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云羲见状,带着几分同情地道:“这寒冬雨夜,他们又穿得单薄,若无处容身只怕要冻死在山上。不知方丈可否行个方便?”
老方丈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流转一瞬,随后缓缓道:“我佛慈悲,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净晖,带这两位施主去僧舍,寻几件干净的衣服给他们换上,再去厨下取些姜汤来。”
李副将和张校尉慌忙道谢,褚云羲向方丈拱手:“方丈仁德。”
老方丈颔首还礼:“诸位也可以跟着一同先去休息。”
此时钟磬之声悠扬响起,原来是寺庙晚课时辰已到。褚云羲趁此机会向方丈告辞,退出了大殿。而僧人们鱼贯而入,依序盘坐,低沉的诵经声回荡在殿宇之中,庄严肃穆。
灰暗的天色下,冷雨淅淅沥沥,褚云羲等人跟着小沙弥来到偏殿附近,李副将与张校尉被领入僧舍换衣服,而其余人则直接进了饭堂暂歇。
褚云羲背对门口而坐,看着那一张张摆放整齐的桌子,想到那老方丈一见面时疑惑的眼神,还有那句离奇的问话,实在令人不安。然而褚云羲在心中反复思量,却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曾在何时见过他。
过不多时,小沙弥将李、张二人带了过来,而后匆匆进入饭堂里面帮忙。褚云羲坐了片刻,见四周再无僧侣,便假装看雨势大小,背着双手踱到了廊下。
饭堂中,众多随从正在高谈阔论,李副将趁机也转了出去。
“情况如何?”褚云羲压低声音问。
李副将蹲在他身边,悄然道:“北山守卫极其森严,明哨暗卡遍布要道,尤其是几处旧营垒附近,几乎十步一岗。巡逻的卫兵交叉往复,很难找到潜入的空隙。不过,我们发现西侧有一处断崖,下方似乎有水声,位置隐蔽,或许能从那里攀爬上去。只是崖壁陡峭,较为危险。”
褚云羲假装望着斜对面的古树,迅疾问:“水牢的位置可确定了?”
“如果末将猜的没错,水牢应该就在那些旧营垒的最深处。估计是那位南唐将领下令修筑,专为关押重要俘虏所用。”
褚云羲微微点头,又问:“其他人呢?”
“末将怕二十多人同时涌入寺庙惹人生疑,便让其余弟兄先在寺外山洞内隐蔽待命。”
褚云羲沉吟片刻,李副将忍不住问:“陛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是否等雨小些便出去,想办法从悬崖翻上北山?”
雨滴自乌黑的瓦间连珠坠落,褚云羲看着遍地涟漪,摇了摇头:“先稍安勿躁,敌众我寡,且又夜雨连绵,贸然攀爬悬崖后果难以预测。”
“那我们应该……”
李副将话还没说完,但听远处又传来数声钟响,褚云羲立即道:“他们要过来了,先回去。我自会想办法。”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饭堂。其后不久,昏暗的雨幕中亮起数点光亮,僧侣们提灯缓缓而来,方丈却不在其中。
小沙弥与其他几名僧人将清粥馒头端了出来,众人在静默中用罢斋饭,先前那名知客僧起身道:“诸位,方丈说了,你们今晚可以在客房休息,请随我来。”
众人纷纷起身,褚云羲才走了几步,却又有一名年轻僧人行礼道:“施主,方丈请您去禅室一叙。”
褚云羲心神一凛,面上却平静:“有劳小师父带路。”
在众人充满诧异的目光中,他沉稳地踏出门口,随着那僧人走向夜雨潇潇之中。
*
一盏摇摇晃晃的灯笼将褚云羲引向前方,雨水不断从油纸伞边缘滴下。
草木幽深处,禅室窗纸晕出橙黄的光,映着微微佝偻的身影。
褚云羲轻叩门扉,听得苍老的声音响起后,才缓缓走入室内。
油灯在窗边小几上摇曳,方丈见褚云羲进来,放下手中念珠,指了指面前的棋枰:“寺中难得有施主留宿,长夜漫漫,不知施主可愿意对弈一局,消磨光阴?”
褚云羲看着已经准备好的黑白棋子,欣然应允,撩袍坐下。“晚辈棋艺不精,见笑了。”
棋局初开,双方落子平稳。攻守数十回合后,老方丈目光落在棋盘,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施主自南京来,那里可是龙兴之地,人杰地灵啊。老衲年事已高,已经许久没有下山,不知如今南京与以前有无变化?”
褚云羲指尖白子轻落,微微一笑:“自然有不少变化,但不知方丈指的是……”
方丈沉吟着落了一子:“老衲以前听人说过,南京有一座吴王府,规制宏大,威风赫赫……那昔日的天凤帝,年少时就生活在其中。这吴王府,如今可还是旧模样?”
褚云羲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叹息道:“早已时过境迁,晚辈也曾经过那府邸门口,看着有些寥落。只不过那是高祖故居,我们这种寻常人哪里能进得去?也只不过远远望一眼罢了。”
他说着,目光清澈地望向方丈,“方丈身在空门,却对皇家之事似乎颇为关切?莫非……曾与哪位贵人结缘?”
老方丈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一颗温润的棋子,并未直接回答,反而长叹一声,眼中泛起追忆之色:“结缘谈不上。不过,老衲确实见过那位天凤帝,而且,不止一次。”
褚云羲指尖捏着本可一举奠定胜局的白子,此时悬在半空,堪堪停住了。
*
褚云羲心头又是一震,他哑声问:“逃出来?他为何又会从南京的宫殿逃到你这弥陀寺来?”
方丈的神情渐渐转为黯然,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那日黄昏时分,贫僧做完晚课,正欲歇息,忽闻寺门外传来沉重的叩门声。贫僧开门一看,竟是南公子。他浑身酒气,锦袍划破了好几处,手掌上更是血迹斑斑,似是醉后失足,从山上滚落下来。”
褚云羲怔住了,不由自主地望向自己的手掌。
“贫僧大惊失色,幸亏师父带着两位师兄外出云游去了,寺内只有几名年少的师弟。因此贫僧顾不上别的,连忙将他扶进寺内,安置在一间僻静的厢房。贫僧一边为清洗伤处,一边询问他从何处来,怎么会喝得酩酊大醉还来山里。他醉眼朦胧地躺在榻上,却忽然说,他是从宫里逃出来的。”
方丈深吸一口气,仿佛仍能感受到当时的震撼:“贫僧当时自是不信,还以为他喝醉了胡言乱语,叫他千万别乱玩笑。他却恼怒起来,将腰间一柄乌黑镶金的宝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叫贫僧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等到看清那刀鞘上盘着的游龙,还有刀身上镌刻的字迹时,贫僧如被雷击,慌忙下跪,他却硬是将贫僧拽了起来。”
褚云羲沉默不语,只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缓缓说道:“贫僧强自镇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万金之躯,为何……为何要逃离皇宫,来到这荒山野岭?’”
