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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1 章 第二百九十一章 时光潜去暗凄凉

南昀英的语气并不像他平素那般强横无礼,甚至他始终保持着亲密温顺的姿态,就那样靠在赖在虞庆瑶身后,仿佛一个想要向姐姐博取垂青的幼弟。

然而虞庆瑶在听到这番问话之后,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当初,就是一直想要逃出那像牢狱一样的宫阙吧?”他意犹未尽地在她耳畔说,“难道好不容易出来了,还要跟着他回去吗?”

虞庆瑶狠狠心,道:“这与你无关,不是你该考虑的。”

他惊讶地反问:“怎会与我无关?就是因为你一直跟着他,才会遭遇劫难连连啊!”南昀英换了个姿态,轻轻趴在她身上,哄骗孩子似的道,“只要你打定主意,再不理会他的那些什么宏图大志,从今往后只跟着我走,天南海北的好玩就去的,何尝不是最快活的事?”

虞庆瑶捂住耳朵反驳:“跟着你恐怕才会招惹更多的麻烦!南昀英,我累极了,现在只想休息不想说话!”

他愤愤然哼了一声,忽而仰天躺倒,咬牙切齿:“虞庆瑶,我看你真是病得不轻,如此冥顽不灵,以后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

这一日直至傍晚时分,兖州城上将士虽已死伤惨重,但城门仍旧牢牢紧闭,凛然不可侵犯。

曹经义早已躲回了后方,正百无聊赖,远远听到鸣金收兵的信号。他连忙奔出营帐,过了许久,果然见庞鼎率领大军退回,不由上前急切问道:“庞将军,怎么样了?”

庞鼎满脸尘土,没有回答,顾自走向营帐。

曹经义心中大为不悦,跟在他后面追问:“又没打下来?怎么就撤退回来了?”

“已经死了不少人,再强行攻打也是徒增伤亡。”庞鼎疲惫地走入营帐,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可是万岁还等着你攻下兖州,这不是让万岁又失望了吗……”曹经义嘀咕了一声,庞鼎本来心里就愤懑,听到此话便皱眉道,“你今日也亲自去劝降了,软硬兼施最终败下阵来,这世上之事哪有样样能够称心如意的?”

“你……”曹经义虽自恃是弘正帝的亲信,但毕竟身在军营也不敢过分,只得悻悻哼了一声,转身出了营帐。

*

夕阳西下,眼见攻城的大军渐渐退去,宿宗钰命人先留部分守军继续严阵以待,再安排城楼下帮忙的老弱妇孺协助运送伤兵,正交代着,忽觉眼前发黑,浑身冷汗直冒,竟险些站立不住。

幸得身边卫兵及时搀扶,他才没有摔下城楼。

众人一阵喧闹,有人高声呼救,有人忙着去请军医。正忙乱时,程薰从南城匆匆赶来,见宿宗钰脸色发白,赶紧让士兵们将他扶到角楼中休息。

不多时,军医也赶到了,宿宗钰坚持着道:“不碍事,只是一时头晕……”

军医为他检查一番,说他是操劳过度,若再不休息,恐怕难以支撑。

“眼下这阵势,我就算躺下也睡不着。”宿宗钰说归说,最终还是在程薰等人的劝解下,暂且卸下坚硬的铠甲,靠在了床边。

有人送来了热汤与干粮。宿宗钰迟滞地咬了几口,目光放空,明显心不在焉。

程薰见旁人都已退去,便问起今日西城情形。宿宗钰简单讲述一遍,当说到宿放春的遭遇时,忍不住骂道:“褚廷秀这伪君子,还说什么要让我姑姑位列正宫,分明是虚情假意!我算是看透了,他是看中我们宿家的威望,当初就居心不良,想要借助定国府的襄助,得以对抗建昌帝。若是不从,便要找借口把我们除掉!”

程薰目光清寒,沉默片刻,道:“小公爷,你麾下尚有不少得力干将,我想请求趁着夜半出城去,想办法寻到宿小姐,将她解救出来。这样你不会再有顾忌,她也不会遭受威胁。”

宿宗钰吃惊地坐直身子:“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褚廷秀知道你归顺了天凤帝,必定对你恨之入骨,你一旦被他发现,别说救不了我姑姑,就连自己都保不住。我不能让你去送死。”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手中攥着宿小姐和南京宿家上下那么多人的性命……”程薰蹙眉,忽而又问,“庞鼎在广西时曾经与陛下相谈,我记得他对陛下好像颇为欣赏,今日曹经义说那番话的时候,他是否也在场?”

宿宗钰道:“当时他在另一侧,并没有帮着曹经义威胁我。怎么,你想说服他转投到我们这边?恐怕不太容易……”

程薰凝眸思索片刻,低声向宿宗钰说了一番话,随后推门而出,向守卫道:“替我准备笔墨。”

*

是夜,兖州城中驰出一匹快马,在沉沉夜色中,奔向驻扎在不远处的攻城大营。

尚未靠近,便被厉声喝问阻住去路。“什么人?!”

马背上的校尉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奉小公爷之命将此信交予庞鼎庞将军,烦请转交,万不可丢失或落入他人之手。”

那一列守卫惊讶万分,头目还不敢上前去拿,那名校尉索性将信件抛到了地上,随即策马疾驰而去。

直至蹄声远去,守卫头目才喝令手下去取来信件。颠来倒去看了一遍,也不觉有何异样,于是惴惴不安地将此物送去了庞鼎大营。

庞鼎刚要入睡,听闻此事立即警惕起来,“拿进来。”

信件被呈送到了主将营帐内。

看似寻常的信封空无一字,庞鼎想要伸出手去,却又疑心里面暗藏玄机。正想让手下去拆信,却听得外面有人清了清嗓子:“庞将军,我怎么听说对面有人来找你?”

庞鼎将信件压在砚台下,见曹经义裹着厚厚的袍子探身而入,便抬起眉梢:“小曹公公深夜还不睡?莫非一直盯着我这营帐的动静?”

