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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愤怒的叫喊声中,虞庆瑶被人踩在脚下,痛楚中再度听到他的声音。

“不要,不要打她!……你们放开她!”

依旧带着卑怯的哭音,可是也蕴含无限悲愤。

他还是像个胆小的孩子一样,眼角挂着泪,却最终不顾肆意的殴打冲进人群,伸开双臂,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虞庆瑶忍着泪,反身抱住了他。

……

滔天喧哗中蓦然间响起一声清利叫喊。

叫嚷未止,那喊声再度高高响起,紧接着,有小小的身影奋力从人群中挤进来,气息咻咻地大喊数句。

愤怒的众人看着忽然出现的罗阿荟,随之慢慢后退,直至让出了一条小路。

半山间火把晃动,重重树影下,有数人自狭长石径间迤逦而下。当先之人身材高挑,黑衫蓝裙间盘绣斑斓,发顶高高盘起,乌黑的发巾两侧垂下成串红珠,在火光照耀之下,犹如南国红豆盈润生泽。

*

宿放春其实早就察觉程薰与棠瑶应该有些别样关系,但她本就性情疏朗,对男女情爱向来不甚在意,故此虽也曾暗自揣度,却并未想得那样深。

如今听程薰说出这般往事,得知当年才及豆蔻年华的棠瑶,竟能于危难中千里寄送金镯以示情意不渝,倒令洒脱惯了的宿放春也不禁怔然、怅然。

“那之后,你们有没有再联系上?”她忐忑地问。

程薰缓缓摇头:“我收到金镯后,写了一封信,也是请那位大人帮忙,派人送回棠家。我告诉她,程家与棠家已经没有了任何关联。我这一生不会再离开宫闱,她又怎么可能来京城找得到我?因此,我正告棠瑶,让她安分生活,听从父亲安排,不要胡思乱想。”

他略微停顿一下,垂下眼帘,“那封信送出之后,她果然,再也没有讯息了。”

宿放春心中凉意蔓延:“直到……数年后,你再度听到这个名字,却是说她入宫待选?”

“是。”程薰语声压抑,“我不明白她为何到那个时候还未曾许配人家……但不管如何,我在心底是打算好了,如果她被选为嫔妃,我不能与她多说一句话,以免引来君王猜测。不久之后,她真的从边镇而来,一入宫便得到崇德帝的垂青,被封为了婕妤。起初,我确实处处避开她,可是……”

宿放春不禁追问:“她在重新见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流露异样神色?”

“没有。”程薰略带嘲讽地笑了笑,“我与她的第一次重逢是在乾清宫旁,我低头不敢直视,她就从我身旁走过,径直上了轿子。我以为她没有认出我,或是即便认出,却因为周围人员众多,她为避嫌而适时伪装。第二次,她陪着崇德帝去太液池泛舟赏景,我被掌印派去回禀事情,她就那样依偎在君王身旁,看着我跪在台阶下,依旧笑意盈盈……”

“所以你才开始怀疑,这个入宫的棠瑶,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姑娘?”宿放春蹙眉问。

程薰又摇头:“若只是她对我视若不见,我怎会因此怀疑她不是棠瑶?她从十三岁后,再也没有与我有过任何联系,当时又被君王宠爱,在那样的境况下,相见又装作不识岂非也是自保?真正引起我怀疑的,是她的言行举止,说话神情都仿佛与我记忆中的棠瑶不一样了。真正的棠瑶温婉内敛,而宫中的棠婕妤却惯于讨好作势,娇媚善言,引得崇德帝将她视为珍宝。而最后,她甚至诬陷太子清白,这样的行径,使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她就是我认识多年的棠瑶。”

至此,宿放春才真正明白了关于棠瑶的往事。虽是水落石出,却并无豁然开朗之感,与之相反的是,她心中滋味纷杂,是感慨还是同情,是无奈还是悲伤,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那你……”宿放春思量再三,不知如何如何劝解,只得道,“我会让手下再尽力探查,如果能找到线索,一定先来告知你。”

程薰看着她,道:“殿下恐怕比我更为着急,宿小姐若查到什么,理应先禀告给殿下。”

“事情是同一件,为殿下探查,是关系朝堂社稷的公事。”宿放春一字一字道,“但为你查明棠瑶生死下落,是为朋友倾尽全力排忧解难的私事,也是作为倾听到这段过往的回报。”

山风历历而来,吹起她锦衣轻扬,银纹盘绣缠枝缭绕,漾动星星点点的光芒。

程薰眼眶一热,向她深深躬身拱手:“宿小姐恩情,如今我无以为报,但以后你若有一言半语相托,程薰必定万死不辞。”

宿放春心头暖流涌动,脸上却故意一沉:“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难道还会要你性命?”

程薰颇有几分局促,正待回应,眼角余光却望到小屋门前,虞庆瑶正坐在那里,斜撑着脸,面含微笑。

他后退半步,向宿放春示意,宿放春这才也发现了不远处的虞庆瑶。

“阿瑶什么时候坐在那里的?”她莫名有点尴尬地问。

虞庆瑶整整衣衫,道:“没多久啊,我不是在里面收拾东西吗,出来透透气,顺便找找你。不过看你们正在说话,就没好意思过去打搅。”

程薰神色复杂地又望了她一眼,垂下眼帘不语。宿放春看看他,想着他应该是每次见到虞庆瑶都会想到曾经的棠瑶,便替其解释:“只是在说刚才的那件事,商议接下去该如何寻查那埋尸人的下落。”

虞庆瑶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正在此时,屋后脚步声临近,褚云羲背着猎物回转,他不知此间发生了什么,只道三人都在等他,便将东西交给了虞庆瑶,向那两人道:“吃完饭再走。”

宿放春见程薰没有反对的意思,便也答应了下来。此后两人各怀心思进了屋,吃饭的时候,宿放春还是落落大方,程薰却仍显疲惫,虞庆瑶看在眼里,并未发问。

*

待等用饭完毕,程薰与宿放春相继告辞,虞庆瑶送他们出门之后,回到屋中问褚云羲:“你觉不觉得程薰今天不太对劲?”

褚云羲一边收拾茶杯,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是,那又怎样?”

“你就没有好奇探究之心?”虞庆瑶绕到他身后,圈住了他的腰身。

他顾自笑了笑:“探究什么?都看得出他与棠瑶应该有渊源,这是私事,他不会告诉旁人,你又何必自讨没趣?”

虞庆瑶却“嘁”了一声:“不要以为你都懂!他不愿意告诉你我,不等于不愿意告诉其他人!”

“其他人?”褚云羲扬起眉梢,“你又知道什么了?”

虞庆瑶趴在他肩后,一本正经道:“不知道,别问了。”

“……你以为我会关切人家的私事?”褚云羲哂笑一声,将她从背后抓到身前,自己顺势坐在了桌旁,审讯似的问:“拜堂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虞庆瑶讶然:“陛下把婚姻大事当什么了?又没有现成的婚服,要一针一线缝制出来,还有绣花要费多少时间,你是完全不知道啊!”

“……我也没看到你做啊!”褚云羲无奈道。

“我当然不会,都是罗夫人她们在操办。”虞庆瑶故作愤愤然,拉住他的手,“你真是高高在上,只知道坐享其成!以前这些事全是下属为你费心操劳,惯得你不食人间烟火一样!”

褚云羲无端被她抢白一顿,滞闷道:“我哪有经历过大婚?你不要胡乱猜忌。”

她哂了一下,忽而趴到他身上,在其耳边道:“谅你也不敢欺骗,如果真那样,我是不会答应和你拜堂的。”

“……越发不像话。”褚云羲谴责一句,却有些色厉内荏。

虞庆瑶听得分明,不禁缠着他小声地笑。此际她呼吸拂在颈侧,那种温热亲昵明明应该令人遐思联翩,然而褚云羲心底又不由自主地产生阴冷难耐之感,不知索求,反想回避,这样矛盾的心念让他自己也难以忍受,硬是闭上了双目,想将脑海中的凌乱杂念全部清空。

虞庆瑶本来已经坐在了他的腿上,见他神色有异,不免愣了愣,扶着他的肩膀谨慎地问:“你又不舒服了?”