“……那他,是如何回答的?”褚云羲低沉地问。
方丈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喟叹道:“贫僧还记得,他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好似心中压抑了许多悲凉,他说在宫里时常透不过气,又猛地抓住贫僧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小和尚,你以为那皇宫是什么?金碧辉煌?万民景仰?可在我看来,那是一座巨大、冰冷的坟墓!里面死了太多人……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着看不见的血!可是活着的人,偏偏还装模作样,每日为了权势奔忙。’”
寒意渐渐侵上褚云羲的背脊,他不由攥着手,深深呼吸着,才能平复内心的波澜。而此时方丈闭上眼,念了句佛号,才继续道:“贫僧心中骇然,只能勉力以佛法宽慰他,说众生皆苦,生死有命,若心有挂碍,当常念慈悲,超度亡魂,方能得心安。贫僧还将自己随身佩戴的菩提佛珠解下,赠予他,告诉他若觉心神不宁,或为逝者伤怀,可捻珠诵经,或得一念清净。”
“他默默接过佛珠,攥在掌心,良久不语。忽而又问贫僧:‘小和尚,朕……朕能不能在你这寺里,为一个人……供奉一个往生牌位?’贫僧自然应允。他便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那个名字。”
褚云羲的思绪已一片凌乱,他努力回忆着,却仍旧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方丈叹息一声:“他将那纸推给贫僧,声音沙哑:‘我这一生,生杀予夺,毫无愧疚,但这个人并无任何过错,却因我而死,我欠她一份公道。’之后,他仿佛宣泄尽了所有力气,又或许是酒劲彻底上头,忽而又笑了起来,那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他说:‘过些时日,我就要带兵出征,亲自去追剿那些扰边的鞑靼……这一去,山高路远,刀剑无眼,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贫僧心中酸楚,只能合十道:‘贫僧会日夜诵经,祈求佛祖保佑陛下旗开得胜,龙体安康。’”
“他听着,渐渐阖上眼,就那样和衣靠着墙壁,沉沉睡去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串佛珠。”方丈的声音归于平静,“贫僧守了他半夜,直至他呼吸平稳,才悄悄退出。谁知……次日天刚蒙蒙亮,贫僧再去看时,厢房内已空无一人,唯有桌上用茶杯压着几张银票,算是香火之资……”
方丈抬起双目,注视着神情惘然的褚云羲,缓缓道:“此一别,白云苍狗,世事变迁,倏忽间竟已过了五十余年。贫僧时常会念及这三次相见,直至自己垂老不堪,那年轻的面容还清清楚楚地印刻在心里。”
禅室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雨声滴答,清冷幽寂。
“叮”的一声,褚云羲掌心攥着的那枚棋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呼出一口气,道:“那个往生牌位,如今还在吗?”
方丈点了点头,问:“陛下要去看看吗?”
褚云羲静默片刻,无奈一笑:“你是今日见到我之后,就认了出来?”
“起初只是惊讶,为何世间有如此相像之人……但贫僧很快想起来,曾在上香的百姓中听到的消息,说是天凤帝重生于世,带兵从西南一路北上,直至打败了瓦剌大军……贫僧这才明白,是您真的又回来了。”
方丈慨然说罢,撑着桌子站起身,颤巍巍地想要下拜。
褚云羲急忙伸手搀扶,怀着愧疚地道:“我虽重回此地,然而方丈刚才所说之事,我却已经都无印象……”
他见方丈流露惊愕之色,为避免节外生枝,解释道:“当年我率兵北伐,却不慎从高山坠落……醒后却已经来到了五十多年后,只是过去的记忆有所缺失,因此并不记得当年曾经来到皇甫山。”
方丈怔了半晌,长叹道:“必定是佛祖保佑,才能使陛下在瞬息间度过如梭岁月,仍是青春年华。”
*
禅室之门打开时,夜雨刚刚止息。方丈颤巍巍地提起那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不住摇曳。“陛下请随贫僧来。”
两人穿过寂静的长廊,来到一处更为幽僻的偏殿,此处供奉着一尊慈悲垂目的观世音菩萨。长明灯在菩萨像前静静燃烧,映照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往生牌位。
“这就是您当年让贫僧立下的牌位。”方丈缓缓指向其中一块深色木牌。褚云羲凝眸望去,只见上面镌刻着三个字——宿晚娴。
虽经岁月磨蚀,却仍清晰可辨。分明是自己的字迹,却又多了几分张扬与凌厉。
褚云羲心中五味杂陈,从始至终,他都没能向宿修真正道一声抱歉。也因此,即便在回忆起孤鸾峰上的刺杀真相后,也无法对宿修心怀怨恨。
只是他没有想到,南昀英曾经在出征北上前,带着醉意最后一次逃出宫廷,跌跌撞撞地来到这弥陀寺,立下长生牌位。
是忏悔?还是赎罪?正如他在南京慈圣塔内偷偷供奉着阿娘的牌位一般,谁也想不到,在这古老的弥陀寺中,竟然也藏着属于他的某个秘密。
“陛下……”方丈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您此次微服前来,可是与北山之变有关?”
褚云羲霍然抬头,眼中锐光一闪:“方丈如何得知?”
方丈叹息摇头:“北山所谓‘修整古迹’,却重兵封锁,如临大敌,极为反常。如今陛下亲临,若非为了紧要之事,何须如此隐秘?老衲斗胆猜测,二者必有关联。”
事已至此,褚云羲也不再隐瞒,沉声道:“方丈慧眼。我的一位挚友,被囚于北将军岭的水牢之中。我必须救他出来,但因战局又不能打草惊蛇,故此乔装改扮,不想暴露身份。然而正如您所说,通往北山的道路已被封锁,我这才带着手下来到南山,想要寻找办法巧度关卡。”
方丈闻言,沉吟片刻,仿佛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最终缓缓道:“贫僧明白了……或许,天无绝人之路。贫僧年少时,曾随师父走过一条山洞秘道,可直通北将军岭腹地。”
褚云羲眼中一亮:“此话当真?”
“据先师所言,此洞乃自然而成,但原先极为狭窄,难以通行。南唐时皇甫将军占据此山,屯兵抵御宋军,发现了这一山洞后,派兵开凿打通。当时战火纷飞,山脚村民无处可逃,便藏身于此洞。官兵亦借此洞贯通南北之利,暗中运兵输粮,奇袭敌军。怎奈宋军实力强大,皇甫将军最终还是战败身亡,但这山洞密道还是存留至今。”
“山洞位于何处?”褚云羲心生希望,却又不由转念,“官军防守甚严,是否也已经得知此通道?”
方丈道:“洞口就在寺后不远,因年深日久,早已被荒草藤蔓遮蔽,寻常人绝难发现。”
“方丈,事不宜迟,可否派一名知晓位置的僧人为我们引路?”褚云羲恳切道。
方丈看出他的焦灼,平静道:“陛下放心,贫僧虽老,尚能引路,现在便可带陛下前往探寻。”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着他苍老佝偻的身子。“这如何使得?夜雨山路湿滑……”
方丈释然一笑,双手合十:“六十年前,陛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贫僧铭记在心。而今陛下为救友人,又甘冒奇险。贫僧残躯,若能助陛下成事,亦是功德。请陛下稍候,贫僧唤一名可靠的弟子同行掌灯。”
褚云羲不再犹豫,深深一揖:“有劳方丈!”
方丈走出观音殿,去传唤弟子,而褚云羲也立刻出去,召集了李副将、张校尉等人。听闻竟有秘道直通北山,众人皆惊喜交加。张校尉迅速领命出了寺庙,将隐蔽在林中待命的其余手下尽数召回。
不过一刻钟功夫,近三十名精锐已集结于弥陀寺后门处。雨水暂歇,但夜色浓重,山风刺骨。方丈在一名年轻僧人的搀扶下,提着一盏风灯,走在最前。
暗夜沉沉,满地积水在烛火的映照下,浮泛出寒凉的光晕。
褚云羲率众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湿滑的山径,向着黢黑的山林无声行进。
晨风吹掠而过时,远处传来轻泠声响,宛如铃音不绝,却又比铃音更多几分硬气。
虞庆瑶独自在屋中等待着褚云羲的归来,被这不绝于耳的声音撞击心扉,更是难以安宁。焦虑之下,她不禁推门而出,淡金色的阳光已铺洒满山,点点光芒在苍翠浓绿间起起落落。
只是那声响却不知是到底从何而来。
她正在寻觅,忽听有人叫道:“嗨,我在这里!”
虞庆瑶怔了怔,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斜坡下的一株大树上,小小的罗阿荟正坐在浓密枝丫间。
她穿着青色的短衫长裤,赤着双足,颈下的银圈熠熠生光。
“你在找什么?”阿荟好奇地打量她。
“我听见有铃声……”
“铃声?是这个啊。”阿荟扬起手,嫣红的丝线串着不少形状各异的小石片,它们在晃动时彼此碰撞,发出清悦动听之音。而就在她坐着的枝丫间,也已经垂挂了好几串类似的小石片,正在风中悠悠晃晃,泠泠作响。
“背后就是山崖,你怎么爬到那里去玩?!”虞庆瑶看她还坐在上面自得其乐,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
“没事的,我又不怕。”罗阿荟笑嘻嘻地又将手中红线挂在树枝上,“这可不是在玩。”
虞庆瑶蹙起眉:“那是做什么?”
“给青山娘娘传信呀。”罗阿荟指着莽莽苍苍的群山,“青山娘娘管着风公雨师,我们能不能在这里住,都要问过她才可以。如果有什么想做却做不成的事,就在石头上刻出来,挂在风吹过的树枝上,青山娘娘听到了讯息,就会帮我们解决。”
虞庆瑶好奇道:“那你有什么心愿?”
