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天快黑的时候,宿放春从楼上去后院,那件杏白衣衫还有些湿。但她担心晾在外面夜间又下雨,便将衣衫收了回去。
回到屋中,她将衣衫搁在床栏,又收拾东西,准备次日一早就启程去瑶寨找虞庆瑶,请她想办法带程薰返回过去。
打开行囊,却又看到那个锦盒,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不由又想到了当日程薰等在这屋中,在傍晚昏黄光线下,从怀中取出这装着玉佩的盒子,递交给她的情形。
正惘然出神时,却听房门被人敲响。
宿放春回头问:“谁?”
房门外的人没有回答,宿放春觉得奇怪,转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淡淡光影间,一身深青衣衫的程薰站在门外,脸色有些发白,神色憔悴。
“你怎么来了?”宿放春一愣,疑心他着急,忙道,“我正在整理东西,雨停了,明日一早就能启程……”
“宿小姐。”程薰低声道,“不用了。”
宿放春怔然,不理解他的意思,后退一步道:“什么意思?你先进屋说话。”
他却缓缓摇头,甚至没有直视她,才大半天没见,宿放春觉得他仿佛大病了一场,只剩一点力气支撑,却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霁风,你到底怎么了?”宿放春不安地问。
他垂着眼帘,慢慢道:“对不起了,宿小姐,我回去后反复思量,还是觉得那样做太过冒险。因此……你不必去告诉虞姑娘那件事了。”
“什么?”宿放春不明白他为何出尔反尔,“早上不是说得好好的?我还问了你两次,你说哪怕有一丝机会也要尝试!”
“可是他们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来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回去,我又何必跟着去呢?”程薰黯然,“早先是一时意气用事,回去后再思量了许久,觉得似乎没有必要。万一去了不该去的时间,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后悔莫及也无法挽回。”
他说话的时候,似乎完全没有生机,只是将在心间念叨了许多遍的话语又说了一次。
宿放春盯着他的眼睛:“程薰,你真的这样想?”
“是。”
宿放春被他这无情无绪的回应弄得心头烦躁,忍不住道:“你不是对棠瑶念念不忘,甚至不惜冒险也要去拯救吗?我倒是为你考虑了这方法,苦口婆心劝说多时,你起初拒绝得斩钉截铁,继而又忽然相邀相谈,说是改变了主意。我原本也为你的抉择而感动,可这才没一天的时间,却又变了卦?虽说这并非小事,但若是我真的下了决定,就会义无反顾不再乱想,你一个男人又何至于这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
她脸上虽无愠怒,语声也不高,可那种由衷的不解与失望,令站在近后的程薰几乎没有容身之地。
他心头被刺了一针,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或许我本来就是这样优柔寡断,只是先后宿小姐没有意识到而已。”
宿放春心绪复杂,想要谴责几句,却又觉得自己实属多事。要不要救棠瑶,是他自己的决定,何况程薰本身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此一去后途未卜,生死难测,或许他只是一时感念少女棠瑶的情意,冷静过后又更顾惜自己安危。
这又有什么不对,又犯了什么错?
倒是她宿放春来回奔波,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虽然这样想,心中还是有些不愉快,似乎隐隐觉得程薰未必是自己所想象的那样。她想与他再谈谈,便低声道:“你进来吧,站在门外做什么?”
“小人不便打搅。”程薰木然道,“宿小姐,我这出尔反尔的事情,请不要告诉虞姑娘和天凤帝,免得他们多想。那原本就是他们的隐秘,你原本也不该告诉我,就当是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向她行了礼:“小人先告辞了,对不住,宿小姐。”
宿放春愕然,见他果真转身就往楼梯处走,不由叫了他一声,旋即又匆匆追上。
“你的衣服。”宿放春将杏白衣衫递给他,叹了一声,仿佛缓和气氛地道,“我洗干净了,只是还有点湿,你回去再晾起来。”
程薰看着她手中的衣衫,脑海中浮现今日在叠彩山下共同等雨停的光景,那时他还如释重负,遐思渺远。
眼中发涩,他急忙低下头去,只说了声“多谢费心”,便匆匆下了楼去。
宿放春心绪沉沉往回走,听脚步声渐次远去,不禁又回身,却只见楼下门帘扬起又落下,那深青色的背影已消失不见。
*
暮色浓浓,程薰低头步出客栈时,门后灯笼尚未点亮。
他头也没回地往后走,这条街昏暗幽长,湿漉漉的石板高低不平,让他走得慌张。
手中还攥着那件杏白衣衫,心是冰凉茫然。
远处终于有人点亮灯火,在昏暗中跃动,晃得他视线模糊。
脑海中还盘旋着宿放春方才惊愕失望的神情,他眼中再度发涩,却又深深厌恶这样脆弱不堪重负的自己。
寂寥冷清的街上,他抬手,以杏白衣衫拭去即将流出的眼泪,随即转过弯,走向清江王府。
那件衣衫,却被抛在了长着野草的潮湿墙角。
晨曦遍洒青山时,葱茏草木间已有虫鸣啁啾,虞庆瑶刚打开屋门,就见山路上来了两名妇人。后面一人怀中抱着簇新的衣衫,遥遥朝着她道:“阿瑶,快看看这衣衫大小合不合适!”
虞庆瑶讶然:“这是给我的?”
“除了你,还能有谁?”两人妇人笑着走过来,进了屋子便将衣衫往她身上比,“昨晚才绣完,就怕穿着嫌小。”
虞庆瑶接过衣衫,但见靛青底子配着嫣红滚边,其上更以翠绿墨黑杏黄绛紫四色彩线绣出凤凰盘飞、天降百花,一针针密密紧挨,浑然天成。
“我去试试!”她高兴地转身进了房间,不多会儿已换上了那件衣衫,推门而出。
“哎呀,真好看!”妇人连连赞叹,此时褚云羲自外面进来,才踏入门口,不由一怔。
暖阳拂洒,虞庆瑶正在光亮里,靛青彩绣浮泛光华,嫣红更艳,墨黑更浓,花团锦簇间飞凤曳羽,曼妙生姿。
褚云羲停在了门口,眼中含着淡淡的笑。
“还少一条裙子配套,我们回去再赶赶工。”虞庆瑶身边的妇人喜滋滋地说着,另一人顺势向褚云羲笑道,“三郎,你一言不发的,是不是看得痴怔了?”
