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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与怪物监狱 蜘蛛提灯 23000 字 4个月前

正当两人僵持着不动时,地上假恩佐的尸体动了。

掉落的头颅和已经被冰爽冻住的脖子互相牵引,像是有什么肉眼看不到的丝线一般,拉着二者逐渐靠近、融合在一起。以一种反重力的、非人类的方式从地面上侧着“站立”起来,假恩佐活动了一下脖子,还沾着鲜红色血液的脸上带着神经质的笑,把长歪了的脖子摆正,看着他们。

“真是郎情妾意啊。”

充满讽刺感的声音在呼啸的狂风声中响起。

“原来你还藏着这么大的惊喜,真不愧是我的好弟弟呢。”话音落下的瞬间,带着凌厉杀意的攻击朝着佐伯的心口笔直袭来。

早在假恩佐站起来的第一时间,佐伯就已经酝酿着杀招。他侧身躲过假恩佐的攻击,那些在假恩佐周身燃烧着的金色火焰如流星般在他原本站的位置坠落,将地面的积雪烧灼成水蒸气。

蒸腾的白雾之中,佐伯和假恩佐扭打起来。

两人的异能彼此牵制,那诡异的、让宿柳无法发挥力量的奇异感觉也消失,假恩佐调动着所有精力对付佐伯,一时不再有余地控制宿柳。

失去的力量在缓缓回归。感受到让自己安心的、四肢充沛的力量,宿柳轻轻系紧脖子上的“围巾”,活动了一下手腕,跺了跺双脚,原地起跳如轻燕般朝着战场“飞”去。

只能说不愧是双生子吗?即便是真佐伯和假恩佐,也在察觉到宿柳的加入的时候,默契到堪比复制粘贴般同步回头看她。

佐伯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一片冰冷的脸上闪过微妙的不赞同。似乎在问她为什么要来。

而预料到她目的的假恩佐则是面色阴沉,笑也不笑了,冷漠地盯着她,仿佛宿柳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敌。

宿柳没有理会他们,也不关心他们迥异的反应,踏进战圈的第一时间,就握紧双拳直取假恩佐要害。

假恩佐脸上的表情更加阴冷了,一点都没有恩佐阳光爽朗的影子,反倒像是从地狱深渊里爬出来的恶鬼,阴鸷狠戾,整个人四周萦绕着淤泥般的黑影。

他在宿柳和佐伯的联手下节节败退,异能与佐伯的异能对冲后抵消,根本无法发挥作用。而宿柳的每一拳每一踢都带着决绝的杀意,一点不拖泥带水,简洁、凌厉,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取他性命。

“你要站在他这边?”

又一次躲开了佐伯的攻击,却被宿柳神出鬼没、快到几乎连残影都捕捉不到的拳头打到,恩佐咬牙切齿地问。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燃烧着熊熊烈火。

嗓子痛得要命,宿柳根本不搭理他——就算能正常说话也不会理会,她不跟杀人如麻的神经病掰扯。

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假恩佐,宿柳没有任何迟疑,抽出佐伯抛过来的刀,手起刀落砍掉假恩佐的右胳膊。她和佐伯分明从未并肩作战过,也几乎没有交手——上次被关门之仇勉强算一次,却有着仿佛一同出生入死无数次的战斗伙伴般的默契,攻势配合得天衣无缝,很快就把假恩佐逼入无法防御的空档。

手臂断裂的疼痛袭来,但这远不比被佐伯割头带来的疼痛难熬,然而假恩佐却觉得疼到难以忍受,痛苦到钻心。那疼痛像是从心脏深处蔓延出来的一样,遍布传导到全身各处,又像是某种代表着疼痛的寄生虫,从手臂的裂口钻进去,飞速繁衍传染他的全身。

捂着手臂,他甚至没再提防佐伯,而是就这样维持着站在那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地望着宿柳。

那把似乎是从柴房里随意捡来的、还带着生锈豁口的柴刀上,遍布着他的血液。这把刀从佐伯的手上传递到宿柳的手上,刀柄上分明只有宿柳一个人的手,他却恍惚间,看到她的手和另一双不属于他的、骨节分明的大掌重叠着交握。

“你想杀我?”

“不——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也是恩佐,我和他有什么不同?还是说,你背叛了我们,为了这个连家族血脉都没继承的残次品?”

假恩佐再也不复先前那般似乎永远尽在掌控的微笑,他情绪激动,白皙的涨红一片,显然很破防。

但宿柳听不懂他的话,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破防。

什么叫她想杀他、为什么杀他?

杀他就杀他了,随手清扫垃圾,扔了就扔了,需要理由吗?

至于最后一句,叽哩咕噜的,什么背叛什么家族血脉什么残次品的,听不懂。他是中二期还没过吗?老是说一些别人听不懂的话。

趁他病要他命,一旦确定要杀,就抓住任何机会行动,这是宿柳曾经身为赏金猎人的行事准则。如今虽然在鸢尾花疗养院安逸度日,她也不曾遗忘。

假恩佐整个人已经完全沐浴在金色的火焰之中,虽然逐渐黯淡,但依旧燃烧得旺盛。但比那金色火焰更显眼的,是他仿佛也流淌着火焰的眼睛。

将柴刀横在身前,宿柳目光冷静,不看他的眼睛也不听他的疯言疯语,只一味挥刀——死人的话是没必要听的。

终于,在佐伯的牵制下,她最后一次挥出到,彻底斩断了他的生命。

望着地上那渐渐熄灭的火焰,宿柳冷淡地收回了目光。

脖子上的瘀痕还在叫嚣,不止抬手、走动,就连呼吸都牵动着尖锐的疼痛。她却丝毫不在乎,穿着干净皮靴的脚踩过被血染红的雪地,在地面留下一串鲜红的脚印。她俯下身去,用雪团擦干净柴刀,递还给安静站在一旁的佐伯。

“谢谢。”粗砺的沙石摩擦一般的声音。

没有看手中的柴刀,佐伯静默地望着她的眼睛,从中只看到一片冷淡的漠然。

握住柴刀,看着面前那双手缓缓收回,他轻轻蜷缩起手指。

不该是这样的,他想。

她的眼睛应该常含笑意,带着对一切充满好奇和求知的探索欲,像是初入世界的纯稚孩童,干净、澄澈。

她的脸颊不该沾染鲜血,她的声音不该沙哑如斯,她的脖颈不该布满伤痕,她看世界的眼睛不该如此冷漠、沉寂。

与宿柳相处过的短暂记忆在佐伯脑海中放映,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关注外界、不记忆任何无用信息的人,然而此刻,那些仿佛电影重映一般的种种往昔又是如此清晰。

他看到她把胥黎川按在地上揍时矫健的身手,看到她垂眸为他装配情绪检测仪时纤长的睫毛和小巧的鼻尖,看到她在10号房与恩佐对峙时燃烧着愤怒和战意的亮闪闪眼睛,看到她在潜渊教会教堂翻窗而出时飘扬起的青蓝色蝴蝶结丝带……

种种一切构成了一个那么鲜活、那么色彩斑斓又自由活泼的她,一个他无法用言语形容、无法定义的她。

白茫茫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一抹鲜艳的色彩,佐伯望着宿柳,轻轻地摇头。

不——

或许她可以浑身沐血,她的声音可以不悦耳,她的面容可以有狰狞的疤痕。她可以是任何模样,但在目睹过那样鲜活……

这样想着,他抬起手,抓住了那只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赛,说好的隔日更,昨晚宿舍停电啦!今天多补1000字!

第76章

“你们在干什么?”

似笑非笑, 还藏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反复缺氧又剧烈运动后头昏昏的,宿柳的手被佐伯握住,维持着这个姿势, 她茫然地回头。

来的人是恩佐。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峋。

四周的冰雪逐渐消融,赤裸着上半身的金发青年笑容微妙,迈开大步朝这里走来。他的身上干干净净, 一点没有刚经历过战斗的痕迹,反倒是身后的峋,身上的黑袍被烧掉边角, 焦褐的边缘破破烂烂的, 看起来稍显狼狈。

“宝贝,你的手怎么了?”

