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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她思绪纷乱之时,却听得自屋中传来低沉压抑的笛音,百转千回中顿挫忧郁,声声如泣。

“褚云羲……”她轻声念了一句,倚于窗外,含悲听着黑暗中传出的笛声。忽又听慕含秋轻道:“宿放春,你且过来,我们有话要对你讲。”

宿放春一怔,转身见慕含秋、段盛平、秦一轩三人正色而立,只得随他们远离了屋子,走向林边。

只是希望那根扎进脑髓的刺不要再搅乱一切,他知道一旦那种痛楚侵袭而来,自己就会忘记所做的事情,直至如梦忽醒,才发现竟已经不在原来之处,甚至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从未见过的东西。

或是在黑夜,或是在荒郊,或是在空无一人的佛堂……

然后总会有人一脸惊慌地盘问他,质疑他,否定他,再后来,那些盘问者,质疑者,否定者,全都在某个不被注意的时刻消失无踪。

一个接一个,全部,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无踪,永不出现。

到最后,他的身边,只有母亲自挑选出的两名仆从,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却又能解决好任何意外。

没有人会惊讶,那两个仆从会给出各种各样的解释,甚至再到后来,除了最为亲密的人之外,没有其他外人会见到他。

直至十五岁起,跟随父亲开启征战生涯。那一双影子,依旧不辞辛劳紧随左右。

他隐隐约约知道,他就像被无形牢笼困住的斗兽,戴着无形的镣铐,身边有着最可靠的驯兽者操持一切。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不知道自己在陌生的地方做过些什么,更不知道在那之前,在更早之前,自己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十岁以前的记忆,就如同他对于母亲的印象一般,始终模糊不清,零碎琐屑。

……

凛凛寒风自窗缝钻进,发出尖利声响,让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棠瑶骤然惊醒。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使得她恍惚回到了在京城欢郎家中的那一夜。

她想要蒙住头转身睡去,然而墙角那边却传来了低微的声息,似挣扎,似祈求,又似恐惧。

棠瑶心神惴惴,犹豫再三,还是悄悄撑起身子,朝那边望去。

黑暗中,他艰难地坐起身,怔怔地抱着双膝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什么,又像是茫然无措,不知身在何方。

罗攀沉稳道:“我刚才已经和寨中长老们看过,阿龙确实应该是被毒蛇咬死的。这种蛇颜色与树干相近,喜欢盘缠在树枝间,或许是他大意了……”

褚云羲略一沉吟,道:“我初遇到这少年时,他见我是汉人而无端出手攻击,我为尽快脱身而夺了他的镰刀,抛掷到了一株大树上。可能是他为了取回镰刀而爬到树上,因而被毒蛇袭击。如果这样的话,我也有一些责任。”

他望着在人群中痛哭的阿龙婆婆,又向罗攀道:“那位老人家家里只有阿龙一个孩子?”

罗攀点头:“她是阿龙的祖母,前些年两个儿子和另一个孙子去大藤峡边打猎的时候,遇到山洪爆发,全都被卷入了大江。阿龙的母亲天天哭泣,后来也得病死了。”

褚云羲默然片刻,寻遍全身也并无银两,唯有腰间还悬着一枚白玉魑龙吊坠。他将其摘下,递到罗攀面前:“我身上没多少钱财了,这玉佩若是拿到城里,倒是能卖出不低的价钱。我看那老人不懂汉话,烦请族长为我传递歉意,并将此物交给她,就算是我的赔偿。”

罗攀微微一怔,旋即皱眉道:“人不是你杀的,这东西,我们不能收。”

“但她如今年老无依无靠……”

“她是我们山寨的人,不会没人照顾!从今以后,寨子里的少年,个个是她的孙儿。”罗攀正色说罢,又走到阿龙婆婆身边,向她说了几句。那老妇人泪痕未干,面露惊愕,抬头望向褚云羲,又连连摆手。

“你看,她也不会要你的东西。”罗攀走回来,一把将他的手推回去,话语铮铮,“我们瑶人虽不像你们会读书认字,但最是讲义气,不会弯弯转转兜圈子。不该拿的东西,就算你硬是留下,我也会追过万千重山还回去。”

他顿了顿,又提高声音,向场子上的众人道:“阿龙的事与他没有关系,但是昨夜是谁偷偷放的火?觉得心里有仇恨,就该刀尖对刀尖,哪怕血流干了,也是个汉子!再说磨房是山寨的,现在被烧个干净,到底是哪个不知好歹的做了蠢事,还不赶紧站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有不同,却无人站出来承认。另几位长老也脸色铁青,又震声呵斥盘问一番,却同样寻不到纵火之人。

褚云羲早已将在场众人看了一遍,见状便上前一步,向罗攀道:“昨晚群情激愤,或许是有人实在气不过,便一时冲动做了那事。现在既然我们都没什么大碍,不妨将此事暂且按下。再说这众目睽睽之下,就算那人想要承认,也有可能拉不下脸面。说不定等族长回转去之后,他自会前来认错。”

罗攀听罢此话,不动声色地又打量他一番,才道:“你怎么称呼?”

褚云羲略一顿滞,道:“我姓褚,名英,家中排行第三,他们也叫我三郎。”

“褚英?”罗攀朗然一笑,“还是叫三郎简单!我先代替放火的人,向你赔礼。”

说罢,他又与那些老者商议几句,随即扬声道:“昨夜我们中有人莽撞,险些烧死了褚三郎与他的朋友,他虽然不计较,但错在我们!从今夜起,寨子里摆酒三天三夜,要为这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也表我们的歉意!”

议论声又起,有人带头喝彩,更多的人也应声叫好,即便还有人面含不悦,却也不好当面反对。一时间,众人各自忙着收拾张罗,罗攀又和长老们叫人帮忙料理阿龙的后事,吩咐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带着褚云羲先回山上休息。

褚云羲见他们都正忙碌,也不便打搅,跟着那年轻人走了一程,有心想去山寨各处转转,也好打听成国公后代的事。然而那唤作阿宾的年轻人紧随其后,他为免引起怀疑,只能沿着山路往上走。

一边走,一边装作无意地与阿宾闲聊。“你们山寨里,有些人汉话倒是说得不错,都是怎么学来的?”

“年轻一些的常去浔州城卖山货,去多了就能学会。”

“我还以为寨子里有汉人,所以才教了你们。”

阿宾诧异道:“哪里会有汉人住在山寨里?说实话,要不是你爽快大气,攀哥也不会把你留下。”

褚云羲内心复杂,又行了一程,极目远眺间,望到山崖上有巨石突出悬空,宛若桥梁当中截断,孤零零架在半空。阿宾见他凝望,不由骄傲道:“那是断魂桥,胆小的人都不敢靠近。”

褚云羲随口道:“哦,那想必你一定敢上去。”

阿宾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却道:“攀哥十多岁的时候就敢在上面睡觉,对了,听说以前还有个汉人书生喝了酒,竟然也敢站在那上面大声念诗呢!你说奇怪不奇怪?”

褚云羲原本已走到前方,听到这里,脚步忽而一顿,再度望向那悬空的石梁。

“你说的那个汉人书生,是不是姓曾?”

阿宾愣了愣:“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我只是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小时候,我还在断魂桥旁边的岩石上看到过他留下的字,但是一个都看不懂。”

他话还没说罢,褚云羲已加快脚步往上奔去。

“哎,干什么?”阿宾在后面喊。

“我也想去看一看那断魂桥。”他头也不回,匆促上行。

寒风吹乱了虞庆瑶的发缕,她将脸贴在褚云羲心口,似乎这样能够竭尽全力给予慰藉。

“陛下,跌落悬崖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什么?”