他仍是闭着眼,蹙眉点了点头。

虞庆瑶本来还欢悦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她靠在他肩前,小声道:“陛下常常惧怕别人的亲近……你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以前有过被至亲之人伤害过的情景?”

褚云羲斜倚着桌面,以手扶额,深深呼吸了几下,似是极力舒缓内心阴霾。过了片刻,才睁开眼,神情却疲惫了许多。

“不是……”他凝神望着前方,“不知为何,我怕的,好像是别人的呼吸,那种温热的气息。但我……想不起原因。”

虞庆瑶默然,忽而又抬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只露出黑白分明的双目。

“这样还怕不怕?”她瓮声瓮气地问。

原先还意态寂寥的褚云羲微微一怔,继而不由笑了笑。

“不怕。”他环住她的后腰,前额相近轻抵,垂着眼睫低声道,“就算怕,也要忍着。因为面前的人,是你。”

*

宿放春与程薰一路同行下山,瑶民们见了都再三感谢。到了那空地,罗攀还等在车队边,见他要走,便上前道:“清江王殿下什么时候能再来瑶寨,我一定要好好请他喝顿酒。上次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他见谅。”

程薰道:“殿下因身份特殊,不能擅自离开封地,之前过来的事,还请……”

“我懂!”罗攀笑道,“只有我知道此事,你放心回去复命!下次若殿下想来,我也只当是好友一般招呼!”

程薰颔首,与之道别后,率领车队就此离去。

宿放春骑着马一路跟随其旁,几次想与他闲谈消解其烦闷。但程薰平时就少言寡语,今日更是沉默,两人从瑶寨回桂林,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临近桂林时,程薰又依照惯例与她分道扬镳,宿放春勒住缰绳,望着他驾着马车缓缓驶向城门,不由心生惘然。

她看得出程薰始终还在压抑内心伤感,他现在回到清江王府,更是不可能向褚廷秀说出真实想法。

马鸣声声,蹄响渐远,宿放春忽然扬鞭策马追上一程,从后方唤道:“霁风。”

程薰闻声一怔,停下马车回头问:“怎么了?”

宿放春已赶到近前,因见后方还有两辆马车跟随,急促道:“你跟我来,我有事要告诉你。”

程薰有些意外,但还是下了马车,跟着宿放春往官道旁走。此时已近黄昏时分,路上除了他们别无他人,宿放春牵着白马,脚步有些迟缓,似乎是一边走一边有所思虑。程薰不知她为何突然叫自己过来,却也不好发问,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道旁有供人饯别的长亭,朱红淡褪,圆柱斑驳,亭边芳草萋萋,绿意盈盈。

“宿小姐,城门快要关闭了,你……”程薰终于忍不住开口,宿放春这才停下脚步,回转身道:“你现在之所以难以释怀,是因为棠瑶或生或死,都令你伤悲,对吗?”

程薰蹙了蹙眉:“是……宿小姐为何又提及此事?”

宿放春并未回答,而是上前一步,问道:“假如有一个方法,能令现在的一切悲剧不再发生,你是否愿意尝试?”

程薰一怔,随即追问:“什么方法?”

“只要想办法回到过去,无论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棠瑶还未入宫,或是程家还未出事,你尽力阻止后事发生,岂不是就可以避免现在这样的结果?”

宿放春说得极为认真迫切,程薰听了却满是愕然。“宿小姐,你在说些什么?我知道你想开解我,可这难道不是异想天开?”

“不是。”宿放春正色道,“你难道忘了天凤帝和虞庆瑶是怎么来到这里,和我们相识?他们既然能从过去与将来汇集到此,你为什么不能返回少年时,不让悲剧发生?”

程薰眸色凝重:“我始终都对他们所说报以怀疑……就算他们能来到这里,恐怕也只是机缘巧合,怎么可能人人都能与他们一样?若真如此,天下岂非要大乱?”

“自然不可能人人如此,因为,旁人不知道回去的途径。”宿放春成竹在胸,微扬下颌,“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去请虞姑娘,带你去那个地方。”

程薰更是愕然:“什么地方?”

宿放春略一思量,道:“我也不太清楚,但听她的意思,应该是找到了某处地方,只要到了那里就有可能可以返回过去,或是抵达将来。”

“怎么可能?”程薰自幼恪守本分,除经史典籍之外,闲杂书本一律不看,入宫后更是小心谨慎。他自然不会像宿放春那样对未知事物抱有新奇之感,这样的话语在他听来更是犹如天方夜谭,“真要如此的话,这样机密的事,她怎会轻易告诉了你?”

“因为我曾经恳请她,带我去将来看个究竟。”宿放春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方地告诉他,“还不是拜你所赐?是你告知我,虞姑娘从将来的国度来到此地。说起来,你和高祖都知道她的秘密,却没人想去她的世界看上一眼,唯独我好奇之下去询问了一番,她很是高兴,与我谈了许久。你们这些男人,只知紧锁双眉深谋远虑,放着这样一个有趣的姑娘在身边,却不去仔细问问,实在是可惜得很!”

程薰瞠目,末了才问:“她答应要带你去那个地方了?”

“还没。”宿放春爽快道,“但是她今日告诉我,高祖打算带着她离去,只是他们现在不去她的世界,应该是要返回过去。这事他们没跟其他人说起,除了我。我这一路上左思右想,如果你实在放不下棠瑶,何不跟着一起走?”

她说来轻松,神色也平静,好似只是向他建议跟着褚云羲与虞庆瑶出一次远门,去一个城镇,然而这一切让程薰一时间难以理清头绪,他心中自有无数疑惑与矛盾,却不知从何问起。

此时远处的一名车夫已扯着嗓子喊,提醒他城门马上就要关闭,再不进去就迟了。

程薰长出一口气,眉间郁色难消:“宿小姐,多谢你直言相告,但这事……请恕程某愚钝,一时还无法想个明白。”

“不着急,你回去后仔细想想,如果真要挽救棠瑶,不妨大着胆子尝试一下。”宿放春说罢,又抬起马鞭指了指前方,“我们走吧。”

“……好。”程薰怀着心事走回原处,才上马车,宿放春便已翻身上马,衣衫飘飞。

“不管何时,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她叮嘱道,“不过,不要告诉旁人。”

“是。我明白。”程薰说罢,长鞭扬起,驾着马车驶向城门。而宿放春在原地等了片刻,亦在日落之前赶回了桂林城。

第 319 章

那骡车在南京城内穿街过巷,最终在三山街集市后的巷子里停下,赶车人哼着小调,推开了一处小院的木门。

跟随其后的张校尉使了个眼色,一名手下迅速守在门外,他则带着另一人箭步上前,在那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已闪身进了院子,反手将门掩上。

赶车人正在栓骡子,转身见闯入两个陌生人,不由吓了一跳。

“你……你们是什么人?!”

“老哥莫慌。”张校尉为免他叫嚷起来,笑呵呵地走上前,“我们只是想跟你打听点事,听说你近日一直给定国府送菜?”

“是啊,那怎么了?”那人警觉地看着他们,却在张校尉随手递上一锭纹银后怔在原地,原先充满防备的神色也和缓了不少。“你们……也是找我谈买卖的?”

张校尉将手中纹银抛了一抛,牢牢攥在掌心,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是谈买卖,但不是买菜。若是你真心实意能帮个忙,这锭银子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十倍奉送。”

*

对于做小买卖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更能让人信服了。那中年人在将纹银抓到手中后,脸上笑意盛放,又听来者只是打听送菜的事情,便一五一十道出了原委。

此人名叫佟二贵,在三山街集市上以贩菜为生,以前也给南京守备衙门和宫里送过菜。大约一个多月前,有人找到他,让他每隔三天给定国府送一批新鲜蔬菜肉食,报酬给得比市价高,但规矩很严——不许他进入府内,只能在门口交接,由里面专门的仆人出来搬运。

“虽说有些奇怪,可我只需将东西送到门口就成,这样好的买卖,谁不愿意接呢?”佟二贵搓着手笑问,“不知道您两位需要我帮什么忙?”