恩佐的话音刚落, 人就已经走到了宿柳和佐伯身旁, 偏过头去看她的手腕,身子却不着痕迹地把佐伯和她格挡分开来。

“没事。”恩佐走过来之后, 佐伯就已经放开手, 宿柳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不冷不热地回答。

她还在生气。恩佐一打起架来就发狠了忘情了, 她在门外喊了这么久, 还被假恩佐欺负, 他倒好, 在屋里战斗爽了, 她很生气。

伸出的手已经捉住宿柳的手腕, 本来还想追问的恩佐,在听到她异于平常的、沙哑的声音后,瞬间变了脸色。总是上挑的弧度僵硬在嘴角,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至眼前,抬手就去摘她脖子上的“围巾”——刺眼的、令他不爽的黑色布料,与佐伯上衣下摆缺失的那一部分恰好重合。

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眼前,纤细的脖子上布满痧癫般的瘀痕,是宽大的手掌狠狠攥过的痕迹。

“是谁?”恩佐咬牙切齿。

他怜惜地轻轻抚摸着瘀痕周围的皮肤,手指甚至不敢落于实处,生怕力度太大会弄痛了她。

宿柳不想理他。虽然知道假恩佐做的事情和恩佐无关,但那段太过于憋屈的经历还是让她迁怒于恩佐。

她别过头去,避开恩佐的手。在他面前的时候,她的脾气总是最坏的,面对别人时的体贴包容消失,小脾气和坏情绪涌上来,有什么不爽的就骂他打他。

打掉恩佐悬浮在半空中的手,她哼了一声,双手环胸藏起手腕不理他。

恩佐好脾气地追上来,移动脚步去她侧过脸的那边。宿柳又扭头去另一边,总之就是不肯把正脸给他,只愿意留给他一个生气的侧脸。

两人就这样转来转去,恩佐像是一个圆规,绕着宿柳以她为圆心画圈,转了半天画了无数个圆都没能如愿找到她的正脸。

他倒也不恼,耐心地继续随着她转,嘴上说着好听的话,请求她饶过他这一回。

“宝贝,别生气了,我错了,让我看看怎么回事好吗?”他轻轻拉着她的衣角,并不用力,即便只要按住她的头就能阻止她乱转,他也依旧没有上手,只用这种方式挽留她。

“告诉我是谁做的好吗?我一定不会饶了他。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你,我没有听你的话,我不该把你一个人送出来的,都是我不好,原谅我好吗宝贝?”

他的声音又低又轻,形状优美的漂亮眼睛里尽是乞求,水汪汪的像是会说话一样。恩佐的态度很好,宿柳渐渐被软化,哼哼唧唧地终于停下了植物大战僵尸太阳花一样摇摆的头——再不停就晃晕了。

得到她的默许后,恩佐才如获至宝般抓起她的两只手,把人牵到身前细细观察,直到确定浑身上下没有别的外伤,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依旧愤怒。尖锐的情绪在心口翻涌,情绪的浪潮将恩佐狠狠拍打进漩涡水底,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他究竟该如何是好。

考虑到宿柳的喉咙不方便说话,他没再追问,而是用心灵感应和佐伯沟通。

柔和的金色精神力自掌心缓缓涌出,虽然不能治疗,却能聊表抚慰。一边慢慢用自己的精神力抚平宿柳脖子上的伤痛,恩佐一边“听”佐伯讲述事情的经过。

听到宿柳的声音时,佐伯刚刚踏入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那样飘渺虚无、传导无数次后混杂着奇异强调的声音,分明很难辨别出内容和音色,他却在听到的瞬间,下意识想到了宿柳。

确定那发出声音的人是宿柳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他听到那急切的、似乎遇到危险的呼唤时,几乎不用思考,本能地就追逐着声音的方向奔跑。

她一定遇到了什么危险,他想。

虽然在此之前,他刚遇到过一个假冒的宿柳,对方做出了很多让他疑惑、不理解的行为,甚至他一开始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甚至……

不愿回想被蒙骗的经历,佐伯摇摇头,将那个浪荡的人影甩出脑海。好在他及时发现了异常,也在意识到不对劲之后,利落地出手当场杀了那个假货。

不过,出于自己都未能察觉到的某种心理,他并没有讲出这段经历。从他与宿柳、假恩佐在银桐村村口偶遇开始,佐伯把假恩佐的由来和异常同步给恩佐,一直讲到他刚才出现帮宿柳反杀假恩佐,只隐去了中间这段。

“居然是这样……”恩佐低下头,在宿柳的盯视下掩去眼底的沉沉郁色,转过头去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一直观望着的峋,“贱人,都怪你,什么垃圾里世界,害得我们小柳被肮脏的假货接近。”

刚骂完峋,感受到手下宿柳不爽的力度,他又迅速转回头,冲她讨好地笑道:“我没想推卸责任宝贝,都怪我,怪我没提前找到那个假货杀了他,害你受苦。”

“还不快送我们回去!没看到小柳需要医生吗?没眼色的贱人!”刚安抚完宿柳的情绪,恩佐就立刻转头继续骂峋,无差别攻击这个里世界的所有设施,“又冷又落后的地方,你以为我们愿意来?真是晦气。”

他像是会变脸一样,前一秒对着峋怒骂,极尽所有难听的词汇,下一秒就能对着宿柳温柔微笑,乖巧到近乎谄媚。

饶是心中有再多火气,看到恩佐这仿佛川剧变脸一样的小节目,宿柳也泄气儿了。

“你,干嘛啊?”她啪地一巴掌拍他胳膊上。

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宿柳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她伸手捧上恩佐转回来的脸庞,手指颤颤巍巍地抖动,“宝……恩佐,我的嗓子……”

她本意只是玩梗,抓住哑声体验卡,但恩佐不是地球人,不能理解这个梗背后的幽默,还以为她是真的不舒服。

他心疼坏了,把宿柳搂进怀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在摸到她被烧焦的发尾时,手顿了顿,而后面上的表情更加阴郁。

“没关系的宝贝,不要担心,联邦的医疗很发达,如果医疗仿生人不能治好,我就带你出去找最好的一医生,别怕,嗓子不会坏掉的。”

他这么认真,宿柳一时倒是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她于是转移了话题,“你们在屋里发生了什么?”

其实她还想问嶙和少年林寻呢,为什么没一起出来。但嗓子不舒服,再加上还记得恩佐当时愤怒到快要毁灭世界的样子,于是只问了这个简单的问题。

她的目光越过恩佐,看向站在恩佐身后不远处的峋。

穿着破烂黑袍的青年站在那里,背后的雪色已经消融殆尽,那场大雪和白茫茫的世界仿佛是一场虚无的梦境,他们又回到了银桐村村边缘的深山老林之中。只不过这些郁郁葱葱的树木也在渐渐消退,像是浪潮褪去,一点一点暴露出被潮水淹没的沙滩。

冷冽的月光照射下,脚下的这片土地最终定格为荒芜的野原,那些茂密的树木也变为光溜溜的干枯树木,仿佛一瞬间凋零。

周围的所有绿色都以人类难以捕捉的速度消失,生机盎然的春日银桐村,最终变为了破旧、衰败的荒原。

在这流动着的变化之中,只有那个黑发金眸的青年站在那里,身型瘦削,高挑的个子背部却有些佝偻,于褪去的浪潮中屹立着,仿若茫茫大海上亘古不变的灰黑色嶙峋礁石。

而宿柳是这片大海上漂泊的小船,在波动的浪潮之中寻到了那恍如坐标一般的礁石。

峋一直微微低着头,面对恩佐的指责也无动于衷,即便恩佐骂得再难听,也没有任何反驳。

然而此刻,注意到宿柳的视线——几乎是在她视线投过来的一瞬间,他就捕捉到了那抹目光,猛然抬起头,有些黯淡的金色眸子也骤然间亮起。

像划过天际的流星。

他还以为……微微震颤的瞳孔彰示着峋的不可思议。

他沉默地承受着恩佐的怒骂,不是因为他不爱讲话、懒得反驳,而是他也认同了恩佐的话。

如果他的里世界没有这么糟糕,如果嶙没有那么恶劣……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的里世界害得宿柳被伤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

愧疚让他不敢再看宿柳的眼睛,所以他一直垂着头。哪怕再想要靠近这样鲜活温暖的她,但知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悔恨压弯了峋的腰肢,让他无颜面对她。

但他没想到她还愿意和他说话。

抬起头看到她的眼睛、确定她真的在和自己讲话时,隐蔽的欣喜像春芽,在这片荒芜干枯的世界萌动。汹涌无光的无边黑海上,孤伶伶的礁石上开出色彩斑斓的小花。

嘴角扬起下意识的弧度,他目露迷茫,但还诚实回答。

恩佐凶狠到能喷火的目光被峋忽视,他根本看不到除了宿柳之外的所有存在,因而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冰冷的视线也完全没有被他捕捉到。

第77章

“他死了?”听到峋的话, 宿柳惊呼,“为什么?”

