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46 章
夜幕降临。
褚云羲在无尽无涯的黑暗中,苦苦承受那碎骨般的剧痛。他从昏迷中痛醒,在仅有的清醒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了马车中。马车在颠簸中急速行进,两边的人马肃然无声,于是只有马蹄声声与呼啸风声刺在他的心头,震痛着他的呼吸。
他紧紧闭上双眼,眼前又是旧屋中铺天盖地压来的数不清的字迹,那一个个墨黑的字,化成了滴血的刀,一刀刀捅进心里。忽而是母亲温柔的手,轻轻蒙住他的双眼……低语着微笑着的母亲的影像,陡然破碎成粉末,跌落在地,不可挽回。
悲伤到无法呼吸,却流不出眼泪。
绳索将他的手腕缠的极紧,勒出道道血痕。可是他却已经没有了知觉,比起更深的痛楚来,这双手所受的,又算得了什么?
竹帘外,忽传来褚廷秀的声音。
“爹,准备怎么处置他”
“带回天籁山后,我自有打算。”褚唯烈沉声道。
“那妹妹怎么办?”褚廷秀犹豫道。
褚唯烈重重叹了一声,沉默片刻道:“我会留人在此寻找。既然茉儿不是被人抓走,看来还没有危险。”
“万一她被人利用了呢?!再万一她涉世未深,遇到歹人……”褚廷秀黯然道,“为什么她总不愿意听我的劝告,一次次跑掉?”
褚唯烈道:“你在面对她的时候,若能这样好言好语,只怕也不会让她对你这样反感。”
褚廷秀倔强道:“我就是这样脾气,改不了的。”
褚唯烈语重心长道:“苇儿,你这个人,往往在不该细腻的时候细腻,却在需要思索的时候鲁莽。长此以往,我很是担忧。”
褚廷秀一怔,语声带着悲酸:“我知道你一向觉得我没出息。父亲,你就是担心你的事业后继无人,怕我将这家业败落掉!你放心,我就是再无能,也不会给你抹黑。大不了到时候我也一走了之!”
褚唯烈道:“你又是满口胡言。此处离西岭山不远,你还是第一次来这,不如我与你……”
“我不去!”褚廷秀不等他说完,斩钉截铁道。
褚唯烈长叹一声,却忽震声道:“苇儿,有人追踪而至!”说话间,只听远处传来马蹄飞奔之声,转眼已到跟前。
褚云羲吃力地倚在窗后,透过帘子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本来在马车窗边的褚廷秀策马上前,冷笑道:“慕宿放春,你好大胆子,竟一个人追赶到此!”
褚云羲闻言全身一寒,咬牙屏息,只听那熟悉的声音果然响起:“我要见褚云羲!”
褚廷秀哼道:“真是不知羞耻,我们铲平明珠山庄,你却到现在还对褚云羲念念不忘?!”
宿放春听得此话,心中狠狠一痛,寒声道:“我要做什么,与你无关!”
褚廷秀道:“怎么?恼羞成怒了?眼下你即便投靠洛云,也不过是寄人篱下。你不会还想找褚云羲做你的救命稻草吧?”
慕宿放春恨声道:“我找他,是有话要问!你不用再多说!”
“你最好不要有这样的痴想。”褚唯烈忽然低沉道,声音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宿放春紧握缰绳,看着面色阴沉的褚唯烈,克制住自己的感情,静静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们指手画脚。我和褚云羲已经在落雁谷知道了一切往事!他又不是你的儿子,有什么必要再为你卖命?”
褚唯烈淡淡道:“听闻落雁谷已经成为一片墓地,你倒还不知收敛?慕含秋怎么没把你教好,好生不知天高地厚!”
“这与我姑姑无关!”宿放春怒道。
“二十年前,慕含秋这个无情之人就是我冤家对头。如今你却恰恰与她相反,被褚云羲这小子迷昏头脑!”褚唯烈斥责道。
“住嘴!”宿放春猛地暴喝一声,“锵”然拔剑,飞身扑向褚唯烈。
褚唯烈看这个眉眼酷似慕含秋的少女如飞蛾扑火一般冲向自己,唇边浮出一丝讥嘲笑意,身形一展,宽袖疾扫。
宿放春的沧陨剑在夜风中洒落浅浅光华,划出点点波浪,刺向褚唯烈袖间。褚唯烈袍袖一卷,手指在似动未动中已经疾点剑锋。
宿放春只觉自那剑锋上传来一缕刺骨的阴寒之气,右手顿时麻木。她急忙以左手紧握剑柄,斜点他心口。褚唯烈竟毫不闪躲,只见他黑袖一翻,右掌猛地一伸,居然把沧陨剑牢牢握住。
宿放春大惊,急欲抽剑,却觉自他掌心散发出阵阵寒气,将自己的沧陨剑完全吸住,丝毫不能回撤。褚唯烈冷笑一声,手掌一送,宿放春被那巨大的寒气一震,竟倒飞出一丈开外。还未等她爬起,只听“铮”的一声,褚唯烈已甩手将沧陨剑掷到她面前,道:“连慕含秋都过不了我几十招,就凭你,也想来以卵击石?”
宿放春伏在地上,忍痛握住剑柄,摇摇晃晃站起,看着褚唯烈在夜风中猎猎生威的长袍,心里忽然一惊,咬牙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我姑姑?!”
褚唯烈扫了她一眼,扬眉道:“就算是我,你还能报仇吗?”