他低下头,靠在虞庆瑶的脸侧:“只是一瞬间,心中满是震惊、不甘,我甚至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他们,我……不想死……”

他深深呼吸着,攥紧了虞庆瑶的手。

虞庆瑶靠在他心口,目光温暖,轻声道:“我第一次跳下大桥的时候,想着的是让我离开那个令人绝望的世界,第二次,却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

她说到此,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只是因为,曾经遇到了你,就能让我有这样大的改变。”

褚云羲的双眼蒙上了水雾。“为什么忽然说这些呢?”

虞庆瑶浅淡地笑了笑:“因为要让你知道,褚云羲对于我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你跌下了悬崖,在白玉石棺中醒来,而我闯入那间墓室,这样的巧遇或者说是既定的结果,是让我能够重新活一次的意义。”

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褚云羲心头涌动。他抚上虞庆瑶的脸颊,那只惯常横刀挽弓的手,微微颤抖。

“你也是。”褚云羲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深深地吻住了她。

迅猛的风中,衣衫飞卷,手与手交握。

同样的红绸,绑在手腕之间。

“虞庆瑶,跟我走吧。”

“好。”

*

雄鹰在苍穹盘旋,穿过云端掠向远方。

人影从悬崖坠落,飞扬的衣袂如同一夜怒放的昙花。

额尔古河缓慢流淌,在阳光下隐现银光,深沉而宽厚。

*

直到重重砸入水中,身子不停地下沉,褚云羲也再没有松开他的手。

这一次,无论如何,不想再和虞庆瑶分开。

只想在一起。

温暖的红光从水底蔓延开来,随水波起伏,旋转,逐渐展开怀抱,如重瓣莲花一般,拢住了两人的身影。

*

烟尘漫卷,战旗飘扬,程薰带领的大同骑兵风尘仆仆往榆林方向赶去。

而在辽阔无垠的荒原间,来自延绥的这一支队伍也马不停蹄地奔赴同一个目的地。

血红的太阳渐渐沉下山谷,夜色笼罩四野,一轮寒白的月亮悬在了寂静夜空。

虞庆瑶披着厚厚的斗篷,踏着清寒的月光,来到了城楼上。

城南角楼边,褚云羲正望着茫茫平野,听到她的脚步声,便回过身来。

“那么冷,怎么还出来了?”

虞庆瑶走到他身边,眸光在月下如濯濯清寒的湖水。“我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城上。”她轻轻地说,含着些许惆怅,“和你,一起。”

月色拂在玄黑的斗篷上,那是褚云羲的斗篷。曾经在大同军营中,披在虞庆瑶身上,也曾在那场大火中被焚毁,如今,又披在了她的身上。

不是同一个人,却有着同一颗心。

她抬头仰望,浩瀚星空中,北斗七星若隐若现,像是珍藏着某些秘密。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么多的星星了。”

褚云羲随着她的目光,也仰望星空。“你没有回来之前,我倒是经常独自望着夜空中的星。”

虞庆瑶转过视线,望着他幽深的眼眸。“那些时候,你想过什么?”

他安静片刻,似是笑着喟叹一声。

“想过很多。过去种种,就仿佛一本错乱了前后的书册,一页一页,皆是支离破碎的记忆。我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我会活成这样?可是,又找不到答案。”褚云羲将手搁在冰凉的城墙上,放眼望去,荒野沉寂如深海,天际有一颗星明灭若烛。“也有的时候,会想你。想着你不知在何时,何处,与我又相隔了多远。或许我们曾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只是我在数百年前,而你在数百年后。我望着天上的星,觉得你可能就住在那上面,我只能远远地望见,却无法靠近。”

手背忽而一暖,是虞庆瑶的掌心紧紧覆压。

“现在,我就在你身边了。”她凝视着褚云羲,“我希望,以后你再也不会独自在时空流浪。过去种种已经烟消云散,我们现在所能做的,就是让眼前的一切,朝着最好的结果发展。”

褚云羲看着她在月色下朦胧的面容。“你觉得我可以做到吗?”

虞庆瑶的脸上浮现了熟悉的笑意。“我相信你可以。”

*

寅时三刻,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白,延绥城头的哨塔上突然响起警钟。垛口后的士兵们纷纷眺望远方,只见地平线上浮现出一条蠕动的黑线,如同蔓延的墨迹,渐渐染透了黎明的微光。

“来了!”宿宗钰闻声奔到城墙前,望着那缓缓向前迫近的黑影,不禁惊诧地回头。

瓦剌大军卷土重来的时间,竟与褚云羲昨晚告知他的几乎丝毫不差。

角楼之门开启,褚云羲身披厚重的铠甲,腰间悬着龙纹刀,迅速走向这边。

“陛下!”城楼那端,有武官匆匆奔来,“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昨晚已经将方圆十里之内的百姓全都劝离,还有一些无处可去的老弱妇孺,已经在天亮前被我们接入城内安置!”

“好。其余安排可曾布置妥当?”褚云羲踏上一步,问宿宗钰。

“如您所说,都安排好了。”宿宗钰侧转身去,望向正在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一时之间心潮起伏,不知自己即将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景。

“全力应战!”褚云羲一声令下,众将士严阵以待,一支支乌黑的火铳和凌利的箭矢,皆对准了前方。

*

黑压压的大军一分分迫近延绥城,战马嘶鸣间,海力图紧握缰绳,冷冷盯着前方城楼上隐现的人影。

“大帅,对方城楼上架满了火炮,我们如果再靠近,很可能会遭受攻击!”先锋军的武官策马回转,高声禀告。

“想要用火炮吓退我们?那就让他们先自相残杀。”海力图回转脸去,朝着后方厉喝,“萨日呢?叫他带兵去抓捕汉人,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踪影?”

众将士面面相觑,却在此时,东北方向的旷野间又有一队人马飞驰而来。

烟尘弥漫,唯见战马飞奔,战旗招展。幸而有人眼尖,望到其中的将领,便大声道:“大帅,是萨日带人回来了!”

另一个部将则率先迎上前,朝着正在迫近的军队扬声问:“萨日,抓到多少汉人俘虏?大帅正等着你们!”

尘土飞扬间,那名瓦剌千户长面色灰败,嘴唇都在发抖。

“萨日,为什么不说话?!”海力图身边的副将恼火起来,“叫你带兵去抓汉民,人呢?”

萨日惊慌四顾,像是恐惧着什么,却一个字都不回答。

“他们好像一个汉人都没抓回来。”有人发出嘲讽的声音,也有人惊讶地议论。

“怎么回事?!”海力图紧蹙双眉,攥住了缰绳。

此时那支军队已奔至近前,萨日身后勇武的士兵肩背弓箭,却丝毫没有勒缰止步的意思。

“大帅——”萨日瞪大了眼睛,忽然在弥漫的尘土中急切叫喊,“快走!”

海力图神色一变,周围众副将更是大为意外,不知他为何忽然这样惊慌。

就在这一瞬间,但听得一声炸响,本来已经策马奔向大军前沿的萨日忽然身子一晃,只发出一声惨叫,便栽落马背。

众人惊骇地望着前方。

纷扬乱舞的烟尘中,一名士兵手持火铳,即便坐在疾驰的马背之上,身形仍旧稳如青松。

他正在迅速装填火药。

与此同时,无数炸响此起彼伏,大军前沿的人马不断中枪,场面混乱。

“大帅小心!”一名副将飞身扑来,将海力图推落马下,这才让他躲过一劫。

“后撤!反击!”海力图怒火中烧地从地上爬起,厉声下令。而此时,那支假扮成瓦剌军的明军已手持火铳,冲向阵营。

这一支队伍虽只有数百人,但冲入先锋军后迅速以火铳突袭猛攻,瓦剌士兵们顿时乱成一团,忙于闪避。而后方的人又不知到底发生何事,远远望去根本分不清谁是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以为是先锋军之间起了内讧,一时间战马狂奔,左突右支,阵型就此大乱。

海力图勃然大怒,亲自上马追击,忽又听不远处城楼方向响起号角阵阵,紧接着,便是喊杀震天。

延绥城后方的文屏山间忽而也战旗飞扬,从山坳中冲出无数兵马,尽朝着这边涌来。而此时,之前冲入大军前沿的那些明军,又趁乱逃向后方。

箭矢乱飞,惨叫不断。海力图原来的计划尽数被打乱,当即恨声下令:“想要伏击?没那么容易!火炮手何在?!”

