脚却不听指挥,身子仿佛已经成了空壳。

耳边又传来一阵阵的声音,似是曹翰在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说谎?!”她急促地呼吸着,拼命地嘶叫起来。

曹翰早已预料到她会这样激动,急忙按住了她的肩膀,沉声说道:“虞庆瑶,我知道没有人愿意相信自己是被克隆出来的,但是你自己想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你怎么可能跟上千年前的一个女人长得一模一样?”

“这只是巧合!”虞庆瑶发疯般挣开,猛地站起连连倒退,直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停了下来。“爸爸,我是你的女儿!你不是说全世界都禁止克隆吗?!那我怎么可能是克隆出来的?!”

叶淮竭力想要坐起,曹翰做了个手势请他不要乱动,他只得躺在床上大口地呼吸着,片刻后才道:“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会被追捕,你现在明白了吗?”

“我不明白!从小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爸爸!你现在却说我是克隆的……”她的身子不断发抖,眼泪夺眶而出,“我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是科学试验品!”

“我们没将你当成科学试验品!”叶淮痛苦道,“而且一开始,我们也根本没有想要去克隆什么东西……”

曹翰见叶淮情绪的波动越来越大,忙上前让他再呼吸氧气。趁着叶淮喘息的时候,曹翰转身道:“我和你父亲是大学校友,他学考古,而我的专业则是物理。后来我们各自再进行深造,在国外留学的时候,我们陆续认识了更多的科学界朋友……其中就包括一位思想独特的生物学家,居教授。”

虞庆瑶背倚着墙壁,身子慢慢下沉,最终蹲在了墙角。

“我们三个人成了忘年交,居教授是个绝对的生物学痴迷者,他为了研究无性繁殖倾尽了心血。但是在一百多年前曾经有过两个国家不顾舆论反对而执意研究克隆人技术,最终克隆人与母体并存于社会,造成了很长时间的混乱。此后你也知道,每个国家都签署了承诺,确保不会再制造出克隆人。”曹翰望着虞庆瑶,缓缓道,“我们当时还年轻,居教授在各方面都对我们帮助很大,但两年后他好像消失了一样,我们都联系不到他。再后来,我与你父亲都加入了时空穿梭计划的研究小组。”

虞庆瑶忍着泪水,盯着他哑声道:“时空穿梭?那也是制造出来的?”

“仅仅依靠我肯定无法实现,事实上C国一直在秘密进行这方面的研究。现在外太空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发达国家自然很希望能够在时空穿梭的问题上取得突破。”曹翰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当然,C国的研究所里不仅仅只针对这一问题进行探索,……说起来当时聚集了许多学者,我们只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所以当他们想要找人作为体验者,进行首次时光隧道试验的时候,我和你父亲就被选中了。”

他说着,又转头望了望叶淮,继续道:“之所以选择你父亲一同前往,是因为想让他带回最有价值的古物,而我则作为技术人员跟随,以防发生重大失误。”

此时叶淮取下了呼吸机,疲惫地说道:“但毕竟是太过先进的探索,我们在回来时险些被卷进时空缝隙,那样的话就再也无法返回任何一个现实时代。在第二次试验的时候,就发生了严重的问题,一个年轻的科学人员从此没能回来……这个事件被当时C国的在野党探知了消息,于是加以利用,大力进行科研活动的执政党就此被迫下台,地下科研所也被关闭……”

“但毕竟是C国内部的事件,所以这在外界都是保密的。”曹翰说道,“而我们第一次试验的收获,也被封存起来……除了你,虞庆瑶。”

虞庆瑶望着他与父亲,忽然凄惨地笑起来:“所以我始终还是属于试验的收获,就像你们藏在包里带回来的文物一样!你们觉得没有生命的东西研究得不过瘾,于是就要创造出生命来?!”

“那是居教授的意思……”叶淮以低微的声音道,“我们返回科研所后,就遇到了他。原来居教授正在进行克隆人的研究……C国执政党虽然也没有反对,但每次都要求他将培育出的胚胎再进行销毁。当他看到那支金簪的时候,发现了上面缠着的发缕……于是他想到用这个来进行克隆试验,因为他还从来没有采取过年代那么久远的母本……”

这些科学名词像一把把尖刀扎进虞庆瑶心口,她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挣扎了几下,忍不住又落了下来。

曹翰叹了一口气:“其实当时我们也只想培育出胚胎后就销毁的,但当胚胎真的开始细胞分裂,而且越来越好之后,居教授的心动摇了。以前的克隆人技术被禁止,是因为曾经引起过混乱,母本与克隆人共存于同一社会,或者即便相隔几年,但人们对母本的记忆还存在。而你……虞庆瑶,你则不一样,你的母本生活在古老的北辽,你就算出现在现实,也不会引发任何社会问题。”

“……所以……”叶淮咳了一阵,又道,“所以居教授欺骗上级部门说胚胎被销毁,实际上却让他的儿子将胚胎偷偷带出了科研所。再后来,胚胎被植入某个代孕女子的体内。你在出生后被作为弃婴送进了孤儿院,而我则在C国科研所被关闭之后回到了M国,去孤儿院领养了你。”

虞庆瑶听到这儿,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她自幼知道自己没有母亲,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父亲则说她的母亲在生下她之后就离开了家。虽然有所遗憾,但她毕竟也是有父亲有家的人,然而现在……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父母,是不是仅仅算作一个细胞分裂的产物……

曹翰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背,低声道:“我很抱歉,其实如果这件事没有被揭露,你还是以前的虞庆瑶,除了你的出生与众不同之外,你并不特殊。”

“但是现在为什么会被揭露了?”虞庆瑶哭着道。

“居教授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也许你会恨他……”曹翰不无遗憾地说,“但他看到你的时候有着由衷的高兴……我每次来看你之后,也会将照片带回去给他看,直到他去世。在他临终前,也对这件事存有深深的困惑,他请我们永远保守这个秘密,不要影响你的生活。也因此,我不再去找你父亲和你,但是我们忽略了另外一个人……那就是居教授的儿子。”

虞庆瑶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曹翰。曹翰无奈道:“当时就是他将胚胎带出了科研所,他也是一名生物学家,可是他的成就远不如居教授。这些年他始终进行他自认为独特的研究,却得不到C国政府的支持,为此他花光了积蓄,自己的实验室负债累累。为了取得大笔的研究经费,他四处寻求外界支援,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就把当年C国科研所秘密研究克隆人的事情作为情报卖给了M国有关人员。M国虽然也是大国,但在某些科技领域还比不上C国,他们也想趁着这个机会要挟C国执政党,而作为证据的你,则是他们极力想要抓到的对象。C国当然不希望自己的把柄落在他们手里,所以最希望你彻底消失的就是他们。”

虞庆瑶艰难地道:“那么,在我被M国的特别行动人员秘密抓捕之后,那一场时空穿越……”

“是我做的。”曹翰说,“当年被迫下台的执政党在后来又再度上台,但因为以前的教训,科研所的规模大大缩小,只保留了时空穿梭这一最具有意义的研究组别。当他们知道你被M国特工抓到后,有人立即提出要将你们炸死在公路,但也有的议员觉得这样太过明显,会引来M国的质疑。我在得知这件事之后,竭力想要保全你的性命,因此我只能通过有关要员提出意见,利用时空穿梭技术使你们从现实消失。这样既没有事故的痕迹,又解决了C国的燃眉之急,最终得到了执政党的同意。”

虞庆瑶觉得自己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从出生到穿越,全是在别人的安排中。先前的泪痕还在脸颊,但她现在却连哭都哭不出。

叶淮挣扎着抬起手,“虞庆瑶,如果你在古代能过得顺利的话,我也不会请求曹翰再开启时空隧道。但我们没有想到你回到的时代恰恰是北辽,而且是最为混乱的末世……我不想让你在兵荒马乱中被杀……”

“末世?”虞庆瑶从混沌的状态中醒过神来,“为什么说是末世……”

曹翰在智能本上点击了几下,重新获取了信号的屏幕上跳出了长长的年代列表。

“如果你再晚一步回来,就要陷入北辽的覆灭了。”他不无担忧地道。

第 204章

黑暗渐渐散去,华盖峰上的积雪已被鲜血染红,从上京来的卫兵们毕竟寡不敌众,传旨官员被南昀英的手下迫到了悬崖边,惊慌中叫道:“只要你敢伤我,上京大军很快就会到来将你们剿灭!”