不怪她惊讶,实在是这个消息有点超出她的预想。

在峋的叙述中, 她知晓了那座燃烧的小木屋里发生的事情。

起初,是恩佐一个人打嶙、峋、少年林寻三个人,他简直不可理喻,非要杀了他们三个不可。

后来是嶙和恩佐谈判, 说如果他死了,所有人都会被困在这里,不仅出不去他的场域, 更离不开个里世界。

本来, 听不进去任何话的恩佐是没打算搭理的。他坚信力破万物,只要统统杀掉就好了, 把所有人都杀光还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不会有这种可能。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意识到如果真的让恩佐杀了嶙,宿柳就无法离开里世界, 峋着急了。

他和嶙虽然是双重人格, 但并不被这“密切”的关系所捆绑, 反而嶙每日叫嚣着要杀死他独占身体。他确实是对将自己从暗无天日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嶙有着某种难以界定的感激和依赖, 但这些单薄的感情早已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嶙的尖酸刻薄而消磨殆尽。

他们互利共生, 又彼此牵制掣肘, 在遇到危险之时彼此保护, 但平时又处于互相竞争的微妙关系之中。

之所以还容忍着嶙停留在这具身体, 不过是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留恋, 对这具身体可有可无罢了。

而现在,当一片黑暗的人生中突兀出现一抹亮色,宿柳让他对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之后, 对嶙的这份放任就显得有些棘手了。

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成为完整的人,堂堂正正站到宿柳面前的机会。

与嶙一起对抗恩佐只是被迫,在外部的矛盾出现之后,内部战争必须先一步停止,而后一致对外。峋并不打算在这时候就干掉嶙,更何况嶙说的没错,这不单单是他这个主人格的里世界,也是副人格嶙的里世界。一旦他们二者之中有一个人死亡,空间都会塌陷,与表世界连接的通道都会被破坏。

他不能杀了嶙,至少不能是现在。

也不是不想借此机会把宿柳留在里世界——这样,她就能属于他一个人,能够永远不离开他、陪伴他。

可是不行。

里世界不仅存在嶙,还存在着恩佐和佐伯。前者对她充满杀意,后者是不请自来的虫子,碍眼又招人烦。

他必须要处理好里世界的一切,再将她接进来。

不能杀了嶙,而嶙又不愿意开放场域放他们出去,那就只有把他打到半死不活,再从他身上夺走控制场域的力量。

这件事由他一个人来做不行。恰巧,恩佐虽然无法捕捉到场域中嶙的存在,却能在嶙真身降临这一维度时给予足够的伤害,而他,则能够定位到嶙的位置。

于是,和恩佐达成暂时的合作便成为了顺其自然的事。

一同将嶙重伤、逼迫他割裂出控制场域的这部分能力,变得更强大的同时,峋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少年林寻。

他也不能留下,他想。

破除了嶙的场域还远远不够,银桐村的特殊性,让他不得不杀了少年林寻,破解这块土地的诅咒,才能送宿柳离开。

杀死少年的自己——不,峋并不承认这是自己。

诚然,少年林寻和多年前、被大主教送来这个村庄进行返祖仪式的他有着一模一样的经历、记忆甚至性格,但他仍旧不觉得这是自己。

杀死少年林寻几乎是轻而易举,银桐村这块特殊的土地在荒原之上消散、并慢慢积蓄力量重新生成,而他则又回收了一部分弥散在里世界的能量。

但这还远远不够。不够他在这里杀了恩佐、佐伯,也不够他把宿柳留下、给她一个足够美好的生活。

带着死亡威胁的目光如芒在背,峋知道,这是来自佐伯的盯视,是狂蹈之狼一脉锁定猎物时不死不休的信号。

不过他不在乎,他只是迎着宿柳惊异的疑问,平静地回答道:“你该回去了。”

暴雪不再,盎然绿意弥散,在冰冷又荒芜的荒原之上,峋站在不远处,有些破烂的黑袍在狂风下猎猎飘扬。

四周的一切都逐渐暗淡、虚幻,唯有他颀长瘦削、如海洋上嶙峋礁石一般冷硬孤寂的身影不褪色,屹立在原地。

宿柳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铃声嘀嘀嗒嗒作响,她按灭了闹钟,挠着头席地而坐。

这次的里世界之旅实在是太莫名其妙了。不仅去得仓促,离开也很突然,她甚至没搞清楚嶙峋的里世界究竟是个什么构造、没探索完里面的地图。

想不通,不想了。第二个闹钟响了,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要上班,她站起来做了一套广播体操,洗澡准备上工。

一夜没有睡觉——或许并非一夜,虽然里世界的时间流速和表世界不同,但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并不能被所谓的时差弥补。宿柳虽然很想休息,但秉持着敬业精神,仍旧调动起精气神,穿上熨烫好的还带着香味的清洁工制服,用最饱满的状态开启一天的工作。

只是刚走出宿舍门,就被恩佐拉走了。

制服衬衫的领口遮挡了一部分脖子上的瘀痕,但看起来依旧十分凄惨,红红紫紫一片的,好不瘆人。

恩佐拉着她找医疗仿生人治疗了一遍,见不惯它们“粗手粗脚”的操作,又土匪一般搜刮了医疗室的所有药品和设施,最后亲自上手为她涂抹药物。

联邦的医疗水平不愧是发达,冰蓝色的药膏刚涂抹上去,冰冰凉凉的触感并不痛,很快脖子上的瘀血就消散,扭伤的筋络也尽数恢复。就连嗓子,在喝过恩佐递来的药水之后,也清亮到像是出厂设置一般。

宿柳很满意,宿柳对被恩佐挤去墙边、碍于指令茫然撞墙的医疗仿生人致以最真切的歉意和感谢。

“谢谢你们啦!”她还记挂着自己的清洁工作,挥挥手就要离开。

这次恩佐倒是没有阻拦,叮嘱了她几句之后,就对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无线电发射器敲敲打打,“宝贝,你回房间休息吧,干活不用那么认真,我马上去帮你做。”

只是他这所谓的“马上”马了很久。

疗养院的地板宿柳每天都打扫,如无特殊要求,她只需要清理公共区域的卫生。而这些区域,疗养院的病人大多不怎么来,他们大部分人都喜欢停留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她的工作量其实很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住在这里的病人都不是特别想见外人,明知道今天领导视察,早餐时间,平常那些爱在楼下吃饭的人也没来,大厅和餐厅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没有人刚好方便工作,宿柳并没有因为种种原因而偷懒,即便这些区域干净如初,也依旧认真又拖了一遍。

她刚做完没多久,霍兰德就带着视察的领导来了。

宿柳唯二相处过的领导一个是亲切的上司姐姐,一个就是经常骂她的大领导。上司姐姐相比于领导而言更像是一个亲切的前辈,带领她熟悉工作、关心她的生活,而领导则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和“心理阴影”。

担心这次来视察的领导也是像穿越前的那个一样不近人情,她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行注目礼看着朝自己逐步走来的一行四人。

“领导们好,我是上个月新来的清洁工宿柳。”

在心里悄悄复习着昨晚特意回忆出来的《与领导初次见面如何留下深刻好印象》,两方人交汇之时,宿柳礼貌且尊敬地向他们打招呼。

她准备好的话还没说完,为首的那个穿着银蓝色制服、戴着单边眼睛的短发女人就笑着朝她点头。

“我知道你。”她说,“你做得很好,联邦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她是联邦特殊安全部卫生组组长,时梅进。”霍兰德向宿柳介绍领导们的身份,“这是副组长莫凝竹,以及组长秘书蓝岸。”

宿柳在霍兰德介绍下一一朝时梅进背后的一女一男打招呼,语气热情态度尊重,但人已经因为时梅进的那句“联邦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有些晕乎乎、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时梅进的夸奖看起来真情实感,宿柳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居然值得她如此称赞。

她根本没有意识到为什么是联邦特殊安全部的人来疗养院视察,也没有注意到时梅进肩上佩戴的功勋——注意到也没什么差别,她根本不懂联邦律法也不知道其中的几枚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在想——

难道联邦的清洁工打扫卫生都不认真吗?可是在外面的时候,不都是机器人打扫吗?机器人还会偷懒?