隆隆的车轮声中,沉重的火炮被迅速推上。

“开炮!”

火光喷射,炮声如雷。铅弹与碎铁尽朝着从文屏山下冲出的军队飞去。

硝烟弥漫,那支队伍还在往前,海力图再度下令开炮。此时对方将领似乎也不敢再冒险冲击,只放出又一阵箭雨后,转而带领手下朝着西城城门奔去。

“追上去!越过壕沟!”海力图紧握钢刀,策马疾驰。

城楼上,褚云羲盯着那不断迫近的瓦剌大军,目光一刻未离。

*

如狂潮一般扑向城外壕沟的瓦剌军已有一部分策马跃起,城头忽又响起火炮轰鸣,无数喷射火舌的炮口全都对准了斜下方。

接二连三的火炮炸得敌兵血肉横飞,火苗落入壕沟,顿时引燃了预先藏置在内的柴木。

浸透了桐油的柴木顷刻间燃烧起来,绵长的壕沟如火龙起舞,将刚刚准备冲过的瓦剌人死死阻截在外。

火光中,虞庆瑶亦步上城楼,和褚云羲一同望着在黑烟中仍在疯狂蠕动的瓦剌军队。

战马之上,海力图满眼怒色,同样盯住了不远处的城楼。

褚云羲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黑暗的洞穴中前行。狭窄逼仄毫无光亮,周围尽是阴冷寒气,渗入骨骼。

而灵魂仿佛飘在了上空,只是以冷静的目光审视着那个独行于黑暗的身影。

混沌的前方,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光,像流萤,又像烛火。

那个僵硬的身体,仿佛也被那光亮吸引,艰难地朝着前方走去。而灵魂,原本漂浮不定的灵魂,最终也缓缓回归。

骤然间,黑暗的尽头满是白色强光。如烈日,刺目而灼热,让他瞬间睁不开双眼,身子也忽然一沉。

然后,他就在惊恐之中,撑坐了起来。

强烈的光亮直射而来。

褚云羲不由抬手遮住光亮,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适应着,看向周围。

苍茫的平野,草木都已焦黄,唯有砂石遍地,尘土飞扬。

他蹙着眉,惊讶之情浮上心头。

再然后,他马上又意识到,虞庆瑶呢?

手腕间的绸带不知何时已经断裂,褚云羲慌忙站起身,向四周追寻。

空旷的荒地间,黄土垒叠起伏如山岭,他急促地呼吸着,翻过土丘,终于望到了那个身穿绛紫袄裙的身影。

她就倒卧在起伏的荒丘下。

褚云羲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去。

他无暇去想现在是何时何地,无论落入怎样的境况,只要虞庆瑶在,怎样都可以。

*

“阿瑶!”他奔到了近前,用力扶起了还在昏迷着的虞庆瑶。

虞庆瑶紧蹙着眉,过了会儿,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她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刚刚醒来,靠在他怀中,“你为什么那么着急?”

褚云羲攥着她的手,低声道:“你还在,我就不着急了。”

虞庆瑶这才回过神来,她也打量着四周:“这里是……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

“像是我们之前去过的西北,对不对?”褚云羲扶着她站起身来,两人慢慢往前走去。

萧瑟西风低低盘旋,满地尘土为之飞扬,虞庆瑶抬起手挡住烟尘的侵袭,又努力望向远处。

“陛下你看,那是什么?”虞庆瑶忽然指着遥远的斜前方喊起来。

褚云羲循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峦横亘,而在那宽博的山坳间,隐约显露灰黑色的城墙一角,以及在阳光下猎猎招展的军旗。

尽管旗帜在不断飞扬,然而虞庆瑶和褚云羲都望到了上面赤金色的图案。

那是凌空飞翔的火红凤凰。

“那是……天凤……属于你的军旗?!”虞庆瑶惊讶地张望。

褚云羲盯着山峦下的城墙,深呼吸了一下,哑声道:“延绥,那是延绥军镇的城楼!”

就在此时,远处烟尘弥漫,有一列人马朝着这边疾驰而来。

褚云羲无暇多想,攥着虞庆瑶的手,迅速往斜侧奔去,谁知对方已经发现了他们,高声叫嚷起来。

“是瓦剌人吗?!”虞庆瑶在狂奔之际骇然道,“不会那么倒霉吧?!”

褚云羲紧握刀柄,回头望了一眼,却惊愕地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虞庆瑶愕然,却听后方又传来众人的呼唤:“陛下!”“陛下!你要去哪里?”

马蹄急促如鼓,踏起尘土飞扬,那一列人马很快追了上来。

战马嘶鸣中,众人勒住缰绳,望着愣住的两人,同样也面露惊诧。

“陛下为何望到我们就走?你之前说要出来查探地形,结果忽然没了踪影,我们找了你很久,哎?这位是……”甘副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想要追问,又尴尬地假装没看到她被褚云羲紧握的手。

褚云羲站在黄土间,看着众将士,眼眶不禁发热。

虞庆瑶同样也呼吸加快,她一一看着那些面孔,他们虽然满脸尘土,却还是洋溢着勇武,就这样活生生地出现在近前。

“你们……都没事?”虞庆瑶忍不住问。

甘副将更加疑惑了,他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同伴们,又看看似乎在强压着某些情绪的褚云羲:“陛下……到底发生什么了?这位姑娘,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褚云羲转过脸,看着身边的人:“她是虞庆瑶。”

众人全都愣住了。

“什么?虞姑娘?!”

甘副将更是连连摇头:“不对啊!陛下,你是不是故意跟我们开玩笑?虞姑娘不是在大同城里吗?再说,这也不是她啊!”

虞庆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向众人解释,褚云羲只坚定地道:“她就是虞庆瑶。”

第 334 章

他沉睡于深深海底,周围一切皆是寂静。没有人声,没有风动,也没有鸟鸣。

这是世上不存在的幽闭之所。

海水透蓝,像缓缓流动的琉璃,偶尔浮现波纹,却不会有风浪,也不会起波澜。

宁静到极致,没有一丝生机。

“哥哥,你在做什么?”朦胧光影中,穿着白布夏衫的弟弟坐在高高的梧桐树上,朝着他喊。

“看书,别吵我。”他捧着已经卷了边缘的旧书,老老实实坐在石桌边。

“一天到晚都看书,你觉得有意思吗?”弟弟不高兴地躺在了树枝间,碧叶在他脸侧轻轻晃动。

他却依旧捧着那本书。

“书上有很多有趣的事,你自己坐不住静不下心。”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喏,你看,这里写着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无边无际的大海,海水是碧蓝的,就好像晴空的颜色。海里有许多稀奇古怪的鱼儿,还有大得能装下人的贝壳……”

“在哪里?”弟弟忽然来了兴致,抱着树枝往下探身。他连忙站起身,“你小心点!”