南昀英手捂着肩头的伤处,摇摇晃晃站起来。“大军?”他哈哈笑道,“北辽的几十万人马现在都归我统领,南平王就算扶植了彤妃的儿子登上皇位,那也不过是个傀儡而已,能敌得过我?”

“你觉得他们没有把握会这样做吗?”从山道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南昀英先是一怔,随后循声望去。

有个素衣少年信步而来,悠闲的神情让他看上去就像是来游山玩水一般。而在他身后则跟随着装束统一的精壮男子,腰间皆挎着短刀。

南昀英心中一惊,从华盖峰底至此,沿途都有他事先安排好的卫兵把守,而这陌生少年竟能带着那么多人到了峰顶,如入无人之境。

少年负手停在山路尽头,似乎不愿踩踏到被血染红的积雪。“你也在这里。”他自顾自地朝着跌坐在地的褚云羲点了点头。

南昀英以剑撑着身子,一手直指于他,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笑着告诉他:“如果你现在可以望见山下的话,你会发现你的人马四周又多了一些人,那些是上京过来的士兵。”

“你是南平王派来的?!”南昀英手心发凉。

“我怎么可能是他的手下?”少年笑了起来,轻轻一抬手,身后的随从们抽刀而上。

南昀英带着残余的士兵扑上前去,岂料手中长剑才举起,那贯穿肩头的灼伤便使得他手臂一阵发颤。他强忍着伤痛率兵抵抗,但那少年的随从手起刀落,血溅四方,北辽官兵们虽拼死作战,终因受伤在前而落了下风,最终被斩杀殆尽。

南昀英怒吼着挥剑砍翻围攻的几人,径直冲向那个少年,但就在快要刺到他的一瞬间,被人从身后重重按倒,手中的长剑亦摔落一边。

他在那竭力挣扎,之前几乎要送命的传旨官员却像见到救星般奔向少年,一边喜道:“多谢多谢,请问尊驾怎么称呼?”

此时始终旁观着这场变故的褚云羲忽然出声道:“别过去。”

那官员还未及反应过来,只觉背后一沉,双臂也已被人擒住。“你们干什么?都是上京来的使者,为什么要抓我?!”他大喊起来。

少年悠悠道:“谁跟你说我是上京来的使者?”

“还不参见大明国君?”按着官员的大汉厉声道。

众人为之惊愕,除了褚云羲。他背倚着石碑,瘫坐在渗了血痕的雪中,自从虞庆瑶离开后,身边的喊杀似乎离得很远,远得让他听不到。

无论是上京官员还是南昀英哪一方胜利,对他来说都没有任何意义。

刀光剑影中,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局外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争斗,看着他们厮杀。然后,赵鸣出现了。

虞庆瑶在出发前就与赵鸣约定,请他保证褚云羲的安全,褚云羲是知道这一点的。但自从赵鸣登上华盖峰后,他便觉得一切正朝着一个既定的方向而去。

“你不是为了救我而来这儿的吧?”褚云羲扬起下颔,望着他道。

赵鸣这才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到了他近前,弯下腰看他。“虞庆瑶真的走了?”他不无遗憾地问道。

褚云羲盯着他,道:“那么胸有成竹,你早就预谋?”

“不得对圣上无礼!”近前的大汉叱道。赵鸣却一扬手,满不在乎道:“无所谓,他早就不想活了。”此时南昀英想要挣扎却无济于事,哑声发狠叫道:“萧褚云羲!你勾结大明,要亡我北辽!”

赵鸣笑道:“你上次说他勾结瓦剌褚廷秀,这才又说他勾结大明,他要是真有那么多本事,早就把你杀了。”

说罢,又背着双手,望着褚云羲道:“怎么样,愿不愿意投诚于我?”

褚云羲始终盯着他的眼睛,赵鸣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倒退一步自顾自笑着解嘲道:“干什么这样恶狠狠的?你要是也跟他们一样,我可犯不着问你这个问题。还不是看你不像他们那么愚笨,我又答应过虞庆瑶,所以才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所以我若是不答应,你也要杀我?”褚云羲冷冷道。

“你都不愿跟我同一战线了,我还留个敌人干什么?”赵鸣依旧笑盈盈的,“但我实在想不出你有不答应的理由,北辽将你视为弃子,南昀英将你父亲逼得一头撞死,你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难道也要死守故国不走?”

褚云羲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道:“你要灭北辽?”

赵鸣蹙眉道:“那么重大的事件,在这里说不适合吧?”话音未落,但听一阵喧哗,南昀英竟发疯般甩开旁边一人的按捺,猛地侧身抓起长剑,朝着赵鸣投掷过来。

赵鸣倏然闪身避开这一剑,旁边的壮汉已飞扑上去,抬脚踩在南昀英背上,其中一人紧握短刀道:“圣上,要不要将他杀了?”

赵鸣还未回答,南昀英已嘶吼道:“大明小儿,你休想用阴谋诡计亡我北辽!这里是天神庇佑之地,上苍也不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赵鸣厌恶地瞥了他一眼,不顾他的喊叫,又问褚云羲:“怎么样,是要做阶下囚,最后被斩首示众,还是辅佐于我,真正实现自己的才华?”

南昀英还在疯狂大叫,传旨官员则在苦求饶命。褚云羲喑哑着声音道:“我若是答应投诚,则必须去大明吗?”

“不用。”赵鸣眉梢有些喜色,“北辽现在是个乱局,还需要我们一起去平定。”

褚云羲沉默片刻,终于道:“好。”

******

一朝之间,华盖峰上的人沦为了俘虏。赵鸣在收服南昀英之后,顺理成章地以他的性命为要挟,迫使之前还在抵御瓦剌的北辽大军停止了战争。瓦剌军队趁机攻破狼轩城等一众城镇,将战火燃到了更多的地方。

南昀英在几次想要逃脱却无果之后,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一路上不断有俘虏不堪折磨而死去,剩下的都是胆小求饶之辈,以及答应了投诚的褚云羲。

他曾问赵鸣,先前瓦剌褚廷秀假托国君之名忽然发动与北辽的战争,是否也是赵鸣的安排。

少年只笑笑,没有给与明确的答案。

“但你一直想要打下北辽吧?”褚云羲在途中问道,“最早我在雪山附近遇到你的时候,你就是带着手下混到边境一带来探底的?”

赵鸣其时正策马行进,颇为得意道:“那倒不全是,你还记得当时有人想追杀你吗?”

褚云羲颔首:“与你也有关?”

“那是伏罗国中的一些人想要借机迫使你父亲离开边境,因为他们想让伏罗归附我大明。但我又得知我的边将中其实也有人参与了此事,虽然他是想壮大我朝疆域,但私下与伏罗人联络,却将我蒙在鼓里,我岂能容这样的人羽翼日益丰盈?”

“那你为何要留我在身边?不怕我也对你构成威胁?”褚云羲漠然看着他道。

赵鸣笑了笑:“因为我觉得你还构不成威胁。”

“那我现在留下,对你还有作用?”

他摊手道:“不是说了吗,我答应过虞庆瑶。”

“你跟她交情并不深厚。”褚云羲直视着他,“为什么要帮她的忙?”

赵鸣遥望天际,缓缓道:“难得遇到了一个跟我类似的人,有点怀念呢。”他转而又问褚云羲,“她还会回来吗?”

褚云羲的瞳仁微微一缩,脸色还是平静:“应该不会了。”

“啊?”赵鸣似乎有点失望,“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回去,你难道不后悔?”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仍默默地摇了摇头。

******

大明士兵如浪潮般攻破了北辽边境,越来越多的兵力投入了这场长途奔袭的战争,战火自青芒江畔开始,逐渐蔓延开来。

赵鸣率兵北上,日益迫近上京。

南平王拥立了五皇子为新君,因新君年幼,由其代理国政。面对瓦剌与大明的联合夹击,南平王下令北辽将士不要再做抵挡,力求和解之法。

然而沿途的将士皆拼死抵抗,几乎没有哪个城镇自愿投降。

在抵达北辽军事重镇勉州的时候,大明大军动用了火炮撞车,城池仍岿然不动。僵持十日后,赵鸣下令放火焚城。烈火中,守将手持宝剑带兵冲出城门,却发现南昀英被绑在了高高的旗杆之上。

那守将原是南昀英一手提拔上来的,见到昔日太子满面伤痕,不禁强行勒住缰绳想要派人前去解救。已经昏迷了数天的南昀英勉强睁开眼,望着熊熊燃烧的城池,这个北辽最引以为豪的堡垒之地,如今已是一片火海。

“保住勉州……保住北辽……”他朝着冲过来的将士们喃喃自语,随后无力地垂下了头。但在厮杀声中,他低微的声音没有人听到。

“太子殿下!”勉州将士一片哭喊。

大明大将策马上前,指着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南昀英,向着北辽将士们大声道:“此人为夺皇位不择手段,将本是忠臣的吴王迫害致死!现在吴王之子都因此看透了北辽皇族而归顺我大明,你们这些不分忠奸的还要为南昀英送死吗?!”