所以说,她就知道干一行爱一行是对的!时梅进一定是没有见过比她还会打扫卫生的人才,被她的敬业精神和工作能力折服了吧?

喜滋滋地接受了时梅进的夸奖,宿柳在霍兰德的提醒下加入队伍,跟在他们身后继续朝着疗养院一楼视察。

“小宿柳,我可以这样喊你吗?”路上,时梅进忽然问。

“当然!”宿柳受宠若惊,“这是我的荣幸。”

“你来了一个月了对吗?我听说你和这里的好几位关系都很不错,可以和我聊聊他们吗?”

啊……聊他们的什么?

她又不是医生,根本不了解这边的医疗环境呀!

“时组长的意思是问你觉得疗养院的氛围如何,你如实回答,想到什么说什么。”组长秘书蓝岸说。

即便是这样,宿柳依旧对时梅进的问题十分迷茫,她有些为难地看了霍兰德一眼,得到他安抚的眼神后才放下心来。

她先是从自己最初来疗养院的那一天开始说起,讲了给这群病人打针、安装情绪检测仪以及日常相处的一些小事,之间并不算连贯,真的做到了能想起来什么说什么,也并没有特意隐瞒。

当然,她没忘记在这些事情中有意无意提起自己对工作的热爱和极高的工作效率——穿越前学来的课程里都说了,想要在职场中无往不利,就要抓住每一个机会狠狠推销自己!

“哇,不愧是我看好的人呢,这么优秀。”很轻易就听出来了宿柳的自夸,时梅进并没有不悦,反而还捧场道,“真是辛苦你了,和这群家伙相处一定很不容易吧?”

这时,一直跟在几人身后,从始至终没开口说过话的副组长莫凝竹开口了,她问:“时组长说得没错,和他们磨合的过程中,你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尽管说出来,我们帮你解决。”

啊?这是能说的吗?

她还以为在疗养院这种地方,病人就是上帝,别说她一个清洁工了,就连疗养院的院长——虽然她还没见过也没听过,也得以病人的感受至上呢。

看出了宿柳的为难,霍兰德皱了皱眉,“时组长,考察的内容还有这些吗?”

他问:“她是我的部下,平常有什么事情我都会解决,这些就不劳您操心了。一楼参观完,二楼三楼就由我来回答你们的问题,她还有工作要做。”

说着,霍兰德轻轻看了宿柳一眼。

啊?我吗?我的活儿都干完了啊!

虽然在心里这样想着,但宿柳并不是笨蛋,她隐隐约约看出来了霍兰德的意思——他不想再让她随行。

为什么?

她迷茫且清澈的眼神完全暴露了内心的想法,霍兰德一眼就看出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时组长,不是说这次来带了新的设备吗?您准备怎么实验?”

时梅进从刚刚起就似笑非笑地看着霍兰德,在他问出新设备之后,才收回目光,看向宿柳。

“真可惜。”她说,“小宿柳,我会一直关注你的,好好干。”

“是,自从你来了之后,黑……鸢尾花的数据监测越来越方便,这一个月以来院内的斗殴事件都少了很多,干得不错。”蓝岸也说,“疗养院的秩序维护靠你了。”

“时组长,按照流程,现在我们应该已经到二楼了。”已经大步走向前的霍兰德站在不远处催促,修长冷白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手腕上的光脑。

“加油新人,按照这个势头,说不定未来你还能成为我们的同事呢。”颇为认同地拍了拍宿柳的肩膀,莫凝竹跟在时梅进的身后,一行三人朝霍兰德走去。

讲真的,她们三个一句接一句的,宿柳有点没听懂。

到底什么意思?阻止疗养院里的病人斗殴也是清洁工任务的一环吗?可是这一个月里也经常有人打架被关禁闭啊,他们是在说反话?

完了,时组长不会是在点她吧?!

望着视察组远去的背影,宿柳陷入了深深的疑惑和恐慌之中——

作者有话说:台风呜呜呜,我也哭哭哭,一万两千字,我要写到几点哇

第78章

“你在看什么?”

听到声音的一瞬间, 宿柳就转身回头。

身后,与她几乎脸贴着脸的,是一张白皙到有些不像人类的脸。

脸的主人微微俯身探头, 在她转身之前,这张脸几乎要贴到她的脖子上。见她转过头来,他非但不避,还愈发靠近。

高挺的鼻梁、目光深邃的桃花眼, 在宿柳瞳孔中无限放大,正是属于加西亚的脸。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有些不太舒服地后退一步拉开两人距离,宿柳问他, “吓我一跳!为什么你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的五感一直很敏锐, 往往能捕捉到常人难以察觉到的脚步声和气息。然而来了疗养院之后,好几次了, 她都被人无声无觉地靠近, 直到对方出声她才能察觉到。

这样可不行。

他们并非对她有着敌意还好,顶多只是猛然被背后的声音吓一跳。如果一直放任背后的视野盲目, 有朝一日他们其中的人对她产生恶意、又刻意收敛杀意, 她又该如何防备呢?

想到这里, 宿柳顿时悲从中来。

这一个月以来, 她的生活太安逸了。没有了生存的压力、也没有潜伏在暗处的敌人和怪物, 她越来越放松警惕了。虽然这样的生活正是她想要的, 但她也要居安思危, 不能舍弃了对危险的感知能力——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降临呢?

工作有可能要丢, 来疗养院要找的人也没找到, 一向信赖的感知能力也疑似退化,她好沮丧。

“怎么不说话?还在想时梅进呢?”

看宿柳的脸色变了又变,一个人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一样, 但就是不开口说话,加西亚急了。他意有所指地问道:“怎么,你还真想去特殊安全部工作?人家只是客气一下,你还真当真了?”

加西亚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宿柳还在思考。

虽然她已经看了胥黎川、平述、加西亚、恩佐、佐伯、嶙峋的胸口,没能找到黑色大丽花印记,但还是不能完全排除他们的嫌疑。

她现在唯二能确保没有嫌疑的就是恩佐和佐伯。他们与生俱来的发色太过显眼,而且恩佐使用异能的时候身上也没有什么奇怪纹身的出现,他更不屑于伪装身份跑去E08区,因此他和佐伯都被排除。

胥黎川也不是,她在里世界见过他用异能,他身上也不会浮现变化。疗养院剩余未出现的病人都是女性,爱丽丝的父亲确定那个凶手是男人,所以她们也排除。

那么问题来了,平述、加西亚、嶙峋、越白,究竟是谁呢?

她能在时组长汇报疗养院情况、决定把她开除之前,找到那个凶手吗?

“哼,你简直是痴心妄想。”看宿柳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加西亚还以为她是被他戳破了最隐蔽的心事,冷哼一声,“你不会以为联邦是什么善良的惠民机构吧?就你这种身份档案都属于灰色的垃圾区贱民,就算她们真的做慈善,可怜的对象也不会是你。”

一想到时梅进那个女人眼睛里对宿柳的赏识,以及那个什么副组长说的那句“未来成为同事”,他就莫名焦急。

像是有什么事物超脱他的控制,又像是有什么存在要从触手可及的地方飞走。

“你不会真的想去特殊安全部吧?那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别说基本的休息了,你每天都要出生入死,说不定哪天就一整个出去七零八散地回来,赚再多钱也没命享受,再也见不到像我这样优秀的人了。”

“而且进了这个部门,就一辈子别想出来了,虽然是联邦发钱、所有下级和平行部门都要让步和承认的特殊的特殊部门,但那里面的危险可比你能想到的要多得多!你不仅要随时随地各区飞,还要和污染物怪物打交道,一不小心就没命了!”

