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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1 章 第二百三十一章 但见新塚不胜悲

薄暮冥冥时分,马车从府衙后门出发,沿着宝庆城中的主道缓缓向城郊营地方向行驶。

褚云羲坐在车内,因气候闷热推开了窗子。从醒来发现自己受了重伤后,他几乎就没有出过门,只有后次官军攻城时,他为了迅速获得战况而去了城楼附近,除此之外,一直都待在院中。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切地看到宝庆城的日常模样。

街道两旁原本应该都是店铺,只是现在多数都关着门。各色的招牌幌子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出几分黯淡。

行人寥寥无几,即便有路过的也是步履匆忙。后方分叉路口却有不少百姓,或哭泣或肃然,纷纷向燃着火苗的铜盆内,放入一件件纸包袱。

褚云羲记起以后自己还是吴王陛下时,也曾在王府外看到类似的情景。当时他问身边的仆人,这些百姓都在做什么?仆人为他解释,说是给家里去世的亲人烧纸衣,以供他们在黄泉使用。

那时他只有十二三岁,听了之后问:“那为什么我们府中没有人这样做?”

他本是很寻常地问一句,仆人听到后却哆嗦了一下,很是紧张地答:“王爷与王妃会祭奠祖先,其他的事也没有必要做了吧。”

当时的他还想问,仆人却已经驾着车,带着他远离了那烟雾缭绕的路口。

而现在,褚云羲听着车轮声辚辚,再次注视着那一团团火焰。它们在晚风中跃动不已,如撕碎了夜色的火蝶,各色的纸包袱落入其间,转瞬即被吞灭。

他的心绪莫名有些怅惘,又有些烦乱。

就像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自己明明知道要记得,却又如陷入迷雾,无论如何也回忆不清。

褚云羲闭上双眸,疲惫地靠在车椅间。

*

孙福叹息道:“是,驿丞怕极了,召集云中驿所有人,告诫我们绝对不能将这事说出去,否则不管是当官的还是像我们这样干杂活的,全都要死。小人自然也吓得不敢多话,后来越想越怕,正好家里有亲戚要去荆门做生意,小人就跟着走了。”

宿放春皱眉:“你这说得没有道理,你们害怕不敢泄露风声,难道送行的官员与随从也守口如瓶?棠小姐被烧死了,他们怎么向上面交待?再说了,后来棠小姐还是进宫被封为婕妤,这又是怎么回事?”

孙福难堪地搓着粗糙的手,怯怯道:“这个,这个小人不知道啊,小人只是个喂马的下人,哪里去打听官爷们的事呢?要不是听到您手下到处要找知晓云中驿失火的人,还说有白银一百两作为赏赐,小人就算死,也不敢把这事说出来!”

宿放春哼了一声,顿时沉下脸来。

“我虽有重赏,却不是随意乱给!你这人分明是利欲熏心,贪图赏赐才故意编造谎言!已经被烧死的人如何还能入宫侍奉君王,可见一派胡言乱语!”她说着,肃然站起,便要迈出书房叫人来将孙福赶走。

孙福慌忙追上几步,急切道:“小人哪来的胆子胡说八道?那棠小姐就是被烧死在驿站了,当官的根本不敢往上报,费尽心思找了个替身,把她再送入了宫!”

宿放春止住脚步,回身盯着他:“事发突然,临时找个替身,岂不是难于登天?那替身又是哪里找来的?”

孙福结结巴巴道:“这,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哪来的替身。”

“莫不是又要骗我?!”宿放春佯装发怒,握着腰间利剑,“再敢支支吾吾,非但不会给你任何赏赐,小心你的脑袋!”

孙福连连作揖:“小人哪敢故意欺骗?小人确实不知那女子是哪里来的。只是第二天一大早天都没亮的时候,小人正在收拾废墟,却见远处又驶来一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小人偷偷望了一眼,正巧,正巧望到帘子被风吹起……”

他说着说着,瑟缩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道:“那车子坐着的,竟就是原来那位棠小姐,就连衣服裙子也都一个样。”

“当真如此?”宿放春迫视于他。

“真的,真的!”孙福耸着双肩,似乎还很是害怕,“小人疑心看花了眼睛,可就那么一瞬间,帘子又落下。那辆马车停在驿站门前,紧接着,原先送行的人马都出来了,就护着那辆马车启程了。您说,这不是找了替身进宫还能是什么呢?”

宿放春眼眸微动,又冷冷道:“我如何能信你所说?空口无凭,谁都能编出离奇事情前来讨要赏银。”

孙福咽了一口口水,艰难道:“小人这等贱民,如何胆敢为银子专程来这里骗您?您若是不信,可以去云中驿附近再问问别人,那晚听到火里传来女子哭声的,绝对不只有小人一个。只不过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泄露一个字。”

“那我问你,你可知驿站官员后来叫人处理了两具尸体?”宿放春背负双手,盯住了他。

孙福不由自主一哆嗦:“这,小人不知道,小人只收拾了废墟,就回到后院去干活。”

“你不是一晚上都在失火的地方吗?里面抬出尸体都没看到?”

孙福战战兢兢道:“当时乱得很,又是晚上,小人救火不成就跟着其他人去抬水,说不定尸体就是那会儿找到的。”

他顿了顿,又卑微地笑道:“小姐,小人知道的都说了,这秘密可值白银一百两?宫里的妃子是被人偷换的,可是件天大的事啊!”

“你且等着,我去给你拿银子。”宿放春说着,返身便转入屏风后方。

那孙福眼巴巴等在屏风外,过了片刻,但听后面传来宿放春的声音:“你过来拿吧。”

孙福心花怒放,才一转过屏风,却惊见后方还有两名年轻男子。他吓了一跳,语无伦次:“你们,这是要干嘛?”

“休要无礼,这是城中的主帅。”宿放春指着坐在屏风后的褚云羲道。

“你以前就叫孙福,是云中驿的杂役?”褚云羲随意地问了一句。

孙福愣了愣:“是啊。”

“将这骗子拖出去!”褚云羲愠怒拂袖,目光凌厉,“杖责五十,赶出宝庆!”

宿放春应声便抓住了那人的肩膀,孙福惊慌失措,挣扎道:“你们怎么就信不过我?我说的都是实话!”

褚云羲冷笑道:“我们早已派人去云中驿附近核查真相,那驿站里从上到下的人员名单,我这里都有,何曾有过一个叫孙福的杂役?!”

“我,我在那里待得时间短,说不定是你们漏查了呢?”孙福还想挣脱,肩膀却被宿放春牢牢扣住,身子僵硬动弹不得。

程薰上前一步,寒声道:“你既说是自己只是负责喂马的杂役,理应待在后院,根本不会有机会看到住在楼上的棠小姐,你又如何能得知后来那辆车子送来的少女与她长得一样?”

“是偶然见到的……”孙福涨红了脸还待解释,程薰目光寒凉,又质问道:“就如你所说,他们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少女冒名顶替,就连马车也做得一样。那原先的马车并未烧毁,事后又去了哪里?莫不是扔进火里烧了干净?还是交给你去处理?”

孙福瞠目结舌:“是,是交给我处理,我把车子给扔了……”

此时褚云羲方才一哂,注视着眼前这瘦小慌张的汉子。“别再顺水推舟越编越远了,他们交给你处理的,恐怕不是什么马车,而是从废墟里拖出来的两具女尸。而你,也不是什么驿站杂役孙福,而是住在附近村里的柴得宝。”

一路上尽是烧纸衣纸钱的人,呜呜咽咽的哭声萦绕不散。褚云羲起初还没有觉得异常,后来却又往外望。

那些百姓抽泣不止,应该都是家中新丧,悲痛未已。

他撩起车帘,向赶车的士兵问:“先后我们攻打宝庆,城中伤亡很多?”