曹经义笑嘻嘻道:“庞将军说哪里话呢,我只是担心战局睡不着,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说对面兖州城里居然有人出来找您,因此十分好奇,过来问问。”

“只是一个送信的使者,根本没有踏入我这营帐,丢下信就走了。”

曹经义目光一扫,就定在那砚台下的一角,不由上前一步:“就是这个?信里说什么了?”

庞鼎对他这僭越的姿态早已不满,也不想给他好脸色,便道:“还未打开,小曹公公,这里没有什么大事,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曹经义虽是弯着腰,眼睛往斜上方一瞥,露出几分不屑,却又被满脸堆笑的客气掩盖。

“庞将军,我是奉了万岁的命令过来协助您处理事务,您不必防备我。兖州那边忽然半夜来信,说不定大有转机,您就不想立即打开看看?”

庞鼎虽然心中也对信件内容猜测再三,然而曹经义那眼神令他更为不悦,他沉声道:“我稍后自然会看,曹公公,万岁只是让你做说客劝降,并不是委任你为监军。我这主将营帐内还有不少重要东西,你若是没什么事,还请先回去。”

他这样一说,无异于下了逐客令。曹经义在心里骂了好几声,脸上还堆着假笑。“好好好,告辞了,庞将军。”

他随意地向庞鼎拱了下手,转身之际,笑意已然消失。

拜这句话所赐,虞庆瑶才算得以暂时安宁。她裹住被子昏沉沉睡去,次日清早醒来时,只觉脖颈背后都是汗水,转头一看,身边的人却还侧着身睡得正熟。

她仔细观察揣摩,却实在分不清此时的他到底是褚云羲还是南昀英或者另外什么人。

虞庆瑶顿感困惑,壮着胆子去推他:“陛下,陛下!”

他仍是闭着双目没有醒转。

“褚云羲!”她坚定了语气,直呼其名,希望能像上次在慈圣塔里一样,把褚云羲从沉睡状态中唤醒。

连叫几声后,他终于蹙着眉,慢慢睁开眼睛。

“……陛下?”虞庆瑶满是期待地望着他。

“吵死了!”他骤然恼怒,抓住她的手,“大清早就叫他干什么?!”

虞庆瑶一下子泄了气,颓然跪坐在被褥间,忽而用力将他往床外推。“你先出去一会儿。”

南昀英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反了吗?把我喊醒就为了赶下床?”

她有意揪住自己的衣襟,忸怩道:“我出了很多汗,要清洗换衣。”

“你……”南昀英竟忽然怔住,神色也有一瞬的不自然。他衣衫凌乱地爬起来,扯过外袍披在身上,掀开床幔愤然而去,就连背影都带着不情愿。

有人挑着担子从街上经过,诧异地看着这两人,似乎很奇怪为何还有人站在这久已荒废的宅子前。

褚云羲闭了闭双目,深深呼吸了一下,又转身望向曾府高高的围墙。墙内有大树苍青,伸出虬曲的长枝,幽寂窥视着外面的风景。

虞庆瑶不忍他如此落寞,想上前安慰几句,谁知褚云羲竟头也不回地走下台阶,沿着围墙匆匆而去。她愣了一愣,急忙追随其后,低声问:“你又要去的?”

他快步走着,神色沉寂,过了片刻才道:“应该还有后门。”

虞庆瑶不明所以,心想他终究还是不甘失败,这前门都已经推不开了,难道后门就能打开?

她无奈地跟着褚云羲沿着围墙绕到后方,又转了个弯,折入另一条小巷,果见宅院墙内另有一扇乌木小门。那门上悬着一把铁锁,早就锈迹斑斑。

“我们还是找别人打听一下,说不定有人知道曾家的其他事……”虞庆瑶才说罢,却见褚云羲抬头张望一下,随即撩起衣袍塞进腰带,迅疾踏上了围墙下其他人家叠着的杂物。

虞庆瑶惊愕地看着他攀着围墙纵身翻上,身手敏捷,理所应当,全不见以往的拘束正统。

“……你……”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想到了当日南昀英也是用同样的方法,带着她夜入南京慈圣寺,可现在眼前的褚云羲,分明神色严肃,全不是那样浪荡不羁。

他皱着眉,撑坐在围墙上回过头:“你在这里等我出来。”

她急得跳脚:“不行,我也要进去!谁知道你进去要多久!”

他只得朝着她伸手,虞庆瑶挽起长裙,不顾形象地爬上那堆杂物,弄得满手是灰,却又因身高不够搭不住他的手。此时街角传来谈话声,应该是有人正朝这边走来。虞庆瑶急道:“快拉我上去!”

他怨叹一声,却还是尽力俯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上来!”褚云羲猛一发力,将虞庆瑶硬是拽离了杂物堆。虞庆瑶只觉手臂几乎要断落,另一手急忙抓住围墙,身子奋力前冲,竟借着力猛地扑了上去。

交谈声已至近前,她倒是在惊慌中抱着褚云羲,从那围墙上跌了进去。

一声惊呼戛然而止,她被摔得浑身散架,好在跌在了他身上,还未真正撞伤。

褚云羲捂着肩背愤愤坐起,压低声叱责:“叫你在外面等着,非要跟进来!”

“你要是在里面遇到危险怎么办?”她一边抱着膝盖,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痛吗?”

褚云羲啧了一声,偏过脸去:“我又不是摔伤了脸!”

“可是脸也很重要。”她心疼地扶着他站起来,见褚云羲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抬头环顾四周。

两人所在之处应是曾府后园,满地荒草丛生,几乎要有半人之高。草花在风中摇曳晃动,遮蔽了整个后园,褚云羲带着她慢慢朝前去,走了片刻,才隐约可见一条曲径蜿蜒,若不是低头细看,已根本无法辨识出来。

拨开杂草,沿着曲径慢慢前行,不远处有灰白石岸绕着池塘,想来那原来是曾家父子赏景休憩之地。

本该清澈涟涟的池水,如今满溢得几乎与石岸齐平,水面上碧绿浮萍与枯败枝叶交融荡漾,一片污浊。

虞庆瑶蹙了眉,看着这景象不由想起了当时跟着他进入的吴王府。虽然那里也早就人去楼空,但毕竟还有仆人看守清理,虽然寂静,却不似这般颓然荒凉。

“陛下进来这里,是还想寻找什么吗?”虞庆瑶谨慎问道。

褚云羲在荒草间走着,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当时在南京宿家的暗室里,找到了三封信,还记得吗?”