“胆小鬼!”弟弟笑了起来,“等我长大后,也要去看看大海。还有我上次跟你说过的,沙漠、雪山、草原,不管多远的地方,我都想去……”

“可是……阿娘会答应吗?她会担心的。还有……”他虽然也被弟弟的畅想引起了一点点火苗,很快又忧郁着望着紧闭的小小院门。

弟弟的脸一下子沉了。“你提他做什么?我是说以后,等我们长大了,这破院子能关住我们?我要学骑马,学射箭,阿娘看到我变得越来越厉害,自然就不会整天担心。”

他抿了抿唇,小声地道:“就算阿娘答应,父亲,也不会允许我们出去……”

“为什么?!你为什么又要提他!烦死了!”弟弟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平之意溢于言表,“那时候我们都长大了,肯定比他还强壮,怕他干什么?你难道一直愿意被关在这里出不去?哼,那我可不会陪着你!”

碧叶簌簌,弟弟攀着更高处的树枝,居然一直爬一直爬,直至够向前方的院墙。

“恩桐!”他惊骇得睁大眼睛,“你要做什么啊?”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吧。”弟弟的声音变得透亮,小小的白白的身影在碧叶间晃动了一下,就消失在院墙上空。

“恩桐!”他惊慌失措地喊,绕着大树跑,却寻不到弟弟的踪影。

满树碧叶在晚风中起起伏伏,哗哗作响。

“阿娘!”他带着哭腔朝母亲的卧房奔去,推开门,却见满屋空空荡荡,床幔桌上全是尘土,墙角已经生出荒草。

母亲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唯有那只属于弟弟的木头小羊还在地上,只是已经覆满蛛网,陈旧得发了黄。

眼泪涌了出来。

这一瞬间,四周光线全暗,好似黑夜忽然降临。

他害怕极了,哭着连连后退,跌坐在母亲曾经睡过的床上。

满是尘土的床幔轻轻扬起,悄无声息地腐烂碎裂,缓缓飞去。

他蜷缩在床角,哭着喊阿娘,弟弟,可是周围没有一丝回应,曾经有过温柔抚摸和嬉戏玩闹的床榻,如今成了冰凉的木板。

黑暗中,只有他这个十一岁的孩子,在床角绝望哭泣。

“吱呀呀”屋门轻开,有人慢慢走了进来。

他恐慌得无以复加,将身子紧紧贴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连头都不敢抬,眼泪还挂在脸上。

脚步声渐渐迫近,最终停在了床榻前。

他瑟缩着抱着双臂,恨不得将自己融进黑暗。

“嗤”的一声,黑暗中燃起一点幽光,赤红的,摇摇晃晃,照亮了那一方。

“你还躲在这里?”那个人哂笑了一下,声音悦耳动听,带着少年气息。

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害怕得不敢看那人一眼。

“喂,我在跟你说话。”少年不悦地叫他,“褚云羲。”

他愣了愣,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却又并不属于他。

“哦,不对,你现在还不是褚云羲。”少年顿了顿,又道,“你是褚云暎。”

“那么,褚云羲是?”他浑浑噩噩地抬起了眼。

赤红幽光下,少年黑衫红带,白白的脸庞,乌黑的眉眼,英气硬朗,像极了他曾经在书里看到那些江湖英杰,也像极了他听母亲讲的故事里的少年将军。

“你忘记了?褚云羲就是住在对面院子里的那个孩子。他的母亲是这吴王府的王妃。”

“那你是……”他恍恍惚惚看着少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有些眼熟。

少年却一脸不屑,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你连我都不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部的一切,都忘记了吗?”

他怔然,艰难地思索,却惊愕地发现,自己好像真的……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的脑海里,只剩下阿娘,弟弟,这两个称呼,甚至就连他们的模样,也模糊不清了。

这感觉让他更为惊慌,他捧着头,使劲去想,甚至用拳头拼命击打,痛得眼泪直流。

“没用的东西。”少年冷冷地看着他,“你只会哭,只会逃避。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他哭着再一次抬起头,望着少年:“我为什么想不起以前了?!阿娘和弟弟,他们去了哪里?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救救我!”

少年的眼眸幽深如海。

“不是他们丢下你,是你……你自己留在了这里。这是那你自己做出的选择,现在却又哭什么呢?”少年唇边浮现讥诮笑意,眼神却哀伤,“阿娘和恩桐走了,你成了褚云羲,活得好好的,甚至再也没有靠近过这个院子,更不会走进这间屋,是你自己选择了遗忘,却还质问我,要我救你?”

眼泪簌簌而下,他惊恐绝望,抱着头惨叫。“我怎么可能自己不跟他们走?怎么可能自己忘了他们?!”

“那不然呢?”少年用一双看破一切的眸子注视着他。“你看,你连我都不认识,秋梧。”

他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身子陡然僵住,然后,缓缓的,抬起犹带泪水的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近前的人。

“你是谁?”他颤着声音,害怕地问。

少年伸出左手,在那掌心,躺着一只陈旧的,已覆满蛛网的木头小羊。

“这是我心爱的东西,我今天,来带走它。”他幽黑的眸中,竟微微泛起暖意,仿佛跋涉千里,餐风露宿,终于寻回了挚爱。

“你……”他以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小羊,又望向少年。

“你也很喜欢它吧?”少年忽然笑了笑,转瞬即逝的温柔如三月春柳拂过澄清水面,眸深蕴秀,“阿娘给我的,你其实也很想要,可是阿娘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你只能拿吃的东西来偷偷跟我换,然后,我将小羊放到你枕头边,说,哥哥不要怕黑。”

他紧紧攥着手,眼泪又一次涌上,弥漫积蓄,就快要溢出。

“你喜欢的东西,很少能得到吧?”少年审视着他,缓缓道,“仆人每次拿来的衣服,我的和你的,都不一样。父亲偶尔叫我出去,给我吃的,你总是没有。你有问过原因吗?为什么我们都是阿娘的孩子,都住在吴王府最冷清的院子,你却连我都不如?”

他的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了,眼泪就在眼眶打转,却硬是忍着不让其落下。

“因为我是哥哥,我要让着弟弟。”他哑着声音,这样告诉少年,也告诉自己。

少年嗤笑一声:“你信吗?”

“就是这样,还能怎么样?!”他突然崩溃似的大叫,眼泪顷刻落下来。

大颗大颗的泪水,砸落在冷冷的床板上,洇染出深色的斑痕。

“你还在逃避。”少年看着他跪坐在床上,哭得不能自已,忽然唤了一声,“秋梧。”

他还在哭,为自己几近空白的记忆,为自己心底横亘的隐痛。

“秋梧,抬起头来。”少年又执著地叫他,伸出手,硬是扳着他的肩膀,迫使他正视自己。

“喂,你一直羡慕我吧?有你得不到的东西。”少年哼笑着,弯下腰,用同样的眸子望着他,“可是现在,我也有很喜欢很喜欢,却怎么也得不到的了。你说,这是不是很有趣?”

他愕然,眼泪还留在脸上,不知该说什么。

“我怎么就……比不上你呢?”少年仍是一股不服气的模样,“可是她,偏偏喜欢的是你。”

“什么?”他怔怔地问。

“她在等着你,一直舍不得你……不信的话,你去看。而我……要走了。”

少年不甘心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掌心的赤红光焰摇晃不已,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

“走?你又要走到哪里去?”他慌乱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少年的衣衫,可是明明就在近前,却不管如何都无法触及。

“去想去的地方,高峻的雪山,苍茫的大漠,浩瀚的海边,我早就学会骑马射箭,能够驰骋疆场,你却还在这里哭泣。”少年眉眼间流露出骄傲与不屑,或许,还有一丝丝的怜悯。同时伸出手,将那陈旧的小羊递到他近前。

“我长大了,你却还留在十一岁的黑夜里。可悲的是,你根本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事,也不记得,你是怎样对不起我。”少年面无表情地说,“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给你。”