说罢,手下士兵打开战车之门,褚云羲便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第 205章

勉州士兵们看到太子惨死,褚云羲却安然坐在战车内,更是群情激愤。痛骂了褚云羲卖国求荣之后,他们在守将的带领下拼死冲了过来。岂料大明这一方早已在土中设下绊绳钩蒺,北辽先锋军才冲出不远,战马便纷纷中招栽倒。骑兵们摔落在地,后面的战马不及躲闪直冲而来,瞬时间那些还未爬起的士兵被踩踏致死,其后的骑兵又接二连三跌翻在地。

大明大将趁机下令点燃火炮,硝烟弥漫中血肉横飞,大明军队如狂风般卷向被炮火攻打得乱了阵营的敌方,骑兵手中长刀挥成苍亮一片。刀锋削过咽喉,划出纷纷血光,铁蹄践踏尘土,印出点点痕迹。

勉州城的大门被强行攻开了,前锋将军率兵冲入,从街巷中又冲出北辽士兵。这些留守在城内的士兵本来多数都是老弱残兵,激战不久便都死于大明骑兵铁蹄之下。街道上满目狼藉,但城中却已空空荡荡,甚至找不到几个百姓的身影。

“他们已经逃了!”有人在城后方向发现了甬道出口,原来在先前僵持的十日间,勉州百姓竟已都逃出城去,只留下镇守的将士们在此拖延时间。

将领怒而下令,烈火蔓延如长龙,卷过街巷,吞噬屋瓦,将这座城池化为火海。

……

勉州城中空无一人的消息传到大营中,赵鸣微微蹙了蹙眉,在棋盘上又吞掉了一个棋子。

随后,他去见了褚云羲。

昏暗的营帐内,褚云羲独自坐着,看到他进来,也没有开口说话。

“勉州已经攻下。”赵鸣负着手,站在门口道。

褚云羲漠然道:“你说过不会屠城。”

“我确实没有屠城啊!”赵鸣无辜地看着他,“大军冲进后,百姓早已逃走了,我还有些不愉快呢。”

“我亲眼看到他们放火。”褚云羲冷冷道,“如果城中有百姓,早就被烧死了。”

赵鸣怫然:“如果守将不那么固执,早早归顺了我们,又怎会造成这样的局面?”他来回踱了几步,又盯着褚云羲道,“说来勉州城中早就筑有地道的事情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褚云羲冷哂:“我回到北辽才多久,怎么会知道这些军事秘密?”

“但你是吴王的儿子啊!”赵鸣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忽然道,“你留在我身边,该不是有意归顺,其实想给北辽做内应吧?”

褚云羲缓缓抬头,唇边带着微微的笑意:“你不是说,我不会对你造成威胁吗?”

“我原是这样想的。”赵鸣撩起长袍,坐在了他对面,“可是近几天来我越想越不对劲,你为什么要答应归降呢?仅仅为了保住命?可是我看你现在郁郁寡欢,好像活得也没意思似的。又或是因为北辽对你不公,你想借用我的力量报仇雪恨?可这些天我想叫你一同商谈作战之事,你又总是沉默不语……那么你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无所求,只是当时还不想死而已。”褚云羲抬起双手,袍袖微微滑下,露出了手腕上粗重的铁链,“我这样子,还能令你感到畏惧?”

“畏惧?”赵鸣笑得天真,“我可不是怕你,只是不想被你算计而已。”

“你无非是用我作为幌子,拉拢那些本就不愿再为北辽效力的人罢了。这一路上凡是以前隶属于我父亲麾下的军队,即便是抵御大明,也明显心不在焉,所以你才能推进得如此之快。”

赵鸣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一直想知道,南平王是不是也听命于你?”褚云羲又问道。

赵鸣忍不住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通常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多次出使大明,想必是你早就收买了他,有意等着南昀英想要篡位之时,便挑起了战局。”褚云羲不为所动,继续道,“同时你又联络了瓦剌褚廷秀,以扶植他上位为条件,让他说服国君与北辽开战,最后你才可渔翁得利。”

“萧褚云羲,你说那么多,是想激怒我杀你灭口?”赵鸣皱着眉头道,“可惜你想错了,我并没有做什么无耻之事,政坛上彼此用些心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褚云羲落下视线,望着地上的影子,道:“等到北辽大势已去之时,你也不会留我性命吧?”

赵鸣正色道:“我可是答应过虞庆瑶的……”

“她很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褚云羲打断了他的话。

赵鸣纳罕道:“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褚云羲静了静,道:“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赵鸣疑惑道:“什么意思?你不会是想等着死的时候再跟她重逢吧?你跟她可是相隔了一千多年,就算两人同时去世,也未必会再遇到。”

褚云羲盯着他,眼神里好似藏着很多心事,却没有说话。

赵鸣叹了一声,站起身来:“既然你对她已经没有指望,为什么不真正跟我站在一起?实不相瞒,大明朝中对我阳奉阴违的官员不在少数,这次御驾亲征若不成功,我也会将会面临更多的非议。那些文人出身的官员自视甚高,却迂腐守旧,没有几个能让我看得入眼。他们只会成天弹劾异己,写上一份又一份奏章,但等我真正要找人去办事时,他们又互相推脱。”他睨着褚云羲,“与其待在那样的宫廷中,还不如我率兵出征来得有趣,而你难道不想以后活得更风生水起一些?”

他的话说罢很久,褚云羲都没有给出回复。赵鸣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出了营帐。

******

傍晚的时候,前方将领派人送来了消息。勉州城外二十里的山谷中,发现了百姓与部分伤兵的身影。因为临近的道路都被大明兵马封堵,这些难民无法往更远的城镇躲藏,只能逃进了山里。

因为勉州这一战打得着实艰难,大明士兵亦损失不少,前方将士们迫切希望能够杀一儆百,也好让此后攻打的城镇不敢再负隅顽抗。

赵鸣正在矛盾中,却听人来报,说是褚云羲求见。

他颇为意外,但随后便了然于心。褚云羲被人送至大军营帐内,手上与脚上皆带着镣铐,身边站有卫兵。赵鸣端坐于几案后,挥手屏退了卫兵。待卫兵退出营帐后,褚云羲率先开口:“勉州的人找到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赵鸣扬眉问道。

“现在这段时间本无战事,我却听到外面有战马奔来,想来前方忽然传来消息,大概就是那些逃走的人被找到了。”

“哎呀,你都被软禁在营里了,还能猜到这些,下一步我是不是得把你的耳朵弄聋,眼睛也弄瞎呢?”赵鸣开玩笑似的道。

褚云羲淡淡道:“那样我也就彻底没用了。”

“那倒也是。”赵鸣抛下手中的笔,倚靠在椅背上,略显疲惫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褚云羲静默了一下,道:“你已经攻下勉州,那些百姓又不会举兵再战,请你放过他们。”

“你觉得我想屠杀他们?”

“不确定。”褚云羲沉声道,“但我以前在瓦剌的时候,时常听说某些城镇被攻下后就被屠灭一空。”

赵鸣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道:“大明这边还是较为恪守礼制的,若是他们愿意投诚,我可以让大将不动他们。”

“百姓而言,又有什么投诚不投诚的?”

“那可不是。”赵鸣道,“勉州都这样了,其他地方的人听说了,也会动摇心思。”

褚云羲点了点头,缓缓道:“那你让我去劝说,我会让他们投诚。”

“是吗?”赵鸣饶有兴味地看了看他。

******

黑夜笼罩了勉州城外的群山,幽密的山林中偶尔才会露出一两点火光,如同诡异的眼。

赵鸣乘坐着战车来到了山下,他想要看看褚云羲究竟如何劝说对方,同时也不想放褚云羲单独进山,以免他与那些北辽人接触后弄出什么事端来。

褚云羲坐的乘舆缓缓停在战车旁边,赵鸣打开车窗道:“那些人都躲在山里,但我可不能让你进去。”

“可以叫他们派出使者来。”褚云羲望着黑黝黝的山林,深思道。

身边的卫兵朝着山林高声通告,过了许久,在山坡间有火把晃动了一下,随后,便有人在山坡上喊道:“大明人,你们已经杀死了太子,现在还想来残杀手无寸铁的百姓吗?”