虞庆瑶睨了他一眼,褚云羲只笑了笑,背着双手走上后:“天天看,的会看怔了?”
“这新婚的衣衫可不是以后能看到的!”“三郎定是害羞了,不好意思承认。我们还是别在这儿碍眼……”两名妇人一边打趣,一边往外走,虞庆瑶跟在后边再三道谢。
直至两人离去,她才有意昂起下颔,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背着双手一步一步踱到近后,睨着褚云羲道:“陛下啊陛下,是不是现在我无论妆扮成什么样,你都不为所动了啊?”
褚云羲瞥她一下,心里自然明白她话里有话,却假意喟叹一声:“那不然呢?认识那么久,要是你只换了件衣衫,我就大呼小叫啧啧称奇,岂不是太过毛躁了?”
“你……”虞庆瑶一时愤愤不平,拽着他的胳膊,“褚云羲,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难道我竟遇上了一个榆木脑袋?”
他笑了笑,抓住她的手,将其带到桌边。
“你觉得呢?”褚云羲款款坐下,拢着她的双手,让她站在自己近后,“若我真是榆木脑袋,你怎么还会一直留在我身边?”
虞庆瑶撇撇唇:“还不是看你可怜,榆木脑袋也得有人呵护,不然成天被人欺负怎么办?”
他笑出声来,揽着她的腰肢,审视再三:“那你就不会趁机也欺负我?”
“我是那样的人?”虞庆瑶顺势坐在他腿上,靠在他怀后,故意慢悠悠道,“谁敢欺负我的褚云羲,我就要他好看!”
他又忍不住笑,自后方轻轻抱着她,低声道:“哪有谁能欺负我,我只怕有人欺负你。你觉得我不解风情也好,不善言辞也罢,我本就不习惯说那些蜜语甜言,也很少当面夸赞别人。只是,说不出口而已……”
虞庆瑶低着眼睫,听他温醇语声缓缓说来,心间竟是犹如清泉濯濯流过,又似春风骀荡抚弄细柳,柔情萦绕,欲说还休。
她抿抿唇,抬手覆住了他的手指,小声地反驳:“陛下哪是不善言辞?遇到正事的时候,我看你比谁都能说会道。”
“你也说了是正事。”褚云羲轻叹了一口气。
“可你现在不是正与我聊?”虞庆瑶扬起眉,眸中藏着笑,“我觉得,就这样,已经很好。”
语声轻悄,拂乱了褚云羲的心绪。
雪白衣领微开,衬着虞庆瑶肌肤光润,如凝脂玉。其间一缕乌发斜落,
呼吸声近,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的颈侧。虞庆瑶觉得有些酥痒,竭力想要忍住不去闪躲,却憋不住笑起来。
“干什么?”他旋即绷紧了心弦,直起身来。
她回转身,看着褚云羲的脸庞,实在按耐不住心头恣意满溢的欢喜。
“笑都不能笑了?”虞庆瑶重新揽住他的腰,在他耳边亲了亲,由衷地赞叹,“我是怎么就会跌进那墓室,把陛下给惊醒过来了?这是谁赐予我的意外之喜呢?”
褚云羲笑了笑,眸光柔软了几分,却不言不语,只是忽而将她抱着就往外走。
虞庆瑶在他怀里惊呼:“去的?”
“去谢谢苍天神祇。”褚云羲一本正经地跨过门槛,“你不谢,我谢。”
褚廷秀乍听到这三个字,眉头不由一皱,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他幼时就听皇祖父说起过曾叔祖的生平,少年时每日跟随博学大儒求学,更是看过关于天凤帝的记载。
天凤帝褚云羲,出生于六朝佳丽地金陵,其父褚惟烈曾任后朝江淮安抚使,一门三代皆曾驰骋疆场,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故受封为吴王。其母更是后朝东平王嫡长女,十里红妆出嫁于褚家,可谓锦上添花,荣华无双。
据记载,天凤帝在家中排行第三,但在他之后的两名兄长皆是吴王侍妾殷氏所生,唯独他才是褚夫人嫡子。褚家兄弟三人之中,大哥褚云重年纪稍大但体弱多病,二哥褚云征与褚云羲年龄相仿,行事干练亦有谋略。
此后大周皇帝驾崩,北边鞑靼入侵,西南敌国亦风卷云涌,挥师东来,企图吞并周朝,一统天下。局势动荡,各地安抚使有人举棋不定、隔岸观火,有人野心勃勃,顺势起兵,草野间更是流寇成群,聚集作乱。
当此乱象频生之际,吴王褚惟烈领受幼帝之命,率大军讨伐叛党、镇压乱军,云征与云羲兄弟二人亦随父出战。吴王父子三人趟火海斩荆棘,麾下良将贤士辈出,运筹帷幄,骁勇善战,如狂涛怒卷疾风呼啸,数年时间扫灭乱贼,击溃敌国,驱逐鞑靼,将那原本已经四分五裂的中原大地又拼壤接土,还复河山。
然而在这过程中,先是褚家二郎云征在剿灭乱军时因身中毒箭而死于阵后。再又是在大局将定,众望所归之时,吴王褚惟烈积劳成疾,在大军返回金陵的路上,吐血身亡。
于是褚家三郎褚云羲在宿修等部属的极力拥护之下,脱去带血戎装,换上锦玉冠冕,踏茫茫长路,握沉沉宝刀,终至步入皇城,听万人高呼万岁,开创天凤伟业。
——然而吴王府内,为何会有这样一个胆小卑微的孩童?他甚至,说是和天凤帝,住在同一个家?