张校尉略一思忖,问:“你把菜送到后门的时候,只有仆人出来吗?”

佟二贵摸了摸下巴,又看看手中的银子:“这个……搬菜的是仆人,但总有一个人站在旁边盯着,也不知什么身份,看起来很不好惹。”

“那样的人有多少?”

“不好说,我只在后门处待着,除了门口那个,院子里大概还有两三个。但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他说到这里,上下打量张校尉,“您问这些,到底想做什么啊?”

张校尉笑了笑,盯着他道:“我们想进定国府。”

“啊?这是为什么?”佟二贵愣了愣,面露惊诧,下意识往后退去。张校尉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手一扬,让他恰好看到了上面的数目,道:“你放心,我们不是歹徒。你所说的那些把守院子的,才是作恶之人。只要能让我们进定国府,这一百两便直接交到你手里。”

“怎么还有人敢进定国府犯案?你们是官府派来的吧?!”佟二贵一见那银票,胆子都壮大了许多,连忙道,“容我想想办法!”

他想了一下,忽而抚掌道:“有了!我刚才走的时候,管家交待三天后,是他们府上老爷的忌日,照例要操办祭祀。我这正发愁要准备许多东西,一辆车恐怕装不下……”

“既然如此,那准备忌日物品的事,就由我们与你一同操办。”张校尉将银票又揣进袖子里,“事情成与不成,这一百两银子得与不得,可全看二贵哥你如何应对了!”

*

佟二贵忙碌了半生也积攒不到那么多的银子,故此对张校尉等人言听计从,就连对方提出要住在他那院子里也毫无疑议。那两日他在张校尉等人的安排下到处采买蔬果牲畜,做事也格外起劲。

第三天一大清早,佟二贵就驾着骡车赶到了定国府门口,与往日一样敲响后院侧门。里面的人将门户打开半扇,佟二贵见又是那个熟面孔,便笑着道:“府上丁管家要小人采买的东西都运来了。”

那守卫觑了他身后一眼,见还有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赶着一辆篷车,立即发问:“这谁啊?怎么还多一辆车?”

佟二贵连忙赔笑:“丁管家那天叮嘱小人,说今天是老爷忌辰,府上要的东西太多,一辆车实在装不下,我就让我大侄子跟着来送货了,也好搭把手。”

身穿粗布棉袄的张校尉点头哈腰,撩起车帘:“您看这里面都是各色干果贡品,祭拜先人少不了这些。”

守卫将手掖在袖管里,冒着寒冷出门看了看,又见佟二贵赶着的骡车上除了堆满蔬菜,居然还装着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和一头肥大的黑山羊,不由得粗声埋怨:“怎么不事先杀好?这活蹦乱跳的多麻烦!”

“哎哟您有所不知,不是小人偷懒!”佟二贵苦着脸拱手,“这临近年关了,家家户户办喜事请客的多,集市里人挤人的,忙得很。小人能买齐备那么多东西已经累得够呛,实在来不及处理啊……”

守卫骂骂咧咧了几句,但还是回到门内,高声喊道:“丁管家,快叫人搬东西!”

不多时,丁管家带着四五个仆人过来搬运东西,佟二贵也跟着一起帮忙。张校尉也提着装鸡的竹笼准备往里走,却被守在门后的那人冷着脸挡住:“不用你进去,他们自会搬运”。

张校尉愣了愣,随即笑着退后。此时佟二贵抱着一大盒干果摇摇晃晃走到门边,忽然脚下一歪,整个人扑倒在台阶上,盒子里的干果翻了一地。

“怎么不长眼?!”守门人愠恼地责备,看着众人一起捡拾。就在此时,忽又听张校尉一声惊呼:“哎,这怎么回事?”众人回头一看,几只肥硕的母鸡不知何时逃出了笼子,正“咯咯”叫着,扑腾着翅膀就窜进了后院。

“哎呀!鸡跑了!快抓住它们!” 场面一时大乱,仆人们和守卫都手忙脚乱地去抓鸡。佟二贵和张校尉也连声道歉,趁机跨过门槛,进入院内“帮忙”围堵。

一时间院内鸡飞狗跳,嘈杂不堪,原先在屋子里休息的另两名守卫也不耐烦地出来帮忙。

张校尉假装围追堵截,迅速靠近了站在一边的管家,压低声音道:“我是宿小姐派来的,稍后还有人过来解救诸位。”

丁管家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了张校尉一眼,但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

这时候仆人们已经将那几只鸡给赶到了篱笆边,守卫骂了一顿,回头见有人硬是将黑山羊又给牵了进来,抱怨道:“又臭又脏不成体统,你们谁会杀羊,赶紧解决了去!”

张校尉向丁管家递了个眼色,管家立刻会意,假意召集仆人嘀咕一阵,随后向那几名守卫一摊手:“原先会杀羊的几个仆人跟着小公爷走了,府里现在都是些老弱妇孺,从来不会这些,要不您们几位动手……”

他还没说完,张校尉立刻自告奋勇,拍着胸脯道:“不用麻烦大家伙儿,这活儿我会!”

守卫斜睨着他,佟二贵赶紧上前笑道:“他在老家就是给厨子打下手的,杀鸡宰羊不在话下,保管收拾得干干净净!府里办忌日需要什么,吩咐他去做也行,完事后再给诸位煮大锅的羊汤,也算是为刚才那一通乱赔礼道歉了!”

那三名守卫看了看还在“咩咩”叫的黑羊,管家审时度势,也极力劝说,那几人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人挥挥手:“行吧行吧,就让他们留在这院子里,赶紧把羊和鸡都杀了收拾干净!”

“多谢军爷!” 管家连忙道谢。

*

得到允许后,张校尉和佟二贵留在了后院,手脚麻利地开始处理鸡羊。张校尉一边磨刀,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四周。后院之中,除了丁管家带着四个仆人外,就只剩下那三名守卫。通往内院的院门紧闭着,即便是白天也上了闩,显然是为了隔绝内外。

“丁管家,带人过来帮忙啊!”张校尉提着刀走到了树下,朝着那边喊。

管家连忙带着仆人帮着按住了黑羊,在黑羊剧烈的挣扎声中,张校尉手起刀落,一下子扎进羊喉。守卫们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监工。时值腊月,院子里寒风嗖嗖,张校尉和二贵利落地放血、褪毛,血腥味弥漫开来。没过多久,有两人渐渐不耐,嘀咕了几句,便又缩回屋里取暖去了。只剩下一人看守着,却也没先前那样紧盯不放。

张校尉见时机正好,在剔骨时故意手一滑,锋利的尖刀在掌心划过,鲜血顿时涌出。

“哎哟!”他叫唤一声,旁边的二贵连忙向管家问,“这儿有没有金创药,给我侄儿包扎一下?”