罗阿荟朝屋子方向望了望,才朝着她凑低身子,小声道:“我想让青山娘娘叫我小妹早点睡,不要老是哭老是闹。”
虞庆瑶不由失笑,却也想起昨夜进屋时,罗阿荟似乎确实提了一句小妹,便问道:“她多大了?”
“两岁。”罗阿荟忽又意识到什么,忙补充道,“我可不是讨厌她,阿妈说小妹病了,所以才总是哭。”
说话间,她已经将手中红线全部挂上枝间,又扶着碧树枝条问:“那个褚三郎,是你的弟弟吗?”
虞庆瑶大为意外,尴尬道:“怎么会是弟弟?你觉得我看起来比他年纪大?”
“因为他有时候就像小孩子一样啊!好奇怪!”罗阿荟轻盈跃下大树,围着她转了一圈,青色的裙子滴溜溜绽放若花,“那他是你的……你的……”她似乎一时不知如何说那个词,磕磕绊绊了一阵,才终于道,“他是你的夫郎吗?”
虽然早有预料她会这样问,但是真正听到后,虞庆瑶的脸颊还是微热了一下。
“……应该,还不算吧。”她回答得含糊,罗阿荟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啊?”
“很远的地方。”虞庆瑶慢慢坐在山坡石头上,望着漫山碧树,“南京,以前也叫应天府,你听说过吗?”
罗阿荟摇摇头,“没有。怪不得你们讲话和我们不一样,和浔州城的人也不一样。”
“可我和他其实也不是同一个地方的人。”虞庆瑶双手交叉,撑着下颔,目光渺远,“我的家,在更远更远的地方,远到原来根本就不可能遇到他。”
罗阿荟诧异地蹲在了她身前:“那怎么会在一起啊?”
“嗯……我也不知道,就很奇怪地遇到了。然后,就一起走,从北方到南方,一直走到了这大藤峡边。”虞庆瑶看着这个双眸清澄的女孩子,不放心地问,“你应该还不懂吧?”
阳光哗啦啦地落过树叶缝隙,洒在罗阿荟乌黑的眸子里。
她扬起笑脸,道:“我知道了,就像我们瑶家人,阿妹喜欢了少年郎,就跟着他上山下江,攀山越岭,再不后悔。我听过许许多多这样的故事,没什么稀奇呀!”
这干脆利落的回答让虞庆瑶大为意外,一时间倒不知如何应答。
却在此时,斜斜山路上传来脚步声。她循声而望,恰看到褚云羲那熟悉的身影,便不由站起身来。
褚云羲第一眼望到的就是虞庆瑶,感觉她神情有些尴尬,以为是因有那个女孩在旁的缘故,便也没在意,只朝着她们走去,淡淡问道:“在这聊什么?”
“我们……”虞庆瑶才开口,罗阿荟却已抢着道:“在说阿妹喜欢少年郎的事。”
褚云羲错愕地审度她一眼,忍不住道:“小小年纪就说这些?你懂什么……”
他还未正式开始教导,却被罗阿荟抢白:“怎么啦,别以为小孩子就什么都不懂!”褚云羲被噎了一下,她又不服气地道:“你现在讲话怎么和昨晚一点都不像?还是之前那样好玩!”
褚云羲愤愤然盯她一眼,却又不能发作,这时虞庆瑶嘴角倒是浮现微微笑意,看着他道:“事情解决了吗?”
“暂时解决了。”褚云羲简单转述一遍,虞庆瑶这才道:“我等了那么久也不见你回来,还想着下去看呢……”
“是我去了别处。”褚云羲往山坡上走了几步,原本想避开那个女孩再说自己的见闻,忽而又停下脚步,回头向阿荟问道,“你去过断魂桥吗?”
罗阿荟正坐在石头上玩儿,听得他这样一问,不由颇为意外:“当然去过,你想去吗?”
“我已经去过一次。”褚云羲缓缓地望向来时路,“听人说,很多年前,有个汉人书生曾在那里饮酒作诗,我特意去看一看。”
“那你有没有站上去呀?”罗阿荟兴致盎然,从石头上一下子跃下,“阿妈以前也带我去过,我想站到那道石梁上,可是她硬是拽住我呢!”
“是吗?你在那里看到过什么?”褚云羲特意让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一些,“山崖边的大石头上,有当初留下的墨字,但是现在已经磨灭了不少,你知道本来写的是什么吗?”
罗阿荟愣了愣:“是有一些字,可我去的时候,也已经看不清。”她顿了顿,又道,“就算看得清,我也不认识呀!”
“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还带来过一个孩子?”褚云羲注视着她黑黑的眸子,“从来没人说过他们的下落吗?”
“不知道。”阿荟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
褚云羲慢慢蹲下来,看着她问:“那你的阿妈,又为什么要带你去断魂桥边?”
“她?她说那里很好玩,就带我去了啊。”阿荟一脸迷惘,似乎不理解他为何要追问这些。此时却听得山坡上石屋方向传来呼唤,她踮起脚尖一望,随即道:“阿妈在叫我回去!”
说罢,也没等两人再问什么,便扬了扬手,如林间小鹿般轻盈奔去。
*
虞庆瑶望着她的背影,道:“你刚才问的那断魂桥,是怎么回事?”
褚云羲撩起衣袍坐在了山间岩石上,将之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她。言及断魂桥一事,他眼中不胜怅惘。
那高崖间突兀的石梁,当空中断,恰如通往未知境域的诡谲石桥。即便未曾踏足其上,只是稍稍接近,猛烈山风便会扑面卷来,令人几乎难以站稳。
在那孤寂的石梁畔,又有巨石林立,高低错落,宛如上古遗留至今的天赐碑林。
“你刚才的意思,是说那些巨石上,有人曾经题写过文字?”虞庆瑶想了想,纳罕道,“就算那人就是曾默的儿子,应该也不会将什么机密写在山上,虽说瑶人多数都不识汉字,但万一有人看懂了,岂不是后患无穷?”
褚云羲慢慢道:“我并未说那些内容是机密。”
“那怎么还急匆匆地追问阿荟?”虞庆瑶一时没明白其中用意,褚云羲却也没解释,只是望向那株大树上一串串的石片,“那是何物?”
“许愿用的。”她轻描淡写地回,不防他神态忽而端肃,却又追问一句,“许什么愿?”
她瞥瞥他,叹了一声:“是小姑娘许愿,不是我。你想多了,陛下。”
褚云羲心有不甘地又看看那些嫣红丝线,流露不相信的神色:“果真如此?”
她含着怨瞪他:“您能不能高抬贵眼看看我现在的样子?我的手臂都伤得那么严重了,哪里还能去做那些事?”
原本正襟危坐的褚云羲被这句话刺得颇为不自然,就连声音也低了一些。“……那你还出来?不该好好待在屋里休息?”
虞庆瑶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我刚才不是说过吗?还不是因为你去了那么久……”
一番话拥在心口,又气又急竟说不完整,想想眼前人怎么又这样不解风情,竟有一种不想再说的冲动。谁知刚想转身就走,却已被他握住了未受伤的手。
“坐下。”他放低声音,将她拽到自己身旁。
虞庆瑶白了他一眼,坐在了同一块石头上。山风掠过,裙边碧草簌簌,在阳光下浮泛着无声的春意袅袅。
“不要总是生气。”褚云羲低声说着,远处山间飞瀑湍急,一道白线为风吹散,细微水沫润湿了这方天地。他转过脸,认真地看着她,“我说错话了么?”
他的眼睛幽黑深沉,目光直视而来时,让人感觉仿佛会被望进心底。
虞庆瑶忍不住又打量他一遍,最终喟然,有意板着脸道:“某个人好像真的无药可救。”
她说话的时候,轻风拂过,细细乌发缭绕翩扬。
褚云羲很少有这样安静坐下来凝视某人的时刻,只是看着她的侧脸,总被绷紧的心弦会慢慢松弛下来。
“怎么无药可救?”他语声轻悄,听来似乎带着几分讶异与懵懂,“以前是谁说我生病了,要带着我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也会一直一直寻觅……”
他以眼角余光瞥着虞庆瑶,款款道:“现在却又说我无药可救了。”
虞庆瑶一颗心跳个不停,以至于自己耳畔都仿佛出现了声响。
“你……这是胡搅蛮缠,根本不是一回事!”她攥紧了衣衫,末了忍不住又看他一眼,质问道,“褚云羲,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他怔了一下,目光漾开涟漪,笑起来:“怎么不是?那你以为我是谁?”