大明将领骑在马上,朝着那个方向道:“南昀英之前就已被废掉了太子之位,就算是现在的北辽新君也不想与我们大明为敌,你们这些老弱妇孺难道还要顽固不化吗?速速投诚我大明,才可保住性命,否则的话就与南昀英一同下黄泉去吧!”

那人骂道:“不管太子有没有被废,那个南平王做的事我们都不承认!新君年纪还小,都是南平王在背后捣鬼,看来也是被你们大明收买,故意乱了朝政!”

赵鸣一抬手,招来身边人吩咐道:“那个人肯定不是普通百姓,先将他射杀了再说。”

身边人正要开弓放箭,褚云羲却道:“赵鸣,你之前如何答应我的?”

赵鸣一笑:“我只答应你不杀百姓,可你也听到了,那人言辞中对南昀英如此维护,岂会是一般百姓?”

“让我去问。”褚云羲说罢,随即扬声道,“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对方却不理会,继续大骂不已。见弓箭手等得不耐烦了,褚云羲又用北辽语重新问了一遍,那人才停了停,随即同样用北辽语回答道:“我是勉州县尉赫通,你又是什么人?”

“故吴王之子萧褚云羲。”褚云羲才说到此,赵鸣便瞥了他一眼。他知道赵鸣不满于他用北辽语与那人对话,便又改了语言道,“赫县尉,勉州已破,城中将士大多殉国,现在还剩这么多的百姓藏在山里,你难道就眼睁睁要看着他们被围困等死?”

赫通怒道:“萧褚云羲,我敬佩吴王的英勇,但没想到你竟胆小懦弱投靠了大明!勉州城被困的时候,府君与守将便和我商议好了,就算是全城战死也不会投降,你还是死心吧!”

褚云羲没有愠恼,平和道:“将士为国捐躯乃是常事,但现在这山里多数都是寻常百姓,他们所求的不过是平安生活,难道就为了尽忠北辽,便要将那么多人的性命都付之一炬?”

赫通义愤填膺地道:“南蛮子狡诈无比,今日说要我们投诚就不杀,只怕都是鬼话连篇!等我们出了山林,照样要被砍杀殆尽,与其那样背着骂名死去,还不如留下美名,也落个万古流芳!”

褚云羲向赵鸣看了看,赵鸣道:“只要你们愿意投诚,我又怎会杀了你们?”

“你又是什么人?!”赫通道。

近旁大将急忙道:“此乃大明圣主!”

赫通似乎吃了一惊,继而道:“莫不是骗人的把戏?!”

褚云羲随即以北辽语向他说了几句,赵鸣立即道:“你又与他说了什么?”

“只是叫他相信你确实是大明国君,言出必行而已。”褚云羲镇定解释,随即又朝着山林道,“赫县尉,请你不要固执已见,你若是为难,可以回去跟百姓商议……”

“不需要商议了!”赫通话音刚落,山林间又有人影晃动,紧接着便有许多人朝着这边悲痛大骂:“大明人,还我儿子命来!”“我们的家都被烧了,就是你们这些人干的!现在还来假惺惺劝降干什么?!”

旁边的将领低声道:“圣上,这些人已经疯了,的还听得进什么好话。就算勉强让他们投诚,只怕日后也会反叛,还不如趁机歼灭,来个痛快干净。”

赵鸣沉吟一番,朝着褚云羲道:“你还想劝说吗?我看他们是绝对不会归顺了。”

褚云羲注视着那片山林,此时百姓们纷纷爬上山坡朝着这个方向唾骂不已,先前的赫通却已没了声音。大明兵马集结已毕,明晃晃的火把摇曳不已。夜风吹过,诡谲的阴影起伏舞动,如同躲藏的妖魔。

将士们早已被骂得怒火中烧,将领再度道:“圣上,如此贱民还留着有何用处?!只要您一声令下,这座山顷刻间便会变成火海,末将定叫他们再不出一句啰嗦!”

赵鸣还在与那将领商谈,褚云羲侧转了脸,望向另一座山峦。与前方的山峦相比,那座山峦更显幽深难行,但百姓们却都聚集在前方小山上高声叫骂,似乎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死。

此时那座小山上的百姓开始朝着大明大军投掷石头,大明士兵纷纷举起盾牌,将领怒而抱拳,高声道:“圣上,再这样下去,只怕将士们心中怨气要起了!”

赵鸣回望绵延火把汇成的长龙,狠了狠心,道:“果然是贱民,不识好歹……放火!”

褚云羲急要阻止,但士兵们已立即冲上前去,一支支带着火油正在燃烧的利箭飞向山林。山坡上的人被带火的利箭射中,惨叫着滚落下来,又引燃了其他草木。大明士兵们却丝毫不停,更多的火油被泼向山坡,高高的柴垛将山峦全都包围。

正在这时,旁边那座山上忽然闪现了一点亮光,但在大火燃烧之际,众将士都未曾注意到。褚云羲望到了那犹如星子般的光点,随即平静地转身朝着赵鸣道:“你果然还是食言了。”

“那又怎样,还不是他们自己……”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但听一声巨响,从侧面山间猛地喷出一道巨大火舌,震天撼地般朝着这边的銮驾喷射而来。

“有埋伏!”大将急忙叫喊,飞身扑向銮驾,想将赵鸣推开。褚云羲却一把抓住赵鸣的手臂,左臂一扬,铁链圈住他的身子,将他困在了战车中。

“你!”赵鸣惊愕万分地望着褚云羲,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夹杂着无数火屑铁石的炮弹呼啸而至,只在一瞬间,便吞噬了山下的銮驾。

——“你不是喜欢她吗?为什么好像一点都不牵挂?”

——“就算她再也无法回来,我知道我终有一天会再见到她。”

第 206章

透明的幕墙上,各种奇怪的符号还在螺旋上升变化,虞庆瑶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符号道:“这代表了我体内的基因?”

曹翰点了点头,她慢慢走上前去,试探着伸手去触碰其中的一个符号。手指才触及幕墙,那些符号就渐渐散开,好像水面起了涟漪一般。

“虞庆瑶,虽然你现在暂时脱离了危险,但是C国国内还有其他政党,他们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执政党的各种举动,稍有机会就会反攻。”曹翰低沉着声音道,“而且执政党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我之前来救你,是通过我的一个朋友的帮助,但这件事可能已经传达到顶层机构……”

虞庆瑶转过身望着他:“我明白,您毕竟只是个科研人员,也没有办法真的保住我和我爸爸。”

“我在想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再拜托我朋友把你送到其他的国家,但要伪造你的身份……”曹翰的话还没有说完,虞庆瑶就摇了摇头:“曹叔叔,现在科技那么先进,就算我能逃到别的国家,他们难道不能再追踪到我吗?”

“那你……”

她低着头,看着桌上的智能本,手指划动间,屏幕上再次出现了长长的历史事件表。“为什么关于北辽覆灭的记录那么少?我甚至只能找到皇帝的传记……”

曹翰不明白她为什么问及这个,只能说:“那是极其混乱的时代,中原大陆分割成很多国家,有的国家存在时期短暂,政权更迭很快,所以可靠的史实也不多吧……”

虞庆瑶望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发着呆,曹翰看着她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自从她得知自己身份以来,始终都浑浑噩噩,有时候就一直望着智能本发怔,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虞庆瑶,你父亲可能撑不了几天了,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他沉重地道。

她呆了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

地下科研所里常年亮着白色灯光,虞庆瑶走在幽长的走廊,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影子。她走进父亲的病房,看到叶淮静静躺在那儿,呼吸已经越来越慢。

“爸爸。”她还是那么叫着他,随后坐在了床边。

叶淮闭着眼睛,他已经昏迷了半天,虞庆瑶叫他,他也没有反应。她望着雪白的墙壁,红着眼圈说道:“这里就是我被培植出来的地方吗?”