但宿柳还是不理他,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自拔了。

“喂,宿柳,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是,时梅进是很赏识你没错,但没用!我告诉你,就算你真的符合她们的要求、过了资料审核也没用!”

“你和恩佐牵扯在一起,这辈子的履历上都会有这个污点,联邦是不会允许一个档案馆跟容器恋爱的人在特殊安全部工作的。”

一提到恩佐,他越说越破防。

“你难道不知道恩佐干过的事情?”

“烧杀抢掠、传播污染都是小事,他居然敢在A01区召唤狂蹈之狼,想献祭整个A区的人的性命,只为了验证他一个小小的突发奇想,你不觉得他是脑残吗?”

“还什么问一问狂蹈之狼最喜欢吃的食物是什么,我看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分子,根本就是想毁了这个世界吧?”

“你和他谈过恋爱就是案底你知道吗?比杀过人犯过罪还严重的案底!”加西亚越说越激动,森白的皮肤染上薄红,一步一步逼近垂头思索的宿柳,抓起她的肩膀强迫她看向自己。

摇晃着宿柳的肩膀,像是要把她脑子里的水倒出来一样——否则她怎么会放着他这样一个温和又优质的正常人不谈,跑去和恩佐那个精神病谈恋爱?

“宿柳,你在犹豫什么?说话啊!”

“恩佐他就是个精神病,他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想做什么做什么,你出去问问,联邦哪一个人——别说平民了,就说那些权贵,哪一个没遭受过他的毒手被他恶作剧过?”

“他今天喜欢你,明天说不定就讨厌你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现在、立刻和他分手,否则别说是去特殊安全部了,你早晚会死在他手里!”

“等一下——”宿柳打断加西亚的话,抬起头来盯着他,问,“你刚刚说什么?恩佐干什么了?”

她刚才还在思考怎么才能在被赶出疗养院之前完成自己的赏金任务,只听到有什么叽叽喳喳的声音一直吵个不停。

直到“时梅进”、“赏识”、“联邦发钱”、“各区飞”这几个字进入耳朵。

什么意思?时梅进没想开除她,反而是想给她升职吗?

这个特殊什么什么部门的,是和她穿越前一样、被政府承认的荣誉英雄部门,全国各处飞处理非正常案件、顺带杀人杀怪的吗?

宿柳已经无心再思考本来折磨自己的问题——如果她真的被提拔进入那个什么什么部门,岂不是有权利命令疗养院这群家伙自己交代清楚谁有黑色大丽花、谁杀了爱丽丝全村?

越想越开心,一开始计划的在离开前找每个人单挑、扒衣服搜身找凶手的想法也被抛之脑后,她的眼睛渐渐亮起光,一脸期待地听着加西亚后面的话。

但后面的内容越听越心惊。

什么意思?什么叫和恩佐谈恋爱是污点?

加西亚的语速太快了,即便她现在的联邦通用语水平已经很不错了,依旧有些内容没听清楚。

她反手抓住加西亚的手腕,打断了他使劲儿摇晃她的动作,“我又不是摇摇车,别晃了,我要晕了!”

“你刚才说什么?说慢一点,请讲标准联邦话,恩佐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她这么正经,反倒把加西亚吓了一跳。

攥在加西亚森白瘦削手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捏得他生疼。从底层成长上来,虽然一向表现得很骄纵傲慢,但他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看着宿柳明显严肃起来的脸色,他问:“你怎么了?”

哪知道刚才还表现得无所谓、仿佛置身事外的宿柳,忽然变得不近人情起来。她狠狠攥住他的手腕骨,表情上看并没怎么用力,就像轻轻圈住,但手腕上传来的骨头“咔嚓咔嚓”的某擦声和尖锐的疼痛提醒着加西亚,她好像有点生气了。

莫名有些胆寒,他舔了舔嘴唇,缓慢而简单地复述了一遍刚刚说过的话。

宿柳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什么叫恩佐是联邦特级危险分子?什么叫恩佐在联邦官方部门人人喊打?什么叫连波吉亚家族都为了不被波及,主动和恩佐断了关系?

原来恩佐在联邦是you know who吗?

那她算什么?食死徒?

怪不得加西亚说她不能加入霍格沃茨。

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崩溃、懊悔渐渐转变成麻木,听着从加西亚口中说出来的恩佐的累累“战功”,她居然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真不愧是恩佐,从A区折磨贵族、B区折磨政府、C区折磨商企……一直到E区折磨流民,他还真是做到了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呢。

“所以说,我和恩佐的关系被公布的话,我就也会被联邦通缉、再也不能获得安宁了是吗?”

心情前所未有地平静,宿柳问。

“是的。”

事到如今,加西亚总算看明白为什么宿柳会突然大变脸色。

原来她是在担心恩佐的身份会拖累她、影响她未来的仕途啊?原来恩佐这么费心费力地讨好她迎合她,甚至甘愿收敛了恶狼的爪牙去当狗,也没能在她心底占据什么位置吗?

区区恩佐,不过如此。

作为全疗养院战斗值最低的选手——加西亚的异能来自蓟腾教会供奉的荆棘之母,需要在有泥土和种子在的自然环境中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在黑鸢尾相当于是史诗级削弱状态。偏偏他又嘴贱,平等地攻击每一个人,有的人次数多了就懒得计较,但偏偏恩佐又是一个爱较真儿的人,每每都会狠狠揍他一顿。

被恩佐揍得多了,加西亚就暗自恨上了恩佐。这下发现宿柳没恩佐以为的那么在乎他,甚至还有为了前途抛弃恩佐的意思,隐蔽的欣喜在加西亚心中发芽开花。

恩佐大概没想到吧,一个来自E08区的贱民、来黑鸢尾赎罪的罪人,居然会有着对光明和仕途的向往。

已经完全洞悉了宿柳内心想法的加西亚垂下头,掩去眼底的这一抹欣喜,也特意隐瞒下更多他没说出口、也不打算告诉她的信息——

他刚刚其实撒谎了。就算被联邦定义为特级通缉犯,波吉亚家族也没有放弃恩佐,仍旧将恩佐当作继承人。只要波吉亚家族伫立在联邦一天,只要波吉亚家族还是议会的一席家族,联邦政府就不能对恩佐下手,哪怕对他的弹劾和抗议已经能够淹没联邦政府大楼。

但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宿柳了。她那么想要一个清白的履历,他只是帮她早日断开和恩佐这个不定时炸弹的联系,是好事,算什么撒谎呢?

她以后知道了,也只会感谢他才对。

至于这些在黑鸢尾“服刑”的容器们各有各的罪名和罪状,加西亚也没有告诉宿柳。

——现在还不到时候,她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害怕得逃跑的吧?

“所以说呀,你为什么会和这个家伙谈恋爱呢?”加西亚也恢复了第一次见面时温和亲切的样子,看起来正常又善良,“离开疗养院之后,你是想进政府部门工作吗?接受时梅进的邀请?”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嗤笑。

你怎么可能能进得了政府部门呢小宿柳?你可是疑似议会安排进黑鸢尾的E08区贱民啊,联邦政府怎么可能允许一个有疑点和污点的垃圾种进入特殊安全部呢?

所以呀,你根本离不开黑鸢尾,你会永远留在这里,就像我一样。

他一副真情实感为她考虑的模样,“那你可得尽快跟恩佐分手啊,趁着现在知道的人不多——时梅进她们不知道吧?霍兰德也不是多嘴的人,你立刻和恩佐分手,大家都会当作没事发生的。”

“到时候,等你离开疗养院,没有任何人会知道你跟恩佐有过关联。我不会害你的小宿柳,没有人比我对你更好了不是吗?”

“现在就去找恩佐分手,不要承认和他在一起过,我会让所有人帮你保守秘密的,我们一起远离那个精神病,好吗?”