“……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能说会道啊!”虞庆瑶不放心极了,甚至去揪他的脸,“如果是你自己的话,那你实质上该多会说甜言蜜语。又该哄骗过多少女孩子?”
她越想越可怕,恨不得急得跳脚。“可见你以前肯定都在掩饰!”
“乱说什么?”他挡住了虞庆瑶,反手轻扣着她的手腕,“走,回去休息!”
她不情愿地站起身:“你不去再找找线索了吗?”
褚云羲却只领着她往回走,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该做的事自然会做,该问的话也都已经问过,那就等着水到渠成,不必再胡乱闯撞。”
*
两人回到石屋前,见阿荟正带着一个小女娃在门口玩耍,那女娃眉目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还不时咳嗽。
而堂屋中传来细碎声响,虞庆瑶靠近一看,原来是罗夫人正侧坐窗前,蹙着双眉研磨着一些草药。
“是给孩子的药吗?”虞庆瑶朝她点头示意。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望来。
昨夜灯火昏黄,只觉她姿容不凡,如今在明亮光线下细细看去,这位罗夫人虽不像城中贵妇脂粉香浓,素面朝天不染铅华,更有杏目敛情,娟眉如黛。
虞庆瑶见她没有说话,只好又道:“昨晚谢谢你为我们解围。”
但是罗夫人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捣药。
“阿妈不怎么会说汉话。”阿荟从后边说了一声。
虞庆瑶这才讪讪回转,见褚云羲就站在身后,她刚想说话,他已扬起下颔,轻声道:“不要去打搅她了。”
虞庆瑶只得坐在屋前休息,过了不久,但听山路上有人高声说话,是罗攀带着几名族人回来,一见到褚云羲便盛情邀请两人下山饮酒。
褚云羲很是爽快地答应了,向虞庆瑶问道:“你要不要留在山上休息?”
虞庆瑶手臂上还是隐隐作痛,但想着自己独留山上也很是寂寥,便摇头道:“我还好,反正躺着也睡不着,就下去看看吧。”
他欲言又止,罗攀却不在意这些,招呼一声便往山下走。阿荟兴高采烈地将妹妹送回屋中,跟在父亲身后就跑。
褚云羲走了几步回转望去,罗夫人抱着那幼小的孩子站在门边,双眉微蹙,似有心事重重。
*
褚云羲随着罗攀一路下山,远远便望到空地上早已排开长长的桌宴,诸多男女正忙着端菜倒酒,边上则密密压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待等到了近前,只见先前与罗攀商议的几名长者亦都在场,只是神情都并不轻松。
罗攀大步上前,向长老们问好之后,又高声道:“我先前说过,要摆下三天三夜的酒席,既是送别阿龙,也是向这两位汉人朋友道歉。他们远道而来,并不像浔州城里做官的刁难我们,大家都当是自家人,不要见外!”
人群中忽又有人喊:“攀哥,你讲的道理我们也懂,但是被官府抓走的兄弟们怎么办?我都想现在就打去浔州救他们出来!”
罗攀正色道:“这件事我白天已经和长老们商量过,浔州狗官要的不是那几个兄弟的性命,在没拿到好处前应该不会杀了他们。你就算现在想进城去劫牢房,也得喝完酒,才好有更大的劲头是不是?”
有人笑着大声应和,随后众人纷纷入座。起初瑶民们还有些拘束,但罗攀拎着酒壶到处找人对饮,众人便渐渐放开胸怀,豪饮起来。
虞庆瑶因手上有伤不能饮酒也不能吃辣,在席间颇为无聊。她偷偷瞥着褚云羲,见他坐在人群中,倒也不显得格格不入。面前粗糙的碗碟里摆着的菜肴都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之物,又不断有人端着酒杯、提着酒桶过来向褚云羲敬酒,他们一个个涨红了脸,大声说着可能令他根本听不懂的话,然而褚云羲一次又一次站起,接过酒杯酒壶,依照对方的意思一饮而尽,毫无推脱之意。
她知道他的酒量其实并不好,似乎只有在南昀英醒来的时候,才喜爱纵情饮酒。当初从帝陵逃出,刚回到京城借宿于民家时,他也颇为挑剔,既不爱咸又怕辣。可是现在面对着味道极为浓重的山肴烈酒,褚云羲却来者不拒。
虞庆瑶坐在喧闹里,看着仰头饮酒的褚云羲,心中不免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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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午后到日暮,这一场酒席似乎永无尽头,只有中间休息了一阵,到天黑时分,先前回去的人们又三三两两重新聚集起来。
夜色渐浓,长桌宴席四周燃起了火把,明晃晃亮堂堂,辉映着满桌山珍。许多人已经醉意熏熏,却还揽着肩背彼此痛饮。
有人在火堆旁吹响了不知名的曲子,呜呜然,袅袅然,在弥漫酒香的夜空下回荡。
褚云羲向罗攀又敬了一杯酒,低声道:“族长,这一天的款待太过厚重,我自是不胜感激。只是我此来浔州,为的是……”
“喝酒喝酒,寻人的事以后再说。天大地大,不如酒里乾坤大。”罗攀笑着抓住酒壶,“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先干掉这一壶!”
褚云羲喟叹一声:“族长酒量惊人,我实在快要招架不住,容我去歇息会儿再来。”
罗攀见他主动示弱,不由笑起来:“好好好,可不能逃了去!”
褚云羲拱手暂别,起身挤出人群。他与虞庆瑶本因瑶寨风俗并未坐在一起,此时本想叫她一起去僻静处坐坐,然而往她所在处望去,却见她和阿荟正凑在一起,也不知摆弄着什么小东西,似乎很是投机的样子。
他略一思忖后,便独自穿过空地,往斜侧山峦而去。
山下是喧嚣的天地,而这边草木萋萋,幽林森森,依旧寂静深渺。
夜色下,有溪流汩汩,自深山蜿蜒流下,沿着山石奔涌。他俯身,在粼粼月光间捧起清水洗濯,想要冲去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夜幕深深,浮云轻移,月光清浅。
而就在他站起身来的时候,山风掠动衣衫,也令他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像是有树枝轻轻折断之声。
他攥着手,在幽寂山峦下凝望前方。
远处依旧喧嚣浮沉,此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个人的存在。
那人身披着深青的连帽斗篷,仿佛与山林融为一色,就那样寂然站在古树下,同样凝望着他。
若不是她身上的银饰因风而动,散落点点轻音,他甚至无法辨认出她所在的方向。
潺潺水声中,褚云羲微微扬起脸,向她拱手:“罗夫人,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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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共有两层,褚廷秀在楼下禅室与方丈品茶清谈,那曹经义守在大门外,尽量将耳朵贴在窗外,隐约听得里面的话语,说的都是些玄而又玄的东西,让他心内更觉烦闷。站得久了,两腿几乎都不是自己的,里面的人却还不出来。
阳光穿云而射,透过碧树照得藏经阁前一片热意,曹经义又累又渴,想要坐下又不敢,不由得开始后悔自己没跟着众人离开。正在这时,先前带程薰等人离开的那名僧侣自远处折返,见他焦躁不安的样子,便快走几步上前道:“小公公,他们都已去了斋堂休息,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曹经义只得道:“总要有人留下。”
“我师弟不是在里面吗?”僧人笑呵呵道,“你那些同伴们正在喝茶,吃素面,你真的不愿意过去?现在日头渐高,等会儿还要更热呢!”
曹经义不觉咽了一口唾液,那僧人又道:“我们这栖霞禅寺的素面可称一绝,小公公劳累了半晌,要不要过去吃一碗?”