以前她觉得父亲总是与她很疏远,尤其是在干涉她学业选择,不准她学习生物科学的那件事上,让她伤透了心。但现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一直让她放弃生物学而改学艺术,或许在父亲的心里,只有这样才可以避免让她对自身产生怀疑。

父亲的两鬓已经有了不少白发,她红着眼圈握着叶淮的手,眼泪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床边的仪器闪烁了几下,叶淮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吃力地睁开了眼。虞庆瑶急忙想要按下按键叫医护人员进来,叶淮却摇摇头,虚弱道:“我只想跟你说说话……”

“嗯。”虞庆瑶含着眼泪点点头。

“我很抱歉……”叶淮吃力地说道,“一直隐瞒了你的身份……但我真的希望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其实,如果你们没有告诉我,我真的不会想到是这样。”虞庆瑶勉强笑了笑,但笑容中充满了苦涩,“爸爸,我从来都觉得自己很普通,可是现在我却变成了一个由实验室培植出来的产品……”

“别那么说,虞庆瑶。”叶淮试图想握紧她的手,手指却分外颤抖,“人……都是由细胞分裂而来的,你也一样。只不过那个细胞稍稍和别人的不太相同……”

虞庆瑶抿紧了唇,过了一会儿才道:“没有父源,即便是母本也只是基因提取,而且还是千年以前的……”

“但你还是那么年轻有活力。”叶淮想要笑一下,却咳嗽了起来。“你一直是我的女儿,虞庆瑶……”他吃力地边咳边说。

泪水流过虞庆瑶的脸颊,叶淮勉强止住了咳嗽,喘息着道:“我之前……请曹翰帮你伪造身份……送你到地球的另一端去……”

“爸爸。”虞庆瑶望着他,道,“我跟曹叔叔说了,我不想再过这样东躲西藏的日子。”

“那你?”叶淮很是忧虑。

虞庆瑶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带着眼泪微笑道:“我已经做好了打算,曹叔叔也答应了,您不用担心。”

“是吗……”叶淮疲惫地点点头。她从口袋中取出那支金簪,道:“爸爸,虽然在北辽的那段时间里我也饱经磨难,但我很高兴的是,我遇到了一个朋友。”

叶淮看着她的眼睛,“是男孩子吗?”

虞庆瑶点点头,随后又道:“跟我一起去雪山的人。”虞庆瑶说到他,眼里便含着温柔,却又有掩不住的哀愁。“爸爸,我多希望你当时能回过头多停留一会儿,你就可以看到他了。”

叶淮似乎明白了女儿的心意,“你真的要那么做吗?”

虞庆瑶抿着唇,默默地点了点头。

“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害怕吗?”叶淮不无担心地望着她。

她深深呼吸着,道:“爸爸,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疲惫地笑了笑,一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边低声说道:“会……你始终是我的……女儿。”

******

那天晚上,叶淮再度陷入了昏迷,此后他再没有醒来。虞庆瑶一直陪在他身边,直至仪器上的数字渐渐化为0。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但在医护人员拔去叶淮身上所有仪器连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失声痛哭。

曾经有过父亲身影的病房不久之后就变得空空荡荡,好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一样。曹翰来安慰她的时候,说到刚得到的消息,上层对于她的争议已经越来越大,主张保护她性命的一派明显力不从心,也许很快就要做出妥协。

“到了要做决定的时候了。”曹翰道。

虞庆瑶坐在病床上,呆呆地道:“我想请您再帮一个忙。”

“什么?”

她说出了那个请求,曹翰很是惊讶。“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我不知道。”她木然摇了摇头。

“有相关的科学家做过研究,但是他们都是通过长期服药或者其他手段来达成目标,没有这样短期强行改变的!”曹翰越说越激动,“或许这样会要了你的命!你难道是受刺激太严重了吗,虞庆瑶!”

她的视线在泪水间渐渐模糊。“但是我没有办法……我都没有告诉我爸爸……”

“我不能这样做!”曹翰气恼地走出了房间,虞庆瑶愣了一下,随即飞奔着追了出去。

******

虽然曹翰觉得虞庆瑶简直是异想天开,但在她的强烈请求之下,最终还是动摇了。“但是你这样做的话,很可能危及健康……”他颓然坐在实验室里,看着始终盯着他不放的虞庆瑶。

“我知道这里还有很多医学方面的专家,请您帮助我,在最大限度下对我的基因进行改造。”虞庆瑶哑声道,“否则的话,我无法再面对自己的感情。”

曹翰使劲地推了推眼镜,皱眉道:“其实即使你想动用时空穿梭机,我可以尽力把你传输到之后的某年,你为什么还要回到那个时代?”

虞庆瑶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道:“我不能把他丢在那儿,我答应过他,会回去找他的。”

“萧褚云羲是吗?”曹翰点开智能本,指着屏幕上的字,“你也已经看到了,根据仅存的记载,他在肇煌元年就死在了勉州城外的战乱中。”

虞庆瑶痛苦地闭上眼睛,手指紧紧攥起。

曹翰为打消她的可怕念头,又加重语气道:“历史上已经有了记载的事情,我们是无法改变的。否则就是出现了悖论,这在科学上也是行不通的……肇煌元年,就是你之前离开的那个时间段,北辽的最后时代。萧褚云羲他已经死了,虞庆瑶。”

她拼命地呼吸着,屏住了即将涌出了的泪。

“就算他真的死在了那一年,我也要再去见他最后一面。”虞庆瑶努力地笑了笑,“不然我会失信的。”

******

时空穿梭机再度开启之前,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最后的检查。曹翰提醒虞庆瑶:“虽然之前已经进行过多次试验,但我不能保证传送的时间和地点都精确无误。”

“我只要在褚云羲出事前赶到那里就可以。”虞庆瑶认真道,“或者您就把我送回当时离去的时间与地点……”

曹翰叹了一口气,领着她走进了那间庞大的房间。空间中浮动着幽蓝色的光环,虞庆瑶睡在了正中间的透明台子上,那些蓝光轻轻浮动,她就像在梦中一样。

“准备调整数值。”曹翰用对讲机向外面的操作人员下达命令。

“滴”的一声响,正上方亮起了无数道白色光束,虞庆瑶闭上了眼睛,双手交叉放在胸口。随着光亮越来越猛烈,她感觉自己的身下的台子似乎正变得灼热,随后,自己的四肢则像是正被什么力量托起一样,悬浮在了半空。

“倒计时开始。”曹翰按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按键。

外面的工作人员一一开始自己的工作程序,可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警报声打破了寂静。一名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匆忙奔来,手捂着肩膀,指间滴落着鲜血。“博士,外面有人冲进来了!说要搜查!”

工作人员们惊慌起来,曹翰通过耳机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情急之下按下通话键:“立即开始时空传送!”

“但是程序还没有检验完毕!”一人按着屏幕急忙道。

“来不及了!”在曹翰的命令之下,所有人都按下了传送确定的按钮。悬浮在半空中的虞庆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觉身子一轻,仿佛凭空撤去了所有重力,随后又有一股强烈的引力将她吸往了遥远的后方。

******

一片雪从枝头徐徐飘下,落在了她的眉心。

她睁开眼,望到的是湛蓝的天。

如絮的白云缓缓浮在雪山上方,四周静谧安然,只在风过之时,才会从枝头岩石间偶尔坠落些许积雪。虞庆瑶吃力地撑坐起来,在雪地中坐了许久,才适应了这种极度的温差。随后,她便奔向了那座熟悉的雪山。

手脚还是酸痛难忍,但她不顾一切地往上攀爬,直至爬上半山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停了下来。

当时华盖峰沿途都有北辽士兵,可是现在周围却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人的身影。虞庆瑶心头一惊,可短暂的错愕之下,她还是拼命地往山峰而去。

曹翰真的将她送回了当初离开的地方,虽然山下找不到别人,可她还是相信只要她登上峰顶,就会遇到等着自己的人。

冰雪在指间簌簌落下,她连喘息的时候也没多留给自己,竭尽全力地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发丝被风吹起,迷乱了视线。在就快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时候,虞庆瑶终于回到了山顶。远处浮云朵朵,阳光照耀着雪山,泛起刺目光芒。灰白色的石碑伫立于苍穹之下,上面的字迹依旧斑驳,可是周围空无一人。

离开时的混战似乎从不曾发生,地上的鲜血似乎从不曾存在,她的眼前依旧浮现着褚云羲为她挡住刀剑的身影,但现在她却找不到他的踪迹。

虞庆瑶奔到石碑前,仓惶地朝着四方张望。“褚云羲!”她用最后一点希望喊着他的名字,然而这里依然只有连绵雪山与皑皑白云,以及卷拂起她的长发的朔风。

她瘫坐在了石碑前。

******

凭着想要再追寻他踪迹的一丝信念,虞庆瑶跌跌撞撞地下了山。她在荒野艰难行进,终于在日落时分走出了雪山之域。

前方隐约有村庄的影子,她满怀希望地往那边奔去,想要探听褚云羲与南昀英他们的下落。可还没等她靠近,远处尘土飞扬,一列骑兵扬着马鞭飞驰进村,顷刻间原本还宁静的村庄中满是妇孺的惊叫声。虞庆瑶急忙躲在道边,不多时,那群骑兵便抓着两个少女出了村庄,其后五六个村民疾奔追出,反被他们踢翻在地。那些村民皆是年老体弱之人,眼见骑兵抓着少女扬长而去,只得在后面哭喊不已。

虞庆瑶辨不出那些士兵到底是什么来历,急忙冲上前扶起一名老者问及此事。那老者悲叹道:“我们也分不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或许是大明的,或许是瓦剌的,这些年来他们谁有空闲了就来打劫抢人,村子里已经逃得差不多干净了!”