宿放春心头如同被人猛击一掌,震颤着缓缓上前,含泪斥骂道:“我早该想到,除了你,没有谁能以一人之力连夜杀尽落雁谷中人!褚唯烈,你这个衣冠禽兽!他们究竟得罪了你什么?!你竟然如此丧心病狂!”
褚廷秀忍不住想要开口斥责,却被褚唯烈拦住,负手道:“我便是天上人间主宰,想要杀谁,还不是由我兴起?”
宿放春握剑之手不住颤抖,突然尖叫一声,也不顾招式,竟发疯一般刺向褚唯烈。褚唯烈冷冷一笑,身形一转,袍袖直击宿放春手臂。
那车窗前竹帘被褚唯烈的掌风震得节节断落,宿放春正扬剑狂砍过来,忽见那碎裂的竹帘后,竟露出褚云羲的侧面,不禁心神一晃,便不顾一切想要冲上前去。褚唯烈衣袖一挥,褚廷秀飞身而去,将她双臂一扭,牢牢扣在背后,骂道:“真是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宿放春挣扎着望向车内的褚云羲,却见他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只是闭着眼,沉默无声。她带着哭腔喊道:“褚云羲!你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为什么还是跟他们在一起?!我在散花崖等了你多少天,你知道吗?姑姑、段前辈和秦谷主……都死了,你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褚云羲忍受着撕裂身躯似的的痛楚,听着她含着血泪一般的哀叫,已经不能抑制自己的感情,可是他却一点都不能动弹,连看她的能力都没有。
宿放春怔怔看着他的侧影,他的面容被黑暗笼去了大半,只隐隐显露出清朗的轮廓,一如初见时的惊艳。但此时的他,却一直不看她。她似乎透过那冷清的惨淡月光,可以感觉到他分明离自己已经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你说过的话,都忘记了吧?”她注视着他的影子,悲戚道,“你要我记得你,可是你为什么每次都是默不作声丢下我,跟别人潇洒离开?我以为你是要为父亲报仇才回去的,没想到你竟半路跟虞庆瑶走了……我以为你知道了身世就会幡然醒悟,没想到你竟还是不愿离开萧家,到现在还跟他们在一起……褚云羲,是不是从开始到现在,始终都是我在受骗?”
她一字一字说着,已经不忍抬头,她哽咽着停下,可是褚云羲依旧并未像她仅存的希望那样开口否认。
褚廷秀冷笑着道:“所以说你是痴人说梦。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你不要忘记了,明珠山庄被灭,就是因为你相信了他。他始终都是萧家的下属,永远不会跟你走!”
宿放春心痛不已,眼中却再也流不出泪,好像一切悲伤都已经被狠狠凝固成血,淤积在心底。她缓缓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褚云羲,见他还是在黑暗中不言不语,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絮絮叨叨,很是可笑可悲。
她微微扬起脸,承受着自夜幕中降下的冰冷之意,喃喃道:“原来这无非又是,一场骗局。”
褚廷秀看了看褚唯烈,见他一抬手,于是便松开了对宿放春的束缚。宿放春身子朝前一晃,险些摔倒在地,勉强倚着沧陨,失魂落魄走过了马车,却再没看褚云羲一眼。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的却是当日散花崖上,褚云羲与她的那段对话……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那我就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褚云羲看着她的身影逐渐远离。他用力在心底大声喊着“不是这样的”,可没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绝望如沉沉黑夜,看不到边界。
车队隆隆的行进声将他仅有的呼吸声都湮没无痕,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已经死了一样,除了满腔悲哀与绝望,自己已什么都没有,完全成了一个躯壳。他看不见宿放春虚弱得只剩下灵魂的身影,是怎样地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却能听见她一声声泣血的悲哀,终至一切都归于无声。
他紧紧闭上双眼,随着马车的前行,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那种强大的力量狠狠拉回到了原点,而宿放春却像失群的孤雁一样,飘零到了相反的方向。
无力抵抗。
只是觉得很痛。
痛到极点后,便是心如熊熊燃烧后的灰烬,一分分碎成齑粉,碾为尘烟。
第 347 章
星光漫天。
虞庆瑶在半醉半醒之间,侧卧在蔓延向星空的紫色花海里。风微微拂起她的白衣,她一手支颐,一手托着数枚飘落于掌心的花瓣,轻轻一吹,花瓣便灵盈如蝶般翩翩飞去。她目送花瓣在星空下旋转而逝,带着微微的笑。
可是四下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
她微带着醉意看着自己在月色下的影子,唇边依旧含笑,眼中却减了清辉。浅紫花瓣自她粉白长裙簌簌滑落在碧草上,她在千万朵花间孑然而行,踏碎了一地月光。
今夜星辰好似琉璃珠。
她不禁抬头望着苍穹,群星虽璀璨,却比不了最为明亮的北斗七星。尾端的那颗星,透着迷梦的蓝白光华,熠熠生辉。她忽然想到了南昀英,自那日蛇窟一见后,竟再没出现。
也许,他本就是个幽灵吧……虞庆瑶带着小小的恶意,在心里说了一句。
夜风渐寒,她的醉意醒了几分,转身走向湖心小岛。
湖水涟漪,莲花漂浮,如点着无数的河灯。却在那接天荷叶后,有黑影憧憧,一闪即逝。
虞庆瑶心头一震,闪身追上,低声喝道:“是谁?”