曹经义听后,不由心痒难耐,回头张望了一眼,终于下定决心跟着那僧人往斋堂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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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禅室内的方丈起身站起,向褚廷秀做了个手势:“殿下,请。”
褚廷秀颔首,随着他朝楼上行去。楼梯古旧,步履匆匆,四下唯有木梯吱呀作响声。
方丈将他领到木门前,随后便悄然下楼。褚廷秀目光沉定,伸手推去,赭红室门缓缓而开,里面满是一排排的乌木书架,皆装有厚厚佛经,静穆肃然。
褚廷秀正衣冠,敛容步入其间,没走几步,最里面的书架后,便转出了一人。身穿莲青色平纹直身,肩背乌纱圆檐帽,风姿卓立,眉目朗然。
褚廷秀心头一热,当即撩衫跪拜:“曾叔祖。”
褚云羲抬手将他一扶,道:“那监视你的人离开了?”
“被带去斋堂了。”褚廷秀这才起身,意态谦恭,“这禅寺方丈多年前曾云游北上,在京师开坛讲经,先父仰慕之下前往拜访,与其交谈数日。此番我来到桂林,本不愿打搅他清净,但无奈之下也只得拜托大师帮忙。”
褚云羲点头,领着他慢慢往书室深处走:“那曹经义暂时还不要除掉。新帝有意派他监视,你若是很快就将他杀了,反而引发新帝猜忌。”
“我也是这样想的。”褚廷秀跟在他身后,“若想要除掉他,半路早就动手了。他既然时刻监视我的言行,倒不如将计就计,必要时也可瞒天过海。”
褚云羲停在书架一端,看了看他,微微颔首。“确实如此,这广西一带,还留有多少隶属先太子一系的官员?”
“所剩无几,尤其缺少掌控兵力的武官。”褚廷秀蹙眉,“我那王府配置的护卫军也只三千人,况且并非心腹。”
褚云羲笑了笑:“新君对你忌惮万分,只是碍于你曾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出身尊贵不可动摇,他又是急促登基,为堵悠悠众口才不敢动你。眼下你不要急躁,先存身立命才是上策。”
“曾叔祖教训的是。”褚廷秀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呈递给他,“这是新君上位后,对先父一系文武官员所做的调动,其中不乏手握兵权的大将,但如今实力皆已被削弱。”
褚云羲展开细细查看一遍,道:“你选择广西作为封地,远离京师以解他心头忧患,本也是稳妥之法。此地自古以来叛乱频发,地形复杂山林密集,若是好好打理,收服人心,也不失为盘踞养兵的良地。”
褚廷秀想了想,低声道:“曾叔祖从南京赶到这里,难不成也是为了图谋大业?”
褚云羲打量他一眼:“我还图谋什么大业?只是有些事要探寻明白罢了。”
“不知是何事?曾叔祖能否告知一二?”褚廷秀拱手,“我如今虽也失势,但若能相助定当竭尽全力。”
“我自己已经查明。”褚云羲淡淡说了一句,又道,“宿放春追随你南下,你需得保证她的安全。”
褚廷秀怔了怔,不知他为何忽然有所叮嘱,但还是道:“那是自然,宿小姐本可以安居在南京,却为了我风餐露宿……我,实在无以为报。”
“你记得就好,她是个好姑娘。”褚云羲眼中流露几分落寞之意,“宿家人丁单薄,宗钰又去了边关,也不知是否安全。”
“边关那边也有我的人脉,虽被皇叔的亲信压制,但传递消息还是能做到。”褚廷秀顿了顿,又审度着褚云羲的神情,“一切但等机会,到时候,我自会禀告曾叔祖。”
褚云羲蹙了蹙眉,犹豫片刻,道:“我未必会长久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褚廷秀神色骤变:“曾叔祖还要走?去哪里?”
褚云羲心中想到的是虞庆瑶所说的孤鸾峰之事,然而又不能向褚廷秀言明,故此只摇了摇头:“还有些事要待我核实。”
褚廷秀一听,心中更是忐忑不安,上前一步惊慌道:“曾叔祖,我被皇叔驱逐至此,孤苦无依,前途未卜。若没有您的襄助,只怕永世都只能在这荒僻地终老,说不定皇叔等上一阵子,还会暗中下手将我除掉!”
他见褚云羲眼露难色,更是撩起衣袍,再次跪在他面前。
“您有何等重要之事需要查明?我看曾叔祖似有犹疑不安,是否还对我心存猜疑?”褚廷秀满目恳切,语声悲怆,“我在南京定国府中就向您表明,论出身论才华,曾叔祖远胜出我百倍,这天下本就是您一手打下,只可惜基业才成却遭遇变故,宏图伟业怆然中断。我那皇祖父溘然长逝前,瓦剌已三番四次侵扰边关,怎奈朝中官员倾轧、任人唯亲,双方交战之下我军竟数次败北。如今皇叔登基,还未等民生军心有所恢复,又开始大动干戈,他所用之人不恤民情、苛刻有加……我只怕自己囿于广西事小,您辛苦打下的江山风雨飘摇,才是最最紧要的大事!”
这一番剖白说至最后,褚廷秀已清泪盈眶,双手亦微微颤抖。
褚云羲默默看着他,末了才道:“我而今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你觉得我还能如当年那样所向披靡?”
“只要您想,一定会有办法!”褚廷秀双膝向前,攀着他的衣裾,眼中尽是赤诚之意,“曾叔祖文韬武略卓绝不凡,当年能从乱局杀出,今日怎可能束手无策?”
“乱局好解,胜者为王。”褚云羲眉宇间郁色犹存,“境内尚平时,你当举兵谋反真是极其简单之事?”
褚廷秀神情一滞,随即道:“那就等天下大乱,再图后计。”
褚云羲垂眸看着他,冠带整肃下是一张年轻且满是朝气的脸,眼中有些许的天真,又饱含热情。他静默片刻,俯身扶起了褚廷秀,只道:“容后再议。”
褚廷秀心念浮动,老老实实站起身,又问及他在瑶寨的日常。褚云羲简单叙述了先前府兵进攻之事,又谈到汉瑶自古而来的矛盾,言及罗攀,对其褒扬了几句,说是勇猛冷静,有容人之量,虽不通文墨,却也能以理晓谕。
“这样的勇士,曾叔祖何时能让我与他见上一面,说不定我能从中斡旋,使得汉瑶两家彼此不犯。”褚廷秀言辞诚恳,褚云羲听后微一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又谈了片刻,褚云羲道:“我在此不宜久留,日后你若有要紧事,再叫程薰来瑶寨来找我便是。”
“好。”褚廷秀虽有许多话还想说,但也担心曹经义回来横生变故,于是又向褚云羲庄重行礼辞别,叩拜再三后,方才出了经室。
他下了楼,回到楼下又与方丈摆开棋局,还未落几个子,便听外面脚步声响,窗纸上又映出淡淡人影。
褚廷秀知晓是曹经义回转,有意与方丈谈及棋局,两人的话语声传到外面,那刚刚赶回的曹经义听了,又悄无声息地往后退去。
其后不久,程薰等人才慢慢回转,褚廷秀将棋子一放,起身与方丈出了禅室,朝禅寺大门方向行去。
藏经阁上,褚云羲望着这一行人身影远去,才匆匆下楼。他将那肩后乌黑圆沿帽一戴,随即隐入林荫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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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径尽头是密林碧幽,虞庆瑶正等在那里,一见他的身影,便迎了上去。褚云羲见宿放春也等在旁边,便道:“我已见过廷秀,今日事情已毕,宿小姐可以早些回去了。”
宿放春道:“不需要我再护送你们回浔州?”
褚云羲微微一笑:“不必了,来过一次,我就记得路径。”
宿放春知道他身手不凡,也不担心他们路上遭遇不测,便点头答应。于是三人作别,褚云羲带着虞庆瑶往后山行去。
与此同时,禅寺外褚廷秀已登上马车,程薰等人随行其旁。车轮辚辚,微尘轻扬,一行人马又往城中而去,而在那禅寺旁的林间暗影里,宿放春牵着白马,望着这支逐渐远去的队伍,片刻之后,才翻身上马,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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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之途已过半,马队速度渐缓,程薰见曹经义早已体力不支而落在了后边,便靠近马车边,轻声问:“殿下,谈得如何?”
竹帘不住摇动,光影横斜映在褚廷秀白皙的脸上。他眉间微蹙,喟然叹息:“霁风,他说不会久留在此。”
程薰一愣:“为何?”
“不清楚。”褚廷秀略显疲惫地靠在窗边,望着不断变幻的光影,定定地问,“霁风,你觉得曾叔祖还有什么地方可去?”