虞庆瑶诧异道:“这不是北辽境内吗?!为什么他们能这样长驱直入?!”

旁边一名老妇从地上爬起,抹着眼泪道:“的还有什么北辽,小皇帝都被大明人抓走,留下我们这些百姓没人管!”

“你说什么?”虞庆瑶的心猛然一沉,不由急问道,“现在是哪一年了?”

老妇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慌里慌张地竟答不出来。老翁见虞庆瑶装扮古怪,怕是个难缠的人物,急忙答道:“照理是肇煌三年,可国君都被俘虏,这年号也算是废了……”

“肇煌三年……”虞庆瑶怔怔念了一句,本就浑浑噩噩的心好似又被重重砸中,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所面对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

拼命回忆在智能本上看到的历史记录,她才终于记起,北辽新君登基年号定为肇煌,而关于褚云羲的记载,则只有寥寥数语。

他最终死于肇煌元年。也就是她在华盖峰离开之后的不久。她本想利用时空转换回到当初,即便无法改变历史,她也不想让褚云羲独自面对战乱,最终孤单死去。

而现在,她虽然回到了华盖峰下,却已经是过去了两年有余。

虞庆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了那个村子,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选择了哪个方向,她只凭着一种本能继续不停地走,直至精疲力尽,倒在了荒野中。

醒来的时候寒星漫天,一粒粒皓白遥远,像是望着她的眼。

不知何处传来了寂寥的号角声,空空荡荡,渺然无迹。她想要继续寻找,可才试着站起,便是一阵剧烈的晕眩席卷起来,让她再一次重重跌下。

躺在冰冷的泥地上,虞庆瑶抿紧了嘴唇,她不想在这样的时候崩溃,可泪水还是不受控制地自眼角缓缓流下,滑落在乌黑的鬓边。

******

虞庆瑶一直记得,她在离开褚云羲之前,曾告诉过他,她会回来。

为了完成这样的承诺,她又开始了另一段征程。依照历史的记录,她去了勉州。就算,就算是这个世上再看不到他的容颜,她也想要到他最后存在过的地方去。因为那里保留着他生命的遗存,她要最大限度地接近他,哪怕是一丝呼吸的痕迹。

昔日的军事重地如今已经衰败冷清。北辽末代国君登基后就面对着大明与瓦剌的入侵,大明国君死在勉州后,瓦剌又趁机大举进攻,在南平王的主和强谏之下,耶律致答应与之谈和,但付出的代价是削割了大量的土地。此后大明国内又立新君,为压制瓦剌而与伏罗联兵攻打北辽,不久之后耶律致被俘,而南平王反投诚成了大明的大臣。

虞庆瑶站在勉州城外,远处荒野空旷,前方山峦间满是碎石,土地一片焦黑。

据当地人说,当年大明国君赵鸣便是死在这里。熊熊大火烧尽了山林,将一切夷为平地。她曾问及有没有见到萧褚云羲,但北辽人对他似乎避之不及,即便是谈到的也多是含有怨恨。

有的人看不起他屈服胆怯投降于大明,有的人埋怨他害死了赵鸣才引起更大战乱。他本是被放逐去瓦剌的质子,在北辽人心中占不得什么地位,更遑论此后有人将他所做之事与其在瓦剌居住了十年的经历相联系,认为他其实是瓦剌的奸细,为了摧毁北辽才回到了上京。

虞庆瑶在听到那些议论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争辩。她只是在勉州城外的山下坐了两天两夜,随后,带走了一抔焦土。

******

她在荒乱的北辽流浪,从北到南,从冬到夏。

大明、瓦剌与伏罗甚至其他国家的争斗还未停歇,有好几次,挥舞着旗帜的大军从远处奔过,号角声依旧凄怆幽长。这片土地上已经染尽了鲜血,就算她死在乱军中也不会有任何人留意。

可是她还是想念他,想念着他沉默安静的样子,牵挂着那个没有履行的诺言。

她怀揣着用方帕包起的那一抔焦土,觉得他就在不远处,甚至,就在她的心底。

就算有千人说他不好,可是在她心中,他就像一颗微微发着光的珍珠,曾经努力地想要照亮黑夜,纵使最终失败,依然不减光华温润。

第 207章

彤云密布的苍穹阴郁了许久,在日暮时分缓缓飘落了一片一片的雪花。

其时距离虞庆瑶离开勉州已经又过去了大半年,这些日子里她随着北辽遗民四处逃亡,走遍了许多曾经繁华如今荒凉的城池,有些人在战火中死去,也有些人在半路上遇到了久别的家人,他们或悲或喜,而她依旧独自漂泊。

她在勉州停留的日子里并没有找到他的坟墓,也有人说乱世中很多人都无处葬身,但虞庆瑶却因此而相信他或许就在某处,也或许正与她一样浪迹天涯。

每到一处,她都会向人询问着关于他的消息。在旁人眼里,她或许是个因战乱而神智不清的女人。然而她却近乎偏执地不愿放弃那个念头,只要有一个人给予她希望,她都愿意相信。

她向很多人打听有没有见过那样一个少年,他有深邃的眼,清瘦的脸,和不能走路的双腿。

她也曾多次听说某处有类似的年轻人,但当她满怀憧憬地奔去寻找时,看到的只是因战乱而残废了的士兵。

但虞庆瑶还是不愿放弃,继续着自己的征程。

******

纷纷扬扬的雪花卷乱了天地,虞庆瑶顶着逆向的风在荒原前行。前方迷茫一片,看不清道路,她正不知道应该往的去,忽有寥远的钟磬之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茫然四顾,这才发现在那遥远的东南方向,有一座石塔伫立于风雪之中。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她便朝着石塔的方向迤逦行去。

风雪一阵紧似一阵,虞庆瑶费尽力气才走到石塔下,原来此处果然有个古寺。北辽繁华时佛学兴盛,随着战火的蔓延,许多寺庙都毁于一旦。眼前这间寺庙的外墙亦被烟火熏得焦黑一片,显然也是饱受战乱侵袭。虞庆瑶原还在犹豫是否要进去请求暂歇,但听后方脚步声急,回头只见有一群难民扶老携幼地从野地而来,想必也是听到了钟磬声便寻至此处。

那些难民衣衫褴褛,在风雪中早已冻得瑟瑟发抖,才一到庙前便迫不及待地上前拍门呼救。过不多时,寺门开了半扇,两名僧人合手询问,难民们诉说无处可去的苦楚,僧人见他们可怜,便将寺门打开,让众人先进去避一避风雪。

众人感激之余一拥而入。虞庆瑶却踟蹰着未曾跟随而去,一名老年僧人正待关门,望到这女子只穿着单薄的衣衫,默默倚着墙角站着,以为她不敢入内,便道:“女檀越,庙内有专门的厢房可容难民休息,外面天寒地冻,你是否要进来躲避风雪?”