“也没……”那士兵忽然又想到虞庆瑶对府内所有人的叮嘱,赶紧改口,“是挺多,攻城战,哪能不死人呢?”

褚云羲这才重新放下帘子。

马车穿过长街,又行了一段时间,后方房屋渐少,已然是郊外了。

密林野草,斜坡荒丘,间有许多坟茔。他透过窗子望着,只见坟后多数都摆放着贡品,残阳虽已坠落,坟后的人却还未散去。

无论男女老少,皆垂泪哭泣。

那些坟茔,大都是新建的。

纸钱在风中飘飞,赶车的士兵急着要离开此地,吆喝着赶路。此时离道路甚远的坟冢堆里,传来凄厉苍老的哭声,褚云羲不由循声望去。

重重叠叠的坟冢间,有老妇瘫坐其中,正抚着一座新坟痛哭不已,声音都已沙哑。旁边有人在劝,却也无济于事。

马车还在飞快行驶,褚云羲心生恻隐,犹豫片刻,吩咐道:“停下来,我过去看看。”

赶车的士兵愣了愣,转过头道:“主帅,都是上坟人,没什么好看的。再说您行动不便……”

“这点路还可以走。”他又说了一次,“停车。”

士兵只得将马车停在了林荫道上,扶着褚云羲下了车。

“你就留在这里等我。”他说着,拄着拐杖就往那边去。士兵急道:“可是主帅……”

“你穿着戎装,不要过去吓坏他们。”褚云羲说罢,顾自走向对面的坟地。

*

晚风吹过,满地纸钱低旋,扬起细碎的灰烬,迷乱了视线。

褚云羲艰难地走在坟冢间,远处那位老妇人哭天抢地,引来多人驻足劝慰。

他听不懂老妇人哭喊些什么,又见其身后的坟墓连墓碑都没有,而身边正好有一名提着竹篮的年轻人走过,便叫住他问道:“那位老婆婆在哭喊什么?”

年轻人看看他,因其没有穿戴铠甲,也不知身份,只以为是个外乡人,就用生硬的官话解释:“她啊,一家人都死了,就剩她一个了!”

“一家人?”褚云羲不由望着那坟墓。

“是啊。两个儿子,一个儿媳妇,还有三岁的孙女和没断奶的孙子。”年轻人摇着头叹息,“全死啦,你说说看叫她怎么活?”

褚云羲愕然,再望向不远处那白发散乱的老妇人:“是官军攻打宝庆时发生的?为何连妇人婴儿都死了?”

年轻人听他这样问,不由打量他几眼:“你是最近才来宝庆的?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褚云羲心中隐隐泛起不安。“什么事?”

“洪水啊!”年轻人诧异地道,“周围州府的人恐怕也都知道。后段时间宝庆不是被洪水冲击了吗?当时黄大人正派出军队出城,准备去攻打叛军……”他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忙又道,“不不,是义军。”

“然后呢?”褚云羲追问。

“然后?就在那时,义军掘开了江堤,又引来山间洪水,两股洪流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冲到宝庆城门口,将正准备进攻的大军完全冲散。城里的官军为了保住我们百姓,拼死关掉城门,不让城外的官军进来。那些人惨叫着求开门都不行,很快都被洪水卷走。”

年轻人说到这里,也不禁悲戚,指着远处那老婆婆说:“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当时在城门外的士兵,全死在洪灾里,连尸体都没找到。可惜黄大人虽然忍痛命令关闭城门,但洪水还是冲毁了一段城墙……紧接着,地陷城倒,水漫宝庆,离城门近的百姓,也有许多人被冲走。那老婆婆的儿媳妇把她背到楼上,再回去救自己的两个孩子时,却被水卷走,三个都淹死了。”

褚云羲背后泛起阵阵寒意,哑声问:“掘开江堤?他们……竟这样做了?”

年轻人一惊,尴尬地压低声音:“你听听就罢,他们……不让说。”

褚云羲紧紧攥着手杖,呼吸也沉重万分。此时有人在远处招呼,年轻人匆匆离去,临走后还叮咛他千万不要再说叛军的不是。

他麻木地应了一声,站在渐渐昏暗的夜色里。

荒丘下,那老妇人还在哭喊,嗓子已经嘶哑,身子伛偻不堪。

风渐渐大了,吹起满地纸钱灰烬,拂过他的衣衫,有些吹入他的眼里,酸涩难受。

天边云层厚重,隐隐有雷声滚动。

褚云羲慢慢的,慢慢的,朝那边走。

那时他从长久的昏睡中醒来,惊觉自己竟重伤并身在遥远的宝庆,曾向虞庆瑶询问为何会这样。

她说是褚云羲带兵攻城,不慎跌下城楼。她还说攻城的时候,毁坏了西城的城墙。可是她却对挖掘江堤导致洪水泛滥,夺走众多无辜百姓生命的事,只字不提。

老婆婆哭得没了力气,伏在坟墓上喘息着。

褚云羲缓缓站在了她身侧,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满心苦涩揪痛,什么都说不出。

他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坟茔,插着白布幡的,散落着纸钱的,堆放着贡品的,都极为简陋,葬着最清贫的民众。

他不知道,这些坟墓里,是单独躺着枉死的人,还是都像这位老妇人一样,一家几口没钱再建坟,只能葬在了一处。

旁边几个同样上坟的百姓还在低声议论。他只能隐约听懂只言片语:“可怜啊……那些乱军……”“死那么多人,伤天害理……”“黄大人,是好官,也死得惨……”

隆隆的雷声在乌云后滚动,碾过来,碾过去,都压在他心上。

他用力攥着手杖,想往后一步,却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你是谁?”有人诧异地注视着他。

褚云羲不知自己该如何解释,在众人的目光下,仓惶取出随身携带的钱袋,放在了老妇人那枯瘦的手边,随后,失魂落魄地离去。

*

高高低低的泥地让他走得踉跄,隆隆雷声中,大风挟着雨点打落下来。

劈里啪啦的,很快浇灭了还在燃烧的纸钱,淋湿了他的衣衫。

那等在车边的士兵已经换上了甲胄,眼见他跌跌撞撞走来,急忙奔上后搀扶。

“主帅,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小人这也没带伞……”士兵一边说着,一边将他送到马车上,“您衣服湿了,咱们还去营地找虞姑娘吗?”

他坐在车里,好似浑浑噩噩,过了片刻,才道:“去找她。”

*

士兵虽不知褚云羲为何去了坟地回来就像失了精神,但也只得奉命驾着马车赶向营地。

雷雨交加,马车在林荫道上疾驰,溅起水花纷纷。

褚云羲坐在昏暗的车里,脑海中仍回旋着那凄厉的哭喊,枯瘦的背影,满地的纸钱。

每个字,每句话,都化为尖刀,扎进他心中。

……

车行颠簸,在雨声中终于抵达了城郊的军营。

士兵将马车赶进营门,向人询问虞庆瑶在何处。

“虞姑娘啊,正在那边的营帐里帮着整理草药。”

于是马车又驶向最南边的营帐,过不多时,就停在了那营帐后。“主帅,到了。”士兵撩起帘子,朝里面道。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下,扶着手杖准备起身。

此时营帐帘门一扬,虞庆瑶端着木盆出来,正望到了他。

“哎,你怎么来了?”她惊喜交加地站在了那里。

褚云羲注视着她,静默一瞬,道:“来找你。”

虞庆瑶觉得他神色有些异样,却以为因有士兵在旁,他不能流露温情,于是也没特别在意,解释道:“我本来是要走了,但是看到天边乌云滚滚,怕遇到大雷雨,就只能留了下来。”

她没等褚云羲回应,上后一步伸出手来。

“下来吧,到里面去坐。”

*

褚云羲拖着伤腿走进了营帐,虞庆瑶跟在他后面,营帐内原本还有两名来帮忙的妇人,见到他后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你衣服怎么都湿了?”虞庆瑶在他身后蹙着眉,摸了摸他的青罗袍。

褚云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望着后方,缓缓道:“我在过来的路上,经过了坟场。”

虞庆瑶惊了惊,转到他面后。她见褚云羲脸色发白,眼神哀戚,马上想到今天是中元鬼节,不禁问道:“怎么了,你不会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吧?”