“好你大爷。”

阴冷的声音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打捞出来,一字一顿冻得加西亚四肢发颤。

他心有所感,已经能听出说话的来人是谁,但仍旧有些自欺欺人地慢吞吞回头。

假如,假如是他太心虚了幻听呢?

但是自欺欺人是没有用的。后脑勺的破风声已经给了加西亚答案。

恩佐甚至一反常态地没有跟他废话——以往他总是会回敬回去,一边动手一边巧舌如簧。而今天,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究竟听了多久、听到了什么,他阴沉着脸色,狠狠地出拳——

作者有话说:还有三千六,燃尽了!

第79章

加西亚真没招了。

他选择招了。

“我真没挑拨离间的意思, 别打了行吗?!”

恩佐根本不听。

恩佐拳头不停。

利爪伸出,金属一般的钢爪在大厅的灯光下反射出摄人心魄的寒光。恩佐身型灵敏,出手狠辣, 每一击都是直冲着加西亚的致命之处。

“你听不懂人话吗?”被恩佐当沙包一样在墙壁和地板摔打,加西亚也怒了,他抓住揪在自己领子上的手,“是条狗在人类社会生活这么多年, 也能听懂一点人话了吧?你这么不通人性?”

他最满意的一件衣服被恩佐撕得七零八碎——这还是他听说宿柳要陪同霍兰德一起接受视察特意换上的。自从上次当着她的面被恩佐打了一顿之后,他就很少再见到她了,今天专门出来“碰运气”。

确实碰到了运气, 但也没人告诉他撞的是大运啊!

藤蔓从加西亚裸露在外的上肢中生长出来, 缠绕住恩佐的脖子,拉扯着想要将两人分离。金色的火焰凭空出现, 燃烧着焚烧藤蔓, 火舌舔舐着加西亚的脸庞和头发,专往恩佐最痛恨的地方烧。

这个不检点的贱货、骚货, 不是最喜欢在宿柳面前晃荡吗?不是最喜欢显摆自己恶心的要死的脸皮吗?

既然这么骚, 那想必也很喜欢被火烧吧?

黑鸢尾监狱内部是不允许与外通信的, 虽然已经在医疗室给宿柳治疗了一遍脖子上的伤, 但恩佐心中还是不满意, 他担心有内伤没办法检查出来。

脚下的这个地方名义上是疗养院, 但实际上是一所监狱的事情, 这里除了宿柳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虽然说是给他们这群容器找一个地方“安度余生”, 以免邪神降临威胁联邦的安危, 但联邦政府从议会手中抢走黑鸢尾的控制权后,就没打算想让他们过上安逸的生活——不然也不会三天两头派特殊安全部的人来视察。

他不信任这里的医疗水平,不信任这里的一切, 只有波吉亚家族的医生才能让他放心。

那台无线通讯设备从家族的长辈硬塞给他后他就没用过,还险些被他无聊的时候给拆了。好在他没拆,仪器也并没有坏,他才得以向外发出信息要求家里派来医生给宿柳治疗伤势。

机器长时间不用有些老化,他只是检修了一遍多忙了一会儿,下楼找宿柳时,就发现这个碍眼的骚狐狸精又蹦跶到了宿柳面前。

真是一个不知廉耻的骚货,身上的骚味儿都要熏到他脸上了,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嘴角挂着残忍的弧度,他缓步下楼,特意隐匿起来,想听听加西亚这次又在和宿柳说些什么。

一定是在说他坏话吧?

一定是在想方设法勾引她吧?

他不屑地瞥过加西亚今天的穿着——一件看似很正常的丝绸上衣,除了领子宽大一些、布料松散一些,好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看到的瞬间他就在心底冷哼。

这件上衣看似是平平无奇,实则内藏乾坤,整个疗养院估计也只有他能一眼看懂——即便以前曾称赞过加西亚在时尚上的独特理解,也不影响他现在诋毁。

离近了看,才会发现这上衣领口松松垮垮的,其实是因为中间的布料是空的,由两边领子垂坠下来的布料遮盖住,只要人一动作,并未严丝合缝的“对襟”便悠悠动荡起来,露出层层掩盖下的胸肌。

欲盖弥彰永远比直抒胸臆能勾人心弦,真是好心机啊加西亚。以前用在谋求权力上的小伎俩全拿来用以勾引宿柳了是吧?

好在宿柳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恩佐了解他的宝贝,她简直不解风情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曾经他也用过类似的招式,甚至比加西亚还要露骨过分,可她不仅没读懂他的意思,看到后还问他是不是自己没发现衣服破了,嘲笑他走光丢人。

想到这里,恩佐心情诡异地又好了一点,对这件事的耿耿于怀也变成某种安心,让他松了口气。

但饶是宿柳没被诱惑,他也不能忍受加西亚这种心怀鬼胎撬墙角的行为。悄然无声地接近他们,他刚想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就看到宿柳突然抓住加西亚的手、问他话的画面。

怀着自己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耐心,恩佐静默地站在两人身后,收敛起全部气息、全部情绪,一字不落地听完了加西亚的话。

听到最后,他甚至都有些想笑。

这么拙劣的挑拨离间,小柳宝贝怎么可能会相信呢?

他们的感情这么好,她怎么舍得和他分手呢?

然而下一秒,恩佐就笑不出来了。

——他看到,在加西亚说完“你应该立刻和恩佐分手”后,宿柳平静地点了点头。

没有看宿柳的表情,也没有向她解释加西亚说的不是真的,甚至没有和她说一句话关心她的伤势,尖锐又冰冷的情绪在脑海里横冲直撞,恩佐根本来不及思考什么,扔出一句话驳回了她即将说出口的“好”之后,他就朝加西亚冲了上去。

恩佐喜欢战斗,并非是以死亡为前提的战斗——那就是生死决斗了,他只是纯粹喜欢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的刺激感。

他不喜欢给人生中的一切事情赋予意义或是目的,他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做什么,吃饭就是吃饭,而非应酬或是聚会,聊天就是聊天,而非恭维或是尔虞我诈。他喜欢简单的一切,喜欢事物和存在的本质,讨厌人类赋予的所谓含义。

然而今天,他将这场与加西亚的战斗视为决斗,加西亚死他活的决斗。

至于宿柳……他下意识不去想如何面对她。

强烈的不安和恐慌几乎要把恩佐冲垮,他从未害怕过什么,却在此刻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只要杀了加西亚就好了,只要解决了这些让他不安的因子,他和宿柳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他们的美好生活。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杀了加西亚就好了。

湛蓝色的眼瞳渐渐转变成血红色,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穿透了异能抗性的地板和墙壁,灼烧着附近除了宿柳之外的一切。

“你真疯了?!”

浓郁的污染让加西亚意识到不对,这次的“殴打”显然并非简单的教训,恩佐甚至动用了狂蹈之狼的力量!

然而让他心慌的不止于此。

另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靠近,不知何时、从哪里赶来的佐伯加入了战局,银色的头发和冰蓝色的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瞳瞬间闪现,那沉郁的目光中,像是他加西亚已经是一个死人。

银色的冰冷的火焰燃烧起来的时候,加西亚已经心如死灰。

本来他就打不过恩佐,现在又来了一个佐伯,双胞胎兄弟俩混合双打,他哪里还有什么活路呢?

金色与银色两股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被死亡的阴云笼罩,走投无路之际,加西亚回头,望向宿柳。

他被飞跃而来的恩佐一把薅走远离了宿柳,此刻回望过去,她居然还站在原地。

摇摆的火焰之中,那张他经常会想到的、熟悉的、带着英气和一点娇憨的脸庞,此刻罕见地面无表情。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看起来就让人觉得亲近与喜悦的眼睛,在没有任何上扬弧度的时候居然显得有些冰冷。

她的脸被跳跃的火焰分割成不同的区块,割裂的视野之中,让加西亚猛然涌起一股毛骨悚然的陌生感。

宿柳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那样站在原地,沉默地、轻飘飘地垂眸看向他。

火焰大涨,发现了加西亚不死心还在望着宿柳的双胞胎兄弟俩放大了火焰,燃得更高的火墙阻碍了加西亚求生的希望,也阻隔了宿柳望向这里的脸庞。

金色与银色的火焰交织,彼此缠绕着燃烧在一起,分不清最先提升火墙的究竟是哪一股。

“发生什么了?”