对方未曾回答,迅速朝花房方向掠去。虞庆瑶黛眉一挑,彩缎疾扫而去,缠向那人双足。那人头也不回,身形一纵,飞踏彩缎之上,借力跃进那高高花墙。虞庆瑶足点花墙,翻身跃过,探手猛击那人后心。
那人已经掠至蛇窟之上,却闪避不及,被她一掌击中,自半空中坠下,正落在青纱罩上,距离那些蠢蠢欲动的毒蛇毒蝎仅不到一尺。虞庆瑶一掷彩缎,缠住那人腰间,再一发力,将本来是俯卧的那人拉到身边,俯身一看,不禁脸色一变,惊呼道:“怎么是你?”
那人支撑起身子,缓缓抬头,面具后的双眼格外寒冷,正是失踪多日的南昀英。
他气息急促,挣扎着爬起,却不发一言。虞庆瑶不由搀住他手臂,追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南昀英用力甩开她的手,倔强地独自走向蛇窟后的灌木丛。虞庆瑶茫然若失,只得默默跟在他身后,眼见他脚下一绊,忙飞身去救。南昀英单膝跪地,身子微微发颤,却还是竭力拒绝着虞庆瑶的搀扶。虞庆瑶焦急道:“我扶你去小岛,你不要逞强了!”
南昀英低声道:“不需要。我就住在这里。”说罢,用力拨开密集的荆棘林,只见在阴暗角落中居然真有一间低矮草屋。虞庆瑶看着那几乎要倒塌的破旧草屋,诧异道:“你怎么住在这样的地方?”
南昀英恨恨道:“难道人人都像你一样,只能住在珠光宝气中吗?!你既然嫌弃,还不给我闪开了?”虞庆瑶不知道为什么他此次回来,会对她如此厌恶,一时委屈气愤,用力一推他,道:“好!那我就再也不管你!”
不料她这一推,竟把本来就虚弱的南昀英推倒在地。虞庆瑶慌忙俯身去扶,却见他一动不动,已经昏迷了过去。虞庆瑶手足无措,此时花墙外足音声纷乱,寻声而来的数名少女追了过来,一见昏倒在地的南昀英,失声道:“仙主!”
虞庆瑶急道:“他定是受了很重的内伤,你们谁会疗伤?”
一名少女蹙眉道:“我们内力浅薄,怎么救得了仙主?”
另一人道:“不过仙境里药草甚多,我们不如去采集一些来给仙主服下。但需以真气输入他体内,才能将药性灌注全身。我看萧姑娘内力强过我们不少,还请你相助。”
虞庆瑶一怔,那几名少女已将南昀英扶进那破旧草屋,随即匆匆而去,临行前还对虞庆瑶千叮万嘱。虞庆瑶只得一一点头,眼见她们奔向远处,便默默走进了阴暗的小屋。
小屋内阴暗潮湿,墙壁斑驳欲坠,桌椅全无,南昀英昏睡在仅有的一张狭小竹床上,右手无力垂下。虞庆瑶静静站在他床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只能从他急促的呼吸来感觉到他的痛楚。
也不知过了多久,又少女轻轻推开房门,端来熬制好的草药,小声道:“萧姑娘,这是能够凝神化瘀的药,你给仙主服下后,再以内力帮他驱散淤血。”
虞庆瑶接过青瓷碗,草药弥漫着苦涩的味道,润湿她的双眼。她默默点头,那少女便轻轻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渐渐远去。
虞庆瑶小心翼翼走到床边,坐在床头,看着那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看戴着青铜面具的南昀英,踌躇片刻后,终于下定决心,慢慢将手伸向他的面具。
——他怎么……
才掀开一半,她心中竟微微一震。
平素见他一直不肯以真面目见人,还以为是个丑陋的男人。可不料,狰狞面具下显露出的右侧脸庞,竟是如此棱角分明,英秀沉静。
她微微惊讶,迟疑了一下,便将面具整个都翻了过去。
“啊!”虞庆瑶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左手中的药碗“叮”的一声直接掉落,摔了个粉碎。
她颤抖着站起,用手扶住墙壁。无数扭曲的青色经脉蜿蜒于南昀英的左脸,使他的左边面容完全被毁,与右边那英秀的容貌好似天壤之别,状如鬼怪。而在那恐怖的青脉之间,竟还不知怎么真的有一个诡异的“鬼”字,如用刀刻一般,烙在他的左脸上。
虞庆瑶浑身发寒,此时自残破的窗子缝隙中刮进一阵冷风,吹得她毛骨悚然。南昀英此时却被她的尖叫声惊动,双目微微睁开,见她失魂落魄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吃力道:“你怎么来了?”
虞庆瑶勉强镇定自己,吃吃道:“你,你刚才昏倒了,我想为你疗伤。”
南昀英还没察觉到自己的面具已被取下,只默默看着她,道:“不需要。”
虞庆瑶实在不敢注视他的面容,便急忙蹲下身子去收拾那一地碎瓷,可是她心内慌乱,双手触及瓷片时,竟不小心被锋利的断口划出长长伤痕,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南昀英听得她低声惊呼,奋力撑起身子,伸手扶向她肩膀,却在这一起身之际,赫然发现自己的面具正在手边。
他只觉头脑顿时一片轰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反冲了上来。惊惧、愤怒、羞辱、悲哀……数不清的情绪如洪水似的将他的身子卷在巨大的漩涡中,把他生生撕裂成碎片。
虞庆瑶无力瘫坐在瓷片中,看着他那僵硬着的半伸出的手,只得挣扎着道:“南昀英……对不起……我,我只是想……”不料她话还没有说完,南昀英突然从失神状态一省,竟如狂风一般猛地扑过来,不待她闪躲,狠狠一掌打中她的脸庞。
虞庆瑶惨叫一声,被他这一掌打得唇角流血,重重撞在墙角。
她的脸上火辣辣的痛着,不由泪流满面,蜷曲在阴暗角落,悲伤大喊道:“我说了对不起了!”