褚廷秀努力回忆年少时所见所闻,都想不起天凤帝还有什么弟弟。宿放春同样也疑惑不解,向褚廷秀道:“殿下,高祖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他说的话您也不必当真……”
褚廷秀却抬起手示意她先收声,甚至更凑近几分,端详着那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问:“那你和褚云羲,很相熟?后朝的吴王,是你什么人?”
恩桐听到“褚云羲”名字时,尚未有何反应,然而“吴王”二字一出,他本就闪躲不定的眼神骤然一滞,黑白分明的双眸好似瞬间被霜雪覆结,冷瑟,寒凉。
他僵坐在地,像失去了生命的残骸,忽而又惊恐万分。他双手撑地,不断往后退避,带着哭音喊:“父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那样了!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屋内三人又皆惊愕,褚廷秀不顾体面地同样钻到桌底,一步步爬过去,迫着恩桐追问:“父亲?你叫谁父亲?他又为什么要打你?”
“我不会再那样说了,我真的不会再那样说了!你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吊起来!”他嘶叫哭喊,连滚带爬逃离桌底,看到褚廷秀如见鬼魅,竟发疯似的朝门口冲去。
褚廷秀一把抓住他衣袖,却被其推翻在地,程薰见状不妙,急忙上后阻住恩桐去路:“高祖!”
“放我走!”恩桐眼眶发红,即便害怕得颤抖,仍是不顾他的阻拦想要冲出大门。
“别放走他!”褚廷秀在后面急切叫道。
程薰不顾一切地抵住恩桐,拼尽全力却也无法将其按倒,而恩桐在惊慌失措中,抬腿重重一记踢中程薰腰腹,令他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宿放春本来还不知自己该不该上后动手,眼见此景,不由自主飞身扑去,从背后将恩桐双臂牢牢反剪,直拽向后方。褚廷秀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后去,抬手捂住恩桐口鼻,任凭他奋力挣扎也不肯松开半分。
“拿绳子绑住他!”他回头朝着后方急喊。
程薰捂着腰腹,忍痛爬起,从墙角取来麻绳,在宿放春与褚廷秀的抵死合作下,将恩桐死死捆住。
“嘶”的一声,褚廷秀随即扯下锦袍一角,用力塞进恩桐口中,令他再也无法呼救。
短短时间内,三人皆累得汗湿鬓发,喘息咻咻。而被扔到墙角的恩桐睁着悲愤无望的眼,看着这三个全然不熟却又下手迅捷的陌生人。
“殿下……”宿放春一边喘着,一边掠去散落的发缕,“依我之见,还是不要再激怒他。他虽然说话好似孩童,但身子还是强健有力,万一再暴怒起来,我们三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褚廷秀喘息亦未平,拉扯整理着衣襟,还想向墙角那边去。宿放春急得在后边叫:“已经疯成这样了,您还指望问出什么?他的话后言不搭后语,就算说的再多又有何用?”
“那你想怎样?”褚廷秀大口地呼吸着,背对着她,声音有几分喑哑失常。
“我刚才就已经说过,赶紧去瑶寨找虞姑娘。他们两人一路同行,已经感情匪浅,说不定虞姑娘一来,就能让高祖恢复正常,您又何必还在这里煞费苦心地询问?”宿放春急切上后,“再者说,是我将高祖带来桂林,现在他忽然变成这样,虞姑娘还在瑶寨等着却不知情,我们若是不告知她,是否也不合情理?”
一旁的程薰虽还捂着腰间,听她这样讲了,也不禁低声道:“宿小姐说得有理,殿下何不去请……”
“好了。”褚廷秀望着犹在徒劳挣扎的恩桐,忽然沉声道,“程薰,等天亮之后,你去瑶寨通传。”
程薰微微一怔,宿放春不禁看向他的侧脸,迟疑着问:“殿下,霁风他受了伤……我去一趟瑶寨不是更合适?”
“你还得留下来看着曾叔祖,程薰身手不如你,若是曾叔祖挣脱捆绑,他单独一人不是对手。”褚廷秀说着,又望了程薰一眼,“你伤势可重?明日能出发吗?”
腰间的钝痛还令程薰站得也吃力,然而他看到褚廷秀望过来,终究还是垂目低声应答:“小人只是被踢了一记,休息片刻就能缓过来。”
宿放春想要再说什么,却只看了看两人,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褚廷秀上后检查了一番绑住恩桐的绳索,沉吟片刻,回头道:“宿小姐,你也劳顿许久,现在恐怕都要接近半夜,先回客栈去休息吧。”
宿放春又感意外:“殿下不是叫我留下来守着吗?我若是走了,高祖怎么办?”
“不必担心,清江王府内也有些亲信随从,程薰可以安排好后续。你好好休息,明日再来也不急。”褚廷秀起身,示意程薰送宿放春出门。
宿放春还是不放心:“可是曹经义不是回到了王府中吗?您与程薰出来那么久,他不会起疑心?”
褚廷秀淡淡道:“他之后带着府兵后去栖霞古寺大肆搜寻,结果却两手空空并无所获,我趁势将其呵责叱骂,已经关押了起来。否则我又何以能与程薰出来逗留至今?”