丁管家一怔,心领神会地道:“有,有,跟我去屋子里。”

坐在阳光下的守卫瞥了一眼,见只是割伤手,也没太在意,挥挥手示意他们快去快回。

张校尉捧着受伤的手,跟着管家匆匆进了厢房。房门一关,他脸上的痛楚神色瞬间消失,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纸包,塞进了管家手中:“丁管家,宿小公爷眼下正在兖州抵御强敌,宿小姐因为府中老小都被软禁,不得不委曲求全。今日我们必须要将定国府解围,你将此物藏好,稍后再按计行事,千万不要慌张。”

说罢,他又附耳向丁管家交待数句,丁管家连连点头,将那纸包小心翼翼地藏在了怀里。

随后,张校尉自己取出金创药抹上,管家用干净布条为他包扎了伤口,两人神色如常地走出厢房。回到院中,张校尉和二贵继续埋头干活,将羊肉、鸡肉分割切块。丁管家则指挥仆人们将处理好的羊肉鸡肉等送往厨房。

忙活完,张校尉和二贵收拾好工具,还想借口帮忙烹饪再多留片刻,守卫却催促道:“府内有厨子,不用帮忙,你们可以走了。”

两人不敢多留,连声应着,驾着空车离开了定国府。

那扇侧门又重重地上了门闩。

篷车才拐过街角,便被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拦下。

张校尉跳下车头,快步上前。车帘微微掀起,露出褚云羲沉静的面容。

“一切顺利,药已交给丁管家。”张校尉低声禀报。

褚云羲微微颔首,目光移向他后方:“很好。带二贵去隔壁茶楼休息,看好他。其他人,按计划分散在附近,静候时机到来。”

*

午后,定国府内。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羊肉香气。丁管家亲自带着仆人,将煮好的大块羊肉、整鸡、鲜鱼等祭品恭恭敬敬地送入前厅灵堂。原先这些事都由宿放春安排,宿宗钰则会与其余家眷上香叩首,如今两人都远离了南京,可这忌日却不能不过。

菜肴瓜果等贡品一一摆放整齐,宿家的姨奶奶领着一群女眷以及幼童进入了大厅,皆敛声屏气,点燃线香,默默祷告。

祭奠完毕后,管家娘子陪着女眷们返回内院,在她们经过走廊时,数名丫鬟正端着大盆的羊肉鸡肉往后面走。

丁管家清了清嗓子,正色叮嘱。“给守卫的军爷们送去,小心点,别偷吃!”

丫鬟们齐齐应声,没过多时,热气腾腾的菜肴与大锅的羊汤便被送入了守卫们休息的院子里。

这些人平时都分散在各处院落,监视着宿家上下,今日听得府内有忌日,且又杀鸡宰羊,早已摩挲着双手准备饱餐一顿。隔着老远闻到了香气,更是笑逐颜开,很快就一拥而上,大快朵颐。

*

虞庆瑶头皮发麻,呼吸加快,脸颊也热了起来。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控制不住地抿着唇笑,看向宿放春。

她的眼睛亮盈盈的,燃着小小的火苗。

“你看清楚了吗?”虞庆瑶急促地问。

宿放春其实早已看到了那上面的字,也难以抑制心头激动,指尖却是发凉的。

“看到了。”她的眼里也有了华彩,就连声音都微微发颤,“希望宗钰和程薰也能知晓此事。”

*

兖州城头,残阳如血。

宿宗钰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敌军营垒,眉头深锁。程薰缓步登上城楼,寒风吹动他青灰色的衣袍。

“小公爷,刚才甘副将过来禀告,说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粮食已经快要耗尽。”程薰向宿宗钰低声道,“即便每日只吃一顿,最多再撑十日。”

宿宗钰的目光掠过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最终落在天际那轮血红的残阳间。“程薰,你随我来。”他转身走向南侧的角楼。

程薰快步跟随其后,入了角楼。

宿宗钰握着剑柄,站在楼内,直视着程薰:“时间差不多了,再拖下去,褚廷秀反而会对你不再信任。”

程薰眸光微动:“您的意思是……这张网该收起来了?但是,罗将军生死未明,您远在南京的家人也还在软禁之中。”

“等不了那么久了。”角楼里的空气格外冰冷,宿宗钰每一次呼吸,都犹如刀割,“你好不容易才诱骗褚廷秀中计,已经尽力拖延了那么多日子,如今城内粮草将尽,再拖下去更是兵困马乏,斗志颓靡。而褚廷秀久不见我们投降,耐心也将耗尽,到那时他若全力来攻,我们更是难以抵御。”

他说着,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那微微发黄的窗纸,道:“我相信陛下正在想方设法营救被困之人,但山高路远,我无法知晓结果如何……若是一味顾忌而不敢决断,岂不是要成为千古罪人?你我既然已经合谋周全,如今到了紧要时刻,就只能放手一搏,就算最后不能尽如人意,也无愧于心了。”

程薰看着他的背影,深深一揖:“我明白了。”

他打开门,凛冽的风扑面而至。

昏暗的暮色间,城墙另一端有人匆匆奔来。是甘副将。

“小公爷!”他一边跑,一边用力挥动手中黢黑的物件。程薰微微一怔,转身望向宿宗钰。

宿宗钰也讶异着走上前来。

此时甘副将已气喘不已地奔到角楼下,他甚至不及行礼,就大步踏了进来,随后一下子将门重重关闭。

急促的呼吸声中,他将手中的一支箭递给了宿宗钰。“快看这个!刚刚有人潜行到北城附近,射入了城墙。”

黢黑的箭杆上,以细线密密匝匝地捆着一枚竹管。宿宗钰拔下竹管,从中倒出了一卷极为狭长的羊皮纸。

他屏住呼吸,慢慢将其展开。

随后,难以克制积蓄已久的情绪,一下子紧紧抱着同样激动的甘副将,又攥住了程薰的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陛下,他就快回来了!”

程薰看着那张被宿宗钰紧握住的羊皮纸,想要笑一笑,可心中涌起别样情绪,却又令他无法真正开颜。

虞庆瑶浑身一震发出惊呼,谁料身后之人也几乎在同时惊叫一声,好似比她更为意外。

她听得那声音,砰砰乱跳的心才稍稍安定几分,但还是犹疑着回转身,在黑暗中试探问:“陛下,是你?”

对方却没给回应,只是急促地呼吸着,过了片刻,才用微微发颤的声音道:“我不是陛下……”

虞庆瑶愣了愣,继而心间浮起一丝无奈,她跪坐在那里,叹了一口气:“怎么是你,恩桐?”

“是我啊……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这样黑呢?”那个声音听起来还是那样怯弱,几乎可以令人想到他畏缩着蜷在角落的模样。他越说越畏惧,甚至带着几分哭音,“我好痛啊,糖瑶。”

“哪里痛?”虞庆瑶自己稍稍动了一下,也痛得屏住了呼吸,但她还是硬忍住了,慢慢朝他靠近过去。

伸出手去,触摸到他的胸膛,他大概是靠在了角落里,整个人颓丧又无力。

“这里,还有这里……”他呜咽着,求救似的胡乱抓住了虞庆瑶的手,“我痛死了!”

“我也看不到啊。有没有流血?”虞庆瑶攥住他的手,放低声音温和地道,“不要害怕,我就在你身边。”

“好像流血了。”恩桐哼哼唧唧伏在了她的肩头,“你抱我。”

“……怎么抱得动?我都要被压塌了!”虞庆瑶欲哭无泪,想要推开又怕令他雪上加霜,只好用力抵着这分量道,“恩桐!你太重了!”

“没有呀,我怎么会重呢?”他还是绵绵无力地靠在她身上,一会儿又扳着她的脸,认真地问,“我们这到底在哪里呀?”

“大概是一个深坑……或许是猎人挖的陷阱?”虞庆瑶也不确定,徒然四顾,却只见漆黑一片,抬头望去,但能望到一小片的沉沉夜幕。

“陷阱?”恩桐似乎吃了一惊,“就是抓野兽用的?”

“嗯。你也知道这个啊?”虞庆瑶费力地转了身,斜斜靠在坚硬阴冷的泥土壁上,这才算是减轻了一点分量。

“知道啊,哥哥告诉过我。”他倚靠着虞庆瑶,轻声细语地说,“哥哥什么都知道。”

他这由衷的骄傲语气却让虞庆瑶心头微微一颤。

恩桐又失落地侧过脸去:“可是他去哪里了啊,我怎么还是找不到他呢?”

——所谓的哥哥,或许就是你自己……

她心里酸涩,合拢双手,将他的手掌护在其间,慢慢放到自己心口。“恩桐,不要一直找他了,好吗?”

他怔了怔,受惊似的摇头:“不行,不行,我要找到他!”