虞庆瑶见老僧面目慈祥,便打消顾虑,向他道了谢之后亦进入了这间古寺。寺庙地方虽不大,但绕过正殿后,虞庆瑶惊讶地发现后院搭建了两个偌大草棚,里面皆是从各处流落在此的难民。有几名小沙弥正在为众人送上热茶,刚刚进来的那群老弱妇孺也已进了草棚之中歇脚。

老年僧人将她送至此处后便去忙碌,她站在草棚一角,望着纷乱飘舞的雪花,听着各种不同的话语,心绪甚是不宁。

一年即将过去,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坚持多久,甚至于在这样的境地间,她对自己的坚持竟起了怀疑。

是不是只为了一个未了的承诺而制造了虚幻的假象,用不可能实现的目标在欺骗自己?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在地上积起了厚厚一层。

身后的难民们在互相询问着来自何方,试图打探家乡亲人的消息。她暂且收拾了一下低落的心情,也一如既往地向人打听起来,但众人纷纷表示未曾见过那样的年轻人,即便是有人说到类似的情形,虞庆瑶在细问之下也会发现与褚云羲有着太多的不同之处。

虽然早已习惯这样一次次的失望,她还是逐渐沉默下去,抱着双膝坐在了地上。

一个小沙弥先前正在给另一群人送热水,此时才得空挤过来,一边帮着其他僧人分发干粮,一边道:“女檀越刚才问起的人姓什么?”

虞庆瑶一怔,急忙站起道:“他姓萧。”

“哦,那就不是了。”小沙弥遗憾地摇摇头,将干粮递给了她与身边的人。

虞庆瑶愕然道:“莫非小师傅见过跟我说的相似的人?”

小沙弥行了个礼道:“我是想到了先前见过的一个人,他不能走路,年纪大约二十出头,可他不姓萧,长得也不像你说的那样。”

虞庆瑶的心悬在半空,一路上她曾凭着别人的只言片语去寻过很多人,可每一次当有新的消息时,她还是会如此忐忑不安。

她还未及细问,另一名僧人向小沙弥道:“师弟,你说的可是前几天来过寺庙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小沙弥道,“我还问起他是的人,他却避而不答。”

虞庆瑶焦急道:“那他叫什么?住在何处?”

“他只说自己姓博,住的地方我倒曾路过看到。”小沙弥想了想道,“这个姓氏我从没听说过,倒不像是北辽人,也不像是大明人呢,也不知他是从的流落到了此地。”

*****

虞庆瑶没顾得上吃一口干粮,向僧人们问了清楚之后,便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古寺。

依照小沙弥的说法,那个年轻人也不知是何时起漂泊到了距离古寺不远的山岗下,那里原本建着一个小庙供奉观音,但因连年战乱,小屋被焚毁殆尽。僧人们本想在开春后重修小庙,天气还未寒冷时,小沙弥随着方丈前去整理废墟,却见半已坍圮的废庙中住了人。

当时那个年轻人跪坐在墙角,正吃力地搬来柴草准备取暖。方丈与之交谈了一会儿,见他十分可怜,便没有让小沙弥拆掉屋棚,相反还问询年轻人是否要去寺庙避难。然而他却摇头婉言谢绝,只是恳请他们能容其在此暂留。

他说他已经漂泊太久,再也没有力气去别的地方。

小沙弥这时才注意到他的双腿似是不能站立起来的。于是方丈便让小沙弥师兄弟两人简单地修整了小庙,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

因那个山岗位于古寺至城镇的必经之地,此后庙内的僧人出去化缘时便会时不时地看到那个年轻人。起先他们也会施舍给他干粮,但他只接受过几次,更多的时候是低声谢绝,只是挖着山下的野菜充饥。天气渐渐寒冷,野菜都已枯萎之后,方丈便让僧人在走过山岗时带个话去,请年轻人帮助抄录经文,以此来作为给予衣食的交换。

于是他便在这个冬季开始帮助寺庙抄写经文,用他尚算完好的右手。

他对自己的过往几乎不曾提及,僧人们不知他的家乡,不知他的年纪。他们只知道他废了双腿,脸上和手上都是伤。

……

虞庆瑶走在风雪中的时候,想着的都是小沙弥说的话。

凛冽的风迎面卷来,雪飘在眼里,酸涩难忍。虽然不能确定这一次是否又要白跑一次,但她还是不敢放弃每一个机会。

循着蜿蜒小路,她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那个坍圮了大半的小庙。虽然经过简单的重修,但庙门在大风中吱嘎晃动,窗户亦洞穿了几处,窗纸被吹得簌簌直飞。她站在庙门外,惴惴不安地朝着里面张望,可是里面一片漆黑,竟没有人影。

“有人在吗?”她又上前一步,扶着门框试探问道。

庙内还是寂静无声,只有风雪依旧。

她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这本就只有一个观音像,杏黄色的帷幔上满是灰尘,悬在屋梁之下,四周空空荡荡,在靠近墙角的地方堆着一层柴草,边上有一件极为普通的旧衣。

虞庆瑶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不禁又出去四处寻找,可还是找不到那人的踪迹。

她在失望之余只得又回到了这个废弃小庙,关上了那破旧木门,点亮了佛台上的灯盏。微弱的光照亮了冷清的小庙,她缓缓走到墙角,俯身拾起那件旧衣,这才发现下面还整整齐齐地放有一方砚台与一支已经用得陈旧了的笔。

她望着那支笔,想到昔日与他在吴王府中背书摹写之景,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阵的酸楚。

可是她还是不知道这支笔的主人究竟是谁。

悲伤之余,忽见柴草与墙壁的空隙间隐约露出了什么东西,在灯光下投映出奇怪的影子。她轻轻拨开柴草,很多奇怪的东西就展露在眼前。

都是用细绳与木枝捆扎而成的模型,有一个呈现出六角形状,下面还装有支架,用手拨动便可旋转;又有一个长方形状,顶端还系着一根绳索……

虞庆瑶起初怔然,继而只觉天地翻转,紧攥着那个六角模型竟瘫坐在地。

一道惊鸿从心间飞划而过,她再度猛然站起,疯了一般往庙外奔去。天已经昏暗下来了,雪纷纷扬扬下着,地上的积雪已没过了脚踝。

她辨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发足狂奔,起初是朝着山上而去,但寻至山顶空无一人,便又沿着原路返回,想再往城镇方向奔去。

就在转过山脚的时候,风雪中传来了沉缓而又有节奏的“吱嘎”之声。她站在雪中,远处的小路已被大雪覆盖,而那个身影则在朔风乱雪中渐渐隐现。

夜幕下白雪纷纷,她无法看清那人的模样,只是望到他坐在装有滑轮的简陋木板上,低着头,用手撑着地艰难前行。

虞庆瑶攥着那个模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来者在停下喘息的时候抬头望到了庙前的身影,似是愣了愣,然后就停在了雪中。

她摇摇晃晃地又朝他走了几步,举起手中的模型,想开口问他,可嗓子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似的,连声音都发不出。

那个人亦同样急促地呼吸着,怔怔地坐在那儿。过了很久,他才抬起袖子拭去脸上的雪,向她道:“你回来了吗?”

积蓄已久的泪水奔涌而出,虞庆瑶迎着风雪飞奔过去,双膝一软,便跪坐在他面前,深深地抱住了他。

第 208 章

虞庆瑶将褚云羲背回废庙之后,借着微弱的灯光才终于又真正看到了他的模样。他的左脸上有或深或浅的灼伤斑痕,眼角边尤其明显,险些就伤及了眼睛。

她无比贪婪地想要看他一次再一次,可又不忍多看他的伤痕一眼。

“是怎么伤的?”虞庆瑶与他一同坐在柴草上,心疼地抚着他的眼角,低声问道。

“被炮火击中了。”他似是不愿让她直视,下意识地侧过了脸去。虞庆瑶却扳过他,让他望着自己。褚云羲见她呆呆坐着,眼圈红红的却不说话,便略显局促地抬手想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低眸间看到了他的右手,虽也有些细小伤痕,但还不算严重。他的手指触到虞庆瑶眼角,她便温顺地垂下眼睫,星星点点的泪珠落到了他的指间。

因怕自己冰冷的手碰到她的脸颊,褚云羲只轻轻在她眼角拭了一下,便想将手收回。她却握着了他的手,将之覆在自己脸上。

“会冻伤的。”褚云羲小心地提醒她,虞庆瑶却不管,反而又拉过他的左手,想让他捧着自己的脸。但他很快便将左手掩在身后,神色也变得不自然起来。虞庆瑶不由道:“褚云羲,你干什么?”