虞庆瑶愣了一下,点头道:“当然记得,若不是那三封信,你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浔州。那些信不就是曾默写给宿修的吗?可是信里只是诉说他曾经带着孩子北上,希望寻找你的下落……”

她说到此,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道:“我想起来了,曾默第三封信里曾经说过,他回到故乡后左思右想,心有不甘,就将自己北上探访时听闻的事情,加上心中揣测,都书写了下来。陛下是想在这宅子里寻找他留下的记录,对吗?”

褚云羲神色凝重地颔首,那三封信一直被珍藏在他的随身行李中,一路上他不知将其翻阅了多少遍。

“曾默三次写信给宿修,始终得不到回应,这第三封信中满是悲切愤懑,谈及过往听闻的传言云云,应该是向宿修发出的最后劝诫。”褚云羲道,“只可惜,我也不知宿修在收到那封信之后,到底有没有来过浔州,又或者有没有回信给曾默。但不管如何,曾默如果确实写下了在北疆的见闻,理应是留在了这宅子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虞庆瑶加紧脚步,沿着曲径迤逦向池塘背面行去。转过弯,一道月洞门后庭院寂寂,古树下摆放着石桌石椅,其上多有落叶簌簌。

她上前数步,打量着院子,回头道:“你看这院子会不会是书房所在?”

褚云羲走到院中屋前,透过窗缝往内望了一眼,微微点头。虞庆瑶未料到这番寻找竟如此顺利,不由高兴了几分。然而那门上仍是挂着铜锁,褚云羲自包裹中取出佩刀,示意她往边上退让。

阳光下,寒意四射,他正要斫向铜锁,却忽听虞庆瑶道:“陛下,这好像有些奇怪!”

褚云羲一怔:“怎么?”

虞庆瑶环顾四方,认真道:“之前那个老者不是说小成国公自从父亲和妻子先后去世后,便日渐颓废,天天喝酒,带着孩子满城乱走吗?再后来,大家都不知道他和孩子去了的,这宅子理所当然也成了废宅。”

“是,你为何忽然又谈及这个?”褚云羲握着长刀,眉间隐隐生忧。

“既然小成国公后来酗酒疯癫,每日神出鬼没的,那他带着孩子离开这浔州城,应该也是一时兴起。”虞庆瑶指着门上的锁,“可为什么这书房门外还挂着锁?还有,我们之前在曾府大门口并没有看到锁,可是推都推不开。”

褚云羲一蹙眉:“那应该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所以我才绕到后面来看。”

“可是这不更合理啊。”虞庆瑶道,“大门外没有锁,却被人从里上了闩,而我们刚才看到的后门外,却反而也挂了锁……”

褚云羲明白了她的意思:“照这样看……小成国公当时并未从正门出去,而是将正门从内关闭,随后又从后门而出,再将其落锁。”

“一个行事荒唐,醉生梦死的人,还会这样谨慎地离开吗?而且为什么不从正门走,非要绕到后门离去呢?”

虞庆瑶满心疑惑,又回头望向来时那荒草漫漫的后园。

微风吹拂而过,碧草窸窣摇曳,起伏不已,迷离了视线。

“但如今已无法查证,先进书房看看再说。”褚云羲心存蹊跷,握紧长刀。

寒光顿闪,门锁铛然落地。

抬手间,书房木门吱呀开启。

两人先后步入,腐旧气息扑鼻而来,屋中桌椅帘幔上沾满灰尘,稍稍碰触间,便有无数微尘在斜射而入的光线下旋转飞舞。

撩起低垂的竹帘,里侧设有书桌竹榻,褚云羲却并未上前,而是停在了临窗的架子前。

虞庆瑶望过去,也不禁愕然。

第 292 章 第二百九十二章 浮生各自系悲欢

清冷的夜里,伴随着寂寥的更声,褚云羲守着那座已经荒废的吴王府,熬到了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了长乐街。

天光放亮,沉睡的南京城渐渐苏醒,家家户户重又开了门。推窗声打水声,邻居招呼声,小贩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耳畔还是熟悉的语调,褚云羲站在热闹起来的街头,看着车马从面后经过,恍惚得像是仍旧在梦中。

永兴三年,距离曾经的天凤三年已经将近两百年,距离褚云羲遇到虞庆瑶的崇德五十七年,也已经一百余年。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怎样的朝廷,甚至不知道现在坐在北京皇位上的是哪个人。

他只得去询问路人,毫无意外的,获得了惊异的目光与调侃的话语。

有人觉得他是傻子,有人觉得他是疯子,也有人留意到他那身明显是异族的长袍,问他来自的,是否并非中原人士。

褚云羲为了让自己的询问听起来不那么突兀,只好自称来自北方的塞外。

总算有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告诉他,永兴帝是本朝开国皇帝天凤帝的同宗,其间已经历经了好些君王。

“……有哪些?”褚云羲涩声问。

“崇德、建昌、弘正、承景、纯和……”那读书人扳着手指数给他听,“然后是元隆、延康、建光、炎平、嘉佑,再就到了我们现在的永兴。”

褚云羲听着那一连串的年号,竟五味杂陈。

“已经……绵延那么多代的君王了?”

读书人正色道:“那当然了,我大明可说是福寿延泽,国祚昌盛。”

褚云羲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生怅惘:“如今的百姓,过得好么?”

“……比起你们外族人,我们华夏黎民自然安居乐业。”读书人又打量他几眼,觉得有些古怪,“阁下是从的来的?为何我听你说话并不像是异族人,反而带着几分南京乡音呢?”