南昀英不住咳血,伏在床边,颤抖着吼道:“说对不起有用吗?!是谁给你这个权利,是谁叫你看我的脸?!”
虞庆瑶以手掩面道:“我只是想给你服药!”
“我说了我不需要你帮!你明不明白?!”南昀英踉跄着跌至她面前,一把揪住她衣领,迫近她双眸,面容扭曲道,“虞庆瑶,我不会让任何一个活着的人见到我的样子!我不会让你破例的!”
虞庆瑶离他的面容极近,惊恐得全身发抖,嘶声道:“你,你难道要杀我?”
南昀英用力擦去唇边的血痕,忽而眼神迷乱,爆发出一阵恐怖的笑声:“你觉得我不会杀你?虞庆瑶,你就是以为谁都不会杀你,才这样任意妄为!你可知道,这世上还有比死痛苦一百倍的惩罚!”
虞庆瑶咽喉一阵发紧,连声音都失真:“你究竟想怎么样?”
南昀英眼神凌厉,一把抓住她的腰间,狠狠道:“我现在就让你尝尝,被千蛇万蝎撕咬的滋味!”说罢,竟奋力拖着她,摇晃着走向门边。
虞庆瑶惊呼不止,拼命挣扎着,眼见他已伸手去开门,顿觉万念俱灰。只是南昀英此时却终于支撑不住病体,颓然倒地,再度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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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庆瑶长发散乱,从地上爬起,飞快地开门直奔而出。她刚一出花房,却见数名少女提着灯笼而来,见她那慌乱不堪的样子,惊讶道:“萧姑娘,出什么事了?!难道是仙主伤势不治?!”
虞庆瑶忍住惊恐,喘息道:“不是……我再也不要呆在这个鬼地方了!”说罢,发足狂奔向湖心小岛。那几名少女却反身追上,为首一人一把将她拦住道:“你不能走,我们还要请你救仙主啊!”
“什么仙主!分明是个魔鬼!”她哭喊道。
少女面面相觑,只得朝花房而去。虞庆瑶忽然一省,追上前拉住她们道:“你们不能去!他已经疯了,会把你们都杀了!”
少女正色道:“你既然不去,当然只有我们自己去了。”
虞庆瑶顿足道:“你们可曾见过他的样子?!”
少女纷纷变了脸色,有人道:“从没有见过。这与他伤势又什么关系?!”说罢,众人直奔花房而去。
虞庆瑶寒了寒,飞奔上前,此刻她们已经走到了草屋门外,其中一人正在推门。月色自门缝中撒进屋子,正落在倒卧的南昀英身上。少女们惊呼着就要闯进,虞庆瑶高声叫道:“进不得!”话音未落,她飞跃而去,双手一搭,将为首之人用力拉回,反手一关木门,死死守在门前。
那少女恼道:“萧姑娘,你做什么?!难道你还不准我去救仙主?”
虞庆瑶咬唇道:“你们不能进去!”
少女一扬脸,道:“你再这样,我们就要叫别的姐妹一起过来,看你是不是能拦得住我们!”
虞庆瑶寒白了脸,眼看她们就要转身去叫来其他少女,不由大声道:“好!我自己进去救他!只是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进去!否则生死在天,我再也管不了你们!”说罢,闭了闭双眼,深深吸气,飞快闪身而入,将木门紧紧反锁。
第 348 章
她背靠木门,在黑暗中喘息许久,才缓缓低头,看着依旧昏迷的南昀英。
此时的他,已经不复刚才的狂暴,毫无声息地倒卧在冰冷的地上。缠满黑纱的双手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仿佛要爬出草屋的样子。
她默默蹲下身子,用尽全力握着他的手臂,将他拖到床前,却见他气息微弱,脸色苍白。
她轻轻解开他缠手的黑纱,那双手上,竟也布满无数细小伤痕,只是与他脸上的青脉不同,这些明显是噬咬的齿印,她忽然想到了他曾说过自己在蛇窟中生活多年,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只是现在她好似已经被惊讶得麻木,只是怔了一会,便定下心神,闭目与他双掌相合,将自己体内的真气缓缓传入他掌心。
月色清泠如水。虞庆瑶疲倦地睁开双目,见南昀英还是处在昏迷中,心中不觉怅然。
她正要松开双手,却忽觉被他紧紧抓住。虞庆瑶一惊,但他还是闭着眼,只是紧握着她的手不住颤抖。她能感觉到有强烈的内力自他掌心翻涌而来,将她牢牢吸住。虞庆瑶心口剧痛,被震得喷出一口鲜血,全身酸软地瘫倒在地。
过了许久,她才忍痛爬向南昀英,抓着他的肩膀,看他额间流汗不止,想为他擦去,才一抬袖,却见他无声无息睁开双眼,眼中清辉一现,旋即黯淡。虞庆瑶一冷,忙伸手按在他心口,却觉他微微一动,低声道:“我还没死。”
虞庆瑶吃了一惊,气愤道:“你若死了,倒是天大的好事。”
南昀英无力地道:“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恢复自由。”
“现在我难道没有自由?”虞庆瑶哼道,“我大可以现在就走。”
南昀英侧过脸,隐在黑暗中,道:“那你为什么这些天都留在这?”