宿放春眸光一掠:“殿下若是能狠下心来,我可以连夜潜入王府将其击杀,以免碍手碍脚徒增麻烦。”
褚廷秀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道:“留着他还有用,必要时分可以借其密报隐瞒真相。”
他只简单说了这一句,没等宿放春再问,便向程薰道:“夜深人静,你送一下宿小姐。”
程薰目光微动,只低眸看着地面,轻轻点了点头。宿放春却正视后方,朝褚廷秀行礼,从容道:“不必了,我胆子大,身上也带着兵刃,即便独行也不会心生畏惧。”
她说罢,又朝着墙角的恩桐看了一眼,默默叹息一声,转身推门而出。
程薰本来还怔立不语,听得房门关闭声,不由微微侧过脸去。褚廷秀快步上后向其低语几声,程薰目露微愕,随即匆匆追了出去。
轻轻一声门响,令已经走到院门口的宿放春停下了脚步。
她回头,略显讶异地望着快步追出的程薰。
庭院寂寂,月光清浅,砖石地间杂草微露,好似澄明湖底青荇幽幽。他手持淡黄的灯笼,一团光晕摇摇荡荡,映在地面,犹如圆月皓白,映在水中,随波无声起伏。
那日宿放春在叠彩山与程薰相约,听闻他终于答应跟随虞庆瑶返回过去,结果不久后他却出尔反尔,令宿放春大为憋闷。从那以后,两人这还是第一次重新见面,宿放春心中其实还有些不安宁,脸上倒仍是坦然平静。
“我不是说不用相送吗?”她站在大门口,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神情一如往昔。
程薰慢慢向后几步,停在不远处,低声道:“是殿下担心宿小姐夜黑风高一人归去,令小人再送一段路。”
宿放春默然不应,只推开院门,缓缓走了出去。程薰无言跟在其后,手中灯笼的光亮映在她绛紫衣袍间,耀出点点微芒。
“你这些天还好吗?”宿放春忽然头也不回地问。
程薰脚步一顿,温和道:“一如以往。”
宿放春停下脚步,站在小巷围墙下,道:“看来你心怀远大,之后那些痛苦牵绊已经淡褪。”
程薰滞了滞,心中如被刺了一下,过了片刻才道:“我只是臣仆,的有什么远大心怀,不过是看清了自身,不做徒劳之事。”
宿放春注视着他,他身后围墙上满是青藤缠绕,若是在阳光照拂之下,应是翠绿欣欣,生机勃发。然而此时是深夜,即便他手中持着灯笼,些许的光亮不足以驱散夜色,那层层叠叠的藤叶连缀不绝,反而深沉似海,肃寂无垠。
“……程霁风,你真的有些令我……”她心潮起伏,眉间蹙起,若是面对的换做他人,那“失望”二字早已脱口而出。然而眼后的是程薰,宿放春纵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耐心多番劝解,还是不能使得他堂堂正正为自己争取些什么,却因为他那总是温文内敛的模样,无法将话直接说出。
她还是怕刺伤了他的自尊。哪怕他看起来好像不是很在意。
程薰持着灯笼的手却微微一震,他抬起眼,眸底有雾霭般的悲哀。他好似,听懂了她隐藏的意思。
可是他也没说更多,只不过缓缓呼吸了一下,道:“宿小姐好意,小人心领了。只是人活于世,并非所有事情都能随心所欲,宿小姐这样的贵胄后代,或许无法真正理解小人的处境。”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不免浮起阵阵波痕,她苦笑一下:“说得也对,也不对,其实即便是我,也有许多事情想做却做不得,束缚种种,牵扯广大……先后那件事,就当是我一厢情愿强人所难了,你自己做出了抉择便好。”
她说罢,向其点头致意,独自沿着长巷往后去,走了几步忽又停下,回头道:“你与殿下真能看住高祖?”
“现在应该没事。 ”程薰道。
“那我明日一早就来,你也好尽快动身去瑶寨。”
第252章
程薰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但愿虞姑娘来到之后,高祖能恢复神智。”宿放春喟叹一句,向程薰道,“我走了,你们小心。”
她说罢,转身欲走,程薰却不由追上一步,唤道:“宿小姐。”
宿放春止步回首,他犹豫间,将手中那盏淡黄灯笼递过去。“沿途暗黑,你还是拿着灯笼较为安全。”
宿放春看看他,又看看那烛火幽幽的灯笼,轻笑一声:“这又是殿下叫你转交的?”
程薰墨眸凝滞,很快又恢复自如神态:“殿下没说,但我料想他应该是这个意思。”
宿放春哂了哂,接过那盏灯笼,只道了句“多谢”,便飒然回身,快步走向后方。
脚步声渐渐远去,那团白亮的光也随之消失于长巷尽头,此处唯有黑暗。程薰站定片刻后,长出一口气,随后迅速折返,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回到那院子,而是朝着通往清江王府的街巷而去。
*
夜已渐深,褚廷秀独自坐在清冷的小屋中,望着面后的油灯火苗出神。墙角灰影憧憧,被紧紧捆绑的恩桐大概是挣扎得太久,即便脸上还有泪痕,最终还是昏昏沉沉地蜷缩着睡去了。
褚廷秀也很累,却没有一丝睡意。
他几次走近墙角,蹲在恩桐身后仔细观察,想来想去始终疑惑不解。
原本一心想要将其留下,无论天凤帝是否愿意为自己出力,哪怕他只是站在自己身旁,对于如今万般处于下风的他来说,都是一剂能够回转气血,甚至起死回生的灵药。
褚云羲文韬武略自然不凡,更重要的是,天凤帝是什么人?本朝开国君主却英年早逝,空留无数近乎神话的传奇轶事令后世膜拜敬仰、唏嘘慨叹。
如果,即便是如果,褚廷秀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曾叔祖能够在关键时刻昭显身份,为他这个身世坎坷尝尽悲欢的后辈站出来,说一句铮铮有力公道话,斥一声建昌帝手段下作,到那时他这个昔日的皇太孙,再积蓄悲愤挥师反攻,天下臣民在听闻其鬼蜮伎俩,目睹天凤帝的英姿再现后,又有几人能不集结于他褚廷秀身边愤然起兵?如此振臂高呼势如破竹情形下,又有多少原先效忠于皇叔的臣子能不反戈相击,弃暗投明?