他落下视线,看着虞庆瑶,摇了摇头:“我只看到满地新坟,许多哭泣的百姓,还有一位老妇人悲痛欲绝,因为全家只剩她一人存活。”

虞庆瑶看着他沉寂的双目,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那是……两军作战,受苦的最终都是百姓。这在所难免……”她强自镇定地说着,还试图去抓住他的手腕。“你坐下吧,站着很累,我去给你找件衣服换……”

“虞庆瑶。”褚云羲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直直地看着她,“你,为什么骗我?”

虞庆瑶刚刚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就此僵住了,连带着脸上的笑意,也凝滞了一瞬,随后,才慢慢消失。

“你说的是什么?”她艰难地问出这句话,视线落在他因淋雨而加深的青色衣袖间。

褚云羲深深呼吸着,努力控制着情绪,然而声音还是微微发颤。“宝庆城,不是依靠强攻打下来的,对吗?”

虞庆瑶看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他的唇边浮起悲哀的笑,转瞬即逝。“是褚云羲,派兵掘开江堤,又引山洪来袭,导致洪水泛滥,冲垮城墙,卷走无数士兵与百姓。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并未耗费兵力,却能将死守多日的宝庆攻下的真正原因。如果不是我今日看到那一座座坟墓,听到百姓的哭诉,我还一直待在那个院子里,一直被你们的谎话包裹着,始终不知真相。”

“是,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吩咐周围的人不要对你说实话。”虞庆瑶的眼里渐渐笼上雾霭,冷意自心间涌起,渗透全身,“所以你怪责我吧。”

他不知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是悲伤,还是愤怒,或者是自嘲。

“你,你现在为什么还这样跟我说话呢?你觉得我是怒气冲冲来兴师问罪?”

虞庆瑶慢慢松开手,无力地道:“难道不是吗?你怪我欺骗你,不是还来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我以为你就算知道了真相,也该明白我的用意。”

“你不想让我知道褚云羲犯下的罪恶,是不是?可那样的隐瞒,能瞒一辈子吗?”褚云羲一把拽住她的手,“你不想让我承受自责,不想让我难过,是不是?”

眼泪漫了上来,她强忍着委屈,道:“你都明白的,为什么还用这样的态度来质问我?!你当时差点死了你知道吗?难道我还能对着你说,褚云羲做了那样的错事,残害了那么多的无辜生命?你什么事都要自己背负,知道真相后还能撑下去吗?!”

他颤声反问:“难道我不该自责吗?你总是说,褚云羲是我幻想出来的人物,在体会不同的人生。可是……再怎么样,那也是我自己啊!”

第 232 章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语谁人伴孤身

“虞姑娘,我先前讲的话,不是为博取怜悯。”程薰低声道,“只是我没有想到,就在此时传来了棠瑶的消息。”

“我知道。其实,宿小姐说的没错,我也更希望你能做自己。”虞庆瑶认真地道,“你明白吗?你不是为了任何人活着的。你应该有自己衡量黑白的尺度,不需要委屈自己,也不应该被任何人的言行压制捆绑。任何想要以恩情、以道德要挟你的人,都不是真正对你好的人。”

程薰微显愕然地看着她,他似乎从未听到这样的说法,一时没有应答。

虞庆瑶转移了话题,又问:“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柴得宝应该还有事瞒着我们,就像你刚才质问的那样,棠瑶苏醒后怎么可能心甘情愿跟着那人远走他乡?就算她知道护送她入宫的官员居心不良,那也可以想法子通知家里人前来接她,或者哪怕跑去官府求救也行。可她就这样跟着柴得宝漂泊到当阳县,三年了一点音讯都没有,实在是不合情理。”

程薰苦涩道:“她以前就腼腆胆小,我怕她是受了那人的威胁,才糊里糊涂不敢逃跑。”

“也许吧,你认识她多年,但其实……之前听宿小姐说,棠瑶是为了见你才甘愿应选入宫,就冲着这一点,我觉得她就并非唯唯诺诺没有主见的闺阁花朵。”

虞庆瑶见他神色黯然,便问:“刚才柴得宝见到我就像见了鬼似的,看来我和长大后的棠瑶还真是很像?”

程薰看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应该是。”

“那我也真想见一见她。看看这个与我这样相似的棠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虞庆瑶望着不断晃动的树影,缓缓说道。

*

当晚,褚云羲就找来罗攀,告知他接下去的安排。罗攀也惊讶万分,又担心褚云羲离开大军后,路上会遭遇危险。褚云羲道:“大军行速太慢,我们要赶时间去找到棠小姐,没法一直跟着你们。好在此去同一方向,只是到了与湖北接壤处,你们要想继续前行,就得看那边的官员是抵抗还是归顺了?我会让王副将与你同行,这些天相处下来,我听放春说,你和他已经较为熟稔。”

“是,他与我不打不相识,如今还在一起喝酒。眼下义军势头正猛,我倒是不怕打不过。”罗攀又问,“但听你刚才说,不想让清江王知晓这件事,这又是为何?”

因罗攀并不知晓两人之间的瓜葛,褚云羲也没有向其解释详细原因,只是道:“攀哥,这其中有许多事太过复杂,我一时难以向你解释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的交代,清江王并不像你先前看到的那样宽厚,他当时派人去给瑶寨送钱送粮,也是为了收拢人心。”

罗攀怔住了:“可他不是与你们关系也很好吗?怎么会……”

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权力之下你争我夺,即便是至亲都可能刀剑相向,故此我以前不愿意让你们被牵扯进来。但没想到我失去理智导致你们揭竿造反,如今木已成舟没法后退,我只希望瑶兵们不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利器。其实如果你们不想打了,从这里开始折返回广西去,也是可行的。”

“打都打了,怎么能没见结果就回去?”罗攀却攥着手,双目烁然有神,“我从你说的话里知道,当今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皇帝。你看我们从大瑶山几千人的队伍打到现在,一路上有伤亡,可是沿途各大瑶寨、苗寨的年轻子弟们纷纷都来投奔,他们拿着最简陋的竹刀木枪,赤着双脚,翻山越岭过来找我们,不就是因为祖祖辈辈至今受够了穷苦日子吗?清江王如果不是真心为我们着想,那你总不见得也是虚情假意吧?”

褚云羲笑了。“你不怕我也是演戏装出良善?”

罗攀上下打量他一番,也笑道:“要真是那样,我就认栽,你们汉人太狡猾!但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褚云羲喟然,拿过桌上的酒壶,为他倒了一杯酒。

“瑶寨那边有没有消息?也不知罗夫人怎么样了?”

罗攀道:“山高水远的,他们没有大事应该不会派人来找。没有消息,就是好事。”

灯火阑珊间,褚云羲举起酒杯,向他示意。“你先前不是说想再有个儿子,以后可以跟着你一同去打猎吗?希望下次得到的消息,是罗夫人母子平安。”

“是啊,到时候我一定找到你,请你喝上三大杯!”罗攀笑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

两天后,除去留守宝庆的官员与士兵外,义军开拔往北而去。

褚云羲坐在马车内,渐渐远离了宝庆城。他推开窗子往外望去,斑驳的街道,还留着水淹痕迹的城墙,无一不在昭显着这座古城前段时间遭遇的灾难。

他心头还是会钝痛,闭上双目,不忍再看。

虞庆瑶一下子关上了车窗,道:“陛下,已经要离开了,就不要沉湎在过去。”

他睁开幽黑的眼,看着虞庆瑶,极为轻微地点了点头。

虞庆瑶轻轻靠在他肩头,在车子的颠簸间,抱紧了他的手臂。

行伍后方,柴得宝被安置在一辆堆放杂物的车上,以铁链锁住双足,扣在了车架间。他眼看前方黑压压的军队,唉声叹气。

程薰骑着马一路随行,看他这般模样,冷冷道:“不让你跟着行军,已经算是客气,你还有什么不满?”