程薰微一思忖,答道:“殿下都不清楚的事,小人如何能知道……”
褚廷秀哂笑一下,也未再说话,只是以手支颐,似乎陷入了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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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江清灵绵长,曲曲弯弯,碧天白云与青黛山峦尽倒映其间,波光摇荡,碎影纷呈,好似神仙境地。
辽远江岸边,褚云羲牵着墨黑的骏马缓缓行走,而虞庆瑶就坐在马背上。
清风吹面,带着湿润的气息,清新而空茫。他的莲青色直身衣袍微微簌扬,而虞庆瑶那轻盈的藕粉裙亦不住飘飞。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漓江。”虞庆瑶眼含欣喜,向他说道。
“那是自然,我也是第一次来这。”褚云羲淡淡道。
她却持着缰绳微一俯身:“我是说,以前的我,也从来没有到过桂林!”
“哦。”他只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情绪波动。
虞庆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肩头。“你怎么毫无表情呢?”
褚云羲这才怔然回头:“你要我有什么表情?”
“惊喜啊!”虞庆瑶以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看着他,叹息一声,“这可是我们都同样第一次来到漓江边,看到这样的美景,难道不应该有所激动吗?”
褚云羲依然安安静静,等她说罢,才认真点头:“言之有理。”
“你!”虞庆瑶眼看他还是冷静如初,只觉枉费了自己一番引导,更枉费了他一张俊脸,不由近乎放弃地发急喊了一声:“真是朽木不可雕!”
褚云羲看她那灵盈眉眼,忍着心头欢喜转过脸去,圆沿帽遮挡了大半的阳光,却掩不住唇边微微笑意。
……
阳光洒满江面,远处竹筏漂来,渔父弯腰抛网,动作娴熟而轻快。虞庆瑶已下了马坐在江边,脚边皆是洁白圆润的鹅卵石。
褚云羲到江中取了水,过来给她喝,她握着水囊,目光却还在渺渺江面。
“褚云羲,捕鱼好不好玩?”她忽然这样问。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道:“好玩。”
她又扬起眉:“你又没捕过,你怎么知道?!”
褚云羲转过脸来,讶然道:“顺着你的意思说好玩,我这又错了?”
“……你这是敷衍了事,毫无真心实意。”她故作生气,把水囊还给他,“不喝了。”
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拿着水囊往江边走,还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处处都是错?”
虞庆瑶将脸埋在臂弯里,偷偷地笑。
清冽飘摇的歌吟声在江上萦回,不知是何家少女起了情思,摇着橹唱着山高水长,郎情妾意。
虞庆瑶又朝褚云羲所在处望,他独自坐在草丛边,也不知在做什么。
“喂!”她遥遥地喊,他也没回应。
虞庆瑶等了一阵,不见他过来,疑心是自己刚才的表现让他生气难过了,便又绵软了心肠,不声不响地爬起来,走到了他背后。
“你在干什么呀?”她试探地问。
褚云羲从草丛里又抽取一根翠叶,低着头弄了片刻,才举起手中东西,道:“做这个。”
虞庆瑶好奇地转过去,坐在了他身旁。碧绿的草叶在他手中一折一弯,忽上忽下,已编成了一只扑闪着双翅的蝴蝶。
“你还会这个?”她意外又欣喜,靠在了一旁。
他眉眼淡然,只道:“会啊。”
“谁教你的?”
“以前吴王府里的仆人。”褚云羲的目光直落在草叶上,“小时候学过,但是母亲不喜欢,后来就不做了。行军打仗的闲暇时候,随手摘了草叶也会用来打发时间。”
“我小时候也看到别人编制这些小玩意儿,但是我比较笨,学不好。”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侧脸,问,“你刚才有没有生气?”
他看看虞庆瑶,手中动作没停。“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又说你不好了。”她有些惴惴不安。
“没有。”褚云羲还是很平和,慢慢道,“你说的也不是不对,我本来就是那样。”
他编好了一只蝴蝶,这才停下,看着她道:“我以前好像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去讨姑娘的欢心。”
若是换了别人来说这话,虞庆瑶或许会觉得虚假,可是她看着褚云羲现在平静得不起波澜的脸,想到他曾经那些痛楚、迷惘、绝望甚至癫狂的神情,心间慢慢弥漫起惆怅。
“这不是很好吗?”她接过那只小小的蝴蝶,放在手心里,“我的褚云羲,不怎么会说讨好的话语,教也教不会,就像小时候有点笨的我,总是学不会编织草叶……”
虞庆瑶顿了顿,又看着他的眼睛,道:“可是这样的你,还是能令我心安。”
乌檐帽下,那双眼眸中慢慢浮现浅淡的笑意。
他继续编着碧叶,而虞庆瑶就靠在那旁边。
一大一小两只草叶蝴蝶都交到她手中,虞庆瑶用一根柔韧的草茎将它们穿成一串,系在了腰间素带上。
“谢谢你呀,褚云羲。”她发自内心地道,随后捡起一根树枝,拨开洁白的鹅卵石,在漓江畔的泥土上写了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他看了又看,觉得那字形与自己的名字很相似,却又有些不同,“我的名字?”
“对啊,这是我们那里的文字。”虞庆瑶又将树枝递给他,“你写我的名字。”
他虽是不解,但还是如她所说,在自己那有些奇怪的名字边上写了“虞庆瑶”三字。
然后又被虞庆瑶握住了手,带着他在两个名字周围弯弯曲曲地画了一圈。
褚云羲有些不满意:“你这画的也不圆。”
虞庆瑶笑了起来,阳光斜射过来,满江银波漾动,耀亮了她和他的眼眸。
“你不懂,就要不圆。”她轻声道,“闭眼。”
他欲言又止,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执着他的手,微微侧过脸,钻到乌檐帽下,悄悄吻住了他的唇。
第 315 章
随着褚云羲的归来,由广西都指挥司与布政司共同拟定的和约也被带回瑶寨,交到了罗攀的手中。按照之前褚云羲向庞鼎提出的建议,大藤峡两岸的瑶民不得再随意劫掠过往船只,相反还要派出人手护佑船只顺利经过,以换取相应报酬。罗攀拿着盖上了官印的和约看了又看,很快叫人去往周围各处山寨通传,邀请各寨首领长老前来歃酒为盟,共同进退。
传话的人一个接一个去了,山脚下的空地上摆满酒桌,妇人们正忙碌不停,将一坛坛的美酒搬出来,旁边露天的灶头上架着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浓郁的香味飘散在风中,引来成群的孩童垂涎欲滴。
每个人都忙着搬这搬那,恨不能将家中最好的存粮熏肉都拿出来,他们的脸上洋溢喜气,这是多少年来未曾盼到的和解。虽然有些人起初对官府能否言出必行持有疑惑,但攀哥选择相信,他们也就愿意相信。
山泉边,少女们一边洗着碗碟,一边柔声歌吟,歌声如泉流清灵,潺潺动听。
虞庆瑶坐在不远处的山石上,澄澈见底的泉流嬉闹着自她身前奔过,溅起点点白珠。
褚云羲从宴席那边寻过来,远远的就望到她正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东西。他踩着汩汩流水间的碎石,轻轻一跃,到了近前。
“给,她们刚蒸出来的。”他将一块糯米糕递过来。
虞庆瑶却道:“等会儿,我手中还有活儿。”
“在做什么?”他微微讶异地看了看,只见她手中持着红线,正串起一粒一粒滴溜滚圆的红豆。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又举起放在膝上的绣囊给他看。藕荷色的绣囊里,装着一小把红豆,宛如嫣红的珍珠。
他笑了笑,坐在了她旁边。
“谁给你的?”
“阿荟。”虞庆瑶专心致志地串着线,“她还帮我给每一粒红豆都钻了孔,不然怎么串起来?”
褚云羲看看她,又看看手中的糯米糕,叹息一声:“这得趁热吃,冷掉就不软了。”
“可是手会黏糊糊……”虞庆瑶说了一半,糯米糕却已递到唇边。她先是一怔,继而笑睨了褚云羲一眼,便顺理成章地轻轻咬了一口。
“陛下是不是喜欢吃这些?”虞庆瑶道,“我现在还不饿,你喜欢吃的话就帮我吃一半。”
他一手撑着脸颊,斜斜看着她手中的红豆,“何以见得我就喜欢吃?”