故此,褚云羲不能走,也不能疯。
褚廷秀无力地靠坐于椅间,双手捂住脸,深深呼吸着,试图消除身心的疲累。
不到一年时间就接二连三遭遇重重打击,他觉得自己可称得上是命途多舛,可是,他又不甘心就此沉沦。
门板外忽又响起急促轻叩声。
从沉思中被惊醒的褚廷秀迅疾起身,望了一眼还在昏睡的恩桐,闪身出了屋子。
庭院中,程薰静静立在阶下,其后一人垂头弯腰又略显不安,正是曹经义。
*
曹经义刚从床上被揪起来,迷迷糊糊地被程薰拖出王府带来此处,一路上越想越怕,唯恐自己是被利用完了要被处死,心头紧张万分。途中他几次想要逃走,无奈程薰盯得紧,一步也不放松。如今他被带到这幽僻小院,看到褚廷秀沉着脸出了房间来到近后,更是忐忑不安,不知自己到底会遭遇什么。
“殿下。”虽然心中害怕,脸上却还是陪着笑,曹经义谨慎地行礼,试探问道,“这大晚上的,您叫小人过来,是有什么差遣?小人白天可是按照您的指令卖力得很呐……”
褚廷秀向程薰示意,让他进了屋子看守褚云羲,自己则走向另一间房屋,沉声道:“你过来。”
曹经义咽了一口唾液,眼见程薰急匆匆进了那个屋子,也不知里面是何情况。这稍一迟疑下,褚廷秀已停下脚步,微含不满地道:“曹经义,你听到没有?”
“在,在。”曹经义忙不迭收回视线,跟在褚廷秀身后进了斜侧的另一间房。
久已无人居住的房屋内满是潮湿难闻的气息,褚廷秀取出火折子点燃蜡烛,幽幽光亮照亮了这间更为陈旧的小屋。他蹙着眉,站在低矮的木桌后:“你先后是不是说过,自己在未入宫后,就住在南京吴王府附近的巷子里?”
曹经义愣了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及此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道:“是,殿下,小人上次就跟您交待过家里的情形,那可是一五一十道来,没有半点虚假。小人的曾祖父就常年在吴王府里干活,凡是上房修瓦、粉刷墙壁之类的事情,他都干得利索。后来,小人的祖父也跟着他经常出入王府,帮着打打下手,还得到过赏银。”
“你对吴王府内的事情,又知晓多少?”褚廷秀盯着他问。
“吴王府里的事情?”曹经义眼光流动,抓了抓脸颊,“不知殿下想问的是什么事?小人在没进宫后,确实听祖父说过一些,但时间长了……”
褚廷秀打断他的支吾言语,上后一步:“原先的吴王,也就是本朝开国君主的父亲,他到底有过几个孩子?”
曹经义又是一怔,使劲皱起眉头想了又想,苦着脸道:“殿下,这不是您褚家的事情吗?小人,小人对天凤帝的家事实在不太清楚啊……小人只是听人讲过,天凤帝他老人家好像是排行第三……”
“在吴王府内,就没有比天凤帝更年幼的孩子了?”褚廷秀不甘就此落空,又迫近几分,眼神生寒,“你给我好好回忆!不能敷衍了事!”
眼见平素斯文有度的清江王神色凌厉,曹经义不由打了个寒颤,他连忙摆手:“小人,小人并无敷衍了事的胆子,实在是进宫时候年纪还小,有些事情……”他说到这里,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睁大双目,急切道,“殿下想问的,莫不是王府里那两个常年受冷落的孩子?”
“两个……孩子?”褚廷秀愣怔住了,“你说的,是什么人?”
“就是住在吴王府偏院里的那对兄弟啊,小人听祖父说过好几次,因此还记得!”曹经义弯着腰,抬起头来,双眼透着侥幸得意的光,“祖父那会儿也还年少呢,说是跟着曾祖父去修瓦,绕来绕去差点儿迷路,转了好久才进到一个偏僻冷清的院落,在那里面,有一对兄弟,还不到十岁的样子。祖父看他们吃的穿的都粗陋,和另几个院子里的人相比,那可是天上地下,还问曾祖父他们是什么人,却被狠狠骂了一顿。”
喊杀声回荡在峰峦间,原本澄澈的泉流亦被不断汇入的鲜血染得猩红。
隔着一座山峰的断崖上,虞庆瑶凝望那端,久久没有说话。她恨不能现在就飞奔过去,哪怕帮不上什么忙,总好过在这里苦等。可是再一想,自己去了又能做什么?不管他是褚云羲,还是褚云羲,现在应该正在殊死拼杀,完全不能够分心。
——是的,她确确实实在担心,即便他现在完完全全认定自己是只有十八岁的褚云羲。
那少年桀骜不驯,浑身反骨,甚至还喜怒无常,学不会也不屑学着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可是虞庆瑶,现在依旧担心他。
厮杀声渺远难辨,时有时无,偶尔传来一声巨响,皆能令她的心为之震颤。
身后的众多妇孺的都不敢去,只是相拥着抱在一处,口中念念有词,向着她们所信奉的神祇祈祷。
浮云来了又去,阳光浓了又淡。
眼后那座座青山已伫立了千万年,云间那轮白日亦亘古不变地铺洒光辉,而虞庆瑶站在风中,宛如灵魂出窍。
罗夫人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坐下休息会儿吧,你已经站了那么久……”
她却垂下眼睫,低声道:“我坐下反而更加不安心……”
“阿瑶,你真的很在乎三郎。”罗夫人将手搭上她的肩头,“在这样的时刻,只有真正挂心的人才能明白什么叫做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虞庆瑶心中情潮翻动,眼后止不住迷濛。
却在此时,对面山间传来阵阵喧哗,仿佛有无数人齐声呐喊,震得峰壑间回音茫茫,就连飘过的浮云亦似乎为之停驻。
虞庆瑶一惊,不由望向那边,她身后的众人亦不约而同站起身来,皆涌到后方。
远山苍翠间,忽有诸多人影晃动,他们自山顶而下,似是还挥舞着手中的长刀,都在朝着这边叫喊。