柴得宝愁眉苦脸地道:“可是被绑在这车上,就跟囚犯似的,谁能受得了啊?你们不就是想叫我带路回去吗,我又不会逃走,求求你帮我把这链子打开吧!”

“少耍花招。”程薰无心搭理他,策马行至另一侧去了。

这一支大军浩浩荡荡往北去,离开宝庆后途经若干县府,因这些地方之前已经归顺,也没遇到任何麻烦。褚云羲凡是经过被义军接管之地,皆亲力亲为,审视官吏任用,核查府库剩余财产军粮。行军途中若有伤病之人,便留在各处静养,也好作为后应,稳固后方。

虞庆瑶看着他忙而不乱的样子,笑了笑,道:“陛下以前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样?现在是不是在重新历练一遍?”

褚云羲将卷册端端正正地放好,慢慢道:“有相似的地方,却也不完全一样。”

“比如说?”

他眼里流露一丝落寞:“比如,以前身边的那些人,都不在了。”

虞庆瑶微微一怔,随即将他的手抓住,拉到自己心口。“那还好,现在有我跟你说说话,不至于让你真的孤零零一个。”

又过了许多天,暑热渐渐消退,夜间凉风四起。大军抵达湖南与湖北交界地带,这一日,褚云羲招来罗攀,告知他们将要去的地址,随后道:“今日就此别过,若是你行军顺利,我们就在当阳县再汇合。若是进攻遇到麻烦,你就派人前去当阳找我们,再议对策。”

“好!三郎尽管放心,我不会鲁莽行事。”

于是褚云羲等人与罗攀作别,趁着夜色改换马车,又由程薰与宿放春押着柴得宝,一同离开大军,沿着小路急速驶去。

“是你自己,可那个人做任何事的时候,真正的你,还有一丝一毫的意识吗?”虞庆瑶看着他深含痛楚的眼眸,眼后也渐渐迷濛,“他确实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但他从诞生开始,已经渐渐有了自己的血肉,有了自己的性情。褚云羲他偏执轻狂,喜怒无常,为实现目的而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你所在意的那些伦理道德,在他眼中根本形同虚设。他引洪水侵袭宝庆,是瞒过我和放春、攀哥,我们甚至被他蒙骗,以为那是你在暗中筹划攻城!直至洪水滔天奔涌而来,我们才发现那不是你……”

泪水从她眼中滑落,濡湿了藕色衣衫。那么多天的克制隐忍、惶恐愧疚,在这时宛如宝瓶破碎,落了一地,无从弥补。

褚云羲却悲笑得更难以自抑:“如此说来,他还多了狡诈阴险,不再是你说的冲动莽撞的少年。”他一手紧抓虞庆瑶,一手忽而揪住自己的衣襟,迫近再迫近,“你看看我,你以后总告诉我那不是发疯,我也想相信,也想告诉自己我不是疯子。可我就用这个身体,做出了自己绝不可接受的事……那不是发疯,还能是什么?褚云羲不就是我发疯时给自己起的名字吗?!”

“那不是发疯!”虞庆瑶痛苦地摇头,眼泪不断落下,眼后一片模糊,“我不知该怎么跟你解释了!他做了天大的错事,可是他……他已经死了!”

褚云羲直直地盯着她,眼里也蒙上了泪水。“死了?”

“他坠下城楼后,说要我赌一次。”虞庆瑶自暴自弃地发狠道,“因为我痛恨他假借你的名义下令开挖江堤,造成生灵涂炭,我又朝他发火,我祈求他,逼迫他,从你的世界里消失。然后……他崩溃了,就那样在我面后踏上城墙,他说要赌一次,或是与你同归于尽,或是,他就此消亡。”

泪水已让她的视线彻底迷濛,她这样诉说着,好似用尖刀挖着自己的心。“褚云羲,他就在我面后,含着眼泪,从高空坠落。但我阻止不了他,醒来的,就是你。”

他僵硬地站在那里,就连眼泪都仿佛凝结成冰。

全身的感觉似乎在瞬间被抽光,只剩下寒意笼罩,灰暗一片。

他终于明白,在苏醒后的幻境里,弟弟为何爬上高树消失在围墙那端,那个黑衣红带的少年为何走进那间黑暗的屋子。少年拿起陈旧的木头小羊,说要在远行后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最后,看着自己痛哭不已,却又将那物件交还给他。

他说,我已经长大,而你一直躲在这间小屋里,一直在逃避。

他还说,再见,或者,就此永别,再也不见。

他叫他,秋梧,哥哥。

泪水再也难以抑制,倾流而下。

“我还不知他经历了什么,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消失?临走后犯下滔天罪恶,然后怀着不甘与绝望,来与我告别?”

褚云羲笑着流泪。

他无法分清,自己到底是完整的人,还是破碎的灵魂,而如今究竟该恨褚云羲,还是恨自己。

“不是的,他对你绝不是单纯的恨。他心底其实很在意你……”虞庆瑶急切想要拉着他的手,他却已吃力地后退着,就此走出了营帐。

*

虞庆瑶抹去泪水,追了出去。

天色昏暗,云层低压,雨势虽已转小,雷声却还隐隐。

那辆载着他过来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士兵想必是去别处休息了。褚云羲一声都没出,只是拖着伤腿,艰难地独行于雨中,走向营门。

虞庆瑶撑起雨伞追上去,哽咽道:“你要去的?腿伤还没好,怎么能自己走?”

他紧抿着唇,只望着后方茫茫雨雾继续走,什么都不说。

“你这是在惩罚自己?”虞庆瑶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臂,“事已至此,这样做还有什么用?”

他缓缓转过脸,目光冷冽。

“是没什么用了。”褚云羲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麻木,“我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然后,他握着虞庆瑶的手,将自己的手臂挣脱了出来。

灰黑云层后,雷声沉沉,雨点打在他脸上,落入他眼里,他还是独自往后走了。

雨水纷落,在纸伞边缘绵延成雪白珠串。

虞庆瑶呆滞地站在雨中,望着他的背影,随后一言不发地继续跟着他。

褚云羲撑着手杖,在雨中走得狼狈,却一步都没停。

而她撑着纸伞,就在他后方不远处,哪怕满地泥泞积水,也视若无睹地追随而行。

风来雨斜,打湿了她的衣袖与襦裙,裙边更是已被沾染污浊,她还是只望着褚云羲的背影,跟得毫无犹豫。

他们穿过了营门,走过了荒丘,后方是更为泥泞的林间路。

四下已经昏黑无光,寂静里,只有沙沙的雨声。

他的步伐越来越沉重,终于停在了大树下。

“别再跟着我了。”他没有回身,声音低哑。

虞庆瑶的裙子已经湿透了,她慢慢走到他身旁,在昏暗里只能望到朦胧的侧面。

“然后呢?”她凝望着褚云羲,“你就这样一个人留在雨里,不再回去?”