他目光郁郁,只摇了摇头,什么都说不出。

*

曹经义回去后气愤难消,又期望宿宗钰他们思索之后主动归降,那样的话,他自然可以回到褚廷秀身边大为邀功。

等到次日天亮,他踱出营帐,看军士们依旧如往常一般操练,心里便有所不解。若是兖州要投降,这边为何还没动静?

他忍不住又去找庞鼎。庞鼎正带着手下从营帐中出来,见到他也没打招呼,曹经义厚着脸皮上前问:“庞将军,昨晚那封信……”

庞鼎这才淡然道:“我看了,只是劝告一番,想要让我不再攻打兖州,转而投降他们。”

“就这?!”曹经义不由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庞鼎反问道:“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不该是他们心虚,写信求饶吗?”曹经义气恼道,“就为了劝你投降,还专门派人连夜出城,冒着被杀的危险送信来?”

庞鼎不耐烦地道:“曹公公,你都能专程来劝降,他们为何不能?我还要与手下们商议军事,恕不奉陪了。”

说罢,他带着数名手下匆匆而去。

曹经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趁着周围无人,咬牙切齿道:“一个个都趾高气扬,自以为是,总有一天叫你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主!”

他兀自气恼,一边往回走,一边暗中琢磨。忽而停下脚步,回头见主将营帐外的守卫正遇换班之时,暂时无人过来,曹经义心中一动,顿时猫着腰钻了进去。

营帐之中果然空无一人。他心中大喜,忙奔到几案前,拿起砚台。

然而底下空空如也,竟不见昨天晚上的信件。

曹经义双眉一皱,更觉得庞鼎收到的信件肯定不同寻常。他壮着胆子,在这几案上下都搜寻一遍,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那封可疑的信件。

他原本还想再搜查,然而一想到外面的卫兵随时可能再来,只得匆匆钻出营帐。

没想到这一出去,恰好被从对面轮换过来的两名卫兵看到。那两人皆是一愣,曹经义心头狂跳,脸上却极为平静,甚至还大大方方向两人点头致意:“将军不在,我先走了。”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向自己的住处。

回到帐篷内,曹经义略一思索后,马上研墨提笔,迅速写就了一封密报。

褚云羲在街头踽踽独行,他去了南京故宫,曾经带着虞庆瑶打着锦衣卫的旗号进入的旧地,如今更显寥落。朱红宫墙虽仍高峻宏伟,但宫门外墙角边野草丛生,一群群鸟雀飞来啄食,忽而又是三四个垂髫儿童追逐打闹,惊起鸟雀轰然散去,转眼便消失了踪迹。

他又依靠记忆,去了定国府门后,煊赫的国公府宅邸仍在,褚云羲望着匾额上熟悉的题字,却见不到任何熟悉的人影。

守门的小厮见这人长久站着不走,扬声叱问:“你要干什么?”

他想问一问,如今的宿家是谁继承了家业,过得又怎么样,可是话到嘴边,终究隐忍了下去。

谁会无缘无故地告诉一个外人这些事实呢?

许久之后,他又回到了慈圣寺。

古庙香火依旧,慈圣塔也依旧伫立在苍穹之下。只是里面应该不再供奉着他的遗物,也不会有什么再与他相关。

褚云羲坐在砖石间,望着青天下的九层塔影,又想到了那夜他带着虞庆瑶逃出慈圣塔之后策马狂奔,寂静长街间,那蹄声匆促,夜风扑面的感觉,竟好似还在眼后。

他从怀中取出小虞庆瑶临别赠与的本子。

看起来很奇怪,或许就像他如今在别人眼中一样。

因为之后淋过雨的缘故,小虞庆瑶曾经认真写下的文字已经模糊不清,淡蓝色的字迹洇染开来,但褚云羲还记得她写下的一切。

她读给他听过的,他都记得。

*

在那一团团蓝色字迹的下方,褚云羲补上了他所想记录的内容。

起初,他只想将自己听到的年号变迁写下来,但是记完这些内容之后,他又觉得空落落的,便又将自己所见的景象也加了上去。

写这些内容的时候,褚云羲想,或许以后,万一还能见到虞庆瑶,她一定会惊喜万分地抱着自己问:“陛下你去了的?见到了什么?快告诉我听。”

她总是那样快乐,至少在褚云羲看来,是那样。

哪怕她也遭受过许多坎坷不幸,却始终像是春泥下的野草一般,只需几滴雨水滋润,就能依靠积蓄了一个寒冬的力气,钻出泥土,绽开碧绿的嫩芽,吸吮着阳光暖意,不断舒展生长。

他想念虞庆瑶了。

原本的凉意已被体温融合,玉质在水流潺潺中更显温润,白玉的凤身,微红的凤尾与翎毛,宛如国色天香,似乎暗含芬芳。

等她洗完澡再吹干头发,回到房间里一看手机,脑袋快炸了。

三个未接来电,十几条信息。

电话都是妈妈打来的,她一看信息就知道原因了。对方没等到她的回复,觉得是因为发照片的事生气了,就告诉了家长。然后男方家长又去问吕双铃是怎么回事,吕双铃想找虞庆瑶询问具体情况,结果一直联系不上,她着急之下,直接把虞庆瑶照片发了过去。

虞庆瑶看着那一串信息,心头火直冒,马上打电话回去,“妈妈你干什么那么着急?我是去洗澡了,你就不能等我回复了再发照片?”

吕双铃在电话里抱怨:“我怎么知道你在干嘛?人家说你莫名其妙就不理会了,还挺伤心的,想问问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你看对方多在意这件事啊,你怎么爱答不理呢?相亲不都要给照片吗?藏着掖着干什么?”

“……我也不是故意不给啊,我是觉得他说话方式挺生硬,我不太喜欢……”

“连面都没见呢,光短信聊几句能看出什么?不要总在手机上沟通,出去吃饭逛街见个面才是正理!”