“可是……”虞庆瑶沉寂了片刻,道,“其实,他一定也很想你,只是……他换了个一种方式,在默默地保护着你呢。”

他却不明白,揪紧了她的衣衫,越发惊惶不安:“哥哥是不能再来见我了吗?”

“也许,等你的病好了,就能明白这一切。”虞庆瑶蹙着眉,抚过他的眉间。

“病?我生病了?”恩桐怔怔地问。

虞庆瑶深深呼吸了一下,轻轻道:“是呀,只是生病了,所以你会经常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找不到你的哥哥。可是有我在,我会陪着你啊,陪着你去寻找治病的良药,就算一时找不到呢,我也会陪着你,不让你害怕。也许过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过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等你的病好了,你就会知道哥哥去了哪里,到那个时候,你应该……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永远回不了家。”

四下寂静无声,他在黑暗中茫然睁着双眼,浑浑噩噩的心间忽涌起悲伤。他其实还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为何生了病,也不明白为何自己生病后,就再也找不到哥哥,可是举目漆黑的惘然中,有人在耳畔对他说着的这番话,却让他失神的眼里慢慢浸润了泪。

“我好害怕,糖瑶。”他强忍着泪水,抱住了虞庆瑶,“他们全都走了,只剩下我自己。”

虞庆瑶愣了愣:“他们,是谁?”

“就是他们……爹爹,夫人,打扫院子的胡婶,洗衣服的张妈,还有……哥哥……”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不可直面的往事,浑身瑟缩,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襟,声音也不由震颤,“你不会走是吗?不会把我一个人关进那里是吗?”

虞庆瑶意识到了他正在回想关键之处,急忙道:“我不会走,可是恩桐,你被关进了哪儿?是谁要关你?”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声音越发颤抖:“很长很长的箱子,漆黑漆黑……我不想进去……”他忽然像即将溺水亡故的人一般,拼死抓住她,攀着她的双肩,哭喊道:“阿娘也被关了进去,他们就把她带走了,让我再也见不到她!现在他们要将我也装进去,我是不是再也出不来了?!哥哥也不来救我,他在哪里?在哪里?!”

他的手指深深扣住虞庆瑶的脖颈,以至于将她抓破,可是他却毫无知觉,只是拼命抵抗,好似周围真的有许多人要将他强行关进某个漆黑的箱子里。

“恩桐!”虞庆瑶痛苦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抵着土壁,试探掰开那双手。可是处于极度惊惧中的恩桐听不进任何安抚,已如崩溃一般。

正在此时,上方原本寂静的山林间忽然传来了忽高忽低的叫声。

幽幽荡荡,渺渺飘摇,也不知是有谁在深夜呼唤。

虞庆瑶一怔,趁着这机会反手捂住恩桐的口,压低声音道:“你听这是什么声音?!”

恩桐也愣住,继而畏惧无比地抱头喘息:“我不知道,不知道……”

“别怕,来这里。”她将他环抱起来,耳听得那唤声时而像是在左,时而又像是在右,再过片刻,却又像是消失无影。

虞庆瑶奋力站起身,朝着上方喊:“有人吗?我们在这里,掉在深坑里了!”

幽深的坑洞里,唯有她的声音在幽幽回荡,上方的唤声却并未有所回应。她着急起来,又拢着双手喊叫一番,然而先前那唤声越来越远,似乎已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

虞庆瑶急得没法子,若是只在这洞里待一晚倒也罢了,只怕山中野兽出没时也坠入其中,那到时候自己和恩桐岂不是毫无生路?

想到此,她抓过恩桐:“快蹲下,让我站你身上!”

“干什么……”他却还是茫然无措。

“上面的人就快走掉了,我得赶紧再喊叫得大声点啊!要不你与我一起求救?!”她一边催促着,一边使劲按下他,想要爬在他肩头。

谁知恩桐非但心智不成熟,就连身体也仿佛弱了许多。虞庆瑶费尽力气爬上他肩头,还未站稳,却觉身下摇晃,他已支撑不住地叫起来。

“快来救命……”虞庆瑶才来得及叫喊一声,便失去了平衡,抱着他一同跌倒。

两人叫苦不已,狼狈不堪,却恰在此时,从上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用惊讶的语调叫了起来。

虞庆瑶又惊又喜,手脚并用爬起来,抬头望去。

幽幽一点微光在上方晃动,犹如暗夜流萤,轻扬旋转。

一个女童从洞口探下头,手中悬着油纸灯笼,橙红光亮映照着小小脸庞。她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脖颈里挂着银两银亮的项圈,垂下簌簌落落的流苏。

“救救我们!”虞庆瑶急叫起来,朝着她挥手,“我们赶路时候跌下来的,已经待了很久了!”

女童睁大乌亮的眼睛,提着灯笼朝坑洞里照了又照,却显露失落。

“阿龙不在这里呀?”孩子虽然年幼,却说着汉话,只是听上去有些生硬。

“阿龙?”虞庆瑶疑惑了一下。

“对呀,我们是来找阿龙的。”女童趴在洞口,手中的灯笼来回晃悠,那光亮竟让恩桐不由抬起手,挡住了双眼。

虞庆瑶唯恐她走掉,忙道:“那你去叫大人们过来,先把我们救上去,再去找你们的阿龙,好不好?”

女童打量了她和恩桐一番,幼小的脸上露出警觉神色:“你们是汉人?进山做什么?”

“……找人,我们也是来找朋友的。”虞庆瑶拽了拽恩桐,示意他说话,谁知恩桐却也仔仔细细看着那个女童,认真问:“我叫恩桐,小姐姐,你叫什么?”

虞庆瑶不由回过头瞪他一眼,心道什么时候了竟然只顾问别人名字,然而女童非但没有意外,反而嗤地一笑,道:“我不告诉你。”

远处忽又传来错落的唤声,虞庆瑶焦急地踮起脚来,那女童回头望了一眼,也不再与她说话,提着灯笼便要离去。

“求求你去叫人来……”虞庆瑶在洞里哀求,女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上方,也不知到底听到了没有。

“她为什么不肯说自己的名字啊?”恩桐还在念叨,虞庆瑶只凝神听着上方的动静。脚步声渐渐远去,继而响起草木晃动声,应该是女童穿过树丛往远处去了。

不多时,远处又传来她清亮的声音,有人高声回应,随后脚步声杂乱迫近,在虞庆瑶翘首期盼间,纷乱的火把亮起,洞口上方出现了一张张满是惊诧的脸容。

女童指着她,朝边上的男人们说了几句,众人面含疑惑,更含着警惕与怀疑。

终于有人抛下长长的粗绳,垂落到了虞庆瑶身前。

她侧过脸看看还在发愣的恩桐,低声道:“你先上去。”

“我……我爬不上……”他为难地垂下眼帘。

“你有的是力气。”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半推着他,送到绳索前。然而恩桐还是嗫嚅着不敢攀爬上去,这下非但虞庆瑶急了,就连上面的人也显露不耐烦的脸色,用瑶话叫嚷起来。

“喂!怎么不上来?不会吗?”那个女童趴在人群间,朝着他喊。火把摇曳映照之下,她的双眸更黑透纯澈,唇边一对笑涡,狡黠中又含甜意。

“我……我怕……”恩桐沮丧地回过身,想向虞庆瑶求助,然而那女童又听到了他的话语,扬起眉惊讶道:“你是大人了,还那么胆小?啧啧啧,汉人就是这样子?”

“我来……”虞庆瑶无奈之下,想抓住绳子自己先上去。

谁知上方又一阵骚动,那女童竟趁着旁人不备,抛下灯笼纵身一跳,双手攀着绳索,如灵动的小兽一般,晃晃悠悠便悬垂了下来。

上面有人急切叫嚷,似乎在提醒她小心底下这两人。

女童人悬在半空,双脚绞着绳索,在昏暗中朝着两人一笑。

那笑容带着几分自得。

“我是阿荟,罗阿荟。”她打量着虞庆瑶,颈下的银锁流苏泛着幽幽光芒,“你是美人,是除了我阿妈之外,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第 320 章

黔江怒浪滚滚,碎玉飞溅。时已薄暮,如血斜阳缓缓沉坠,天际云层绮丽万般,就连滔滔江水亦涂染了朱红。

虞庆瑶赶到后山暗哨时,江边已是黑压压一片,大队的官兵聚拢如扇形,将下山之路完全封堵。

半山间野草中,大群瑶民正匍匐潜藏,满怀恨意地盯着下方。

虞庆瑶望到罗攀正带着数人躲在山石后商议,也不便过去,便向旁边的人低声询问情况。那人气愤道:“浔州府的守备又来了,说我们派人去桂林杀人灭口,现在强迫攀哥将凶手交出来!”