虞庆瑶抿唇道:“你毕竟救过我,我只想等你回来,向你说一下再走。”
南昀英低声一笑,道:“我知道你一定不会走的。果然是这样。”
虞庆瑶怔了怔,道:“你好像对我很了解?”
南昀英道:“我能看透人心,你信不信?”
虞庆瑶迟疑道:“怎么可能?”
南昀英轻出一口气:“比如,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
虞庆瑶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南昀英却淡淡道:“难道我这样的容貌,你能忘记?”
虞庆瑶怔然,良久才低声道:“我很抱歉。”
南昀英忍痛坐起,靠在墙壁上,背对着她道:“是我应该说抱歉,也许你这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虞庆瑶听他这样说,不觉心中一痛,噙泪道:“南昀英,你不该这样说自己。”
南昀英低着头沉默许久,虞庆瑶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就想到了同样寂寞的褚云羲,心绪一阵撕裂。这么多天来一直被自己强行压抑住的思念,在这个时候全部涌出心海,却又明知是一种枉然。她将自己瘦弱的身子紧紧靠在冰冷的墙上,眼泪不知不觉便落了下来。
南昀英察觉到她的异常,似是想要回头看她一眼,却还是没有转过身来。
于是两个人就一直坐在黑暗中。她在无声地哭泣,而他什么都没有说。
……
屋外的少女后来终于敲门问道:“仙主,你没事了?”
南昀英沉声道:“是。你们退下吧。”
少女们应声而去。
虞庆瑶默默拭去泪水,也摇晃着站了起来,低声道:“我也走了。”
南昀英却道:“你不敢单独与我相处了?”
虞庆瑶低落道:“是。”
南昀英似乎震了震,虞庆瑶又道:“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平静,什么时候又会暴怒。”
南昀英道:“那你希望我是哪种人?”
虞庆瑶道:“我只希望你不要这样喜怒无常。”
南昀英抱膝而坐,月色在他背后勾勒出淡淡光影。他低声咳嗽着,道:“虞庆瑶,我本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合在了一起。”
虞庆瑶想了想,走到他身后,道:“这里既是湖光山色人间仙境,又有阴森可怕的蛇蝎地狱;你既住过湖心别院那样的华美楼宇,又会住在这样一间破败的草屋;既狂暴凶狠,又安静沉稳。南昀英,你真是奇怪。”
南昀英冷冷道:“你不是已经见到我的样子了吗?我一出生就是注定永远见不得光的半人半鬼,变成这样又有什么奇怪?”
虞庆瑶咬了下唇,蹲下身子,道:“你的脸……是天生这样吗?”
南昀英似乎在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声音微微发紧,只说了一个字:“是。”
虞庆瑶一时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有点后悔自己问这样的话题。却听他深吸一口气道:“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那是因为,我母亲在怀着我的时候,吞食了各种毒药。那些毒药虽不会使她立即致死,却让我自出生就成了这模样。”
虞庆瑶失声道:“为什么她会这样做”
南昀英漠然道:“她不过是别人测试毒药的工具,也就是所谓的药人。起初她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怀有身孕,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迟了。于是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来到了世上。”
“怎么可以这样!”虞庆瑶只觉身子发寒,“那你岂不是最最无辜的牺牲品?!她不会终生痛苦吗?!”
“她生我时难产,血流不止,又加上见到我的样子,就吓死了。”他很平淡地道,好像是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虞庆瑶心里一阵翻涌,唯觉四下的悲凉,却见他反而不动声色,便道:“你恨她吗?”
南昀英慢慢抬起手,触及自己的左脸,自嘲般的笑了笑,道:“我很羡慕她。”
虞庆瑶怔道:“羡慕?她这一生,岂非也很不幸?”
“可是她才活了二十岁,就已经死了。”他微微扬起脸,缓缓道,“一个人若是活得极其痛苦,那么早些解脱不正是最大的快乐?既不能自由地活,那就痛快地死,岂非很令人向往?”
他这样说着,竟含着真心的笑意,仿佛自己终于能够将珍藏的心愿说了出来,是无比的喜悦与欣慰。可是在虞庆瑶听来,却是隐隐作痛,她用力摇头道:“南昀英,你一定是太过孤单了,不然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南昀英道:“你错了,我不孤单。”他以手扶墙,踉跄着走到窗前,“这里,是我年幼时住的地方。我有那么多的朋友陪伴,又怎么会孤单?”
“你说的朋友,是那些少女?”虞庆瑶坐在地上,望着他的身影道。
南昀英却淡淡道:“她们只不过是侍女。我的朋友,就在那里,他们一直都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他说着,用手指向窗外的蛇窟。
虞庆瑶震道:“那些蛇蝎……就是你说的朋友?”
南昀英转过右侧那完美无缺的脸,潇洒道:“难道你不觉得只有他们,才不会害怕我吗?其实你现在所见的仙境,是我所建立的。在那之前,这里的一切,都跟这草屋与蛇窟一样阴森恐怖,只会让你一天都呆不下去。是我,是我把原先的人间炼狱变成了世外桃源。但是我不能够忘记我从小生活的房子与我的挚友,所以我才会在这里保留下了他们的原貌。”
虞庆瑶涩声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在这样的地方成长?那个叫你母亲服毒的人,究竟是谁?”