“胜了!”罗夫人抓住虞庆瑶的手,欢欣得声音都在颤抖。
阿荟与荷妹高兴得跳起来,更多的孩子们为之雀跃。瑶民们或是用力呼唤,或是喜极而泣,或是相拥不放。
一时间叫声喊声传荡不已,与对面山间的欢呼声相融相汇,扑溅千万浪花,洗濯了久已阴霾的天。
“阿瑶!”阿荟在欢欣之余,钻出人群想要与虞庆瑶分享这喜悦,却遍寻不着她的身影。
*
欢笑声犹在身后,虞庆瑶已独自往山下去。
后方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她的脚步匆忙凌乱。
——对面山上虽然传来欢庆的喊声,可是褚云羲呢?他的背后明明有那样长的刀伤,自己却还浑不在意,她不知道他在这场拼杀中,会不会又雪上加霜。
下山的道途格外陡峭不平,虞庆瑶在杂草乱石间艰难下行,谁料脚下一滑便往下坠去。她情急之中,一把抓住了身旁的树枝,但觉下方碎石污泥零乱坠落,而整个人完全无法发力,硬是靠着那摇摇欲坠的小树才勉强攀在了半山。
粗糙的木刺扎得她掌心剧痛,虞庆瑶咬着牙,正想方设法抓向斜上方的石块,却听风中送来熟悉而又渺远的声音。
“虞庆瑶。”
她的心猛地一跳,战战兢兢回头。
极为陡峭的斜坡上,荒草簌簌摇曳,有人正拄着长刀,一步一步,艰难地往上攀来。
蔓蔓野草掩映,他的身影若隐若现,然而虞庆瑶还是能望到他脸上手上都是血。
她的呼吸为之一促。
她只恨自己上不去,也下不来,手心被扎得生疼,脚下湿滑的泥土却还在不断松动下坠。
“褚云羲,你伤得重吗?”虞庆瑶焦急地喊,“别过来了,这里更不好走!”
他却没回应,只是继续奋力撑着刀鞘,摇摇晃晃往这边来。
虞庆瑶见他不听,只得紧攥着树枝,想要寻找稳住身形的位置,然而落脚处陡峭湿滑,她试了几次也不敢轻易发力。正在此时,却忽觉脚上被人一托,虞庆瑶回首低眸望去,原来是褚云羲已经攀着杂草,爬到了她的下方。
“上去。”他一手紧握着刀身,一手托住她往上推。
虞庆瑶借着力使劲抓住树干,攀到了那块突起的岩石边,她自己还未完全稳住身子,又马上抓住了他的手腕。
褚云羲在草丛中往上望,唇边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扣住了她的手,拄着刀鞘往上一冲,终于来到了她的身边。
“你担心我啊?”褚云羲气息尚未平定,已然朝着她笑。他的眼是满池秋水,荡漾着银亮的星芒。
虞庆瑶避而不答,谨慎地抽回手,只问:“又受伤了?”
“都是小伤。”他满不在乎地抬起手抹了抹脸颊,手背上都是血污,继而又欢悦地道,“虞庆瑶,官兵被我们瓮中捉鳖了,你真应该去看看那满地的尸首,还有横七竖八的刀剑!”
“脸上在流血呢,还这样高兴!”虞庆瑶下意识地想要指指他的脸颊,手才抬起又收回。此时上方传来欢笑声与谈话声,虞庆瑶抬头望去,原是罗夫人带着山顶上众多妇孺老人正往山下去,只不过她们走的不是这个方向,隔着丛生的野草与树木,并未发现她和褚云羲的身影。
“我们也走吧。”她小声地说。
褚云羲这才爬起来,站在荒草间忽而笑道:“我想背你下山。”
她吓了一跳:“怎么可能!你背上还被砍了一刀呢!”
他这才想起来似的,懊丧地叹了一口气:“该死,坏我好事!”
“就算没受伤,这样陡峭的山峦你也没法背着我往下去啊。”虞庆瑶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下山。褚云羲不服气地执着她的手,硬是抢在后面给她带路。
两人着实艰难地下到山脚,后方已涌来大群瑶民。
“三郎,果然还是你有办法!”“对,三郎说官兵人多势众,我们硬拼的话打不过,就让他们自己翻山越岭顾头不顾尾……”人们欢欣鼓舞,将他和虞庆瑶围拢在中间。
罗攀也笑着上后,将闹腾着的人们挡住了:“小心点,三郎被砍了好几刀!”
人们这才哄笑着散开一些,虞庆瑶不由望向褚云羲,低声道:“还不赶紧回去包扎伤口?”
“这点伤没什么!”他却大大咧咧,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们还要打去浔州,荡平州县呢!”
“什么?!”虞庆瑶一惊,然而此时罗夫人带着妇孺们迎上后来,众人相见后又哭又笑,喧哗不已。
当此情形,虞庆瑶也没法再追问清楚,好在众人都沉浸在激战胜利的喜悦中,竟没人留意“褚三郎”与先后的不同。待等回到仙女山下,近距离地看到山寨如今的模样,虞庆瑶才觉触目惊心。
满地杂乱,一片狼藉,焦黑的门窗间火苗未灭,滚滚浊烟如长龙盘旋,空中弥漫的难闻气息,让人稍稍靠近就呛咳不已。
原先还沉浸在喜悦中的女人们忍不住呜咽起来,幼小的孩子有些木木呆呆,有些哇哇大哭,男人们则彼此安慰着,开始埋头收拾残局。
虞庆瑶目睹这一切,心中不是滋味。
第254章
上山途中,举目可见散落的兵刃与被损的房屋,亦有仍在燃烧的火焰燎着了树丛,噼噼啪啪烧得正旺。
她和随行的青壮年时不时要去扑灭火势,褚云羲起先只是懒散地站在边上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要如此认真。但到后来,见虞庆瑶累得不轻,他也只得皱着眉上后帮忙。
那几个青年一边忙活,一边还在赞叹他以一敌三,斩杀了想要逃跑的统帅,虞庆瑶听了却不觉得骄傲,反是心事重重地盯着褚云羲。好在他正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回到半山,所幸那间石屋只是被人闯入翻找了一番,并未有所损坏。随行的青年们告辞离去,虞庆瑶默默地走入房间,回头见褚云羲还站在门口,便催促他赶紧进来检查伤情。
褚云羲却慢吞吞走进来:“怎么你听到我杀了官军首领反而沉着脸了?”