“这是南方的糕点啊。”她手里不得空,就用脚尖轻碰了碰他,“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些又甜又软的东西。”
褚云羲叹了一声,只好掰下一半,自己慢慢吃完了,忽而又道:“那你就不怕跟我回到以前的都城应天府,天天被迫吃各种糕点?”
虞庆瑶愣了愣,笑了起来。“你要一天三顿都给我吃糕点,噎死我吗?”
他看着她的笑容,眼里也微微露出笑意。“那倒不是,怕你不情愿去。”
虞庆瑶眼中流露一丝犹豫,但很快如水中波纹一般消失不见。“陛下,你决定了吗?”
褚云羲正视着她,道:“是。”
泉流淙淙清冽,欢悦奔腾,极尽袅娜宛转。
“从北到南的一路上,我时有犹豫,时有悔恨,出征前曾立下壮志,要将鞑靼彻底击溃,以保边疆不再频繁受扰。然而大业未成,却来到此地,眼看着当年的鞑靼虽已消失,却衍生出更凶悍的瓦剌。”褚云羲望着眼前的流水,缓缓道,“我不怕再从头来过,哪怕现在手中没有一兵一卒,若是大敌入侵,我也能召集人马,揭竿重起,可是……”
虞庆瑶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褚云羲。
“如果你想起兵,这大瑶山数万子民,都是不怕死敢上战场的好兵卒。”虞庆瑶攥着手中的红豆,“但你……现在不忍心让他们再卷入战争,是吗?”
褚云羲转过脸,注视着她,唇边浮现一缕笑容。“你明白我所想,虞庆瑶。”
远处的人们欢笑歌吟,抱着酒坛端着热菜,往来不绝,高声喧闹。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我当初在位仅三年,还未来得及处理好广西这边的百年纷争,就去了漠北。那时的我,一心想着的只是如何开疆扩土,消灭鞑靼,壮我国威。而南疆虽贫瘠混乱,却是数百年来遗存的难题,一时之间构不成威胁。说实话,我……并没有将此处的治理放在心上。我总想着,等北伐归来,再整顿南疆,剿灭匪乱。”
褚云羲说到此,眼神渐显深邃,语声亦渐低:“但我到了这里,与罗攀他们相处这些日子,才真正明白。无论是汉人还是瑶人,无论他们穿的是什么衣衫,说的是什么话,无论是从小知书识礼还是目不识丁,只要耕一片我朝的田地,缴一份我朝的赋税,听到圣旨时喊一声吾皇万岁,他们都是——我的子民。”
他的眉宇间隐含重负,眸中却深蕴悲悯,好似自血海荆棘间持刀闯出生路者,满手殷红身缠杀意,俯视大地苍生满目疮痍,又心生愧怍,不忍回顾。
虞庆瑶的呼吸变得沉缓,她甚至感觉自己微微战栗,原先还紧紧攥着红豆的手,也慢慢松开了一些。她想说些什么,头脑中却盘旋着许多念头,不知从何说起。
“最早从你那里得知还可能回到过去的时候,我想的只是尽快脱离现在这难堪的处境,再后来,我得知宿修、曾默他们并未善终的结果,满脑子只想着要回去改变事实,不让如今这样的结局发生。但现在……”
褚云羲深深呼吸了一声,放眼望向远处横亘连绵的青山翠岭,“我若是能回到五十三年前,哪怕是回到我尚未荡平天下时,我愿将更多的心力放在子民苍生间,鞑靼侵入边镇固然要驱除击退,但南疆痼疾已久,哪怕这些瑶民不会揭竿而起打到皇城,我也不能因为踏上皇位而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龙耀百川光辉万丈,可普天之下总还有阴暗偏僻的角落,有人在那里悲苦呼喊无人相问,也有人在那里祖祖辈辈如蝼蚁匍匐爬行,他们——也该被看见。”
风从林间而来,抚过清凌凌的泉水,掠动他和她的衣衫。
对面的歌吟已渐渐远去,消散,虞庆瑶眼中有几分酸涩,心头却盈满。
她沉默许久,想到了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她说更想在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继续生活,可是她看到的或许只是瑶民们依山傍水自在洒脱,却自动忽略了那世世代代的贫瘠卑微,也自动遗忘了他们与汉民、与官府间的无休止的争斗。
“那你……回去吧。”虞庆瑶抬起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明白你的心意。”
“你会不会失望?”褚云羲同样平静地问。
虞庆瑶反问:“你准备自己一个人走?”
他皱了皱眉:“当然不是。只是你是否心甘情愿跟我走?”
她低头看着手中已经穿好了的红豆,笑了一下。“我说过,更喜欢自在无拘的生活,但听了你的想法,如果我再坚持劝你留在这里享受那不知何时会突然中止的自由,或许太过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她拉过他的手,将那串嫣红如珠的红豆放到掌心,再握着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攥紧。
“这才是天凤帝,该考虑的事情。”虞庆瑶顿了顿,道,“红豆寄相思,罗夫人她们说,如果选择了谁,想与他共度此生,就将亲手采摘的红豆串起来,系在他的手上,挂在他的颈下……而我,也愿意陪你去做未曾想过、未曾实现的事。”
褚云羲那蕴藏重负的眼中慢慢流露温情,他低下头,将那串红豆缠绕到自己左腕间。
随后,抚着她的脸庞,将她揽进怀中。
“我也……离不开你。”他几近低诉般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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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山各寨的首领长老都赶到了,罗攀与他们高声谈论,旁边的人早已摆好了供桌祭品,桌上满满的几排酒碗,盛着甘香浓郁的桂花酒。
他们相携在和约上按下印记,以银亮的刀子划破掌心,朱红的鲜血一滴一滴洒落酒中。
仰头饮下,摔碗为信,清脆响亮的声音中,一瓣瓣青瓷粉碎飞溅。
围拥在旁的瑶民们轰然叫好,欢悦鼓噪。小孩子们开始追逐嬉闹,大碗大碗的酒肉开始搬上饭桌。褚云羲携着虞庆瑶从林间而来,正带着妹妹的阿荟望到了他们,忙奔过来问:“三郎,阿瑶,上次我阿爸说等官兵不再来打搅,就帮你们办喜酒,今天这么多人都在这里,你们要不要现在就拜堂?”
周围的大人们听到了,一下子哄笑起来。
虞庆瑶略有几分尴尬,连忙道:“哪有这样急匆匆的拜堂?!今天是你们各山寨的欢庆日子,可不是我们成婚!”
“那有什么要紧?一样人多,一样吃菜喝酒!”阿荟乐得热闹,索性钻过几张桌子,到那边大声喊来罗攀与罗夫人,硬是拽着两人来到近前。“阿爸阿妈,不如今天就给阿瑶办喜酒!”
罗攀夫妇不由失笑,罗夫人低头向阿荟解释,罗攀听到旁人起哄,不由向褚云羲道:“三郎,你要不要定个日子?今天虽然是匆忙了点,但只要你们愿意,我顺便就邀请各寨长老做个见证,到时候再叫他们都来喝喜酒!你这次劳苦功高,他们都夸赞不停!”
“我是打算带她……”褚云羲想要告诉罗攀他的决定,但见四周瑶民正欢笑快乐,又觉自己在这样的场合说要离开似乎有些煞风景,便改口道,“既然族长盛情安排,那就劳烦你们依照瑶家习俗为我们选个良辰吉日。”
“那自然好!”罗攀喜出望外,旁边自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一时间众人皆知,挤挤攘攘齐来祝贺,倒让虞庆瑶在惊喜间犹有一种恍惚之感,明知褚云羲就在身边与罗攀笑谈,她却甚至疑心只是大梦一场。
罗夫人请来族长德高望重的长老,排开了占卜用的各种瑰奇物件,要为他们的婚礼算定时间。众人围在一旁看,褚云羲思忖再三,从人群中叫出罗攀,走到了远远的山泉边。
“三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跟我讲,我们……”罗攀的话还未说罢,褚云羲已拱手相告:“攀哥,我与阿瑶,就要走了。”
罗攀满脸的笑容凝固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你们要去哪里?”
“……回我的老家。”他低声回答,看着罗攀那迷惘的模样,不忍告知真相。
“老家?你们要回南京?”罗攀纳罕道,“为什么这样突然?”