木头小羊就在他的手边,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又落在它身上。

“别走!我不想自己被留在这里!”他哭着攥住木头小羊。

少年再一次仔细看着他,认真而安静。

随后,轻轻伸出手指,按在他眉心。

肌肤相触的感觉,微冷而亲近。

像是已经隔了很久很久,久到让他忘记了过去,却在这一瞬间,又有了些许熟识的温度。

“就此再见,或者,再也不见。”那双一直满是骄纵自傲的眼里,也浮现怅惘与失落,掌心的赤焰逐渐黯淡,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

就像他最后的声音,清浅近乎叹息,最终消失于无尽黑暗。

“秋梧,哥哥。”

褚云羲勉强克制着自己的悲伤,闭上双眼,在一片黑暗寂静中吹笛。他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心中的痛楚,唯有这低缓压抑的笛音,仿佛是一道黑暗中的缺口,能让他的情绪找到宣泄的地方。

过去种种,暮云峰的青竹,常年的寂寞,母亲的轻语,褚唯烈的冷淡,褚廷秀的漠视,虞庆瑶的拥抱,全在心底飞快旋转而过。

他还记得褚廷秀从小体弱多病,连走路都要喘息不止。母亲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的身上,甚至连最后,都是为他而死。可是自从褚廷秀被褚唯烈带回之后,虽然恶疾不再复发,却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母亲之事,连对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哥哥,都再也没有好脸色。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钟爱的孩子,却是这般的态度?为什么母亲明明与父亲情深义重,却短短几年就弃他而去?为什么她最终去了天籁山,却又对过往念念不忘?……如此这般,这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不断盘旋,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啪”的一声,竹笛自颤抖的手中滑落于地,他怔立许久,却听得身后房门轻开,有人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背后,为他拾起了竹笛。

他并没有回头,只觉得肩上一暖,宿放春环抱着他双肩,将脸靠在他肩上,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呼吸。

两人无声站了许久,宿放春才道:“褚云羲,你还会回天籁山吗?”

褚云羲震了震,道:“会。”

宿放春双手一颤,转到他身前:“为什么?你根本不是褚唯烈的儿子,他对你也没有什么情分!更何况,刚才你也知道了你的身世,你父亲不正是死在他手下的吗?”

褚云羲深深低下头:“正因为这样,我才要回去。”

“你是想去报仇?”宿放春挑眉道。

褚云羲缓缓道:“无所谓什么报仇,那些陈年旧事,谁是谁非都无法说清。”他顿了顿,见宿放春一脸惊讶,又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冷漠?”

宿放春微微侧过脸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褚云羲忽然自嘲一笑,唇边带着讥诮,抬头道:“如果真说要报仇,我父亲是因我母亲而死,那我岂非还要向自己的亲生母亲寻仇?”

宿放春叹息道:“其实你不必这样在意……不过你刚才说的,其实也有道理,他们之间的纠葛,也许是别人无法理清的吧。”

褚云羲深出一口气,道:“本来我很茫然,我每次出来后,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回去,即使回去了,也情愿自己一个人留在后山的暮云峰。可是这次我忽然很想回去,我想要知道一些问题的答案,也许只有他才能告诉我。”

宿放春低声道:“那你知道了答案后,还会留在萧家吗?”

他伸手掠过她额前头发,道:“恐怕不会。”

宿放春眼中一亮,看着他道:“那会到这里来?”

褚云羲怔了怔,道:“为什么要到这里?”

宿放春失望地扭过脸:“那就算了。”

褚云羲却轻轻握了她的手,道:“我现在想与你去一个地方。”

褚云羲带着宿放春穿过枫林,到了段少钦的坟墓前。宿放春看着他,见他慢慢走到墓前,双膝跪下。此时身后脚步声起,宿放春回头一看,只见慕含秋等人远远而来。她刚要开口,慕含秋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站在远处看着这里。

褚云羲静静看着寂然十数载的坟墓,闭上眼睛,良久才睁开,脸上却不再悲伤,只是有一种淡淡的惆怅。慕含秋这才走上前来,黯然道:“褚云羲,虽然你是少钦的孩子,可是你这些年来所做之事,很多都是错的,你可知道?”

褚云羲却不动声色:“我对是非分得不是很清楚。”

“你!”慕含秋身后的段盛平不禁道,“在你父亲墓前,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褚云羲微带错愕,道:“我说的是实话。难道也错了?”

段盛平叹气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指望你现在就幡然醒悟,只要你以后脱离萧家,不再为非作歹就谢天谢地了。”

褚云羲闷闷不乐,伸手拉过了宿放春:“我想在临走前,带宿放春去散花崖。”

宿放春一惊,秦一轩道:“为何要去那里?”

褚云羲没有解释,只是道:“我不会伤害她。”

慕含秋凝眉道:“你若执意要去,可从这山谷后的密道前往,否则一出落雁谷,定会遇到柳退禅等人。”说罢,她走到墓后山坡,用力一推山石,那看似巨大的山石竟滑动起来,逐渐显出一条幽暗小道,通往远方。

褚云羲看着宿放春,道:“你可愿意跟我去?”

宿放春张了张口,又犹豫着看看慕含秋等人。褚云羲见她迟疑,忽然手一松,独自走向小道。宿放春一慌,急忙紧追上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回头道:“姑姑,师叔公,秦谷主,你们放心,我很快就会回来!”

慕含秋还欲交代什么,只见宿放春已快步追随着褚云羲,消失在重重树影中。

天幕银蓝,寒星数点,褚云羲带着宿放春飞奔于沉沉夜色中。

散花崖上夜风萧瑟,两人来到最高峰时,已是接近拂晓时分。只见残月如钩,袅娜淡云飘卷其间,天高地广,尤显人世之远。

褚云羲迎着料峭寒风走到悬崖边,只差一步便要坠入万丈深渊,却丝毫不见他的紧张。宿放春看着焦急,又怕惊动了他,只得轻声道:“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褚云羲怅望夜色中的深渊,道:“宿放春,我若是再往前一步,便永世不得超生。”

“不要!”宿放春失声道。

他似是笑了笑:“你放心,我从未想过自尽之事。哪怕承受再多痛苦,我也会活下去。”

宿放春在夜风中一阵发冷,道:“那你说这话,让人心寒。”

褚云羲道:“我是在想,当年我父亲站在这里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宿放春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大着胆子慢慢走到他身边,却被迎面而来一阵狂风吹得险些摔倒。褚云羲眼疾手快将她一下拉住,斥道:“你过来干什么?”

宿放春心内一阵委屈,咬牙不语。褚云羲叹了一口气,拉着她的手臂,坐在崖边突出的岩石上,此时自远远天边显露一道微光,散发着淡淡的金色,映照得周围苍白浮云也都笼上了一层淡彩。褚云羲忽然道:“我在暮云峰时,时常这样一个人坐在悬崖上。有时什么都不想,好像自己已经远离了这个人间。”

宿放春道:“我在姑姑这里练武的时候,如果累了,就也会坐在这里看天上的浮云。”

褚云羲微笑道:“以后你再上散花崖时候,往湘西的方向望,就是我所在之处了。”

他难得有这样的笑容,一扫以前的忧郁,眼光也变得温和起来,可是这句话在宿放春听来,却不知怎么,有深重的悲凄,让她心肠为之一揪。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道:“难道你以后再也不会回来见我?”

褚云羲转目看她,道:“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宿放春踌躇着,吐出两个字道:“假话。”

褚云羲微微讶异,却勉强笑道:“那我就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宿放春呆了半响,忽然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用力抱住他,在寒风中放声痛哭。

******

半月前。

天籁山的水,已渐渐沾染了寒气。

虞庆瑶却还是光着双足,坐在湖边来回荡。足尖点着微寒的湖水,划出一圈圈涟漪。宿放春从湖的对岸经过,远远朝她微笑着道:“阿瑶,你不冷吗?”