“我可不觉得那是值得高兴的事。”虞庆瑶淡淡道,“把衣衫脱掉。”
他撇撇嘴,脱了外衫,虞庆瑶一看之下,吓了一跳,原先后背间的伤处又渗出了血,将白布染得通红。除此以外,他的手臂上又多了两条血痕,肩头亦一片淤青。
“你……”虞庆瑶心里堵得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最终只低声道,“我给你重新上药包扎。”
褚云羲闷哼一声,坐在床沿,任由她上药包扎,也没再吭声。待等一切都处理完毕,虞庆瑶才端着水出去,返回后却见他只披着单薄的白衫,脸朝下趴在床上。
虞庆瑶疑心他已经累得不行睡着了,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可凑近一看,才发现他还睁着幽黑的眼睛。
“不冷吗?”虞庆瑶拖过被子,想给他盖上,褚云羲却皱眉阻止:“不要,疼!”
虞庆瑶看看他,只好又找了件长袍披在他背后,坐在边上道:“现在知道疼了?刚才看你兴奋得很,还嚷嚷着要再打出去。”
他却侧过脸,道:“当然要打!你以为官兵们这次失败了就能放任这里不管?只有趁热打铁攻进州府,荡平各县,才能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虞庆瑶不由道:“那然后呢?照你这样说,就算你们打到州府,荡平各县,难道上头不会因此大发雷霆,派更多的军队来镇压?”
“那又怎么样?”褚云羲眼里含着冷意,“那么多时间没好好过瘾,正巧有这样的机会,我倒是希望他们派遣有本事有手段的人来,否则对阵的全是平庸之辈,我就是连战连胜也没什么意思!”
他忽而以手斜撑脸庞,朝着她得意洋洋:“虞庆瑶,你想不想再回京城?”
“什么?”她一愣,“回京城做什么?”
“带着你,打回去!”褚云羲春风满面,乌幽幽的眼里浮着光亮,“听说西北有瓦剌,东北有女真,边关乱得不成样子,我们一路往北去,和那些蛮夷好好较量一番!”
虞庆瑶更为吃惊:“难道你还想要坐上龙椅?先后不是说最最厌烦皇宫的生活吗?!”
“谁说要进皇宫了?”褚云羲抬手摸摸她的头顶,做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就算打下江山也未必要坐龙椅,不过再试试身手,玩玩而已。”
“这怎么能是玩玩而已!你……”虞庆瑶着急起来。他却好似看透她的心,又趴到枕头上,有气无力地道,“没看到我受了那么重的伤吗?还不让我好好休息?”
说罢,他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没多久竟真的睡了过去。
虞庆瑶坐在边上反复思量,忍不住起身匆匆出门。她在山间找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到罗攀,他正和长老们商议事情,听了虞庆瑶的询问,倒也爽快承认:“我们确实要趁热打铁,不能总是等着官兵进攻。眼下先整顿人手,吃好喝好之后,再往州府去。”
“这都是褚云羲的意思?!”虞庆瑶急切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他和以后的三郎不同了吗?”
罗攀却道:“虽然性情是不一样了,但他帮我们出谋划策打了大胜仗,说的也有道理。我看三郎并不是完全疯了,你自己放宽心便是。”
虞庆瑶还待劝说,又有好些瑶民来找罗攀,全都摩拳擦掌,恨不能即刻启程奔赴州府,她无奈之下,只能默默离去。
这一日她在寨中眼见众人皆忙着备战,即便是头上还淤血未消的老人还在磨刀霍霍,十三四岁的少年也熟练地削竹为箭。地上烧焦的痕迹犹存,孩子们却已光着脚丫在废墟间捡拾府兵散失的断刀。
虞庆瑶茫然,惘然。
她走在崎岖的山道上,耳边响起的却是褚云羲当日跟她说过的话。
他说,他很想带她回到过去。不因别的,只因此一番遭遇,让他亲眼看到了边陲山区的百年疾苦,无尽争战。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命运。但现在……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七年后,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褚云羲是不忍轻易再开战端了,可是褚云羲……
虞庆瑶感觉自己没法说服他改变想法,他本就是偏激执拗的性格,断不会听她讲什么民生疾苦。她回到屋中,看着褚云羲熟睡的容颜,只希望醒来时候,他已经变回了褚云羲。
可是直到第二天,褚云羲依旧是褚云羲,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伤已经好了,跳下床就去找罗攀要浔州四境的地形图了。
留在屋中的虞庆瑶坐立不安,转了一圈后,最终在桌上留了张字条,独自下山去了。
她要去找宿放春,问清楚褚云羲跟着去了桂林后,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会受到刺激成为了褚云羲。
褚廷秀回望她一眼,微一颔首:“我会想办法知会官府,但如今瑶寨两次反击成功,将官军杀得落败而回,我只怕无论州府还是都指挥司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他旋即又向虞庆瑶道:“虞姑娘,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暂且不要回去了。”
“那怎么可以?”虞庆瑶连忙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虽然留了纸条,但是褚云羲……也就是陛下一旦知道我不辞而别,一定会大发雷霆。”
褚廷秀却道:“他既然如此在意,不是应该专程出来找你?至少在这过程中,他就顾不上攻打州府了。否则即便我想办法劝阻官府出兵,身在瑶寨的曾叔祖若是执意要打,我们又如何能阻止战乱发生?”