吕双铃叨叨了好一阵,虞庆瑶偃旗息鼓没再反驳,她才挂了电话。

果不其然,对方的信息很快过来了。

——小美女,你长得挺清纯亮丽啊,怎么刚才不给我看呢?

虞庆瑶:……你能不能别这样称呼我?还有,我不希望鸡毛蒜皮的事就去告诉家长,是还没小学毕业吗?

——哈哈,你很有个性。我只是担心自己言语不妥当,所以通过家人了解一下情况,不是告状去的。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出来见个面?吃饭或者看电影,你选吧。

虞庆瑶:太累了,明天想休息。

——不会还在生气吧?那后天行吗?给我一个机会。

虞庆瑶:我考虑一下,到时候再说吧。

她回完最后一条讯息,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回了床上,翻个身,又觉得颈下硌得慌。

是那个凤凰玉坠。

她把玉坠摘了下来,拎着红绳看它在灯光下来回旋转,浮动幽幽然的光泽。

没过半个小时,妈妈的信息又来了,理所当然的询问后续发展。然后又是苦口婆心劝她去见一次面,只差亲自冲过来做思想工作了。

“聊着就不对劲,不是我喜欢的感觉。感觉爹味十足,又很油腻。”虞庆瑶懒洋洋地回复。

吕双铃气坏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尽被网上那些负面言论给影响了。说不定一见面,跟手机上聊天的感觉不一样呢?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虞庆瑶紧抿着唇,过了片刻,才盯着他手中的瓷片,道:“可是,所有的苦难,总有能够淡化的时候。”

他的脸上慢慢浮现凉凉的笑意。“是吗?你自己相信吗?”殷九离仿佛能够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我看得出,你的内心,也有深深的彷徨与犹豫。你逃避过往又不知归处,这样的你,又怎能渡他的劫?”

她的眼前漫出迷雾,却还是执著地道:“如果他问我,我愿意告诉他,我一切的过往。我用自己的方法,抹杀了心头的恨,走了出来。”

“是什么方法?”他挑起眉问。

虞庆瑶慢慢摇头:“我只想告诉他。除非,你叫褚云羲回来。”

殷九离嗤笑,反问道:“就算你有自己的方法,又怎能确保他也能像你一样?”

虞庆瑶缓缓道:“陛下他,内心脆弱又强大。我觉得,我也可以陪着他,一起走出那些阴暗痛苦的往事。”

他看透一切似地笑了:“你信吗?”

“我……相信。”

他眼中压抑着冷意与不信任,随后,再次朝她伸出手。“既然如此,给你一个机会,与我一道走。”

她睁大双目,眼里流露惊诧。

“怎么,不敢吗?”殷九离一手以瓷片抵住咽喉,一手伸在半空,“我早已看腻了生离死别,偏偏你们却还沉浸其间,以为一瞬的欢爱便是永恒。你既无所畏惧,心念执著,还会怕什么?”

他那双本来毫无情感的眼里,竟渐渐燃起异样的火。“来啊,不是说要帮他吗?如果看到我就怕,又怎么实现自己的诺言?”

他每说一句,手中的瓷片便扎进一分,殷红的血,顺着雪白的瓷片蜿蜒流下。

“要去的?”虞庆瑶踏上一步,用力抓住了他的手。

冰凉,仿佛来自地下。

“一同,归去。”他低声说出这四个字,猛地反扣住虞庆瑶的手腕,单手一撑石桥,带着她飞身跃入河水。

*

水花飞溅,冰寒刺骨。

虞庆瑶一连被呛了好几口水,奋力让自己的口鼻露出水面,想要浮泳而起,手腕却如被箍住。

她挣扎着,想要带着他去往河岸的方向,可是激流冲撞下,她很快耗尽了力气。

水浪涌动间,虞庆瑶拼了命地想再呼吸一口空气,却忽觉咽喉一紧。

他不知何时已到了她背后,竟以手臂勒住了她的咽喉。

虞庆瑶死死抓住他的手背,却不管怎样也挣脱不开。冰凉的水灌进口中鼻中,她呛得无法呼吸,被背后的人生生拽着往水里沉去。

漆黑的夜空好似颠倒晃乱,碎裂成一片又一片。

她想尖叫,想呼救,那种被逼到绝路的感觉,让她好像回到了过去那一天。

又一波水浪涌来,虞庆瑶奋力挣扎着露出水面,用可能是最后一次发声的机会,带着哭音喊:“褚云羲,你在做什么?!”

背后的人仍旧没有放手。

她的指甲抓进了他的手背。

他似乎略有迟疑,虞庆瑶趁着这时候猛地往下一扎,从他的掌控中浮泳向前。未料还没游出多远,又被他从后方一把揪住了散乱的长发。

那股力量再次将她拽向后方。

她痛苦着,却忽而放弃了反抗,就这样被背后的人一下子拽了回去。

“与我一同走吧。”浮漾的水中,他喘息着,掐住她的脖颈。

只是当他还未及发力之时,虞庆瑶却突然在水中环住了他的腰。

“那就一起走。”她趁着他忽然一怔之际,奋力吻上他的唇。

随后,反过来带着他,往水里缓缓沉去。

第293章

余向鸿听明白了其中用意,宿放春必定尚未完全站在弘正帝一面。而褚廷秀此番叫自己去见面,一是为了拉拢保国府,二是为了让他做说客。

他面露为难,苦笑着道:“非是余某推脱,只是山东局势微妙,我若此时贸然前往,恐惹来非议。于陛下,于保国公府,都非好事。再说宿小姐与宗钰此时已经分属两派,我夹杂其间,岂不是左右为难?”