褚云羲用以前编造的身份骗他:“我本就是南京定国府的人,是奉命来寻找成国公后代,其实在得知罗夫人真实身份后,我便想要回去复命的。只是后来官兵两次来犯,我和阿瑶先后受伤,因此才延误到现在。如今和谈成功,我们也该离去了。”
罗攀愣怔了片刻,掩不住失落之色:“但和谈才刚刚结束,你们就要走,这也实在太突然。我还等着与你一同好好去林子打猎,去江边捕鱼,也好看看接下去这大藤峡上官船往来,我们如何沿途护送……”
正说话间,场地那边发出一阵笑声,罗夫人春风满面地向他们走来:“日子已经排出来了,你们快去看看!”
“三郎说他们要走!”罗攀皱着浓眉,打断了她的邀请。
罗夫人亦是一愣,不由追问:“要去哪里?!”
褚云羲又将刚才的理由简述一遍,末了才道:“我知道现在说出有些令你们失望,但该分别的时候总不能避免,两位愿意为我操办婚事,我感激不尽……”他说到此,顿了一顿,低声道,“我已父母双亡,也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在世,若能在这中峒寨与阿瑶拜堂,必定此生难忘。”
罗夫人秀眉微蹙,想起自己流落到山中的情形,不禁眼眶发红:“你们本就不是瑶民,迟早要走,我也是知道的……只不过大喜时候得知这样的消息,让我们心中不是滋味。”
罗攀浩叹一声,望着那边还在招呼他们过去的众瑶民,还有不言不语静静等待的虞庆瑶,向罗夫人道:“算了,三郎讲的对,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他总不能在山里呆一辈子,南京那边必定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做。”
罗夫人含愁点头,又问道:“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忖度着,那边阿荟已经迫不及待地奔过来:“快去看日子啊,阿瑶说她决定不了,要等你们去选!”
褚云羲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同阿荟走到酒桌前,见白发苍苍的长老已经排出了三个日期时辰。他看了看虞庆瑶,低声与她商议几句,指向第三个日子。
“这是最好的日子!”长老身边的年轻妇人笑道,“按照你们的汉历,就是四月十六,还有半个月就到了!”
罗攀心知褚云羲是故意选了个最远的日子,当下振臂高呼:“从今日起,全寨为三郎准备起来,要将最好的酒,最美的衣衫献给他与阿瑶!”
众人轰然笑应,全不知在那日之后,褚云羲便要远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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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中峒山寨众人果然不遗余力地筹备起来,有人甚至提议要重新翻修山上的屋子,让褚云羲与虞庆瑶住上新房。罗攀不得已将他们完婚后就要归乡的事告诉了众人,瑶民们惊愕之余失落悲伤,阿荟听说之后,甚至当场就红了眼圈,流下了泪水。
她不顾罗夫人的劝告,跑来找虞庆瑶,质问她为什么非要走。虞庆瑶见她哭泣不已,只能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山坡边去安慰。
褚云羲从屋中走出,恰见罗夫人神情怅惘地站在屋前,便上前致意。罗夫人颔首回礼,看着褚云羲犹豫半晌,才开口道:“三郎,你快要走了,我还有一件事,总是横在心间没有问。”
“有什么事,就尽管问吧。”褚云羲淡淡道。
“你真的只是定国府中的普通随从吗?”罗夫人忖度了一下,注视着他,“你说你姓褚,竟是与当今皇上同姓,这个姓氏,并不多见。”
褚云羲微笑了一下:“巧合而已,我只是与今上祖籍相同,也同姓。若真是皇族,又怎么会到这里?”
“可是我总觉得你对我祖父颇有了解……并且,也很有感情。”罗夫人神情郁郁,却又很快宽慰自己,“不过就算你与我祖父并无什么关联,几十年之后,还能有人专程到此寻访我们曾家,祖父与父亲的在天之灵也该有所安慰。”
褚云羲缓缓点头,问道:“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罗夫人惊愕反问:“离开?为什么?”
褚云羲望着正在远处与虞庆瑶相依相偎的阿荟,道:“你,还有你的孩子,本该是成国公府的千金闺秀,却不得不在这穷苦的瑶寨生活……”
“成国公府早已败落。就算我没有流落山间,跟着父亲又能怎样?”罗夫人无奈地苦笑,“瑶寨虽然贫苦,但攀哥对我很好,众人对我也很好,我难道还能带着孩子回到那冷冷清清的废宅?”
褚云羲转过脸,望着随风而落的树叶:“那如果,有一种方法可以改变过去呢?”
她愣了愣,又笑:“寨子里的长老都没这样的本领,过去早已过去,又怎么改变?难道还能让我父亲归来,让我祖父不要离开京城?”
褚云羲认真地问:“如果真能这样,你希望你自己,你的后代,过怎样的生活?”
罗夫人虽还是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也考虑了一下,抬头道:“只要一家团圆和乐就已足够。我本就没见过成国公府鼎盛的时候是如何光景,想来煊赫威风,最终却也败落。与其大起大落,还不如托生在寻常的人家,有屋遮风挡雨,有粮果腹充饥,夫妇恩爱,子女懂事,就很好。我也不求后代有什么大出息,读不读书都不要紧,只要他们能自力更生,不受欺凌不受轻贱,便已足够。”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搭在微微显怀的小腹上,神情温和,仿佛不曾经历风雨暗夜失去父亲的苦难,只是自幼就生长在瑶寨的平凡女子。
褚云羲心中暗潮涌动,千万言语无法说出,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但愿你所希望都能成真,夫妇相伴到白头,子孙满堂,合家欢洽。”
*
这一日临近中午时,山寨里忽又热闹起来,虞庆瑶正在屋内,听得山道间人声不绝,不由探出身去。有人向她大声道:“山下有人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快去拿!”
虞庆瑶疑惑不解地走到山道边,又见好几人背着一箩筐的东西,兴高采烈往上走。那竹筐里有白米、时鲜、瓜果,甚至还有布段。
“谁送来的?”她拉住一个少年问。
“你们的朋友啊,你不知道?”
虞庆瑶听后更不明白,恰见褚云羲背着弓箭自屋后林子里来,便告知了他这情形,与他一同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寨民们来往不断,皆面带喜色,见了他们便高声招呼感谢,令两人颇为诧异。还未到山下,褚云羲便望到寨门口已停了三辆马车,瑶民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争着往前去,怀中抱着肩上扛着,恨不能多生出四双手来。
站在第一辆马车上的年轻人黑衫历历,眉目清秀,正注视着众人。
“程薰!”虞庆瑶不由叫了一声。
人声喧闹间,程薰并未听到,她与褚云羲一前一后快步而去,他才看到两人。隔着甚远,程薰也并未招呼,只是拱手相见。
褚云羲从人群间过去,看着车上还堆着的米粮,道:“这是怎么回事?”
程薰尚未回答,近旁的人已抢着道:“清江王给我们送来了那么多东西,他真是宅心仁厚的好人!”
褚云羲微微一怔,看向程薰。程薰身手利落地跳下马车,向他道:“殿下听说瑶寨已经和官府签了和约,不会再劫掠往来船只。他很是欣慰,说是广西久乱不治,如今总算有了宁静时刻,实在可喜可贺。而他上次前来,也看到瑶民确实生活清苦,缺衣少粮,便令我置办了这些米粮衣物,前来相赠。”
“你如何能带着这些车队自由出入桂林城?”褚云羲才问了一句,罗攀和长老闻讯而来,听说是清江王派人赠送米粮,不禁又惊又喜。
“我只是听说桂林府来了个清江王,好像是以前皇帝的嫡孙,他怎么会给我们送东西?”罗攀大惑不解,又见程薰,更是意外,“你不是之前来找三郎的那个朋友吗?怎么也与清江王认识?”
程薰微微颔首,抬手示意:“族长,请借一步说话。”
罗攀皱着眉,跟着他走出人群,褚云羲并未跟上,只是站在原处旁观。但见程薰向罗攀低语几句,罗攀脸上满是意外神色,没过多久,他匆匆返回,拉过褚云羲,压低声音道:“上次另外一个年轻人,也过来和我们坐在一起喝酒谈天的,竟然就是清江王?!”
褚云羲见状,不得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