他不做声。她心里有几分沉,便小心翼翼地拉着他的袖子,半拧半求地让他允许自己摸摸他的左手。

他望着她,低声道:“变得很丑了,不想让你碰。”

“我又不会在意这些。”她说着,趁着他没有坚定下心意的时候,悄悄伸到他袖中,想要去找他的左手。他往后躲了躲,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虞庆瑶握住了他的手。可奇怪的是,他的手竟好像小了许多,她可以将之握在掌中,迟疑间,又细细摸了摸,心更坠了下去。

他已没了手指,手掌似乎也缺了一半。她手心发冷,怔怔地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话来。褚云羲的目光渐渐低沉,两人之间沉默许久,虞庆瑶却忽而用力握了握他那残缺的手,笑盈盈地道:“没有关系呢,你本来就不是左撇子。再说,之前你一个人都可以生活到现在,以后有我在你身边,你更不用发愁没人替你收拾了。”

他本是低着视线,听到她的话,过了片刻,唇边才露出了很浅淡的笑意。他伸出右臂,默不作声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外面的风雪越来越猛烈,隔着门窗都能听到风声尖啸,但废庙中却寂静一片。油灯的火摇曳了几下,褚云羲侧过脸望着虞庆瑶道:“我曾想过,要是你能回来,就算只回来一瞬,能让我再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她眼里泪光浮动,笑着说:“可是我这次回来就是再也不会走了。”

褚云羲的眼中先是慢慢浮起深敛的温暖,然后唇边才有了轻浅的笑意,他用右手摸摸她的脸颊,道:“是真的吗,虞庆瑶?”

她亲亲他的手,点了点头。“我没有地方可去了,褚云羲。”她认真道,“你能陪着我一同生活下去吗?”

他有些讶然,但更多的是扑涌而来的欢喜。隔了许久,褚云羲才勉强抑制着涌动的心绪,道:“好。”

她高兴地伏在他肩头,狠狠抱着他瘦削的身子,眼泪却再次滚落了下来。

******

油灯熄灭之前,虞庆瑶又望到了墙角的那些用木枝做成的模型,泪眼朦胧间问道:“褚云羲,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他侧过脸看了看,轻声道:“独自睡在这废庙的时候。”

“我留给你的东西都丢了吗?”她拿过那个木制的长方体,知道他是凭着记忆做成了对讲机的样子。

褚云羲黯然道:“全都没了。”他顿了顿,又道,“只剩我自己。”

虞庆瑶咬着唇,想哭又想笑,拉过他的手,道:“我只要找到你就好。”

“要是找不到我,你还会回到你的国家吗?”褚云羲问道。

她怔了怔,随后摇了摇头:“今年找不到,还有明年,我觉得你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所以我会一直一直找下去。”

他喉咙里涩涩的,小声道:“那你的父亲呢?”

虞庆瑶眼里浮起一丝哀愁,缓缓道:“已经去世了……所以我现在也只剩自己了。”

“以后,你身边还有我。”他拾起旧衣盖在她身上,虞庆瑶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他掌心:“还有它。”

褚云羲低头望着掌中金簪,心中又想到了姐姐,不禁道:“你说,是不是姐姐见我太孤独,就从天上派了你下来陪我呢?”

虞庆瑶的心神一震,久久注视着金簪上的飞凤,过了很久才道:“或许是吧……”

******

那天夜晚油灯熄灭以后,他们便躺在黑暗中慢慢地说了许久,但虞庆瑶始终没有跟他说出关于自己来历的事情。她只是告诉他,自己回去后遭到了追杀,海力图为了救她也献出了生命,而父亲则伤重而亡。

褚云羲认认真真地听着,很少会问及其他。也许在他心中只要虞庆瑶能回来就好,别的事情早已不再重要。

而在虞庆瑶心中,那些超出他想象的事情说了只会让他徒增忧愁,又何必要说出来呢?

次日雪停之后,虞庆瑶便带着褚云羲去了那个古寺道谢,方丈等僧人见无意间帮助他两人异地重逢,自然也很是欢喜。又过了些日子,僧人们过来再次修整了废庙,于是他们便在那里留了下来。

很多时候,褚云羲坐在地上看虞庆瑶忙忙碌碌。若是以前在吴王府时,他会觉得她烦,可现在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收拾东西,他却只觉得热闹。

“等冬天过去后,你要练着站起来啊,褚云羲。”她蹲在他面前,像以前那样摸摸他的脸。

“好的。”褚云羲点点头,虞庆瑶笑了起来,“你现在怎么那么听话?”

他也只是微笑,不回答。

——只要她说的话,都是最好的。

他给寺庙抄录经文的时候,虞庆瑶就在一边拨着柴火替他取暖。不下雪的时候,她也会跟着附近的村民上山砍柴。有一次,她还兴致勃勃地回来跟他说:“我看到有人打到一头大野猪,可以卖好多钱呢!明天开始我也要去打猎了!”

褚云羲皱皱眉:“人家那是有技艺的,你什么都不懂怎么能去?”

“我只抓小的,见到大的也不会去送死啊!”第二天开始果然全副武装地跟着别人去山上打猎。一连五六天她都早出晚归,不留神还摔下了山坡,回来时天色已黑,褚云羲早早坐在庙门前等她。

见到她满脸是土,额头还沾着血,他便又气又急,再也不准她上山去。

“你再这样下去,什么猎物都都没找到,自己先摔得不成样子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给她抹伤药。

她疼着蹙起眉,“可要我今天差点就逮到一只野鸡了!”

褚云羲睨了她一眼,继续给她抹药,“你现在很缺钱吗?我看到还有一些铜钱在的。”

“只够再买一次米了。”虞庆瑶说罢,便不吭声了。在褚云羲的强烈要求下,她果然没再去山上,但第二天开始,她便又忙着去城里找人介绍帮佣。做活的日子里,她很少能与褚云羲说话,某天好不容易提早赶回来,累得腰酸腿软,却发现褚云羲却不在庙中。

虞庆瑶有些意外,找了许久也不见他的踪影,心中便惊慌起来。

勉强镇定了心情,想到去古寺看看他是不是去了那里。出门没走多远,便看到他又坐在带着滚轮的木板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抱着布包,正慢慢往回赶。

“怎么不说一声就自己出门了?!”她头一次朝着他大声道。

“我以为自己能早点回来的……”他不安地解释着,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

“以后不准私自出去!”虞庆瑶气得一把拉住他的手,便将他带回了废庙。等到她气消了之后,他便将那个布包递给她。

虞庆瑶拨了拨布包,努起嘴道:“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呢。”他故意很平静地道。

虞庆瑶打开布包,只见里面是一串铜钱,用鲜红的绳子串着。她愣了愣,忽而急道:“的来的钱?你不会是把金簪卖掉了吧?!”

“我哪有?”他俯身从佛台下摸出包裹好的金簪,“我知道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卖掉的。”

“那怎么会有一串铜钱?”虞庆瑶疑惑道。

他抬头望着她:“你先告诉我为什么最近拼命赚钱?”

虞庆瑶的脸红了红,过了一会儿才道:“想给你做新衣服。”

“身上的还没有坏,干什么要做新的?”

她支吾了一阵,捅了捅他:“你的生日快到了。”

褚云羲这才明白过来,继而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何必这样费力……”

“怎么不重要呢?”虞庆瑶蹲下来抱着双膝,“你快要二十二岁了。”

褚云羲一哂,忽又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二十一岁,可我在这儿过了三年,你却在你的国家只过了几天……”

虞庆瑶皱皱眉:“是啊,怎么忽然想到这个了?”

他展开眉头,笑着道:“所以等我过了生日之后,就比你还大了。”

“……最多跟我一样而已,的就比我大了。”虞庆瑶嘀咕了一声,抓过他手中的铜钱,“你还没有告诉我这是怎么来的呢!”

“打到了猎物,卖给了村子里的屠户。”他双手撑着地,身子微微后仰,微笑道。

“骗人。”虞庆瑶拍了他一下,“你怎么上山去的?”

他却道:“我又不是一点都不能动,爬到半山设下陷阱,只要躲在边上等野兽过来就好。”

她愣了愣,看着故作轻松的褚云羲,微带酸楚地握着他的手:“以后不准再上山,要是野兽把你吃了怎么办!”

“不会的,它们不愿吃我,又不好吃。”他笑着摸了摸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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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羲生日那天,吃了虞庆瑶给他做的面。“你做的方法跟别人的不一样。”他慢慢吃着,像以前那样表扬她。虞庆瑶高兴地倚在他身边,闻着香香的味道,合着眼睛微笑。

他吃的时候发现底下还藏着一个鸡蛋,便用筷子夹成两半,将大的一半夹给她。

她摇摇头:“褚云羲,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鸡蛋了,这是我专门给你弄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