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告诉过她，自己一直在暗中追查崔家男丁的尸骨。

当年崔家被抄时，先帝下令将男丁的尸骨弃于陇西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不许立。

这份屈辱，成了崔漱音心底最深的刺。

走出凤藻宫时，秋风吹得桂树哗哗作响，花瓣落在他的玄色披风上，像一场无声的叹息。

当天深夜，宴九霄带着暗卫潜入陇西乱葬岗。

腐土的气息混杂着野狗的嚎叫，他跪在齐腰深的荒草里，用手一块块刨开冻土。

月光下，他看见散落的白骨上还留着刀砍的痕迹，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闷得喘不过气。

“大人！找到刻字的骸骨了！”清风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

宴九霄扑过去细看，骸骨的肱骨上果然刻着崔家的族徽，还有其兄长崔连舟的字号。

他将骸骨小心地放入棺木，指尖触到冰冷的骨头时，忽然想起那日在暖阁，她望着窗外的桂树说：“我兄长最爱桂花，他总说凯旋后要在院里种满桂树。”

整整一夜至第二日凌晨，他都在奔波。

他早请了最好的工匠，为崔家七位男丁打造了楠木棺材，又在崔家旧宅的废墟旁选了块向阳的山坡，亲自督建衣冠冢。

下葬时，他特意在每个坟前种了株桂树苗，看着黄土将棺木掩埋。

回京时，他带回一小袋从崔家旧宅挖来的桂花种子。

暖阁里的龙涎香混着药味，崔漱音正为小皇帝批改功课，见他进来，不知为何在如此关头他未在关键地点。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崔漱音唤小皇帝先下去歇息，她试探着问：“西域的事有进展了？”

宴九霄将种子放在案上，金色的种子在烛火下泛着微光：“本官在陇西找到了崔家兄长们的骸骨，已按礼制安葬在祖宅旁，坟前种了桂树。”

崔漱音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

她猛地抬头，眼底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像潮水般涌来，连带着声音都在发颤：“你……你说什么？”

“骸骨上的族徽与字号都核对过了，不会错。”

宴九霄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疼惜，“ 我已让人守着墓园，日后每年都会补种桂树。”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响，崔漱音望着那袋桂花种子，忽然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多年来的隐忍与坚强在这一刻崩塌，泪水透过指缝滑落，滴在种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宴九霄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道防线的崩塌需要时间，而他愿意等。

等她真正放下防备，等她明白这份喜欢不是权谋的筹码，而是藏在刀光剑影里。

窗外的桂树沙沙作响，像在诉说着迟来的安宁。

崔漱音抬起泪眼，望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忽然发现他玄色的披风上还沾着陇西的黄土，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