云岐蹙眉,声音低了几分,却道:“余大人,万岁深知保国公府在山东乃至旧臣中的影响力,故此才特来相邀。保国公府实属中流砥柱,当此情形,明哲保身避而不见恐怕说不过去。还请您衡量大局,不要让我空车而返。”

余向鸿有心回绝,又怕埋下隐患,可好说歹说也无法让云岐知难而退。眼见此人极为固执,他只能道:“兹事体大,容我与舍弟以及其他家人再商议一番,明日再给你答复。”

“好,那我明日一早再来拜见。”

*

送走云岐后,余向鸿忧心忡忡回到内院,将事情与夫人和兄弟一说,再将信件给二人看过,重重叹息:“我看云岐此人是不达目的不会罢休,他说好了明日再来,必定不会白跑一趟。”

“大哥,你看这信里还写着,若是我们余家愿意鼎力相助,待大局定后,保国公府不仅世袭罔替,更可总督山东军政,荣耀更胜往昔!”余向津身子向前坐了几分,“要不然,你就先去曲阜,见机行事?”

余夫人却马上紧皱着眉道:“空有承诺能算得了什么?你们可还记得以前的安国公?他不就是树大根深,最后招来崇德帝的嫉恨,全家上下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偌大家业成为泡影?老爷,我们保国公府能有现在的安闲日子,多亏了过世的公爹激流勇退明哲保身,否则说不定早就步了安国公府的后尘。依我看,我们就不该再蹚浑水!”

“你说的道理我难道不明白?可人家咄咄相逼,我能严词拒绝?”余向鸿气恼无奈,重重地敲着书桌,“宿放春恐怕也是无法脱身,否则又岂会与自己的侄儿分立两边?如今弘正却还要让我去说服她,这简直难于登天!”

三人意见不一,争论许久也无法想出周全之计。烦恼了一天,眼看着天色将暗,余向鸿目光悲哀,吩咐夫人去将几房爱妾儿女全都叫来,几乎就要做最后诀别了。

余夫人擦着眼泪,正要起身,却听门外又有人来报:“老爷夫人,大门外来了一辆马车,有人求见,说有要事商谈。”

二人一惊,余夫人更是焦虑不安:“他不是说明日再来吗?怎么现在就要催促你上路不成?”

门外的仆人却道:“启禀夫人,来的人并不是早晨那位云大人。”

余夫人愣了愣,余向鸿亦疑惑万分,起身开门问:“是什么人?”

“是一名年轻女子,从来没见过。”仆人说罢,递上了一份烫金拜帖,上面却什么都没写。

余向鸿感觉蹊跷,接过拜帖打开一看,须臾之间面色顿变。“人在哪里?快请她进来。”

仆人匆匆而去,余夫人急忙追问来者是谁,余向鸿踌躇片刻,低声向她说了一句话,夫人也惊愕得合不拢嘴。

*

夜色初降,小径幽幽,一盏灯笼在树影下缓缓引路。

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身披玄黑斗篷,兜帽边露出雪白的狐绒,跟随着仆人穿过幽深庭院,最后来到了保国公府正院的书房前。

房门已经打开,余向鸿夫妇以及余向津都站在了门口,神色肃然。

她慢慢走上前,扬起脸来。

灯光浅淡,映着她亮如宝石的眼眸,沉静之中蕴藏灵慧。

在吕双铃不厌其烦的劝导下,虞庆瑶终于松口,答应了这次见面。

她没特别打扮,化了个淡妆就去了对方说的那个饭店。

在去之后,对方确实是给她发来一张自拍。白T恤黑长裤,坐在游轮上戴个墨镜,看着还不算丑。但她简直怀疑那人会不会是把大学时候压箱底的照片翻出来了。

她进了饭店张望好久,才看到后方角落绿植后伸出一只手,朝她晃了晃。

虞庆瑶走过去,对方站起身,笑着打招呼:“你好,我是蒋岩,你可以先叫我小蒋。”

虞庆瑶回应了一下,坐下后打量他一眼,说实话长得还算端正,没像她预先设想的那样老气横秋又脑满肠肥。

“这些菜你看看怎么样?”蒋岩已经点了菜,把单子给她看。

“我都可以,没什么忌口的。”

“哦,那就行。”蒋岩淡淡一笑,“我跟我们局长处长出去的时候,他们都让我点菜,我对这个比较在行了。”

虞庆瑶看看他,礼貌地笑了笑。

他很自然地往后一靠:“听说你刚工作没多久是吧?你们单位有没有酒桌文化?”

“没有吧,我下班就回去了,就算聚会也是和同学,几乎不怎么跟单位里的人一起玩。”

“还真的是很清纯,我看到你照片就觉得还像个大学生。”蒋岩仿佛一个见惯风云的过来人,又惋惜她的单纯,“同学之间其实也就刚毕业还能热络一阵,渐渐的就会没有共同语言,当然了,对事业有帮助的话,还是会保持联系的,毕竟这社会什么都要依靠人脉。你也得跟单位里的人搞好关系嘛,比如……”

他侃侃而谈,直到热菜端上来了,还在进行职场培训。当然其中不失时机地穿插进自己在单位领导面后的表现,如何应对同事间的勾心斗角,当然暗戳戳地又炫耀了自己成熟又高端的娱乐生活。

听上去,是个很精明也对自身十分满意的人。

虞庆瑶脸上陪着笑,似乎是个很配合的听众。

这一场见面在蒋岩询问她月薪和公积金有多少的问题中,终于结束了。

走出饭店时,蒋岩提出要开车送她回家。她婉言谢绝,自己打车走了。

刚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蒋岩的信息。

——你好,今天见面你对我印象怎么样?

虞庆瑶输入了几句话,又删除,正在犹豫之际,对方又发来一段话。

——说实话我家里要求我至少也要找个事业编制的对象,你的工作比较一般,但胜在外表是我比较喜欢的类型,今天见面我觉得你也比较文静听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先从朋友做起。

虞庆瑶握着手机,深深呼吸了一下,很快地给他回复。“不好意思,我感觉我们之间差异比较大,可能不适合交往。”

那边安静了很久,才又回信息。

——怎么?多个朋友也不行?无聊的时候出来玩玩,说不定就有感觉了呢?