他们打起来的位置刚好是1号房楼下,地板被烧穿的平述从天花板的空洞里一跃而下,潇洒平稳落地后检查现场的情况。

金银火焰已经把战场严丝合缝地封闭起来,看到火焰的一瞬间,平述就明白了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但双胞胎两人肯定是不会平白无故打起来的——他们两人亲密到几乎像是一个人,能够共享彼此的一切,没有任何矛盾任何分歧。

他们不可能打起来,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两人在群殴别人。

不知道这个倒霉鬼是谁,问出声后,平述才发现默不作声站在角落里的宿柳。

宿柳并没有回答平述的问题。

她只是抬起头来,冷冷地望向他,又大又黑的眼睛里黑洞洞空茫一片,有种非人的无机质阴冷。

平述被这眼神冻到一瞬,下意识想要收回看向她的目光。他们二人自那次闹矛盾后就再也没有见面,他总是特意避开她,除了她的工作时间外,又因为她喜欢在一楼公共区域四处转悠,所以甚至连房间门都很少出。

事后不是没有回想过这件事。

他有些疑虑,自己是否对她太过苛刻。她毕竟只是一个如此年轻的E08区女孩,对联邦和议会以及邪神似乎都一知半解甚至一无所知,或许她是被恩佐骗了呢?

她那么天真容易相信别人,而恩佐又天生一副如此惹人亲近的外表,当恩佐刻意伪装成正常人、收起獠牙和利爪的时候,她又怎么能分得清呢?

她一定是被骗了,他笃定。

但是话已经说出口,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难以收回。他伤了她的心啊,即便那天转身就走,强忍着狠心没有回头去看她,他也已经能感受到她受伤的眼神,她一直在看着他,一直在等待他回头。

那小鹿一样清澈的眼睛成为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每每他向森与星辰支配者祷告之时,紧闭双眸的一片黑暗之中,他都能看到她的眼睛。

他应该向她道歉,他想。她年少无知、被奸人蒙骗,这并非她的罪过,她只是识人不清,只是犯了年轻女孩都会犯的错,她何罪之有呢?

日日夜夜向主忏悔自己的罪过,他是神最虔诚的信徒,可那缥缈又尊严的神明居然也无法抚平他的这一份愧疚,无法将他从无尽的懊悔煎熬之中救赎出来。

被这份情绪折磨良久,事发两周后,平述决定当面向宿柳道歉。

他特意准备了她最爱喝的花茶,手工雕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鸟,每一根羽毛都精雕细琢,她一定会喜欢。然而,当他珍惜地捧着礼物去向她赔礼道歉,在她的房间、清洁准备室、医疗室寻找无果后,准备去大厅等待她路过时,却听到了一旁的电影室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说是熟悉,其实还有些陌生。

那是属于宿柳的声音,却又夹带着一些他不熟悉的情绪,语气软又轻,间或夹杂着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听到她说:“哎——别!有监控哎!”

虽然像是在呵斥,但语气里的熟稔和依赖作不得假,比起呵斥来说,更像是在撒娇。

“放心吧,我的精神力覆盖上去,霍兰德什么都看不到。”这是恩佐的声音。

他的声音平述也很耳熟,但此刻,这声音却也带着些不熟悉的元素。好似是在吞咽,又仿佛被什么阻隔,带着微弱的粘腻水声,像是溺水的人浮浮沉沉时发出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并非痛苦的呼救,同样急切,却带着明显的欢愉。

“唔……那你也不能——”一声爽快大过痛苦的短促尖叫,她说,“万一被人发现呢?”

“不会的。放心吧宝贝,这个点儿了,谁会出来乱逛?”恩佐似乎是笑了,“别紧张呀宝贝,你知不知道这样……”

门并没有关牢,鬼使神差地,僵硬在门外的脚步无声迈动,精神力仿佛也失控,擅作主张地屏蔽了平述的气息,为他突如其来的行为“掩人耳目”。

透过那道狭窄又幽暗的门缝,平述看到,电影院的沙发上,宿柳仰躺着坐在那里,她背对着门,他只能看到一点枕靠在其上的脑袋尖。

空旷的电影院里,全息屏幕上,亲密的恋人正在拥吻。那水声还在持续响起,压抑的喘息也如火一般灼烧着室内的空气,而恩佐却不见其人。

他应当后退的。

非礼勿视,平述并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然而此刻,不知道是震惊还是尴尬,又或者还有着一些微妙的不足为道的愤怒,总之,他停留在了原地。

澎湃的不只有情绪,还有身体。可是下一秒,杀意就取代了这些,将他淹没。

他不能再给她找借口了,他想。

也不能再放任她堕落。

人不应该沉溺于情.欲,她一个人艰难地长大,在E08区这样的地方生存下来却依旧保持澄澈的灵魂,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垃圾区的黑暗,比任何人都能理解她吃过的苦受过的伤。

他有义务拯救她,把她推向神国的温暖港湾。

但在此之前,他必须要解决一件事。

他要杀了恩佐,杀了这个带宿柳沉沦、胆敢引诱他的好女孩堕向地狱的恶魔。

悄悄地合上了门,又在门外无声无息地加以禁制,从内而外离开的人察觉不到、却能阻止由外向内想要进屋的人。平述离开了。

带给她的花茶被他尽数喝完,那枚小鸟木雕被他摆在床头——他的卧室一如1号房的苦行僧装修风格,除了床和一个装衣服的柜子之外没有任何物品。

重新养花、采摘花朵酿造花茶的过程中,他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总是在思考中抚摸那枚小鸟木雕,那上面根根分明的羽毛沟壑已经被他几乎抚平。

而他思考的也只有一件事。

如何杀死恩佐——

作者有话说:完成了本周榜单……下周如无意外,会按时隔日更的(求求导师别派我干活了

还在看的读者宝宝能否给这个可悲的科研牛马以及她可爱的小柳女儿浇灌一些补充营养的营养液呢?感激不尽!

第80章

“最近一个月的数据都很稳定啊, 尤其是和上半年对比,简直像是个奇迹。”从楼梯向下走的时候,时梅进翻阅着光脑里收集到的数据, 随口问道,“这也是小宿柳的功劳吗?”

他们一行人去三楼的信息处理中心收集了一年以来黑鸢尾各个人的数据,从情绪波动、激素分泌、精神状态、污染浓度等各个方面分析容器的稳定性。

本以为虽然黑鸢尾近期斗殴闹事的事件少了很多,但数据应当和以往的无数次一样, 情绪差劲、激素混乱、精神堪忧、污染超标,结果这一年的数据竟然出现了异常——最近一个月的数据好到离谱。

黑鸢尾监狱的位置并不在联邦现实世界,而是和每位“囚犯”的里世界类似, 算是一个另一维度与当前宇宙维度夹缝中的空间, 出入口放置于鸢尾花疗养院大门。正常人推开鸢尾花的大门,进入的就是位于C06区的疗养院, 而被打上精神印记的人, 推开门则会来到位于压缩空间之中的黑鸢尾监狱。

不过这些信息只有霍兰德和负责管理黑鸢尾的联邦特殊安全部高层知晓——被关押的容器大多是各教会的核心人物,手下忠心耿耿的信众无数, 若是他们的下落被泄露, 劫狱事件绝对层出不穷。

以恩佐、胥黎川为首的权贵后裔, 为了一己私欲召唤邪神, 使得无数安全区沦为污染区, 引来无数民众抗议游行。黑鸢尾监狱的建立本就是议会为了平息联邦民众的声讨而建立, 名义上是将他们作为罪人囚禁, 实则是免于真正牢狱之灾与刑罚的保护。

“要是给议会那群老家伙知道, 不得开心死?说不定就要打着数值已经恢复正常的借口接他们出去了。”

莫凝竹也在看完数据后感叹, 越看越觉得神奇,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好奇,“太神奇了, 简直是太神奇了。”

“嶙峋的精神状态稳定下来就算了,副人格沉睡的时候他一向很老实——但恩佐是怎么做到的?”