虞庆瑶以手支颐道:“我好像不觉得冷了。”

宿放春淡淡一笑,扬起双袖,掠过平静湖面,落在亭榭内,道:“那倒不假,你是连积雪千年的玉萝峰都去过了。”

虞庆瑶眉间却忽然忧郁起来,看着自己的倒影:“君姊姊,你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吗?我要将定颜神珠送给他。”

宿放春俯身看她,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将神珠给主人或者少爷?我听说他们不高兴。”

虞庆瑶扬眉道:“神珠现在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哥哥那么思念娘亲,他们却一直不准他去看望,难道现在连我也要被管束?”

宿放春笑叹道:“他们当然不会对你怎样,可是无论给谁,结果都是一样啊。”

“不一样!”虞庆瑶正色道,“我要哥哥亲自去将神珠送到娘亲那里,这样一来,他就可以见到娘亲了。”

“原来你是为他着想。”宿放春坐在水榭中,长袖及地,云衫袅袅。

虞庆瑶得意道:“那是自然,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他这样好。”

“你对他好有什么用?他到现在都不见人影。”褚廷秀自湖边柳林中走过,恰好听见她那一句,不禁插话。

虞庆瑶一回头,瞪他一眼,道:“你真可耻,居然偷听我们说话!”

褚廷秀道:“我从天灭部回来,大大方方走过,怎么是偷听?”

虞庆瑶狠狠用足尖一撩水面,溅出阵阵水花:“那你干嘛插嘴?”

褚廷秀走到她身后,道:“你先不要胡乱发火。我问你,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话?”

虞庆瑶哑口无言,片刻后道:“哥哥他以前不也是经常出外执行命令吗?迟些回来,有什么不对?”

褚廷秀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他这次不是出去杀人,而是跟慕宿放春一起走了。”

“闭嘴!”虞庆瑶忽然站起身来,怒道,“我不想听你的挑拨!”

褚廷秀愤懑道:“阿瑶,你这样又有什么用?要知道,他是你的同母异父的兄长!”

虞庆瑶的双眸猛地一收,好像被刺痛一般,冷冷剜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飞奔而走。

褚廷秀郁结坐在湖边,宿放春迟疑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太直接?”

他抬眸看她,道:“就是因为没有人直接对她说,她才会执迷不悟。”

宿放春想了想道:“你这样会让她对你更加反感,不是吗?”

褚廷秀冷冷道:“总之我从来都是恶人,做的都是错事。”

宿放春听他此言,似乎隐隐另有所指,也不好接话。

两人一起对着涟漪生寒的湖水许久,褚廷秀忽然开口道:“你可知道褚云羲下落?若是知道,就叫他回来,这样阿瑶才肯拿出神珠。”

宿放春怔了怔,低声道:“主人叫我查探,没有讯息。”

褚廷秀却难得笑了笑:“看来他是有意避开我们,要与慕宿放春相处。”

宿放春心口一堵,却又不想跟他争论,神情黯然。他反而略带失落地看她:“怎么你这次不生气?”

宿放春叹道:“我若是反驳你,你又要生气。现在我不跟你理论,你也不满?”

褚廷秀低眉想了想,道:“你是不是把我当作小孩子看待了?”

宿放春轻轻一按他肩头,道:“少主,我本就比你年长好几岁。若不是身份有别,你可叫我一声姐姐。”

褚廷秀听她这样一说,心中隐隐作痛,脸上却还是不改倔强神情,望着广袤湖面道:“滟飞,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不是你眼里的小孩子。”

宿放春却只是淡淡一笑,不置一词。

第 335 章

是夜。

暮云峰间的竹楼上已经许久没有亮起灯火。宿放春趁夜色深沉,独自来到了这里。她在竹林深处站了不久,便见人影一闪,一个全身黑衣的精瘦汉子悄无声息来到了她身后。

“如何?”她轻声道。

汉子递上一枚竹管:“所在之处已标明。”

她微微颔首,那汉子一矮身,便又迅速而隐蔽地闪出了竹林,转眼隐没夜色中。

她从细小的竹管里取出一个纸卷,小心翼翼展开于手中,脸上微微露出笑意。看完之后,她马上将纸卷与竹管一并烧个干净,纤手一扬,只余下点点灰烬散落青竹间……

她那紫色身影才刚刚消失在竹林尽头,竹楼中却响起轻轻足音。虞庆瑶轻轻推开窗,望着她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

“人寰,褚云羲还是不知所踪?”褚唯烈站于大殿中,问道。

宿放春低头道:“属下已经派出人寰部的精细探子,却都没有查明。想必他熟知我们查探的方式,有意避开,因此就很难了。”

褚唯烈道:“他既然如此,就先不要管了!叫你查探的另外一件事情,可有进展?”

“主人说的是近日连毁我们数个分舵的神秘人?”宿放春道。

褚唯烈颔首:“正是,近几年来,已经很少出现这样的高手了。却又鬼鬼祟祟,不肯显露真面目,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历。”

宿放春正欲接话,隋锦辰自殿外而来,道:“前段日子我曾与上诀部经过荆州分舵,可惜晚了一步,那神秘人已将分舵兄弟杀死众多,连舵主都身首异处。以我看,那手段甚是毒辣,许多人都是被他一招致命。”

宿放春蹙眉道:“我的手下也这样说。那人似是对我们的分舵所在甚是熟悉。只是我想不出来,当今武林中还有什么人能有这样的功力。以往那些叫嚣着与我们作对的人,都不及此人的十分之一吧。”

隋锦辰道:“我看实力相当的也只有我们与碧落宫。但碧落宫素来不参与江湖争斗,应该不会袭击我天上人间。至于那无痕堡,不知主人可曾放在眼里?”

褚唯烈道:“洛云的父亲曾与我有过交手,是我手下败将。但自从洛云继位堡主之后,短短数年,倒将无痕堡势力扩张许多,胜过他父亲。”他顿了顿,又道,“洛云平日甚少出手,能知晓他武功深浅的人并不多,此人不可小觑。”

“主人,可曾记得江湖中这几年来还有一个神秘之人?”宿放春忽然道。

褚唯烈沉吟道:“你说的可是琅嬛仙境仙主?”

“正是。”宿放春凝重道,“此人只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杀了原本称霸北方的定枚老人,第二次是孤身闯入芒砀山,连斩山中七位寨主,最后一次是冲破重重保护,杀掉了无痕堡前堡主洛靖华的师兄薛靖澜。从此之后,又像个影子般隐没江湖,再没出手过。”

“这些人,倒也都是与我交手过的。其中以薛靖澜最为难缠,竟也死在他的手上。”褚唯烈沉吟道。

“那琅嬛仙境究竟在何处都无人知晓。也许只是他自己随口说的,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隋锦辰苦笑。

“琅嬛仙境?那不是上古传说里的仙界吗?”虞庆瑶的笑语忽然在门外响起,褚唯烈抬目道:“阿瑶,你又胡闹。”

虞庆瑶倚在朱门上道:“爹爹,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我们天上人间更好的地方?”

褚唯烈道:“我们说的是正事,你不要纠缠不休。”

虞庆瑶道:“我来找你,也是正事。”

褚唯烈扬眉道:“何事?”

虞庆瑶走到他跟前:“你赶快下令,让我褚云羲哥哥回来,不然的话,那神珠的期限可就要过了。”

褚唯烈冷了脸色:“你这是什么语气?竟敢要挟为父了?”

虞庆瑶抬头道:“你若是不肯,我就自己出去找他。”

褚唯烈作色道:“你才休养好身体,绝对不能再出去乱闯!”

虞庆瑶愤然,宿放春看了看她,忙道:“主人,属下正要下山查探那神秘人的底细,若我遇到褚云羲,可劝告他赶快回来。我想他顾及神珠,定会听从。”

褚唯烈拂袖道:“如若他执意不回,我定会亲手处置!你们全部退下!”