南昀英忽然沉默了许久,才道:“那个人,因为我的出生害死了他一生中最成功的药人,令得他的计划成为泡影,因此对我恨之入骨。他说,我是本该留在地狱的鬼,不该来到人间。所以他把我囚禁在由他建立的炼狱。”他缓缓转过身子,终于以狰狞的左面再次对着虞庆瑶,冷冷道,“我这本来就不堪的左脸上,也承蒙他所赐,以滚烫的烙铁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字迹:鬼。”
虞庆瑶屏息看着他的左脸,手足冰凉,道:“这世上,竟会有这样丧心病狂的人?你上次所说的将你关在那蛇窟里的,也就是此人?”
南昀英点了点头。
虞庆瑶不禁追问:“他是谁?”
南昀英转过身子,背对着她,道:“他是一个在江湖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虞庆瑶心里一震,不禁想到了父亲,一时屏住呼吸,不能言语。
南昀英似是察觉到她的惊慌,侧过右脸,淡然道:“他不是褚唯烈。而是无痕堡的前任主人,洛靖华。”
第 349 章
正说话间,主道上尘土扬起,马蹄声声临近。两人忙矮身挪到里面,但见两列士兵迅速奔来,后方还有三辆马车跟随,一辆车上皆是铁锹瓦刀等器具,另两辆车上则装满柴堆与木桶。
两人不敢出声,偷偷躲在阴暗处朝那边窥伺。
这些士兵到了城下,按照军官的指挥纷纷将车上的东西搬下。一部分人将柴草与木桶运上城楼,军官跟在边上不断提醒:“小心着点!万一烧起来就坏事了!”
蹲在巷口的两人互相望了一眼。
又有一群士兵取了铁锹,在城墙下来回翻土,另一群士兵从车上又搬来几个铁桶,里面也不知是什么东西,但见他们用瓦刀蘸了之后,搭起梯子攀爬上去,竟在城墙上小心翼翼地涂抹。
但凡涂抹之处,城砖色泽很快改变,看上去显得更新了几分。
巷口的年轻人大为意外:“这看着不像是在修补啊!”
年长者目光锐利,冷哼一声:“看来,先前的人是被骗过了。”
年轻人还想观望,街上却又有卫兵走过,看到这两人蹲着不走,便扬声询问。“干什么呢?”
“太热了,在这吹吹风。”年长者陪着笑,赶紧招呼年轻人离开了这里。
*
两人匆匆穿过长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正开着门的药铺,便进去兜售竹筐里的草药。掌柜的拿起药草翻看了一会儿,给了个低于市面价的价格,两人也不争,将药草倒了出来就卖。
小伙计称重的时候,年长者见街面卫兵不断,装作惊讶的样子,向年轻人道:“你瞧瞧,这城里只怕有好几千的士兵吧?”
“我看得有一万!”年轻人故意道。
正在称着草药的小伙计撇撇嘴:“这都说少了!当时他们进城的时候,黑压压的望不到头……”
“那原先宝庆城的将士们呢?都死啦?”年长者搓着手,显露一副不安的模样。
小伙计道:“那不能啊,死了不少,活着的都降了,要不然还能等着被砍头吗?”
“休要谈论这些。”掌柜的瞪了小伙计一眼。小伙计低下头不敢再说话,此时外面忽进来一名中年汉子,走路一瘸一拐,脸色发黄,气喘连连。他一进门便着急地向掌柜的道:“快帮我看看脚上的伤,怎么好几天了也不见愈合!”
掌柜还未走出来,小伙计上前让那人抬起脚看了看,便叫道:“哎哟,你这又是中了瑶兵的箭吧?他们的箭头带毒!”
“什么?!”那汉子吓了一跳,嚷嚷道,“你这小子可别胡说,要是有毒,我还能活到现在?”
掌柜忙叫那汉子坐在窗下,过去仔细查看他的伤处。卖草药的那两人也装作好奇地凑了上前。
“你这脚上到底是不是被瑶军的箭头所伤?”掌柜一脸严肃地问。
汉子见他神色凝重,不由结结巴巴起来:“是……那天瑶兵进城,我因以前帮官府做过事,怕他们抓我,就趁乱想要逃出城,没想到被一箭射中,好在他们后来知道我并不是要与他们作对,便放过了我。可是这伤到现在也不见好转,难道,箭上真的带了毒药?”
掌柜取过布帕擦着手,淡淡道:“确实有毒,你该庆幸前阵子天天下雨,他们箭头上的毒性因此减轻不少,否则中箭者必定活不过三天,就算侥幸保住性命,这中箭的手脚也要烂掉了。”
在一边听着的那两人内心震惊,神色为之改变,汉子更是吓得不轻,惊恐地问:“那我可怎么办?这脚是不是也保不住了?!”
“幸好你找到我,不然的话伤口长久不愈,又加上天气炎热,只怕是要溃烂不堪。前些天已经有好几个被瑶兵弩箭所伤的百姓过来,我原先也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翻遍医书才明白了其中药理。”掌柜的指着柜台上叠着的几帖药膏道,“这些就是我昨天刚制成的,等会儿还有人来取。”
小伙计不失时机地道:“可不是嘛,我们掌柜的祖上就是专看各种外伤,对付毒虫毒蛇也在行。城里虽有其他医馆,却不会治这些,你可算来对地方,救了自己!”
汉子连声道谢,问了那特制药膏的价格,又面露难色说是太贵,自己的钱只够买一帖。掌柜取过一帖药膏递给他,胸有成竹道:“你拿去用,一帖见效,但需连用七天!若是觉得没用,明天只管来找我退钱,我的店铺就在这里开了几十年,绝不会坑蒙钱财!”