她还没回复,吕双铃的电话又来了。

“见面了吗?对方怎么样啊?我跟你说,对方爸妈还在给他介绍另外的女孩子,听说是公务员,就是长相可能一般,你倒是加把劲啊……”

虞庆瑶无力地倒在床上,没敢说自己的决定,只应付了几句,挂掉了电话。

她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了回复。

——我比较宅,还是算了吧。

这一次,对方马上回复了。

——呵呵,你还是太天真了。你的学历和工作都很普通,我很有可能是你相亲路上最佳的人选了,你如果不信,以后肯定会后悔的。

她脑海里浮现出妈妈刚才那没完没了的劝说,几乎一样的话,只是换了一个人来说。

橘黄色的台灯光晕映着她的侧脸,她发出最后一句话,然后删除了对方。

——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怕被母亲责备浪费了这次大好机会,几天后吕双铃问她进展如何的时候,虞庆瑶只敷衍了几句,打算过段时间再说互相没感觉就作罢。

结果还不到一个星期,吕双铃就从对方家长那边得知了真相,立马一个电话炸了过来。

“你怎么回事啊!小蒋的爸爸说你已经把他儿子微信都给删了,你之后一直在跟我撒谎?”吕双铃的声音听起来又气又急,俨然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你这样做多伤人啊,我们也不好跟人交待!人家原本条件比我们好,也没说看不上你吧,你反而把人家删了?”

“他是没直接说看不上我,可说话的语气就是优越感十足啊,我又不是傻子,还能听不出来吗?”

“小蒋学历高工作好,有点优越感不是很正常吗?”吕双铃懊恼得不得了,万分不理解虞庆瑶的决定,“你难不成要找个工作不稳定又能力差,天天唉声叹气的对象?”

“我也没这样说啊,就不能找个稳重点的吗?”虞庆瑶还想解释,吕双铃根本听不进,还是孙展鹏在旁边说:“算了算了,她也有自己的主意,我们做好牵线搭桥的事就行了,不要干涉太多。”

“我是教育她做事不能不留余地!就算看不上,也不能删好友啊,留着以后万一还有缘分呢……真不知道她到底要找啥样的……”

虞庆瑶挂断了电话,窝在小床上,抱着公仔发呆。

从小到大,恋爱二字对于她而言,似乎总隔着迷濛白雾。她并非不相信爱情,只是遇到的异性或粗鲁或油滑,又或盲目自大、斤斤计较,总无人能达到契合的程度。

可要是问她梦想中的恋人究竟该是怎样的,虞庆瑶却又说不清。

也正因这个原因,闺蜜严一婷以后就笑她好像还活在童话中,是不是以为自己沉睡百年,需要某个亲吻才能唤醒灵魂。

而母亲以后只希望她能考个编制,这一理想没能实现后,便又转而迫切希望她赶紧找个好对象。

虞庆瑶没法责怪母亲,她知道母亲吃过太多苦,娘家特别贫困,连续两次婚姻又都以悲剧收场,特别是马远志带给她们母女俩的阴影实在太大。母亲在马远志的拳头下忍受痛苦,想逃又逃不了,不知道哭了多少次,直至他死后,又带着年幼的自己再次背井离乡,就为了不让她留在塔东村被人指指点点。

母亲穷了很多年,这让她执着地希望女儿能过上安稳的生活,这就是她的所有理想。

因为这一次不愉快的相亲,母女俩十多天没联系,直至半个多月后,孙展鹏打来电话,说是朋友介绍了一个单身男青年,问虞庆瑶要不要去看看。

虞庆瑶有些抗拒,却听到吕双铃接过了电话,没说几句就哽咽起来。“给你介绍对象还惹出麻烦来了,这以后我也不多管闲事,你自己愿意去就去,不愿意我也不叨叨了……”

虞庆瑶闷闷不乐,心中也很是委屈,孙展鹏顺势说:“我把对方信息发给你,你自己决定吧,条件不要太高了,差不多就行,先接触试试看。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一见钟情啊,感情都是处出来的。”

虞庆瑶默默听着没反驳。

这一次,他们给她介绍的是个国企员工。老家县城高考第一名,985高材生。

虞庆瑶和对方在微信聊了几次,不咸不淡毫无波动,互相交待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好像在进行另一种面试。

在聊了两天后,对方提出见面。虞庆瑶秉持着平常心又去了。

一见面,就感觉自己好像面对着高中数学班主任。对方瘦高个戴眼镜,神情严肃,说话的时候经常眨巴眼睛。

而且问的多数都是工作上的问题,虞庆瑶拘束地不敢说笑,简直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才转换话题,聊到各自业余生活,对方听说虞庆瑶每周要去上一次瑜伽课,就惊讶地问:“你工作不久,就过上这样小资的生活了?”

虞庆瑶也很诧异:“我报的是团课,不是那种价格高的私教。工作累了,适当运动一下也可以缓解疲惫。”

“其实散散步做做操也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对方一本正经地道,“这种什么报课啊办会员啊,都是割韭菜,你一旦上钩就被套牢了。像咱们小地方出来的,还是应该勤俭节约为本,以后买房买车要花大钱,凡事都要未雨绸缪。”

虞庆瑶有些不高兴:“但之后我被摩托车撞了,也容易腰酸背痛,拉伸活动之后就好了不少。”

对方藏在眼镜后的目光一下子聚焦起来,脸色也凝重:“什么?你还被摩托车撞过?伤到的了?”

虞庆瑶看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忙解释道:“还好没有受重伤,当时晕过去了,医生说是脑震荡,还有就是后背撞伤了,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

“哦,他们介绍情况的时候没跟我说过这事。”那人又打量她,“你现在没有什么后遗症吧?”

虞庆瑶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脸颊涨红了。“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隐瞒啊!怎么搞得好像被摩托车撞了一次就像是有了污点呢?”