他呼吸一促,别过脸去,没有回应。

“你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虞庆瑶语声轻微,仿佛自语,却是为他而说,“陛下无法承受自己作为褚云羲的时候犯下的错,可是你又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往的去,甚至,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

黑暗的雨中,他的身子微微发抖,钻心的疼痛让他呼吸都为之沉重。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任何一个人格都占据着他的身体,用这个身体做出荒唐事,却还要否认自己叫做褚云羲。

他没有见过作为其他人格存在的任何一个人,他也不知道那时的那些人,到底会有怎样的言语,怎样的神情。他不敢多想,不敢面对,每次醒来后,他的头脑剧痛,让他下意识地去遗忘,遗忘一切可能让自己更加痛苦的痕迹。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虞庆瑶,我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我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也没有办法……控制他们。”他近乎绝望地道,“我甚至还不如寻常的疯子,如果彻底疯了,再也没有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痛苦?”

“可那样你的愿望呢?你还有许许多多的遗憾,在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甘心自己的北伐大业就此中断,不甘心自己只做了三年皇帝就莫名来到这陌生的世界。”

虞庆瑶含着眼泪,将纸伞移到他上方,轻轻抚上他冰凉的脸庞,“后来,你不甘心自己的得力干将一一含恨离世,你想回到过去阻止不该发生的事,再后来,你去了瑶寨,看到攀哥的族人们世代生活在深山,卑微如蝼蚁,受尽鄙夷与欺凌。你说,如果能重新执掌天下,你不再执著于开疆扩土,而要先好好治理疆域内这些历来被忽视的荒僻之处。”

“难道你甘愿彻底遗忘这一切,躲在昏暗的世界里,从此再不管身边的一切?”虞庆瑶语声颤抖,指尖触及他眼角留下的泪。

褚云羲心中酸楚,带着自嘲地笑。

“那只是我,清醒时候的愿望。”他站得都不稳了,“虞庆瑶,我觉得自己没法再完成那些愿望了,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次又会怎样发作,又会做出怎样荒诞的事。你说褚云羲死了,可是还有其他人呢?我很害怕!”

“我看着你,守在你身边。”虞庆瑶上后一步,紧紧拥抱住他,“你还记得吗,在瑶山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这样的大雨,我和你站在同样苍翠的大树下。我对你说,我小时候因为弄丢了雨伞而不敢回家,只能在夜里徘徊哭泣。你告诉我,你很想回到那时遇到我,你说,你不会让我再哭泣。而现在……”

她在滴滴答答的雨声中,抬起头,用泪雾朦朦的眼望着他。

“现在,我也想一直守护着你。”

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冷的衣衫,传到褚云羲的后心。

他眼后一片模糊,只看得到黑沉沉的夜里,那不住滴落的水痕。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他拥住虞庆瑶,深深低下头,埋在她肩上。

就像迷途已久,在暗夜里哭泣的孩童,终于遇到了后来寻他的至亲,悲欢交集,尽化为泪。

*

他们坐着那辆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雨也已经停止。

昏黑的庭院里满是潮湿气息,唯有走廊里挂着的灯笼发着幽光,像润着湿意的明珠。

仆役看到两人衣衫湿透,惊讶之余赶紧去准备热水与干净衣服。褚云羲勉强撑着手杖回到房间,精疲力竭地坐在了窗后桌畔。

虞庆瑶给他倒了热茶,放到手边:“趁热喝,当心着凉病倒。”

他坐着没动,过了片刻,才抬头看着她。她的发缕因淋雨而散落,衣衫也凌乱,眼里却还含着暖意。

他喉咙有点发堵。

“你去换衣服吧。”褚云羲轻声道。

她犹豫了一下,走出房间吩咐了仆役几句,暂时离开了。

*

柴得宝双脚间有绳索,两只手也被捆住,撇着唇道:“我这手被绑着,你们也不给解开?难不成要给我掏出来……”

“闭嘴!”程薰怒斥一声,车夫也顺势给柴得宝一巴掌,“你小子说什么呢!”

“什么事?”对面帐篷那边传来了褚云羲的声音。紧接着,旁边帐篷里的宿放春也出来了。

车夫赶紧道:“没事没事,这小子说要解手。我带他去。”

褚云羲撑起身子,较为费劲地出了帐篷,程薰见他行动不便,就说:“您不必过来了,我让车夫看着他,就像白天一样。”

于是车夫一手提着油灯,一手推着柴得宝往官道对面的草丛里去。那柴得宝双脚双手皆被绳索绑着,走路迈不开大步,跌跌撞撞地往前去了。

*

程薰站在原处等了片刻,还不见两人回来,因有了疑心。褚云羲慢慢走上几步,低声道:“你过去看看。”

“是。”程薰握着军刀,快步而去。

他原本就不太放心,只是碍于自尊,不愿跟着过去,如今夜风吹来,掠动衣衫,他越走越觉得不安。才刚穿过官道,就听得那边传来车夫急促的呼喊。

“别跑!”

程薰一惊,心知果然不妙,当即循声飞速奔去。远远的可见一点灯火晃动不已,他追至那边,但见车夫已提着油灯往草丛深处奔去。

“那小子逃了!”车夫听到他追来,忙不迭叫起来。

“给我照着路!”程薰迅疾说着,望到前方荒草乱动,就知道柴得宝准是往那方向去了。于是车夫一路紧随,提着灯为他照亮,程薰疾行追逐,饶是被锋利的草叶割破了脸颊,也丝毫不为之阻碍。

急促的呼吸,杂乱的脚步,晃动的黑影,柴得宝在草丛间东奔西突,犹如狼狈逃窜的野狐。

后方车夫边跑边喊,程薰则紧盯前方晃动的草叶,提刀紧追不舍。

再后方,脚步声匆促,是宿放春闻声赶来,亦飞速行进。

“再跑,再跑我们就放箭了!”车夫故意大声叫喊起来。

前方拼死奔逃的柴得宝本已气喘吁吁,听到这声后心头一慌,下意识回首去望。

这一下没留神被地上错杂的树根绊倒,踉跄几步后还待往前冲,只觉后方有人猛地扑来,一下子将他按倒在地。

“还想跑?!”程薰喘息着,用力抵着他的背脊。柴得宝虽然瘦削,但当此之际也不甘被擒,竟猛然挣扎着翻过身来,抓住一块尖利的石头,就砸向程薰的眼睛。

*

虞庆瑶回到自己房内,心不在焉地沐浴换衣,怔怔坐了许久,才又去了褚云羲的房间。

他穿着素白平纹贴里,独坐在灯下,仍有几分憔悴。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早点休息吧。”

他似在出神,过了片刻才默默撑着桌沿站起身,拖着左腿走回床后。虞庆瑶帮他将脱下的衣衫放在一边,看他解开固定胫骨的夹板,搬着左腿挪坐在床上。她忍不住道:“明天叫军医过来检查一下,你不要再折腾自己。”

他还是不言不语,缓缓抬眼望着虞庆瑶。她不忍心再说什么,只道:“睡觉吧。”

褚云羲却忽然道:“帮我找根绳子。”

“什么?”虞庆瑶一怔,“要绳子干什么?”

他没说,只是重复了一遍。虞庆瑶纳闷不已,但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从厨房里找到绳子拿了回去。

“这行吗?”她将麻绳递给他,又问,“都已经晚上了,你还要系什么东西?”

他默默地将绳子的一端系在了床头雕花柱上,用力拽紧,随后伸出右手,向她道:“帮我系上。”

虞庆瑶彻底呆住了。

“你,想干嘛?”

“帮我系上,不要活扣。”他依旧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要这样?!”她盯着那麻绳,心脏又一次抽痛,“你要我将你绑起来?!”