虞庆瑶脸色一白,还要分辨,宿放春悄悄拉了她的衣袖,与隋锦辰一道退出大殿。

次日清晨,宿放春在大雾中离开了天籁山。她在走下最后的山道时,似乎听到有人在山上叫着她的名字,可是她只是迟疑了一下,连头也没回,继续着自己的前行之路。

******

散花崖上,月牙未落。

宿放春伤病未愈,前一夜遭遇了如此多的事情,已经支撑不住。褚云羲与她坐在散花崖边,揽着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她脸色憔悴,又因哭过,眼睛有点浮肿。褚云羲看着她现在的样子,想到当日初次在明珠山庄废墟见到的她,红衣飞扬,双眸明丽。

如同一头勇猛的小兽。

但是自从灵峪谷一战后,眼见她仿佛从一朵怒放的花,直至慢慢枯萎。

他怀着愧疚,轻轻握住她的手,道:“宿放春。”

宿放春侧过脸看他,低声道:“你什么时候走?”

褚云羲心里一痛,用力抱着她的肩,似乎想将她长久留在身边。

“我这一去,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他深深呼吸。

宿放春注视着他那双明澈的眼,努力笑了笑,道:“如果你能回来,可以带我走吗?”

他的手震了一震,眼里满是复杂,缓缓道:“我们走到的去?”

“无论的。”宿放春倚在他肩头,噙着泪,“我在这里已经没法容身。”

“宿放春……”褚云羲忽然松开手,望着前方云层,“你难道忘记了,明珠山庄有很多人是因我而死。”

宿放春的眸子顿时黯然,她的嘴唇微微发颤,许久才道:“是。”

“那你又为什么……”他不忍看她,甚至都不忍再问。

她的手死命地抓着他,将他扳过来,用凌厉的目光看着他,哀声道:“褚云羲,你能不能从此脱离萧家,再不踏足江湖?”

褚云羲苦涩道:“这是你对我的条件?”

“那我还能怎么样?!”她忽然用双手捂住脸,痛楚道,“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的事情,我既不能杀你,又不能装作不认识你。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她越发激动,泪水自指间滴滴落下。

褚云羲将她轻轻揽住,却不知该怎么回答,才不会让她伤心。

哭得累了,她终是经不起这样大的情绪波动,靠在褚云羲肩头,渐渐睡去。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穿破云层,幻化出万般光影,洒在散花崖上。

褚云羲望着云海翻涌,远处似乎又传来阵阵松涛声。那声音好似海浪,卷尽满山尘烟,碎梦转瞬即逝,只在空气中漂浮着涩涩的气息。

他轻轻侧过脸,看宿放春的睡容,此刻的她安静得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沿着她的眉划过一道弧线,好似要依靠这个手势将她的姿容记在心里。

身后落叶簌簌而舞,原先微带水雾的空气里,不知何时飘散着丝丝缕缕的暗香,带着遥远水池莲花的气息。他双眉一轩,身子微微一动,宿放春刚要醒来,被他急速点住穴道,又沉睡过去。

他将宿放春安置于崖前安全之处,转身站起,看着那个从山道上款款而来的紫衣女子。

宿放春很远就看见他拥着宿放春的背影,此刻才注视着那沉睡在风中的恬静少女,良久才道:“你这些天跟她在一起?”

褚云羲点头,道:“是义父叫你来的?”

宿放春低眉道:“不是……我没有告诉他。我怕他会亲自来抓你。”

褚云羲挑眉道:“你瞒得了他?”

宿放春淡淡道:“能瞒一天是一天。”

褚云羲背负双手,转过身子望着对面山崖中的云烟:“那你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宿放春看着他的背影,道:“你好像对我生疏了许多……难道就因为结识了她?”

褚云羲背影一震,道:“不是。只是我心情低落。”

宿放春摇头一笑:“间邪,当初是我出计,叫你假扮叶七去骗取她的信任。现在看来,我这个计谋,好像错得很离谱。”

褚云羲沉默片刻,道:“错就错了,我从来不后悔,希望你也不要。”

宿放春慢慢走到他身边,道:“好……那你现在可愿跟我回天上人间?若你不愿意,我可以帮你隐瞒。”

褚云羲无言,走到树影下的宿放春身前,俯身审视她的眉目,忍着心中悲伤,运指疾点她穴道。

宿放春自昏睡中只觉肩前一酸,有一股真气贯穿她全身,好像暖流一般把她紧紧包围。她竭力想睁开双眼,却又很是疲惫,朦胧中只看见褚云羲似乎与一个女子并肩站在崖前云雾中,两人衣衫飘飘,宛若天上之人。

她吃力喊了他一声,他却只是回过头来,淡淡望了她一眼,便与那紫衣女子一起,疾掠向远处山头。

“褚云羲!”宿放春满心痛楚,嘶声大喊。恍惚间,似乎看到褚云羲回头望了她一眼,叫了一声“宿放春”。她捂着心口站起身来,追至悬崖前,却再也不见两人的身影。

宿放春在天高云淡的悬崖上怔立许久,才离开了散花崖。

一路下山,那漫漫长路,好似永远也走不完一般。她走到半山,回望来路,想到昨夜褚云羲拉着她的手,飞奔在夜风中的景象,唇边想浮现一丝微笑,却终于还是笑得苦涩。

他还是回到了本来属于他的地方,天上人间。他与那紫衣珠钗的女子已经是第二次并肩离去,当日在灵峪山苦战中,也是这个恍若仙界神妃般的女子,将他带回了天上人间。而自己,却每次都是无力站在一边,眼看他们消失无踪……

天光微明时,窗外枝头啾啾的鸟鸣让棠瑶醒了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四周已不复黑暗,一切都隐隐约约显露了轮廓。在地上躺了一夜,几乎没能好好睡着,如今浑身不适,动一动都觉得腰酸背疼。

她忍耐着,轻轻侧过身,正对着还没醒来的恩桐。

朦胧微光中,他面容平和安谧,呼吸浅匀。棠瑶默不作声地望着他,自心底浮现一个念头:如果他能一直这样安静,就好了。

太多的波折让她应接不暇,还要时时刻刻面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性情的他,着实有些身心疲倦。

地面坚硬冰冷,棠瑶本来还想再休息会儿,然而越躺越不舒服,便想坐起来。不料才一动,却发现长长的衣袖竟被恩桐攥在了手里。

她有些怅然。

他居然,一整夜都没有松手。

棠瑶握住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袖。饶是她已经十分注意,睡着的恩桐还是不由蹙了蹙眉,她忙停下动作,过了片刻,又想要轻轻地掰开他的掌心。

呼吸拂在他手上。

他却好似忽然坠入梦魇,双眉紧蹙,就连呼吸亦急促起来。棠瑶怔了怔,握着他的手,轻声唤他名字。

然而他紧闭双目,神情越发不安恐慌,不知在梦中看到了怎样可怖的景象。

棠瑶见他如此痛楚,不由将手覆在他脸庞,语声低柔:“是在做梦啊,不要害怕。”

他呼吸越来越急促,攥着她衣袖的手亦用足了力,以至于指节凸显,好似在梦魇中拼尽全力,仍无法挣脱。棠瑶不忍见他这样煎熬,伸手轻轻抱住他,在他耳畔轻诉:“我在陪着你呢,别怕……现在已经天亮了,恩桐。”

在棠瑶的臂弯下,他不住地发着抖,忽然间痛苦地叫出声,随后惊惧异常地睁开了眼。

慌乱的呼吸,震恐的眼神,让他在那一瞬间犹如丧失理智的幽魂。

棠瑶被这眼神吓得心头一跳,却还是竭力镇静,拥着他,勉强笑了笑:“你醒了,恩桐。”

他喘息未已,脸色发白,却极其震惊地盯着她。

随后如大梦惊醒,一下子推开了她。

“你干什么?!”震怒、惶惑、不安,种种情绪在他那凌乱的眼神中显露无疑。

棠瑶惊愕之余按住自己身上的伤痛处,慢慢坐了起来。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而他亦慌乱地坐起身,四顾周围之后,眼神发直,好似灵魂出窍。

“你……”棠瑶不敢轻易询问,他忽又回过神来,直直地看着她,哑声道:“这是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望着他,道:“你是谁?”