“好,那我先用一帖,要是真的有用,明天再来。”汉子咬咬牙,取出碎银付了钱,拿着药膏拐出了门口。
掌柜这才转过身,见那两人还站着没走,恍然道:“刚才忙着跟那人说话,是不是忘记给你们草药的钱了?”
那两人哪里还在乎什么药材的钱,被他提醒了才连连点头,年长者拿了铜钱后,又试探问道:“凡是被瑶兵的弓箭射中的,都会中毒?”
掌柜瞥他一眼:“反正到我这里治伤的都是被他们的弓箭射中的,还有一个是被刀砍了,至于是不是每个都会那样,我也说不准。”
年轻的那个按捺不住,道:“掌柜的用的是什么解毒良药,能不能告诉我们?”
掌柜的脸色一沉,小伙计已然嚷嚷起来:“哎你们这两个人真奇怪,掌柜的独家秘方怎么可以告诉你们!”
年长者忙笑道:“他说话不经脑子,其实也是心急,怕万一以后也中了毒箭……”
“哪有你们这样的,害怕就快些出城回家去。”小伙计把他们的竹筐提起来,塞到两人怀里,明显是要赶他们出门了。
两人连忙道歉,背着竹筐匆匆而去。
*
两人一路上再也没去别的地方,出了城门后又行了一段,找到先前藏起来的马车,风驰电掣赶回了军营。
他们一见参将,急忙将见闻诉说一遍。参将听后也大吃一惊,尤其对他们在药铺的见闻仔细询问,又叫来部属,问道:“近日受伤的士兵们怎么样?伤口可有溃烂?”
部属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我也没去专门问,都是军中的大夫在处理这些事……”
“快些去问!”参将愠恼地骂了一声,随即带着那两人急匆匆去求见主帅了。
蔡正麒左眼伤处又在钻心疼痛,刚刚呵斥军医不学无术,听说今日派出的人回转,又有紧急事务要汇报,便让三人入内。
那参将走进营帐,一眼望到独眼包着白布的主帅,慌忙跪下道:“主帅近日伤处是否有好转?”
蔡正麒烦闷地道:“不要说这些闲话,直接将探得的军情告诉我。”
“这就是关联到主帅安危的大事啊!”参将忙将二人见闻转述一遍。
蔡正麒听到弩箭带毒,背脊阵阵发寒,手不由自主就摸向左眼伤处,呼吸也急了几分。等在一旁的年轻军官更是绘形绘色,将在药铺见到的事情又说得详细,年长的千户则补充道:“主帅,依属下所见,对方是有意将西城城墙伪装成新近损坏,今日运送柴草过去,又有好几个木桶,里面装的恐怕都是桐油。”
参将亦道:“如果我们被昨日的假象蒙蔽,发兵攻打西城,对方必定引我们靠近,再用大火伤我将士,真乃毒计!”
蔡正麒此时哪里还有心思思考这些,本来就始终疼痛的伤处更是火辣辣的,他神思混乱,急命军医再来营帐。
军医刚刚被责骂一顿,听得又有召唤,只好硬着头皮又来拜见。蔡正麒一见他,便急着问:“我那伤处可有中毒迹象?”
军医茫然摇头:“不曾发现,主帅是感觉不适了吗?”
“每天都剧痛无比,当然不适!”蔡正麒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身子也无力了,攥着拳硬是让军医为他再仔细检查。那军医只得再度解开了他包扎伤处的白布,又详查后,战战兢兢问了些问题。此时等在边上的那名千户想到药铺掌柜询问伤者的场景,便问道:“主帅是否觉得伤处在疼痛之中又时常发麻,尤其是夜间更为明显?身体也虚弱多汗,心情烦躁不宁?”
蔡正麒愣了愣,心头越发慌张:“确实如此。”
“那掌柜就是这样询问伤者的!”年轻军官躬身道,“他说凡是这样的,几乎都是中了瑶兵的毒箭所致。”
这下子蔡正麒更是坐立不安,寒着脸朝军医骂道:“庸医!竟连我是否中毒也不知!”
军医急得满头大汗,连连叩首:“属下无能!因污血充满眼眶内,实在看不清楚,但若是剧毒,主帅的症状应该也不会这样……”
“要是剧毒,我早就一命呜呼了,哪里还能在这里跟你说话!”蔡正麒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来,却一阵晕眩,险些摔倒。众人忙上前搀扶安慰,蔡正麒冷汗涔涔,忙叫人再去核查其余将士的情况。
周围众人手忙脚乱,军医虽心生怀疑,却不敢吱声。过不多时,数名军官匆匆奔来,说是有不少受伤的将士确实感觉伤口不见好转,有些甚至红肿溃烂,越来越严重。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也不早点来说!”“瑶兵真是恶毒,竟如此下作无耻!”“但我帐下的士兵,也有伤口渐渐好转的……”“不可能每支弩箭都沾满毒液吧!”
一时间,营帐内议论纷纷,众部将心思各异,焦虑不安。蔡正麒无力地撑着前额,呼吸急促,有人斗胆上前:“主帅,诸位……这会不会又是对方的一计,想要动摇我们的军心?”
然而蔡正麒怒容满面,咬牙道:“我自己都能感到手脚发麻了,还能有假?!”
那人只得低头退下,那进城刺探的千户一见时机到来,朗声道:“属下愿意再去宝庆城,请那位大夫来为主帅解毒!”
军医忍不住上前道:“主帅要小心谨慎,不可轻易尝试……”
那千户急于邀功,反驳道:“你自己医术不精,还不允许主帅解毒?我们将那人带来,逼迫他交出药方,检查无误后再自行配药,这样总算得上万无一失吧?”