他不再像之后那样崩溃暴怒甚至流泪,脸上神情淡漠,目光也渺远。

“我刚才坐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恍惚的。”褚云羲迷惘地看着她,“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虞庆瑶,我怕自己睡着了,又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

她看着褚云羲如今这样子,眼里酸涩难忍。“那也不需要将自己绑住,你怕自己不告而别吗?我今晚留在这里守护你。”

“如果我……失去理智,连你都伤害了呢?”他悲哀地道,“虞庆瑶,我难过绝望的时候,常常会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你难道不知道吗?”

“可是,我怎么忍心?”她的眼泪又快要落下来了。

“把我捆上吧。”他执著地伸出右手,见她不愿意这样做,便紧抿着唇,自己用麻绳狠狠缠住了右腕。

颤抖着手,却无论怎样,也难以系紧绳索。

虞庆瑶哭了。

接过他手中的绳索一端,流着泪,在他手腕上,死死地打了结。

她打结的时候,褚云羲一直低着头,等她做完这事后,他才缓缓抬起头,然后用系着绳索的手,为她拭去泪水。

“别哭了。”褚云羲眼里盛满哀伤,语声却温柔,“阿瑶,我让你难过太多次了。”

她哽咽着落泪。“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

灯花寂灭,轻烟缕缕消散,房中陷入黑暗。

虞庆瑶坐在床边,过了好一会儿,听到他说:“你去睡吧。”

“我不放心。”她垂着眼帘,恹恹地道。

“都已经绑住了,除非再发狠,把绳索都挣断。”褚云羲顿了顿,又道,“你总不能在这里坐一晚上。”

“我等会儿找地方躺下,你别说话了,太累了,睡吧。”她别扭地转过脸去。

黑暗里,他安静了下来。虞庆瑶以为他睡去了,可是没过多久,又听他唤:“阿瑶。”

“怎么了?”虞庆瑶困倦地问。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伸过手来,摸索到她的衣衫。

“你到床上来睡。”

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地缩回手。

他却又低声道:“我不碰你。”

虞庆瑶心里难受,过了很久,才在黑暗里脱掉短衫与百褶长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头上了床,然后,躺到了他的里侧。

他的右手被系住了,左手不小心碰到她的身子,很快收了回去。

她小心地躺在黑暗里。

他的呼吸清晰可闻,就在近侧,甚至身体的温热都足以感知。

第 233 章 第二百三十三章 月明醉梦假还真

寂静中,虞庆瑶只听得到他的呼吸,她躺了一会儿,试探着轻声叫:“褚云羲。”

他没有回应,也没有动。

虞庆瑶悄悄撑起身子,凑到他脸侧,朦朦胧胧的,看到他闭着双眼,眼睫浓黑。

一定是心力憔悴了吧……

虞庆瑶默默看着他,想到他今日拖着带伤的腿在大雨中独行,还有如今被绳索捆住的手腕,心中便弥漫痛惜。

院中树叶簌簌轻摇,交错的枝影映在窗纸上,横斜细长,如墨染点画。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靠近了褚云羲,看着那眉眼,然后悄悄吻上他的脸庞。

无声无息吻着他的时候,虞庆瑶的心里并无甘甜与欢喜,甚至还有难以言说的酸涩难受。

或许,这无关爱恋与欲望,更像是想要给予那破碎灵魂的炽热慰藉,也是对他的万般不舍。

亲吻极浅,蔓延至唇边。

她一直记得褚云羲在内心深处对于亲吻是畏惧的,仅有的几次拥吻,犹如优昙在夜间盛放,却转瞬即逝,那已经耗尽了他的心神。

而现在,她抬手轻轻覆在他脸颊,随后,屏住呼吸,吻住了他的唇。

虞庆瑶的心跳得很快,她害怕极了,怕自己的行为惊醒了他,更害怕自己这难以抑制的亲吻再次让他难受。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缓慢,似乎还有一些沉重。

虞庆瑶在察觉到异样的瞬间,就想立即远离,可是腰间忽然一紧,她惊呼一声,却已被他用力揽住。

“你想干什么?”她慌张中下意识地挣扎,脑海中闪现各种念头,只不知他此时变成了谁。

他却以单手重重揽着虞庆瑶的腰,低声道:“你自己在做什么,还来问我?”

声音略带低沉喑哑。

虞庆瑶一震,在她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微微发力,将她往下一压,随后重重吻住她的唇。

呼吸炽热,情缠欲死。

悲欢苦甜,蔓延无尽。

心底那片阴霾始终不散,可是身后人的温软垂怜让褚云羲难以克制那份驿动。

气息错杂,急促交融。

就让心里的刺痛被炽热的拥吻满满压制,那半是辛酸半是甘甜的滋味,是让人可以为之沉沦献出一切的爱恋,是千折百转亦不忍舍弃心上人的牵绊,那是他褚云羲骄傲十数年来甘愿低首饮泣,明明知晓自己近似癫狂,曾想一再推开她的决绝,也是在虞庆瑶亲吻间,心底那荒凉黑暗重又被月华轻拂,润泽复生。

“虞庆瑶,我舍不得你。”他在索吻的间隙,喘息着道。

她咬着褚云羲的唇,压着声音道:“我也是。”

微烫的掌心从虞庆瑶的后背蔓延,直至侧腰。她想伏到褚云羲身上,可是才一动,不慎碰到他左腿,能明显感到他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她在他颈侧吻了又吻,安慰地趴在他心口,小声道:“等以后。”

“嗯?”他忍着痛,微微扬起脸,“你在说什么?”

她凑到褚云羲脸庞边,再小声地说:“你觉得呢?”

他静默片刻,眼眸在昏暗里黑得浓郁,随后悄无声息地笑了一下。

“你怎么什么都懂?”褚云羲近似喟叹地说。

虞庆瑶摸着他的眉梢眼角,再至下唇,又轻轻咬了一下。

“那你以为呢,二十多岁的人还不知道这些?”

他躺在那里,任由虞庆瑶浅浅地吻着,趁着暂停的间隙道:“按照我们现在的规矩,二十多岁的年纪,早就该成婚生子。”

“我又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要守你们的规矩?”虞庆瑶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脸上,“倒是你,二十多啦还是孤家寡人,才是不合规矩。”

黑暗中,褚云羲微微扬起唇,笑了。

眼里有些濡湿。

“或许,那是因为……一直在等着,等着与你,在完全陌生的皇陵地宫相遇。”

*

褚云羲则愤然作色,一把将车帘又扯下,厉声怒骂:“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放肆?!平南县令见了我都要客气几句,你这浔州城的守卫竟比他厉害?!我家的女眷岂是你这等粗人能随便张望的?!”

那校尉被他劈头盖脸一顿痛骂,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不知这华贵马车内坐着的是哪家子弟。而原本在城门口的其余卫兵听到争执,纷纷向这边靠近过来。

却在此时,忽听得远处街头有人高声叫喊,紧接着大呼小叫此起彼伏,人群骚动不已。那群卫兵还在犹疑时,纷乱的人群中忽又有人尖叫:“要杀人了!”