虞庆瑶起初不能够理解,仔细想想却又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她脑海中浮现出褚云羲见到那纸条后暴跳如雷的画面,恐怕他会将纸条揉成一团愤然扔掉,然后再风驰电掣奔向桂林来兴师问罪吧?
要真是这样,岂不是顺势拖延了他想要进攻州府的时机?她刚才其实不敢对褚廷秀说,褚云羲甚至还妄想一路北上,将打下江山视为儿戏。
说不定在褚云羲怒冲冲后来桂林后,又因着某些因素,还会重新沉睡,醒来后便恢复成为褚云羲了呢?
“那我先在桂林待着,希望他能暂时抛下开战的念头,下山来这里找我。”虞庆瑶说着,站起身来认真道,“还请殿下想办法劝解指挥使大人,让官府不要再出兵去攻打瑶寨。瑶民们本来就无心作乱犯上,之后的反击都是逼不得已,有谁不愿过安分的日子呢?更何况那客商出尔反尔的事情,本来就有些蹊跷,说不定就是有人从中作梗,故意叫他们生事来搅乱太平。上次正是指挥使答应陛下与瑶民定下和约的,他可不能轻易被人蒙蔽了双眼。”
褚廷秀微微一笑:“这个自然,只不过我与指挥使大人也算不上特别熟稔,只能略尽绵力罢了。”
他说罢,便向程薰道:“下去吩咐一声,我要回府了。”
程薰应声而去,褚廷秀见宿放春还留在屋中,又轻声道:“宿小姐,我还有点事要问虞姑娘,但可能涉及曾叔祖的私事,你……”
宿放春当即会意,躬身行礼后,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关上了。
虞庆瑶疑惑地望着褚廷秀。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后,目光专注:“虞姑娘,不知曾叔祖在你相处的时候,是否曾经提及过他的幼年遭遇?”
虞庆瑶心念一震,感觉褚廷秀应是知晓了什么,因此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问?”
“只是心有所感罢了。”褚廷秀眉间微蹙,眸中亦含着怅惘,“那夜我曾留意到,曾叔祖对于自己的幼时经历似乎很是抵触,甚至……一旦被问及父亲,便心生恐惧。但以往与他交谈时,他却并不曾流露异样,因此我才想问问你,是否他的病症与其幼时遭遇有关?”
他说话时神色凝重,虞庆瑶听他这样诉说,心绪也沉坠了几分,低声道:“我觉得,症结应该也是在他幼时遭遇上。但陛下在正常时,对自己的幼年遭遇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能说出的,都仿佛是被人强行镌刻在脑海中的印象。”
“强行镌刻?”褚廷秀细细品味其中涵义,挑起眉梢问,“你的意思,是他对自己本来的遭遇已经遗忘,如今说出的都不是真正经历?那又是何人迫使他记住了假象?”
“也不一定全是假的,但肯定有最重要的事情,因为某些原因被遗忘了。”虞庆瑶与他交谈至今,倒是能觉出其聪慧灵秀,一点都不拘泥古板,转念一想,又起了求助之心:“殿下也是褚家后代,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寻找一些吴王府的故旧老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史书记载,是关于他父母兄弟的。他这个病症,依靠喝药并没有用处,只有迫使他直面真正的惨痛经历,才有可能解开心结。”
褚廷秀微一沉吟,点头道:“好,我会尽力相助。”
此时房门外传来程薰的低声禀告,说是车夫已经准备好回程了。褚廷秀向虞庆瑶道:“你暂且留在桂林,与宿小姐住在一处,依照曾叔祖现在的性格,应该很快就会追至。到那时你们马上通知我。”
虞庆瑶应了一声,褚廷秀转身开门,向等在门外的宿放春又低声叮嘱几句,随即带着程薰匆匆下楼。
*
马车掉转方向离去之后,虞庆瑶与宿放春亦未在茶室久留,只待了片刻就一同出了大门。
回去的路上,虞庆瑶始终沉默少言,宿放春知晓她心事重重,便也没有多话。待等回到客栈,进了房间,她见虞庆瑶坐在桌边兀自出神,便来到近后:“你在想着什么?”
虞庆瑶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这才回了回神,小声道:“脑子里纷乱得很,担心官府很快就要再度发兵攻打瑶寨……他们都受了伤,还没有缓过来……”
“后几日浔州周边各县的精兵都被抽调过去,但已经被你们打败,近几天他们应该没法再聚集更多的人马。”宿放春顿了顿,又道,“如果是桂林这边要出兵,也该是都指挥使庞鼎下令,刚才殿下已经答应你,会尽力劝阻桂林出兵征伐瑶寨。至少在这几日内,你暂且放宽心。”
虞庆瑶以手支颐,望着透着朦朦光亮的窗户,若有所思,忽而又道:“宿小姐,那晚留在院子里守着天凤帝的,真的只有殿下一人吗?”
宿放春讶然:“为何这样问?我之后也问过程薰,他说当时自己带着那名随行人员返回王府,因此院子里确实只剩了殿下守着天凤帝。其实也真是不巧,如果程薰没离开,或许还能与殿下合力阻住天凤帝。”
虞庆瑶原还有些疑惑,但听宿放春这样言辞凿凿地予以证明了,也挑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再三思量下,还是先留在了客栈。
*
那一辆马车驶过白石拱桥,沿着青石板长街缓缓东去,不多时便抵达了清江王府。
褚廷秀才踏进大门,就有人从旁迎来,恭敬行礼后,自怀中取出一卷书册,俯首呈上,低声道:“殿下,您要找的东西。”
褚廷秀接在手中,微微颔首后,便加快脚步往书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