“上个月的时候他的精神值还在上一秒高到离谱,下一秒濒临崩溃,这个月怎么会如此稳定?不是就连波吉亚家族都承认他脑子有病了吗?”

莫凝竹说的也正是蓝岸想问的,他震惊到眼镜都从鼻梁滑落,甚至怀疑数据出了问题,“数据真的对吗?恩佐不仅这个月的精神状态稳定,就连污染值都没怎么上升——狂蹈之狼是最活跃的那位,也是最喜欢和信徒沟通的那位,难道祂放弃了恩佐?”

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霍兰德皱了皱眉并不回答,时梅进倒是听到了点风声,但也只是笑而不语。

黑鸢尾监狱由议会建立,但后续的管理却被联邦政府接手,古老的贵族家族当然不愿意放权,只是迫于利益交换和舆论逼迫不得不放手。特殊安全部接管黑鸢尾后,虽然拥有管理权,却依旧对这些非富即贵、在联邦只手遮天的家伙束手无策。

霍兰德作为议会家族推选出来的“联邦政府人才”,常年居住在黑鸢尾,当然知晓数据出现变化的原因,但他自然不会把原因告诉这群代表联邦政府的人。

“是啊,或许是狂蹈之狼放弃他了。”时梅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又或许是,他背离了原本的信仰,狂蹈之狼的呼唤无法再让他望向宇宙深处。”

“组长,慎言!”听到时梅进这话,蓝岸吓得险些一脚踩空。

扶住楼梯扶手站稳了,回头四下张望后,他才一脸后怕地低声道:“这是能说的吗组长?您小心……”也不知道后怕的是没摔倒,还是身后别的什么。

看他讳莫如深的样子,时梅进哈哈大笑,“看把你吓得,我开玩笑的。”说完,她大手一挥关掉光脑,半转过身看向霍兰德,“不过是同事间嬉笑的无心之言罢了,霍兰德少爷应该不会写进汇报里吧?”

走在最前面,霍兰德对她们一行人的交谈反应冷淡,并没有加入聊天的意思,也并不对这个问题感到冒犯。只不咸不淡地回答道:“既然是汇报,那自然知无不言。”

他的话说完,本来有些火热的氛围瞬间冷掉,走在最后的蓝岸看看时梅进,又看看霍兰德,两人一笑一面无表情,但偏偏莫名格外剑拔弩张。

“哈哈,霍兰德少爷真会开玩笑,您和时组长一样,都是有些幽默的人呢。”最后还是莫凝竹站出来打圆场。

已经快要到一楼,这次的视察几乎走到尾声,她不想再闹出什么额外的祸端,于是转移话题道:“说起来,这个月送来的清洁工只有两个,我还以为很快就会消耗完——就像以前一样,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坚持这么久。”

看了看霍兰德脸色,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她继续道:“听说这个新来的清洁工和加西亚、恩佐关系很好的时候我还很意外,以为是他们的恶作剧,现在看来居然是真的吗?”

霍兰德沉默是金,时梅进笑而不语,在场职级最低的蓝岸很有眼色地接上了她的话,不让副组长冷场。

他说:“是啊,连我都听说了,她好像特别有亲和力,和容……和他们关系很好,甚至还敢上前劝架,说不定这个月的数据异常就有她的功劳。”

“组长,还是您有先见之明,她可能真的很有能力,正是我们特殊安全部需要的人才啊!”

霍兰德、时梅进并肩走在最前面下了楼,蓝岸跟在莫凝竹身后,一边绞尽脑汁地寻觅着拍马屁的话,一边分析着黑鸢尾出现变化的原因。

他并没有发现身前的人都突然停下了脚步,还在低头思索着,想要说出些什么既能缓和气氛又能彰显自己真知灼见的话语,一时没能注意到,一头撞在了莫凝竹身上。

“嘶——不好意思莫副组长,我不是故意——”蓝岸匆匆忙忙抬头,发现自己撞到莫凝竹后赶忙出声道歉,话说到一半,震惊地睁大眼睛,“这是怎么了?!”

只见不远处的前方,原本干净整洁、充满科技感的空旷大厅,不知何时居然化为一片炼狱。

金色和银色的火焰燃烧着,熊熊烈火几乎要把目之所及的一切焚毁。炽热和冰冷的火焰交织,两股截然相反又格外融洽的力量交错缠绕成双螺旋,仿佛龙卷风,以摧枯拉朽之势向着火圈最中心冲击。

而在这格外瑰丽神圣又暴烈的火焰之中,又有幽幽绿色光芒忽明忽现,那绿色微弱到几乎要消失。

“这……”浓郁的污染几乎要让蓝岸喘不过气,他的脑袋一阵阵抽痛,“这是发生了什么?”

耳鸣不止,他艰难地发出声音,企图向时梅进传递求救信号,“组、组长……”

眼前发黑,蓝岸肯定,自己的san值绝对岌岌可危,很可能下一秒就会清空崩溃为一滩烂泥。

时梅进的面容冷凝下来,总是有些散漫不正经的脸罕见严肃,笑也不笑了,谜语人装也不装了,扭头看向霍兰德,“恩佐佐伯和加西亚?”

霍兰德表情也前所未有凝重,他皱眉看向只有象征着强大精神力的各色光线和力量波动的战圈——他今天大概要把一辈子的眉头给皱了,“不。”

他话音刚落,又一股格外强大的红色精神力波动涌现,耀眼的红光几乎要盖过交织的金银光圈。

金色和银色光圈凝实而坚韧,在战圈内一层一层向外波动着包围,而红色光波则是射线状,仿佛从上向下投射的散射光,穿破金银光圈刺向外界。从一个点出发,没有尽头的射线,笔直地向外刺出,锐利而势不可挡。

“还有平述。”这下,不需要霍兰德补足那语焉不详的后半句,时梅进也知道了那句否认是什么意思。

她的周身涌起暖白色的光辉,将身后的莫凝竹和蓝岸包裹在其中,右手按在光脑上,紧急警报求救信号下一秒就会发送,“怎么会是平述?他怎么会失控?”

“黑鸢尾的危险级要重新评估了,霍兰德少爷。”

时梅进说着,有力的手指微微下沉,就要按下求救按钮。

没能发送成功。

霍兰德并没有动,指尖微微抬起,侧头看向时梅进,无形的精神力却禁锢住她的手指,让她难以再按下按钮。

“时组长,黑鸢尾禁止向外通信,您也不例外。”他说。

下一秒,他的周身爆发开紫色的耀眼光芒,冷冽又意外温和的紫色,将时梅进、莫凝竹和蓝岸三人包裹在其中,是保护,也是束缚。

修长冷白手指这次才真的抬起,他表情未变,仍是一副有些头疼又倦怠的冷淡社畜脸,手指抚上制服纽扣——虽然议会内部并没有硬性要求,但出于正常规章制度,他还是换上了较为正式的制服、佩戴了鸢尾花状的霍兰德家族族徽。

不急不缓地解开金色纽扣、脱掉黑金相间的厚重制服外套,他松了松衬衫领口,抬脚,朝着各色光芒交织的战圈中走进去。

“作为代理院长,在我同意之前,黑鸢尾的事情皆由我全权负责。”扔下这句话,他揉了揉眉心,迈开长腿走进战圈。

完了,这个霍兰德家族的“叛逆”小少爷明明看着人挺正常的,外面不是都说他是议会家族的奇葩吗?怎么好像——脑子也有点大病啊?

被霍兰德精神力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蓝岸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霍兰德不要命地走进那污染值爆表、力量强盛到能把人的肉身撕碎的光圈。

紫色的光芒大作,作为屏障的金银色光圈也气势汹汹,在后方心急如焚观战的蓝岸还以为两股力量会互相冲击,然后把四周的一切撕扯粉碎。

然而并没有。

紫色的光芒凛冽又轻柔地,融合进金银色光圈中,而后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时梅进:我还以为只有平述是正常人,原来也是疯子来的?

蓝岸:霍兰德是疯子!!——不对组长,你为什么说“只有”?

莫凝竹:把下巴合上吧蓝岸,这里大概没有正常人。

宿柳:哎?你们忘记把我算进去了吗?我是正常人呀!