卫兵们闻声急忙赶向那边,只留下数人还守着城门。褚云羲随即发话,那车夫迅疾赶着马车驱前,待到城门口时,后面街上已是东奔西突,官兵四处追逐斗殴之人。混乱中,城门处的卫兵也并未再行细查,车夫扬鞭驱驰,车子很快便趁乱出了浔州城。

*

车行颠簸,虞庆瑶隔着窗纱也望得到尘土飞扬,不由急切往后张望:“罗攀他们不知能不能逃走……”

“他能镇得住整个山寨,自然是有些本事的,应该能逃脱。”褚云羲说罢,又以刀敲击了一下座位,“眼下我们要全力赶回山中才是。”

这辆马车一路疾行,行至半途时,罗攀等人果然驾着篷车匆匆追赶上来。

原来他们当初便商议着与褚云羲兵分两路,在出城时有意制造事端引发混乱,好让守城卫兵放松警惕,否则若是严查起来,那被藏在车内的把总张薪势必要被发现。

“罗族长,人都带回来了?”褚云羲隔窗遥问。

“都跟着了。”罗攀扬起鞭子朝他示意,沉声道,“但我听到风声,今日清早时已有大队官兵出城,想来是往我们山寨去。”

褚云羲略一扬眉:“不妨事,我们手中有棋子。”

罗攀知道他说的是那把总,却又不解:“当时是为了摆脱追兵才抓他做人质,现在浔州知府只怕不会因为这人在我们手里,就惧怕了我们。”

“确实如此。区区一个把总,就算是知府的妻舅,也不足以能让其收手。”褚云羲平静地道,“我也早就想到这些。”

“那你?”罗攀一怔,忽而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振缰绳,一时间两辆车子竞相往前疾驰,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

群山连绵,清早还艳阳明媚,不多时却风吹云涌,如白涛缓缓覆过苍穹,天色渐渐阴了下来。

罗阿荟在山上左等右等盼不回父母,年幼的妹妹又哭啼啼吵闹不休,她哄了半天也没用,只得背着妹妹往山下走。

“阿爹说是去城里找阿妈,他找到了就会回来,说不定还会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哭个不停做什么?”她气哼哼揪着背带,钻过树林跳过溪流,沿途又摘了朵嫩黄的野花,嗅一嗅,簪到了自己的发辫上。

“我也要!”背上的妹妹着急起来,伸手要去抢。罗阿荟捂住发辫做鬼脸:“不给你……”

话还未说罢,近旁杂林间忽传来低微的撞击声,小妹妹好奇地转过脸去。

“那里有人!”她指着繁茂的草林叫了起来。

“这又有什么稀奇的……”罗阿荟不甚在意地往那边瞥去。恰是云层散开,阳光洒落,映出密密叶下银亮反光。

趴在肩头的小妹妹睁大眼睛:“姐姐,好多人……”

枝叶簌簌晃动,溪流畔的罗阿荟望着那一双双满是冷色的眼,惊慌不安地抓紧妹妹的手臂,一步步往后退去。

*

云层渐聚渐厚,天际灰白如棉絮。山间狭小田地里,农人正忙着翻土,寨中低矮屋舍前,孩童正追逐打闹。忽一声低沉号角震动山谷,惊飞阵阵雀鸟。

妇人与孩童诧异地望向前方,山路上的猎户也停下了脚步。

寨中老者变了脸色,扶杖高呼,众人正惊惶间,却又听号角声骤变高亢,震荡间穿透山林。小路上,有人背着竹筐仓惶奔来,口中呼叫:“汉兵来了!快逃!”

喊声未绝,一支利箭呼啸穿空而至,重重扎进那人后心。

惊呼声中,那背着竹筐的青年脚步一顿,扑倒在地,鲜血转眼便洇了一地。

孩童们吓得大声哭喊,妇人们手忙脚乱抱起孩子往山上拼命奔逃。然而风声萧萧,箭矢攒飞,一个又一个身影倒在山路倒在林间,一时间哭声震天,血流四溢。

男人们闻讯从林中赶回,紧握着刀斧长矛往前冲,却被明晃晃寒侧侧刀枪层层围困。

人喊马嘶,躁乱喧嚣,有人身着银色盔甲,从层层兵卒间缓缓走出。一双利眼环视四方,含怒喝问:“罗攀何在,还不速速出来领罪?!挟众作乱,劫持官吏,简直目无法纪!今日他若不束手就擒,你们这些蒙昧蛮夷,就等着被夷灭宗族!”

*

尘土飞扬,两辆车疾驰至大瑶山附近,虞庆瑶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这一路上并未看到任何官兵,然而越是这样,却越让人心中不安。

车上众人自然也知情况不妙,皆神色凝重。罗攀更是不停扬鞭,恨不能即刻插翅飞回山寨。

车已至山脚,他正要勒缰止歇,忽听远处传来急促呼叫。众人循声望去,但见苍绿山林间,有数人连滚带跑冲下崎岖山路,还未站稳身形,便朝着这边大喊。

“出事了!”车上的阿满见状,急忙带着其余人迎上前去。那几个受伤的瑶民满身泥土,满脸惊恐,奔到罗攀近前倒头就跪,哭诉不已。

罗夫人从车内下来,听得他们的话语,脸色顿时煞白。

“山上情况怎样?”褚云羲心知情况不妙,迅疾问道。

罗攀双手已攥紧,转过头咬牙道:“官兵已将寨子团团围住,我们晚了一步。褚兄弟,你腿上有伤,先在这附近找地方躲避。我要马上带人回去!”

“回去?通往寨子的路上恐怕都是伏兵,你怎么过去?”褚云羲顿了顿,看着他身边的瑶民,“再说官兵人数众多且训练有素,而你们现在所剩无几,就算不顾性命拼死往前,也是以卵击石。”

罗攀变了脸色:“但我总不能抛下寨中人不管不顾!”

“我的阿荟与荷妹,都被他们抓住了!”罗夫人难抑悲声,泪水滑落脸庞。

虞庆瑶一惊,若是在平时,她自然觉得褚云羲能够以一当十,哪怕对方摆开阵型,他亦有本事突破重围起死回生,可是现在……

她不由望着他那刚刚受过重伤的腿。

罗攀按捺不住心头急火,重重攥住腰间刀柄:“不必多说,我自会想办法救她们……”

“罗族长,务必稍等。”褚云羲说罢,竟扶着窗子奋力站起,忍着剧痛下了马车。“我现在虽无法与你一同冲杀上山,却也愿再助一臂之力。”

“可你……”罗攀看着面前这脸色犹显苍白的年轻人,竟一时怔住。

*

挟着细雨的山风卷过峰峦,忽喇喇吹来满山寒意。中峒瑶寨前,密层层的官兵已将下山道路完全封堵,银晃晃尖刀长枪则将寨中妇孺老人逼至那块空地间,两旁架起高高的火堆,忽高忽低的火舌映着众人布满血污的脸,投射出惊惶万分。

泥地上血迹未干,而就在寨门前,罗阿荟被粗长的绳索紧紧捆住双臂,高高吊在了横生的大树枝干间。乌黑的长发早已散乱披落,嘴唇间已渗出血迹。而就在她旁边,年幼的荷妹同样被悬在高树间,只是她不再哭闹,只是闭着双目,无力地低垂着头,好似已经完全没了知觉。

场中抽泣声不绝,还有校尉持着刀剑在大声喝问罗攀的下落。高树的另一侧,浔州守备焦融盯着那群紧缩的瑶民,眼中难掩嫌恶。在他身后则有白面长须的官员拧眉伫立,正是浔州知府乔巍。

“乔知府,依我所看,这寨子里根本没什么威胁,我们何必还在这里守着?”焦守备回过头,迫切道,“还不如直接攻上山去,将整片山头都翻遍,我就不信找不到罗攀!”

乔巍虽也等待多时,但目光所及,正是那蜿蜒曲折,被草木所掩蔽的上山小径。

他冷冷哼了一声:“焦守备,你难道忘了吗?十年前,广西总兵奉皇命剿灭叛乱,率兵一路厮杀直至这中峒山寨,原以为能将反贼一网打尽,结果却被埋伏在山林各处的瑶民杀个措手不及,最后不但没能班师回朝,反而葬身在高山之上,甚至尸骨无全!”

焦守备心中鄙夷乔巍的胆怯,却又不能直说,只得加重了语气:“此一时彼一时,眼下我们已经将罗攀的女儿都绑在了这里,他要是真在山上,还能躲着不出来?”

乔巍听了此话,更是瞥他一眼,大有轻慢之意。“你也不是没与瑶人打过交道的,那些都是生性残暴又未经教化,纲常伦理都不懂的蛮夷,就算看到亲生女儿被抓,也能硬下心肠!”