得不到回答的他暴怒起来,盯着她,再次强行喝问:“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棠瑶绷紧的身子一分分卸了力,她略显颓然地靠在神台边,注视着面前的男子,慢慢道:“土地庙。”

“什么土地庙?我和你,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了?”他紧紧攥着衣衫,眼神负痛,听着是在发问,却又更像是以震怒呵斥来掩盖内心的惶恐惊惧。

棠瑶平复了一下呼吸,道:“陛下,是你吗?”

他自惊怒惶惑中忽而一滞,随后挺直了腰背,同样直视着她。

“不是我,还能是谁?”

棠瑶想要笑一笑,然而心绪沉坠,只露出无奈疲惫的笑意。“好久不见啊,陛下。”

“你在说什么?”他依旧冷笑,但眼神之中透出的心虚与不安,却尽在棠瑶眼底。她踌躇了一会儿,道:“陛下,还记得先前自己在什么地方吗?”

“朕……去了他们为朕建造的献陵。”褚云羲略一恍惚,努力回忆着,忽而又望向她,“你不是跟朕一起去的吗?只是留在了帝陵外的林子里……后来……”

他竭力回忆,记忆碎片零散飞来,恍如破碎飘零的星屑。

大殿中的玄黑灵牌,杏黄色低垂的帘幔,还有正中间香案上那两个沉沉红色的匣子……以及,当他听说林间的车子被发现后,飞快奔跑着,想要赶回去救她时,不断在眼前摇晃遮蔽视线的野草……

随后,便是那一声惊叫。

——褚云羲。

——褚云羲!

他捂住了头,脑海深处的疼痛仿佛再次如毒蛇般钻出,并不断盘旋搅动。

棠瑶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先前的震怒惶惑,到迷离恍惚,再到痛楚无奈。她再次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肩头。

“陛下。”

他喘息着,眼神散乱,声音喑哑:“我……原本是要来,找你。”

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道:“我知道。”

“然后……”他忽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她,“我只是,有时候会忘记一些事,你不必惊异,也……无需害怕。”

棠瑶没有即刻回应,只是慈悲平和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才道:“陛下,以前也经常这样?”

褚云羲缓缓坐好,似乎恢复了平静。

“只是偶尔。”他神色冷峻,目光渺远,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说寻常不过之事,“每个人都会有身体不适的时候,我大概是以前行军作战时,太过疲乏落下的病症。或者也曾摔下马来,撞到了头部。”

他端正坐姿,轻描淡写地告诫她。“只是无关紧要的事情,不用放在心上。”

棠瑶本想告诉他这段时间内的情形,甚至想问他关于南昀英与恩桐的事情,然而见他这样,无法再直接询问。

可她心中满是疑惑,就算他自己不知晓真相,难道周围的人从来没有发现?这根本不是简单的暂时失去记忆,明明是分裂出了不同的人格,言语行为乃至年纪身份全都天差地别,他是如何能让旁人毫无察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么,或许是一直以来,所有人都瞒着他?又或者他自己早已知道,却不愿承认……

棠瑶不敢再细想。而此时褚云羲已经站起身来。他走到神台前,望着那宽和微笑的土地爷,低声道:“棠婕妤,你还没有回复我刚才的问题。”

棠瑶晃了晃神,扶着神台站起来:“什么问题?是说这是哪里?”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

棠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从他方才那种震怒又惊恐的表现来看,褚云羲极度不愿让人提及真正的情形。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只得道:“这是西柳镇外,距离京城,已经有一大段路程了。”

棠瑶说到这里,窥伺着褚云羲的神情,见他依旧站在神台前,面容冷静,才大着胆子道:“那天,那天是陛下在危急时刻从献陵赶回来,从锦衣卫手下救出了我。然后您又一路带着我逃亡,直至到了这里。”

褚云羲缓缓侧过脸,隔着神台香案看着她的眼睛。

“全都不记得了吗?陛下。”棠瑶努力装出从容的模样,“您现在有没有想起一些来?”

“……有些印象。”褚云羲目光沉寂。

那神情分明是在强装,棠瑶看得出来,他实则对先前之事毫无印象,却还不愿承认出来。

“是朕,将你救下并带到此地的。”褚云羲认真地道。

他语气沉缓且不容置疑,然而不知为何,在棠瑶听来,却有着难以言说的悲凉与执拗。

她朝着褚云羲笑了笑:“是啊,是您将我救下的。”

褚云羲似是松了一口气,忽又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黑暗纹的衣袍,道:“这衣服,是哪里来的?”

棠瑶微微一怔,眼前出现的是南昀英那飞扬跋扈的神情,再看着面前这一脸沉肃的褚云羲,心里有些怅惘。

“是我给您买的,原先那件长袍上都是血迹。”她俯身收拾起铺在地上的衣物,将它们塞进包裹里,“走吧,陛下。”

*

晨曦映在古柏枝间,浅金苍翠,深幽寂寥。棠瑶在林深之处牵出了骡车,褚云羲一见,不由皱眉:“怎么回事?原先那辆马车呢?”

棠瑶拍着骡子的背,淡淡道:“卖了,换成了这个。”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卖掉?”褚云羲扫视一眼骡车,“是你去卖的?”

棠瑶无奈地道:“是啊,都是我做的。您在天寿山帝陵那里大开杀戒,我们现在像过街老鼠似的被锦衣卫追捕,还不得更换马车吗?昨天晚上就差点被发现行踪,两次都是死里逃生!”

褚云羲不做声,从她手中夺过鞭子后才道:“不用担心,如今我清醒过来,自然能应对。先前那两柄刀呢?”

“应该都在车里。”棠瑶钻进去找到了长刀,拿出来晃了晃,又将手边包裹放进去。褚云羲瞥了棠瑶一眼,见她仍是穿着先前自己在京城时给她买的那一身衣裙,而那黛青连珠纹马面裙上灰迹斑斑,不由蹙眉:“你这身衣裙也该换掉,如此乌糟,走出去不像样子,岂非也要引人怀疑?”

棠瑶无可奈何,也不知道是谁一路上惹来追兵连连,哪里还留下时间去购置衣物。这样想着,却忽然想到昨天傍晚南昀英带回的那个包裹。

“等一下。”她爬上篷车,打开了包裹,除了纹银之外,里面确实还有艳丽的女子衣衫。

果然他当时外出,不仅换了车辆,还备好了替换的衣物。只不知是买的还是抢的,总之如今已无法验证。

“我忘记了,这有衣服。”棠瑶说着,将粗布帘子放了下来。

取出南昀英为她准备的衣裙,原本有些低落的棠瑶一下子哭笑不得。桃红直袖长衫搭着绛紫半臂,下边配的是水绿百褶马面裙,整个儿色泽鲜艳又杂乱,料想应该是他匆忙间随意带回,根本没有细细考虑。

棠瑶也没十分挑剔,换上这一身新衫裙之后,撩起帘子,道:“陛下,我们可以启程了。”

坐在车前出神的褚云羲闻声回过头,乍一见她这身衣衫,一脸的震惊错愕与生无可恋。“这是你自己买的?!”

棠瑶尴尬地整理了一下衣衫,有意骄矜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你真是……”褚云羲隐忍半晌,化为一声喟叹,“也罢,这时候顾不得其他。等下次有机会时,一定要将它换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