其余几名部将听了也觉得可行,更有人说可以先拿士兵试药,这样才能确保主帅安全。蔡正麒听他们乱哄哄说个不停,心情烦躁,挥手命他们赶紧准备,务必在明日之内将对方带来军营。
*
那一边正忙着筹划次日的行动,宝庆城府衙内,宿放春已带着三人到了后院正屋前。
她轻叩门扉,虞庆瑶过来开了门,望到那三人,分别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瘦小机灵的少年,身材壮硕的汉子。
“任务完成了?”虞庆瑶笑了笑,让她进去。
宿放春转过屏风,见褚云羲躺在床上,脸色比昨日稍有好转,她拱手问候完毕,道:“药铺里的三人已将瑶兵弓箭带毒的消息传递出去。那两个探子听到之后,脸色都变了。”
虞庆瑶听了,笑道:“现在对方军中应该已经恐慌成一片,尤其是那个被射中眼睛的主帅。”
“有无破绽?”褚云羲还是不放心,又叫三人入内。
那扮作伤者的壮汉道:“我是一直跟着他们的,看到他们进了店铺,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进去。”
“对方不曾发现有人跟踪?”褚云羲问。
“我们轮流跟踪,每过一段路就换人。”壮汉道,“他们只顾着四处探查,没有发觉被人盯梢。”
宿放春道:“您放心,这几个都是跟随我多时的可靠属下,行事机敏,最会察言观色,轻易不会被人识破。除非对方将领听到这讯息后,还是坚持不信。”
“那就等着明日,看他们会不会再有举动。我们还是妥善布置,随机应变。”褚云羲道。
于是那三人先行离去,宿放春留在房中,踌躇片刻,又问道:“陛下何以觉得对方会相信自己中毒?如果他们营内军医言辞凿凿,确定没有中毒迹象呢?”
褚云羲淡淡道:“攀哥他们的箭上以前确实带毒,以便击杀伤人的猛兽。只是这千军万马的,来不及预备那么多毒液。不过近日天气闷热,官军又是在湄江畔那潮湿地带与我们的人厮杀,受伤处自然容易沾满污水,处理不当溃烂也是常事。”
虞庆瑶接着道:“这种事,只要一百人里有几个人症状明显,其他人也会对照自己的情况疑神疑鬼,就算有五十人坚定不信,觉得不可能中毒,但只要那恐慌的五十人口口相传,便会很快扩散出去。到最后,原先那坚持不信的五十人里,说不定只剩几个人还能保持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是问过你,那个蔡正麒的性情吗?”褚云羲又向宿放春道,“你说此人在治理地方军务上有些才干,但也颇为自负。从不喝酒,少食荤腥,常服用膏方,显然是对身体极为在意。”
虞庆瑶道:“我就对陛下说,信不信这样的人,只要身体有些异样,就会往严重了想,恨不能将全身检查遍。”
褚云羲笑了一下:“故此我们想用这个办法,试试看能不能引他上钩。”
宿放春道:“如此,我明日亲自去等着,看他们会不会再来。”
她这样一说,素来平和的程薰竟也一滞,眸中隐有郁色浮现。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垂目道:“我去想那些做什么?”
“又不需要苦思冥想,这不是稍稍留意就能察觉的吗?”宿放春瞅瞅他,“你平日颇为细致,难道真的看不出?虞庆瑶若不是对天凤帝有意,怎么会千里迢迢一直跟着他?天凤帝若对她无意,又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程薰抬眼望了望她,不紧不慢地道:“这些我自然明白。”
“啊?那你刚才还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宿放春一副看透他的样子,“原来你也有装傻的时候!”
火光下,她明眸盈盈,活色生香。
程薰也不由笑了一下,道:“宿小姐,我只是不将心思放在你所说的那些事上,却并不是蠢货。”
“那你的心思都在哪里?”她随意地问道。
程薰不假思索地道:“自然是侍奉皇太孙。”
宿放春叹息一声,似有不甘地又问:“这一路上我虽然没与你们同行,但远远地望去,你真的只是从早到晚陪在殿下身边,除了吩咐下人准备饮食侍弄车马,竟没有半点消遣。你年纪轻轻,除了侍奉主人之外,就没什么别的喜好?”
他认真地想了想,最终还是摇摇头。“确实没什么喜好。若是以前,空下来的时候会看书,但自从离开京师后一路逃亡,哪里还有什么闲暇时间?”
宿放春微微讶异,继而又爽快地道:“我府中有许多藏书,有些还是珍本,只是我和宗钰都不怎么喜欢读。等以后你若是回到南京,可以来定国府,书库里的典籍任由你选。”
“那就先多谢小姐了。”程薰眸含暖意,随即意欲跪拜致谢,宿放春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哎,这是干什么?怎么说着说着就要叩首?”她笑得开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许诺了什么厚礼,竟值得你如此感恩戴德。”
*
夜空寥廓,行云轻移,疏星隐现,这一片荒野悄寂无声,天地万物仿佛已陷入深睡。
篝火将灭,只剩微弱火苗犹在轻曳,青烟弥漫如雾。
宿放春已经靠着树身睡着,程薰从腰间取下佩刀,原本也打算休息,但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提着刀悄悄到四周又巡视一番,这才轻轻地回来。
原有的睡意却因为走了这一圈又没了,他独自倚坐树下。
昏暗中,前方那一点点火光只如残蝶,扑簌簌忽高忽低,却总也飞不出原地。
或许就像那个囿于过往,始终没法挣脱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