“杀人灭口?!”虞庆瑶一惊,“谁死了?”

“他们说那两个报官的客商被人杀死,就连客栈都被烧了!”另一人压低声音,满心不平,“我们都在山上等着消息,谁会跑去桂林杀人?这不是故意栽赃陷害吗?!”

虞庆瑶错愕不已,正在此时,山石那边传来罗攀的肃然语声:“守备大人,我方才就已经对天发誓,寨里的人根本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就算客商们跑去桂林府胡乱告状颠倒黑白,我也不可能派人去杀了他们!”

焦守备冷哼一声,厉声道:“人都已经死了,你还在这里狡辩?!他们都不是本地人,才到桂林没几天,除了和你们中峒瑶寨的人发生过冲突,与其他人根本认都不认识,又有谁会下此毒手?!”

罗攀亦恼怒道:“如果真是我寨子的人干的事,我今日又为什么还要派人去你们浔州府衙门询问?!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是你诡计多端,故意叫人前来打听消息!”焦守备愤然,朝着左右随从高声道,“我早就说了瑶民蛮横狡诈不可相信,当初就不应该听上面的吩咐与这些人定什么盟约,现在还没多久就闹出人命,还不是要我们再来追捕凶手?”

山间众人听了此话越发愤怒,有人在低声咒骂,也有人向罗攀建议一起冲下去解救弟兄。罗攀咬牙隐忍片刻,紧攥腰刀向下方大声道:“如今口说无凭,你们要抓凶手也得拿出证据!我的人现在被你们绑了,难道他们就该死不成?!”

“证据?那你倒是出来,跟我们去桂林府一趟,亲眼看看那两个客商的惨状!若你还躲在山上不愿下来,那我就把这几个人一并带走交给桂林府严加拷问,看看你们瑶人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焦守备横眉冷眼说罢,大手一挥。近旁十多名府兵迅疾上前,将那几名被抓住的瑶民团团围住,刀尖尽朝着他们的脖颈。其余众多官兵则严阵以待,弓箭刀剑皆在手,一时间江风卷掠,浪潮声声,水花飞溅中,整片山林陷入沉寂。

藏身于巨石后的罗攀脸色铁青,紧紧握住刀柄。他不是没有布置好伏击,只要他这边发出讯号,山间也可万箭齐发滚石飞砸。然而那几个山民如今就被推搡在阵前,无论如何,这边一旦动手,死的最快最惨的,必定就是他们。

罗攀身边就有那几人的父兄,只是他们眼睁睁看着亲人命垂一线,却隐忍着含泪握拳,无法催促罗攀出面跟去桂林。

虞庆瑶在野草的掩护下潜行而来,低声急切道:“三郎怎么也没回来,如果真像守备说的,那他在桂林……”

话音未落,等待已久的守备按耐不住,再次提高了嗓门:“罗攀!你要是还不出来,我现在就把他们带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们瑶民口口声声说自己仗义豪爽,却原来事到临头也这般胆怯卑鄙!”

罗攀气血上涌,身形一动便想站起,旁边的阿满愠恼不已,一把将其按住:“他们要凶手是吗,让我出去!就说是我杀了人,把我一个带走就成!”

众人大惊,急忙劝阻,然而正在此时,却听得江畔有马蹄声急促迫近。潜伏着的瑶民们和江边府兵们都不由循声望去。

夜色初降,天地苍茫,一匹乌黑骏马自远处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人衣袂飘飘,凌风飒飒。

江潮一浪高似一浪,不断冲击蜿蜒的江岸。黑马已越来越近,自这边望去,隐约可见那人穿墨黑锦缎曳撒,胸前团绣丹朱,灼灼生彩,更有一道赤红腰带如火缠绕,夺人眼目。

更为奇怪的是,他左手持缰,右肩上却扛着一柄极长的武器,似是长戟一般。在那高高扬起的一端上,似乎还悬挂着黢黑的物件,在半空中来回摇晃。

江畔官兵心生惊愕,焦守备亦眯起双目,紧盯那飞驰迫近的黑马。

“什么人?!”不远处,有士兵头目厉声呵斥。

半山间的虞庆瑶望见那个身影,心却猛烈地跳动起来。

“站住!”又有一名头目朝着那人怒吼。

那人却置若罔闻,不仅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振缰低喝,双腿夹紧马腹,如离弦之箭冲向人群。

山上的瑶民们面露惊诧,山下那焦守备急呼一声:“放箭!”

众官兵力挽弓弩,但听得“嗖嗖”声响,利箭齐发。那人一手控着缰绳,猛然间侧转马身,朝着斜侧飞跃而起,手中长戟横空狂扫,呼啸声动间,乱箭四飞,尽落江畔。

守备大惊,还待再令人放箭阻拦,却见那人手持长戟飞身跃下马背,踏着茫茫夜色,大步向前。

江风疾掠,卷起他墨黑曳撒,猎猎生寒。

官兵们瞠目结舌,不知此人到底是何用意。焦守备举起火把,耀亮前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样貌。

俊眉修目,丰神凛然。

“你,你不就是……”焦守备陡然想到了当日自己与知府率兵围攻山寨,在雨中山林间见到的那个儒雅沉稳的年轻人。

只是眼下的他……

焦守备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依旧挑在肩头的长戟一端。那黢黑的两个物件,还在风中晃动。

火把投射下跃动的光影,来人唇边浮现一缕笑意,眸色沉沉。

“你们在这围着做什么?”他轻轻松松扛着长戟,悠然自乐地走过神色悚然的人群。

“不会是在找这两个玩意儿吧?”他语带嘲讽,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力一甩,将那两个黑黢黢的东西,甩落至焦守备面前。

这一辆马车出浔州府北门,沿白浪奔涌的郁江溯流而上,起初只依稀可望到远山隐隐,青峦起伏。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后,西北方向峰峦渐多,连绵不绝,犹如苍穹下有巨龙蜿蜒盘卧,但觉巍峨,不见首尾。

虞庆瑶对着简略的地图看了又看,抬头道:“这就是桂平西山了?”

“应该是。”褚云羲眺望郁郁青青的山峦,将行速放缓,“这是离浔州府最近的山了,我们就先从此处进去。”

虞庆瑶蹙眉望着那似乎永无尽头的峰峦,感觉前路渺渺,但也只能整理好进山的行装。

前方泥路越来越崎岖狭窄,褚云羲将车子靠边停下,接过虞庆瑶递过的包袱,带着她往山间去。

四下虽寂静无人,好在杂草间还可隐约看到一条蜿蜒小径,想来是平素上下山的人踩踏而成。两人沿此路上行,两旁山石间油绿草叶横斜乱生,起初只是从身边掠过,越往山里去,那草叶越发茂密,虞庆瑶只觉自己仿佛是在野草乱枝间穿行。那条小径也越来越模糊不清,没到半山,便已消失不见。

虞庆瑶跟在褚云羲身后,见山坡已很是陡峭,加上山路全无,泥土湿滑,不由得心惊胆战。

“跟上我。”他侧过脸叮嘱道,“小心踩空。”

“我当然懂……”虞庆瑶才抬头想回答,脚下骤然一滑,湿软的泥块窸窣落下。她身子猛地一沉,连忙伸手去够前方的枝干。与此同时,肩头一紧,褚云羲已将她牢牢抓住。

虞庆瑶惊魂未定,借着他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紧紧攥着那棵小树,不敢往下望。

“以前很少进山?”褚云羲看她那浑身是泥的狼狈样,不由笑了笑。

虞庆瑶不服气地道:“小时候也爬山啊,但不像这里潮湿多雨,山上哪有这么多草树……”

“这还没真正到深山,你确信自己能跟上?”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上的灰痕,“早上就说让你留在城里,偏偏不听。”

“能跟上。”虞庆瑶不甘心失败,“你自己也不也是第一次来浔州吗?你能走的地方,我也能走!”