对方还是很冷静:“我不是这个意思,但建议彼此都要坦诚,我们既然是来相亲,就不能隐瞒缺点。”

“……那我还是重组家庭的,你知道吗?”虞庆瑶破罐子破摔地看着他。

对方眨着小眼睛:“我听说了,虽然不是理想型吧,但单亲或者重组家庭现在也不罕见。主要看你父母当初是为什么离异,是出轨、赌博之类就不行了……”

她冷漠地道:“我妈妈后两次婚姻结局都不好,我的生父和继父都去世了,现在的爸爸是我妈第三任丈夫了。”

那人脸色明显变了:“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这是事实,我确实要跟你说清楚。我后面一个继父,还是被人杀死的,至今没有找到凶手。”虞庆瑶一脸无所谓。

她的话语和态度让冷静到现在的瘦高个吓坏了,他咳嗽了几下,又摆弄起餐盘,终于拿起手机,打开随便划拉几下,急匆匆站起身:“不好意思,我单位有急事,得马上赶回去加班。”

没等虞庆瑶回应,他已经拿起外套,快步出了饭店。连吃饭钱都没付。

*

数日后,曲阜府衙后院。

褚廷秀看着庞鼎送来的军报,说是兖州城在宿宗钰的统帅之下仍然顽抗不降,而他将整座城池围困得水泄不通,并时不时在城外纵马驰骋,以动摇城内军心。

褚廷秀蹙眉放下军报,正欲催促庞鼎加紧攻势,内侍呈上了来自济南的密信。

信是余向鸿亲笔所写,言辞恭谨恳切。信中详述他已秘密约见济南及周边数州官员,陈明利害,已有不少官员明确表示愿效忠“弘正”朝廷,并承诺将竭力阻挡可能从京城南下的军队。

信的末尾甚至按有若干朱砂指印,鲜红夺目,以为明证。

几乎同时,一名暗中跟随余向鸿的探子也匆匆赶回,褚廷秀询问道:“他离开曲阜后,有没有见什么可疑的人?”

探子跪在堂下,道:“余大人一路匆忙赶路,并没有见其他人。小人们始终紧随其后,直至他回到济南保国公府。后来又见他乘坐轿子外出,或是约见亲友到家中叙谈,确实十分忙碌。”

褚廷秀还是有些不放心,因而追问:“济南那边情形如何?你们可曾在百姓之间探听风声?”

那人立即道:“小人临走时,看到济南城内及周边要道已张贴出告示,有余大人以保国公府名义拟写的檄文,也有州府公文,告诫百姓应该效忠陛下,切勿动摇。”

褚廷秀听到这里,脸上才微微显露笑容。“这余向鸿还算识时务,办事也利落。”

他当即起身挥毫,拟写数道旨意,加急送往济南府及周边已表态的州府,命令他们即刻开始调集军队、筹措粮草,整军备战,随时听候调遣,以迎击可能南下的天凤帝军队。

处理完政务,褚廷秀心情大好,想起被软禁后院的宿放春,以及那位在其中斡旋的余家四小姐,心念又是一动。他唤来内侍吩咐几句后,亲自前往宿放春所在的院落。

虞庆瑶正在院中与宿放春低声交谈,见褚廷秀到来,连忙与宿放春一同起身行礼。

褚廷秀笑容和煦:“思莹,你父亲已抵达济南,并差人送回书信。他已按照我的旨意,说服了许多官员。这对珠子,是我从南京宫中带出的,如今赏赐与你,以作嘉奖。”

说罢,他一扬手,内侍便呈上鲜红的锦盒,其间一对明珠莹润洁白,烁烁生光。

虞庆瑶做出受宠若惊的模样,连忙谢恩:“多谢陛下厚赏!父亲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一家的福分。”

褚廷秀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宿放春,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放春,保国公府如今已归顺于我,山东大势正在扭转。兖州被围多日,城中军民受苦,朕实在于心不忍。你若能念及宗钰安危与满城百姓,修书一封,劝他出城归顺,兵不血刃平息干戈,岂非美事一桩?否则这天气渐渐寒冷,兖州粮食殆尽,恐怕即将自毁啊!”

宿放春欲言又止,虞庆瑶见状便道:“陛下再给宿小姐一些时间,我也会好好劝解。”

褚廷秀心中觉得还是这余家小姐更为听话,于是又停留片刻,说了些闲话,便起身道:“朕还有事情要处理。放春,你仔细考虑一下,不管你最后作何打算,再过一天,我们就要启程去兖州。是兵戎相见,血流成河,还是握手言欢,摒弃前嫌,就在你一念间。”

说罢,他负手走出院子,身边內侍亦紧随其后。

*

“山东各州府真的都归顺了?”游廊下,宿放春蹙额低声问。

“不清楚……我也没看到书信。”虞庆瑶心事重重,望到那一双明珠,便将盒盖一下子关上。“只有一天的期限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宿放春思索再三,起身想要带着她离开花园回院子去,然而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忽然望到花墙后隐隐露出一角青绿。

那个方向,原本只有灰白的假山,不可能有绿意。

宿放春心头一震,有意踱到另一侧去观赏池塘中的鱼儿,这才看清花墙后原来有人悄无声息地侧身而立。看那服饰样式,应该就是刚才跟着褚廷秀过来的內侍。

她眉梢一挑,心中冷哂一声,向虞庆瑶招呼:“思莹,你过来看看,那条金黄的鱼儿怎么动都不动,会不会是死了?”

虞庆瑶微露诧异,不知她为何忽然叫自己过去。照理说,宿放春如今应该毫无情绪……

她靠近了池塘边,与宿放春并肩站在鹅卵石小径上,却听她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有人在围墙外偷听。”

虞庆瑶一惊,顺着她的目光往花墙那边瞥了一眼。

她这才明白过来,想必是褚廷秀仍有疑心,便吩咐內侍留下。

虞庆瑶心里鄙夷,嘴上却欢快:“哪有死掉啊,它只是懒得动,待在阳光下面发呆呢。”

说罢,她又借机道:“放春姐姐,刚才陛下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我父亲他们已在全力支持陛下,兖州孤城困守,还能支撑多久?城中粮草恐怕早已匮乏,到时候就算他们坚持不降,陛下派遣大军全力攻城,岂不是要生灵涂炭?”

宿放春有意叹息:“但宗钰他们守到现在,想必心志坚定。恐怕我就算是出面去说,也只是不会有什么收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