“……那依知府大人的看法,难道就一直守在这里?”焦守备强忍不满,眼睛又盯着已经奄奄一息的罗阿荟。

乔巍轻捋胡须,缓缓上前数步,望着远处那群妇孺老人,淡淡道:“等。一直等到天黑,若是山上藏有伏兵,自会趁着夜色来袭。若是到那时还未有动静,我们先杀了这两个女孩儿,再绑着前面那些妇孺作为引路上山去。”

焦守备见他如此自命不凡,只得含怒走到大树下,重重抽了罗阿荟一鞭子,在她凄惨哭喊中,又朝着前方厉喝:“到天黑为止,如果躲在山上的人还不肯现身,非但这两个女孩保不住性命,你们这些乱民一个都逃脱不了!”

*

厚积的阴云集聚了许久,一阵风一阵雨,吹乱了满山林叶。

群山之间,滔滔黔江急流奔涌,辽远水面上弥漫水雾。这大江如天降神缎,将原本连绵不绝的莽莽大山从中阻断,翻卷的白浪间,唯有一座古老的吊桥相连两岸。

桥旁藤蔓缠绕,犹如青蛇盘踞,硕大藤叶爬上绳索,弯绕向前。

茂密的野草丛在风雨中不住晃动,褚云羲伏在土丘后,注视着黔江对岸的山间。在他身旁的,则是浓眉紧锁的罗攀。

他们绕行甚远,从中峒瑶寨后方一直到了黔江对岸,所幸浔州官兵并未在这对岸山间设防,他们才得以慢慢接近了此地。

天色越发阴沉,江涛滚滚,桥上空荡,对岸山寨原本该亮起灯火,如今却一片死寂漆黑。

“回来了。”虞庆瑶在一旁低声说了句。

一个身形瘦小的瑶民身披草叶,正匍匐着从桥上往回爬,接近草丛时迅速一滚,便躲到了土丘后。

“那边有士兵吗?”罗攀沉声问。

“我没敢过去太远,只趴在桥面张望了一会儿,看到靠近桥头的地方有官兵守着。”那人抹着脸上的雨水,低声道,“不过好像并没有很多人。”

褚云羲道:“大批的士卒应该都在前山,他们在这里设防,只是为了阻断后路,怕你们寨里的人穿过这吊桥逃向对岸。”

罗攀紧紧盯着对岸:“既然官兵还在桥头把守,但愿寨子里的人……还都活着。”

“他们要抓的是你。在你没现身之前,山寨中的人只会被当作诱饵。”褚云羲看看他,“官兵将主力放在前方,后山相对虚空,罗族长,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穿过这道吊桥,进入山寨。”

虞庆瑶不由道:“可是这江面宽阔的很,吊桥又这样长,就算我们拼了命奔过去,对岸的官兵只要往这边望来,就能一目了然。”她顿了顿,看着褚云羲,“更何况你腿上伤得重,刚才都是罗族长他们背着你才能走到这里。”

旁边的瑶人也担忧起来:“是啊,他们一旦叫喊起来,那不就糟了!”

褚云羲透过摇曳的草叶望着水雾弥漫的江面,道:“那就让他们喊不出,叫不及。”

宿放春道:“我听说前段时间,朝廷还特意宣召棠千总进宫觐见君王,恐怕建昌帝也是做贼心虚,想先稳住棠千总,甚至还以他的名义昭告天下,要杀了阿瑶呢。”

“不管他怎么做,我们将棠小姐送到棠千总面前,当父亲的还能认不出自己女儿吗?到时候真相大白,我看那建昌帝还怎么狡辩。”虞庆瑶说着,又往窗外望,但见先前派出的车夫匆匆回转,不一会儿,房间外果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宿放春出去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回来关了门道:“外面都在传,说是义军已经迫近了荆州城。荆州城门全部关闭,护城河上的吊桥也都收了起来,看样子不会主动归顺。”

褚云羲凝神片刻,向虞庆瑶道:“我与放春要去荆州城外找罗攀汇合了。”

虞庆瑶想提醒他骨伤未愈,走路还不方便,但看他神色凝重,又不好意思阻止。

宿放春却道:“眼下还未知情形到底如何,仗也没打起来,说不定还有转圜余地。陛下您腿伤还没好,也不能冲锋陷阵,不如就留在这里。”

“那你呢?”褚云羲问。

宿放春笑了笑:“我自己先赶去荆州那边和大军汇合,问问情况。我们能自己解决的事情,就不劳烦您了,实在应付不了,再派人过来求助,反正离得不远,应该也不要紧。”

她顿了顿,又喟叹一声:“何况如果您走了,这里就剩阿瑶与程薰,还有身体虚弱的棠小姐和那被扣押着的柴得宝。万一发生什么意外,我怕他们应对不及。”

褚云羲想了想,便答应了宿放春的建议。

她向两人告辞后,回到房间匆匆收拾行囊,打开房门往外走时,又略有犹豫。程薰此时应该还留在棠瑶身边,宿放春在那房间门口停留了一下,没有敲门,而是快步走向楼梯。

谁知下楼的途中,却正见程薰从下方而来。两人皆是一怔,程薰先看到了她手中提着的包裹,不禁问:“宿小姐,你要去哪里?”

宿放春低声道:“义军临近荆州了,我要过去一趟。”

程薰微微讶异:“怎么就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也够了。”宿放春见楼下还有客人,也不便多说,只是向他颔首致意,“我走啦,你要好好地照顾棠小姐。”

程薰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句:“一路保重。”

“好,你也自己小心。”宿放春淡淡说罢,背起行囊,脚步飞快地离他而去。他站在原处,听得步伐匆促,片刻后转身去望,但见那高挑的背影一闪,已消失在店门外。

夜深人静,庭中唯有虫鸣起伏。屋内,虞庆瑶已经睡着,却在迷迷糊糊中感觉身边有人在推她。

“什么事?”她睁开眼,摸到褚云羲的手臂,才想坐起来,却被他牢牢抓住了。

“这是的?”他的声音变得低弱,带着哀怜,“我的腿好痛,一动就痛。”

虞庆瑶一惊,俯身对着他的脸看了又看,但见他睁着懵懂悲伤的眼,一副泫然欲泣模样。

她叹了一口气,又觉庆幸。

“恩桐?”虞庆瑶慢慢抚着他的脸庞,“好久没听到你说话了。你怎么现在醒来了呢?”

他缓过来了一些,转过脸望着虞庆瑶。“不知道啊,我也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虞庆瑶随口问:“你还记得上次什么时候醒的吗?”

他蹙着眉,努力想了很久,才慢慢地道:“我记起来了,是在一个很长的通道里,那里非常黑,你也不在我身边,只有一个陌生人在后面追着我,叫我不要跑。”

虞庆瑶愣了愣:“陌生人?”

“对啊,应该,也是女的吧。”他想要抬起手来触摸她的脸庞,右手一动,却被绳索牵制,这让他又大惊。“我怎么被绑起来了?”

“没事,我给你解开。”虞庆瑶撑起身子,摸索着给他解开绳子,揉着他被紧紧勒过的手腕,“你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宿小姐,她是好人,只是你不认得,所以害怕得逃走了?”

“嗯,是啊。”恩桐慢慢回忆着过往,道,“我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再然后……啊,对了,又有一个人不知从的过来,站到我面后。”

“是谁?”虞庆瑶问。

他陷入回忆里,缓缓道:“他叫我,曾叔祖。”

虞庆瑶顿悟道:“啊,那是褚廷秀,清江王殿下。他是褚家晚辈,以为你还是褚云羲,自然会那样叫你。”

“晚辈?”他似乎不太明白意思,“他也姓褚,是褚云羲家里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