他显露几分傲气:“我南征北战近十年,你区区弱女子岂能与我相比……”

话还未说罢,却见虞庆瑶已经攥着小树奋力向上去,褚云羲无奈赶上,护在她身边,道:“虞庆瑶,你一点礼数都不讲!”

虞庆瑶却头都不回,使劲抓住草根,盯着前方随意问:“怎么啦,我的陛下?”

褚云羲生气地跟着她:“你还故意阴阳怪气?好好说话!”

她这才回过脸,笑盈盈道:“要我怎么说才算是有礼数嘛?你我之间还需要这样一板一眼?”

“……你对我不敬……”他虚有其表地想一振夫纲,谁料虞庆瑶却瞥他一眼,哼笑道:“礼数,那你忽然抱住我乱亲的时候,有没有征询我意见,有没有讲礼数啊?”

本来也正在往上攀爬的褚云羲乍听得这一句,差点踩空跌下去。

“你真是,在乱说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能谈及这些!”他感觉自己的心都快炸裂了,眼见虞庆瑶还满不在乎,不由又抗辩,“再说怎么叫乱亲?!那只是情不自禁……”

“别辩解啦。这有什么见不得人呢?”虞庆瑶还是带着笑意,返身朝他伸出手,“喜欢就承认呀,陛下,在我们那里,藏在心里不敢说的人,只会错失良机。”

他抬目,看着已经将长裙胡乱挽起塞到腰间的虞庆瑶,一时不知该如何评说。她的脸颊上留着泥土痕迹,鬓发全散乱,甚至发簪也歪斜,可是她的眼眸里含着笑,清泉汩汩一样,灵动而欢畅,让人无法发出火来。

他埋着头撩起衣袍擦了擦手,这才伸过去。

然后有意用了力,将她的手掌紧攥住。

“痛死了!”她花容失色,故意夸大。

褚云羲这才带着几分得意,反过来拽着她往上去。

*

翻过一座又一座山,遮天蔽日的枝叶交错横生,他们在没过双膝的荒草间艰难行进。

参天古树斑驳怪异,脚下时不时踩到腐烂之物,也不知是果子还是烂叶,或是其他可怕的东西。峰峦起伏,幽谷间回荡尖利的啸叫,虞庆瑶举目四望,心中暗自忐忑。更远处,陡峭山崖间垂落的藤蔓纠缠盘绕,望去仿佛吐着信子的长蛇,她才想加快脚步跟上,不慎撞到歪斜的枝干,倏忽间,冰凉的水珠从树梢滴落眉间,让她险些叫出声来。

褚云羲在前方引路,背上还携着绳索尖刀,他们已经足足走了大半天,除了临近中午时分坐下吃了点干粮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可是走了那么久,除了曾经见到一闪而过的野兔外,竟连半个人影都没见着。倒是两人衣衫凌乱,满身污迹,虞庆瑶看看渐渐西沉的血红太阳,提醒道:“天快要黑了,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吗?”

“现在往回走,也回不到刚才上山的地方。”褚云羲没有回头,继续往草丛深处去。

“那我们怎么办啊,难道露宿在这荒山野岭?”虞庆瑶急道,“你不会不知道吧,傍晚时野兽容易出来觅食!”

他这才回过身道:“我会找个高处让你安全。往日行军赶路时,也不是没在山里待过。”

“我怎么听着那么不靠谱呢……”虞庆瑶呐呐,话还未说罢,却忽见前方荒草簌簌摇动,似有活物正朝着这边迫近。

她顿时止步,一把抓住了他的袍袖。

褚云羲亦紧攥住手中的棍棒,抬臂将她挡在身后。

草叶一阵摇晃,紧接着钻出的却不是猛兽,而是一名肌肤黝黑身材瘦小的少年。但见他身着深青短衫长裤,腰间系着红带,头缠黑布,与褚云羲他们先前在浔州城见到的瑶民装束一样。这少年背着硕大的竹筐,眼见近前这两人,也顿显惊愕神色,不由后退一步,握紧了手中的镰刀。

褚云羲这一天来才遇到山民,自是意外欣喜,忙抬手示意:“不要怕,我们不是歹徒,只是进山来找人的。”

那少年却依然目露惊骇,继而挥舞着镰刀,好似遇到了仇家一般。虞庆瑶见状,摊开双手道:“你看我们都没带兵器……”

然而少年不仅对她的话语置若罔闻,更是高举镰刀朝着两人冲来,大有拼命之意。

褚云羲皱着眉,闪身躲开一击,谁知少年犹如发疯般连连进攻,丝毫不顾两人的解释。

眼见对方难以理喻,褚云羲不愿再隐忍退避,抬手擒住少年右臂,瞬息间已将他手中镰刀卸下。

那少年整条右臂又酸又麻,不由怒喊发泄,却也动弹不得。

“走吧,他根本听不懂我们的话。”虞庆瑶失望之下,拽着褚云羲示意离开。

褚云羲又向少年再三询问,见对方实在无法沟通,无奈之下将镰刀朝半空斜斜一掷,但听一声闷响,镰刀就此深深刺入近旁大树之上。

少年愠恼之下,飞快爬上大树去取那镰刀,而褚云羲则带着虞庆瑶抽身离去。耳听后方犹传来少年的怒叫声,两人为了免于招惹麻烦,连头都没回,转过山坳快步前行。

“要是山里的瑶民都这样,我们岂不是白跑一趟?”虞庆瑶一边走,一边烦恼,“难道就没有能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要不要换个方向找找?”

“那少年背着竹筐带着镰刀,住处必定离这里不远。先前我们在城中遇到的那个人,不也是能说汉话吗?”褚云羲抬头远眺,眼见远山莽莽,尽沐于淡金色夕照余晖下,而此时原本清新的山间渐有濛濛烟霭升腾,宛如为山峦笼上薄薄云纱一般。

“往那边去看看。”他指着烟霭深处的山坳,“如果日落前找不到山寨,我们就先寻地方休息。”

虞庆瑶蹙着眉应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跟着他又往深山里走。

有潺潺溪流顺山石宛转流淌,她又累又渴,想要捧一把润润唇,谁知才一弯腰,便见草丛中一道黑影急速游走,惊得她连忙后退。褚云羲听得动静,回头道:“怎么了?小心有毒蛇!”

“差点就被咬,我真……”虞庆瑶气哼哼说着,加紧脚步追赶上去。

因怕再被草丛深处的毒虫毒蛇攻击,她有意绕开草木茂盛处,眼见褚云羲返身已向她迎来,谁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竟骤然往下一沉。

虞庆瑶一声惊呼,还未及往前奔出,落脚处四周瞬间崩塌,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坠落下去。

而褚云羲本已距她仅剩数步之遥,眼见她身子下坠,情急之下飞身去救,却只堪堪抓住她的一角衣袖,反被一同带着坠下黑暗虚空。

*

土石不断崩陷,虞庆瑶自半空坠落,在接连的撞击之下,最终重重地跌到了潮湿阴冷的底部。

后脑处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模糊,想要开口说话,却没法出声。

她只挣扎了一下,便失去了知觉。

……

渺远的水声萦绕不绝,潺潺的,就像是流经心底,绕着弯冲破山石阻碍,从狭小的缝隙钻出,终于又流向前方。

虞庆瑶在朦胧中听到这水声,仿佛回到幼小的时候。那时的她,常常跟着父亲迎着夕阳西去,在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方幽蓝宁静的巨大湖泊,她喜欢躺在厚厚春草间,听着湖水荡漾,看着飞鸟在碧澄澄的水面起落捕食。

然而身子的剧痛还是让她回到了现实。

她艰难地抬起手臂,揉了揉眼睛。

四下是沉沉的黑。

没有一丝光亮。

唯有那水声确实存在着,汩汩的,凉凉的,听起来似乎很是遥远。

她吃力地寻摸四周,触及粗糙不平的泥土,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碰到。

“褚云羲?”虞庆瑶捂着肩背,努力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喊。

可是周围除了水流声外,是死一般的沉寂。

她心跳不已,又加重语声叫了他的名字,上方有风吹叶摇,簌簌作响,然而她最想听到的回应,却依然没有响起。

“陛下?!”虞庆瑶不觉眼眶发潮,一时间害怕懊丧慌乱齐齐涌起,她在这茫茫黑暗中找不到他的踪影。

不知何处传来咕咕咕咕的诡谲回响,继而又有尖利号叫萦绕盘旋,仿佛就在头顶那一片漆黑上方。

她硬忍着泪,撑着伤痛的双膝,想要奋力站起寻找褚云羲的下落。

可是就在这时,忽有一双手从后方将她绵软抱住,呼吸声就在咫尺间。

夜风掠过茫茫江面,寒意越来越浓了。

船舱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水波轻涌声声入耳。

虞庆瑶躺在黑暗里,闭着双目却总也睡不着。于是侧转脸去,虽然看不清褚云羲的面容,却还是悄悄地往他身边靠近了几分。

在江波起伏中,她的心绪也越发柔软绵远。想要无限接近的念头暗暗滋生,然而想到之前他那异常的反应,虞庆瑶又不免惴惴。

他的呼吸平和绵长,应该是睡着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寂静中却忽然传来他低低的声音。“怎么还没睡着?”

“嗯?”她吃了一惊,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着?”

褚云羲侧身朝着她,道:“不知道,可能太累了。”

“累还会睡不着?不是应该躺下就睡吗?”虞庆瑶大着胆子,偷偷伸到他被子里,捉住了褚云羲的手。

他怔了怔,好像是想收回手,却只挣扎了一下,就没再动。“干什么?”

虞庆瑶带着几分喟叹。“我也浑身冰冷,睡都睡不着。”

褚云羲沉默片刻,不解风情地道:“明天上岸去多买条棉被。”

“……那今晚怎么办?”虞庆瑶瑟瑟发抖,声音也绵软起来,“就睁着眼睛躺在这里等天亮吗?”

“忍着。困极了自然会入睡。”褚云羲又慢慢问,“你原身不是南方人?”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虞庆瑶一愣。“是,怎么问这了?”

“闲谈而已。”他居然真的好似有了闲情逸致,“既然故乡处于北方,你理应不怕寒冷才是,怎么这会儿就忍耐不了?”

她被堵了一下,叫唤道:“我哪里受过这种湿冷湿冷的罪?这破船又窄又小,还没办法取暖,你倒是还有心情挤兑我……”

他忽然抬起手,轻轻掩上了她的唇,“你总爱追问我的过去,却对自己的经历谈之甚少,这是为什么?”

虞庆瑶静默片刻,才道:“我以前不是说过一些吗?陛下不记得了吗?”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褚云羲难得有兴致似的,摸了摸她的脸颊,语声轻微:“虞庆瑶,你的家乡在哪里?”

她缓缓垂下眼帘,将脸颊枕在他掌心。“陛下听说过呼伦湖吗?”

“我自然知道。”褚云羲讶然,“离鞑靼很近,你难道去过那里?”

虞庆瑶悄悄笑了一下,小声道:“那里就是我的故乡啊,陛下。”

褚云羲愣怔许久,扳过她的下颌,恨不能借着船舱缝隙间透进的微弱月光将她看个清清楚楚。虞庆瑶扬起脸来:“灯火都没有,你在这看什么呢?”

“……虞庆瑶,你不是汉人?”褚云羲从震愕中回过味来,语气严肃,“难道你是鞑靼人?”

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很要紧吗?”

褚云羲却丝毫没有笑意,一板一眼道:“自然要紧。”

“……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是鞑靼人,就要与我划清界限了?”虞庆瑶拧着眉,有些不悦了。

他沉默了,没有回答。

虞庆瑶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如此介意,不由推开了他的手,认真道:“褚云羲,我是汉人,而且你曾经想要征服的鞑靼早已分崩离析,几百年之后更是成为了历史云烟。你如果还是身在皇位的九五之尊,要为全盘考虑,该和什么人联姻该立什么人为后为妃,那是你的事。可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还要对我到底是汉人还是鞑靼人这样介怀?”

她顿了顿,又道:“或者,是我会错意,想得太简单。我已经将你当成普普通通的人来看待,你却始终还觉得自己与我们不同。”

她语声低沉,如江流缓缓,且带着凝滞的寒凉。

褚云羲心头恍似有厚雪积压,然而思绪繁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对,只沉沉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虞庆瑶却已默不作声地背转了身。

*

这一夜,江船随波漾动,晃碎满江星影,也晃乱了满满心绪。

虞庆瑶昏昏沉沉睡去,待等次日清早被鸟鸣声惊醒时,船内却不见褚云羲身影。

她坐起身来,心里不免更添失望。心不在焉穿好衣衫,钻出船舱后,唯见白雾濛漫,润着薄寒之意氤氲于江面。

一时间,江岸斜树远皆为白纱覆笼,就连天地亦消除了界限。

缆绳依旧浸在水中,船只微微晃动,船头的炉里并无火焰,炉上的铜壶里却丝丝缕缕冒着热气。

虞庆瑶茫然四顾,除了雾霭浮沉之外看不到任何人影。

她觉得他大概是不想面对,索性避开了自己。

茫茫江上,只剩她守在这小舟上,如身不由己的浮萍一般随波起伏。

转头间,看到他昨日换下的衣袍还扔在船舱边,虞庆瑶触景伤怀,竟然眼眶泛酸,泪水慢慢充盈而落下。

她抱着双膝,恹恹坐在濛濛白雾中,等了许久,都没等到褚云羲回转。

直至日头渐渐升起,岸上牛铃遥遥传来,这满江寒雾才缓缓淡化散去。起先的低落亦渐转为不安与忧心,她开始坐立不安,想要上岸寻找,却又完全不知道他到底去了何方。

正忐忑间,忽见远处小径间有人朝这边走来,背负了不少东西。虞庆瑶看了好几眼,紧抿着唇转身回了船舱。

褚云羲步履匆促地登上船,将背上的东西放在船头整理,抬头见帘子依旧低垂,他踌躇一下,探身进了船舱。

虞庆瑶独自撑着脸坐在角落,他看看她的背影,将新买回的毯子轻轻放到她的身边,道:“你看看厚薄合适吗?”

她斜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褚云羲顾自坐在她旁边,解开绳子,慢慢展开了褐底红花的绒毯,好似已经忘记了昨夜的龃龉。“垫在身下,或者盖在被子上,应该都可以。”

虞庆瑶眼里湿热,想到的却还是之前自己独自茫然坐在空船上的孤寂,不由硬下心来看都没看他一眼,负气道:“你一清早不告而别,就是去买东西了?”

褚云羲微微一怔:“你那时候睡得很沉,我叫了几声,看你没醒,就走了。”

“不能等我醒来了再去?”她怨愤道,“这事是十万火急的吗?”

他考虑了一下,道:“我前天不是问过人吗,这附近很少有城镇市集。依据地形来看,如果我清晨不上岸,今日一天我们沿江而行,恐怕都找不到能买东西的地方了。”

“总之你所做的事都是有恰当的理由。”虞庆瑶回过脸来,“如果是我,就算盘算好了,也会告诉你一声,而不会这样独断专行。”

她说话的时候似乎不含愤怒,甚至也没有指责之色,然而眼神仿佛在告诉他,她已经将事情看得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